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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咎由自取


    非刀非剑, 仅是一支磨得尖利的银簪。簪身镂刻繁复的祥云纹,另一端还嵌着细碎的珠贝。任谁看去,都绝不会想到这竟是一件夺命的凶器。尤其它方才还戴在那位一身艳俗、故作傲慢的主人鬓间, 此刻却直刺向他的咽喉。


    姬烨煜呼吸仅窒一瞬, 猛地蹬地急退。可那簪尖如影随形,紧贴皮肉,未有半分迟缓。他抬手欲挣, 锋尖骤然下压, 只稍稍再使些力气, 便能彻底捅穿他的喉管。


    什么姬妾夫人, 什么尊卑对错, 都是幌子, 这分明是个蛰伏已久、步步为营的刺客, 偏被他自己,亲手引入房中。


    确认以武力无法逃脱,姬烨煜只能寄希望于威逼利诱, “郡守府守卫森严,你又是光明正大入了我的书房,就这样杀我,绝无可能活着逃脱。”


    这话倒是不假,不然大可省略谈判的这一步,直接将人扎死。


    “你入府有何目的?是燕濯派你来的?”姬烨煜接着道,“燕濯不过担一个世子的虚名, 手里并无实权, 金银财帛,他许你多少,我可以翻倍, 其余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你只管开。”


    摛锦眨了眨眼,似有所动,“金银么,我并不缺。”


    姬烨煜心悬了一瞬,可她又道:“但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我相信,你也乐意帮忙。”


    “愿闻其详。”


    “我是为报仇而来的,”摛锦垂下眼睫,声音微沉,“数月前,我的妹妹突然踪迹全无。我四处寻觅,直到入平陇县时,听闻新来的县尉燕濯曾救下一名被掳走的女子,此案牵连甚广,我借故留在他身边,果然探出了幕后真凶。”


    姬烨煜额头青筋直跳,心神却渐渐缓了下来,一边恼恨自己被那个纨绔牵连,一边又觉借刀杀人除了姬鹤轩也算不错。不待摛锦开口,便抢先一步建议道:“我可替你引他出来。”


    摛锦微微挑眉,有些讶异于他的上道。


    姬烨煜找补道:“姬鹤轩仗着父亲的名头在外欺男霸女,我曾数度规劝于他,只是他从不肯听,如今……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摛锦配合地将簪尖松开分毫,以示对他这般同仇敌忾的奖励,扬了扬下颌,催他继续往后说。


    “两日后,我约他到后园的亭中饮酒,你可扮作奉酒的婢女近前,等我半途借故离场,你便动手取他性命。而后我带人往相反的方向搜查,给你留下足够的时间处理证据。这样一来,不仅能报仇,还能保你全身而退。”


    摛锦微微眯起眼,这个计划,实在是,错漏百出。


    他给自己留了充分的时间做不在场证明,而她能否功成身退却全要凭他的良心配合,然,这种毫不犹豫出卖亲眷的人,哪来的良心?


    摛锦忍不住笑出声。


    落在姬烨煜眼里,却成了她对即将大仇得报的喜悦。


    他絮絮说了许多谄媚奉承之语,摛锦没听,只是取出一包药粉,洒进盏中热茶,而后将杯沿抵在他的唇边。


    姬烨煜眸中漫开惊惧,牙关紧闭,可仍是被掰开下颌,强行灌入。温热的液体不由分说地从唇舌挤进喉咙,而后蔓延至五脏六腑,一种异样的灼热感自血液中迸发,好似脉络中流的不是血,而是火。


    神思竟异常清明,甚至如超脱体外,眼前闪过种种光怪陆离之景:一会儿是姬鹤轩惨死之状,一会儿是刺客毙命之景,一会儿是姬德庸率铁骑攻入京城,一会儿又是他自己立在九五尊位之


    前,高呼“众卿平身”。


    摛锦有些嫌恶地松开手,任由他似一摊烂泥般倒在地上。


    多亏了郡守夫人塞过来的五石散,不然一时半刻间,还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冒充毒药。只是这等“佳品”,燕濯消受不起,合该让她这亲生儿子去细细品味。


    “待我大仇得报,”她冷眼俯视,声若寒冰,“自会为你解毒。”


    ……


    天色已暮,两道的火光却将夜色烧透,亮如白昼。


    冬月风冷,力夫们却个个涨红着一张脸,汗流浃背。莫说是御寒的夹袄,便是连素日蔽体的粗布短褐都担心弄脏磨破了,情愿光着膀子搬运麻袋。只有极少数的讲究人,才舍得往肩头垫一块坎肩。


    监工挥着长鞭,在破空声中,偶尔掺进些皮开肉绽的惨叫。众人似是早对此习以为常,运货的脚步不减,拨弄算珠的手指也不停。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这粮,就不能算得再便宜些?”说话人面上的褶子几乎要堆不下了,只能从皱巴巴的皮肉间隙里,窥见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燕世子这可是无本生意,你吃肉,总要给咱们匀些汤不是?”


    燕濯眼下一片青黑,似是困极,倚着树干,眼都没睁,道:“无本生意好做,陈县令何必盯着汤,只管去吃肉便是。”


    陈县令讪笑两声,并不敢沿着这话头往下接。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偏这个姓燕的反其道而行之,将平陇县的乡绅豪强宰了个遍,听着爽快,可换成他,便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干这事儿啊。


    乡绅豪强之所以能成乡绅豪强,那都是因为各家里沾亲带故,互相勾连,换言之,那是岳父、姑母、堂舅、表姨……他若去自个儿县里使这么一手,同自灭九族有何异?


    “我不过是以三倍的粮价卖你,幽云战事一起,粮价定然飙升,十倍都是打底,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陈县令还有犹豫?”


    陈县令连连点头,奉承几声,而后面露苦色,“生意自然是好生意,只是日前才为郡守置办了寿礼,这一时半会儿间,实在筹措不出银两当本钱,不然,就是将燕世子这批粮包圆了也不在话下。”


    燕濯轻笑一声:“这个么,倒也简单。”


    陈县令当即竖起了两只耳朵,诚心请教:“燕世子有何高见?”


    “那日宴上只说要交粮,可没指定非今年新粟不可,用隔年的陈米、廉价的豆粕,或掺些麦麸、米糠,凑足重量便是,”燕濯撩起眼,目光落在板车间堆叠的一个个麻袋上,“这样倒腾出的差价,添作本钱不是正好?”


    以次充好,向来是应付朝廷的拿手好戏,只是天高皇帝远,郡守却是顶头上司,时刻能取他性命。


    陈县令不禁有些犹疑,燕濯又下一剂猛药。


    “我已然将劣等的米粮备好,你只消摁个手印,便可多一大笔进账,何乐而不为?再说,陈县令也不是唯一一个向我买粮的,他们换,你也换。”


    “届时运过去,每个县都是这种品相,郡守总不至于将我们一齐砍了,徒留他一人起事。”


    法不责众,不外如是。


    陈县令满脸的褶子向外扯了扯,故作悲痛道:“今年年景不好,地里遭了荒,这些粮可都是从百姓的嘴里抢下来的。”


    燕濯重新闭上眼,并不说话。跟随在身侧的庞勇适时递上提前准备好的契书与印泥。


    而同样的契书,共有七张。


    之后监工的琐事,交由底下人看着便可。


    燕濯快马驰回衙署,连灯都懒得点,就摸黑进了屋子。


    庞勇往日甚少骑马,能不摔下来便是不错了,紧赶慢赶追了进去,用火折子将油灯引燃。火光跃动,便见那人窝在椅子上啃胡饼。


    “你要吃什么?我叫人给弄一桌!”庞勇给他倒了杯茶,又自顾自灌了一杯,抹嘴道,“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嘴皮子都磨起泡来,我自己掂量着,腰带都勒进去半寸,可得好好补补!”


    “嗯。”


    对面人应得冷淡,庞勇却浑不在意,风风火火转去厨房。不消一刻钟,便用右肩顶开门,运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旁的菜还在弄,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庞勇一屁股坐下,分出两根木箸递向对面,半晌没人接,这才疑惑地抬头,见半张胡饼仍维持着喂向嘴边的姿势,吃胡饼的人却已经昏睡过去。


    三四天没合眼,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锈了。


    庞勇心里嘀咕:还是二把手好,只管听吩咐做事,不时能忙里偷闲会儿。不像他这般,白天黑夜就没个歇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去忙什么了。


    思绪翻动的功夫里,脸大的海碗就连汤带渣地下了肚,连碗底黏的葱花都没放过,被舌头挨个卷了干净。他摸了摸依旧干瘪的肚皮,眼巴巴地盯着剩下的那碗汤饼咽口水,挣扎再三,还是咬牙推门出去。


    真要饿死了这位,他这来之不易的官运怕是也要到头了。


    ……


    更深露重,汤饼上的热气没多久便散了。


    火光在夜风的吹拂中摇摇曳曳,连累得满室明明晦晦,变换不停。忽然,白墙被巨大的黑影占据,烛火猛地一跳,紧接着响起一声鸟鸣。


    燕濯倏然睁眼。


    他第一时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刃口抽出半寸,思绪才慢吞吞地追上来,确认周遭安全。


    于是他松开手,转而看向停驻在灯台前的鸟。


    略过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往下,是鸟足间绑着的陌生的丝帛,眉头顿时皱起,这并非约定好的传讯工具。


    不是楚昭,那是谁?


    燕濯解下细绳,对着烛光将丝帛展开,尚未看清具体内容,他便先一步认出墨色的字迹归属于谁。


    他早知离去后,她会被软禁入郡守府,但有这万石粮的名头做饵,他们定不会轻举妄动,只要等他带着粮回去,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偏偏,她从不是个愿等的性子——


    作者有话说:现生有些糟糕,会写完,但是更新不稳定[爆哭][爆哭][爆哭]


    等不及更新的宝们可以等完结再看,真的非常抱歉[可怜][可怜][可怜]


    第62章 一箭双雕


    博山炉上逸出香雾袅袅, 熏得人神思昏沉,可很快,就被倏然闯入的一股浓且涩的药味刺得醒了神。


    姬烨煜抬眸看去。


    帘幕曳动, 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悄步走进, 向姬烨煜行了一礼,垂首轻声道:“夫人服药后,便要睡了, 公子接连数日侍疾, 不若也回房歇息?”


    “无妨, 等母亲睡下, 我再走不迟。”


    说着, 姬烨煜站起身接过药碗, 侧身坐在床榻边缘。


    瓷白的汤匙在乌黑的药汁间徐徐翻搅, 舀起一勺,他低眉将上头升腾的热雾吹散,这才抬腕喂到憔悴的人的唇边。


    但那人并不肯喝, 眉峰紧皱,勉强提起一分精神,道:“那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姬烨煜顿了下,将汤匙落回碗底,“不是昨日就同母亲说过了吗?不过是些没什么见识的女眷,因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起的冲突,将人召来训斥过一遍, 而后罚她们在屋中静思己过。”


    “就这样?”


    “……母亲昨日并未说这做法不妥。”


    郡守夫人浑浊的眼珠动了下, 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敛去失望的目光, “事情初初发生时,这般处理自然没错,可你要知道,她们并非一般的女眷,她们的夫家皆是幽云郡下属的官员。”


    “将人皆召进府中,本就落了下乘,再将人得罪个遍,等她们回去,在床上诉苦,吹些枕边风,岂不是叫他们与你父亲离了心?”


    姬烨煜抿了抿唇,试探道:“那我现在去将人放出来?”


    “还有呢?”


    姬烨煜有些茫然。


    郡守夫人彻底将视线挪开, “也罢,下去吧。”


    他愣了片刻,捏着汤匙的指尖发紧,下意识将药碗往前递了递,可不待下一步动作,药碗便被个独眼婆子夺了去。


    “公子请回吧。”


    姬烨煜看向榻上人,却只望见一双紧闭的眉目。静默半晌,终是躬身行了一礼,缓步退出去。


    等帘幕彻底将他的身影遮蔽,婆子才俯身下来喂药。


    “难得公子一片孝心,夫人这又是何必?”


    郡守夫人缓缓睁开


    黯淡的眼眸,叹息道:“若他一辈子只当个郡守之子,我倒也不强求他什么,可事到如今,进一步或登九五,退一步则万劫不复,偏偏他文不成,武不就……”


    “别看鹤轩平日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郡中大小官员,谁不与他有几分交情,那些见不得光的要紧差事,哪一桩不是交由他亲自督办?”


    “论年岁,烨煜还比他长上一岁,鹤轩已是郡守的左膀右臂,烨煜却仍跟着我处理这些后宅琐事……”


    后头似还有些絮絮喃喃,但姬烨煜没有再听。


    他从廊柱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默然回到院中书房。


    “公子,轩公子已答应赴宴,可还要做些别的准备?”


    姬烨煜抬起沉重的眼帘,神思混沌,唇瓣微动似欲言语。


    侍从躬身静候良久,仍未等到回应,忍不住将眼珠往上滚,试探着喊了声:“公子?”


    “……不必,退下吧。”


    ……


    夜幕里一转冰轮高挂,照得四下霜白,风裹着冬月的寒凉横冲直撞,却被亭角垂下的毡帘阻隔,剩下丁点被撞碎的残骸从缝隙间爬进,也被炉中跃动的火舌烤化。


    一只洁净纤长的手将广袖捋起,而后用竹夹取了茶饼,在炉上炙烤。


    浅淡的茶雾裹着浓郁的茶香散逸,随着煎茶的工序一道道进行,愈发叫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最后将白瓷杯盏递出时,对面人忽而扫兴道:“这般时令,喝什么茶?”


    那手顿了一瞬,随即杯盏倾斜,精心煎出的茶汤喂给烧得正旺的炭火。


    “兄长说得是。”姬鹤轩恭顺地应道。


    几乎是“兄长”二字一入耳,姬烨煜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自己算他哪门子的兄长?小门小户出身的东西,尽知道乱攀亲。


    碍于毒药的威胁,姬烨煜强忍住拂袖而去的念头,拍了拍手,不过几息,便有侍女奉酒而来。


    他目光隐晦地朝来人面上扫了一眼,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侍女,目光再往后探,毡帘却已闭合,窥不到半分。


    莫不是事到临头,胆小生畏了?


    姬烨煜心头生出几分不耐,余光略过朝他举来的酒杯,兀自抬腕,将杯中酒饮尽。


    那酒杯尴尬地在半空悬了片刻,默然后撤。


    “兄长今日怎么有兴致邀我共饮?”姬鹤轩道。


    “怎么,我还请不动你了?”姬烨煜眼都没抬,反手将婢女手中的酒壶夺走,将空杯重新斟满,“……母亲被那群无知女眷给气病了,你也不知道来探望一二,枉母亲平日那般惦念你!”


    姬鹤轩眸光亮了些,忙解释道:“我差人送了山参和燕窝来,只是白日实在脱不开身,夜里又恐扰了夫人休息,这才未亲至。”


    姬烨煜撩起眼,见对面人已连饮三杯致歉,面色稍霁,只是语气仍透着冷淡:“你倒是事务繁忙,不似我,整日闲居府里,无所事事。”


    “夫人抱恙在身,兄长孝心赤诚,自是以侍奉母亲为重,至于那些琐碎杂务,吩咐下去,交由旁人处置便是。”


    二人一来一往间,席间气氛竟也能称得上融洽。


    说到底,姬鹤轩的言行举止实在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来。


    姬烨煜两指捻着杯口缓缓摩挲着,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晦暗翻涌的思绪。这毕竟是父亲倚重的心腹,难道真要因为一时意气,就轻易扔给刺客处置?


    “你——”


    “兄长。”


    姬烨煜甫一开口,便被对方递来得半块玉珏截断了话语。他定睛细看,脸上血色骤然褪尽。


    “物归原主,”姬鹤轩眉眼含笑,温声叮嘱道,“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只肖差人同我说一声便好,何必以身犯险?”


    他指尖颤了下,接过玉珏,无意识地收拢五指,任断裂的玉料硌入掌心,借着一丝锐痛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勉力扯动唇角,道:“……有劳了。”


    “兄长与我之间,何必言谢?”


    毡帘缝隙间忽有火光一闪而逝。


    姬烨煜忽然起身,展露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不慎被这玉划了手,容我先去处理下伤口,你且……稍候片刻。”


    话罢,便掀帘大步而出。


    廊庑空寂,唯有两侧的灯笼里的烛火犹自不安地跃动,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光影尽头,是个做婢女打扮的人,面上却带了一张粗劣的傩面——青面獠牙在这片忽明忽暗的晦色中,愈显阴森可怖。


    早先姬烨煜便借故遣散了周遭仆从,是以,此时此刻,可能候在此的人,唯有一个。


    姬烨煜凝视着那张傩面,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将玉珏藏入袖中,压低声音催促道:“人我已诱至此,解药呢?”


    “在你书房第二排架子上的青瓷瓶里。”


    得了答案,姬烨煜面色稍缓,当即转身沿廊疾行。至尽头转入另一条廊道时,他脚步稍顿,只一瞬迟疑,便纵身翻出栏杆,匿于假山后的阴影里——只等那刺客从亭中,便可唤人合围,一箭双雕。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忽有银芒裂空。


    一箭穿喉。


    ……


    轻悄的脚步声伴着金属碰撞的细响向亭子靠近,想来是前来奉酒的婢女。


    待那脚步声在毡帘外停驻,姬鹤轩方开口道:“兄长伤了手,不便饮酒,撤下去吧。”


    夜风缥缈,似将婢女怯懦的应答声吹得碎散。


    姬鹤轩微微蹙眉,心头某名掠过一丝异样,正欲追问,却见一点寒芒乍起,射灭亭中烛火。紧接着第二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刺他面门。


    他迅疾侧身闪躲,奈何仍是不及,被箭锋擦着鬓角而过,削落半缕青丝。


    回首望去,箭镞已深深没入亭柱,尾羽犹颤。未及定神,一道剑光如冷电骤亮,直取心口而来。


    姬鹤轩猛地后仰,电光石火间,手腕翻转,腰间软剑抻出,恰格挡柱对方攻向咽喉的第二剑。两刃相撞,剑声争鸣,银亮的剑刃倒映出他冷厉的眉眼。


    “谁派你来的?”他沉声问,手上劲力不减。


    那刺客却不答话,剑势凌厉,如毒蛇吐信,招招直攻要害。


    姬鹤轩且战且退,剑刃忽转,将毡帘斩落,奈何就着朦胧月光,也只能看清袭击者脸上一张诡谲傩面。


    不过一瞬,二人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上一刻还来势汹汹的刺客,这一刻便投湖溃逃。姬鹤轩来不及多想,紧跟着跃入湖中。


    水下阻力重,剑招难以施展,竟叫他以蛮力赢得上风。缠斗间,他攥着对方傩面奋力一扯——


    青丝浮动里,却是一张怪异的脸。


    青黛色的额头,石榴红的脸颊,墨绿的唇瓣,乌黑的下颌,各种颜色夸张无序地拼凑在一起,竟比那张傩面还要渗人。


    姬鹤轩不由愣住,趁此间隙,刺客五指收拢,猛地一扑,一支淬冷箭镞狠狠刺入他右肩。


    剧烈的疼痛撞开牙关,寒凉的湖水自口鼻向内涌入,窒息感紧随而至,他挣扎着向上游去,却被扯着小腿反复向下拉。眼前忽明忽暗,思绪断断续续,也不知纠缠了多久,忽听见岸上有一道女声响起:“轩公子落水了,快来人呐!”


    而后便是一道接一道的跳水声。


    甭管会不会水,主子落水,下人若不去水里泡一遭,过后少不得责罚。


    故而,姬鹤轩被捞上岸时,周遭尽是湿漉漉的身影,男男女女,婢女小厮,多不胜数。


    众人惊魂未定,远处又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


    “死人啦!”


    第63章 诛心算盘


    惊惧的情绪如瘟疫般在人群中极速蔓延, 原本零星的火光仓皇流散,旋即又引着更多灯火惶惶聚拢。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呐喊声交织


    在一起,难分彼此。


    以至于, 水上众人, 无一注意到水下鬼魅。


    背着喧嚣和人潮,直至水的另一端,鬼魅倏然浮起, 无声无息, 破开了那片死寂的暗色, 化生为人。


    摛锦勉力扶住湿滑的堤岸, 急促地汲取着新鲜空气, 还未来得及抬头, 眼前突然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睫仅是一颤, 下一瞬,右手已本能地攥紧箭杆,箭镞直刺而去。


    可那手掌似是对这反应早有预料, 灵巧地避开锋芒,反手擒住她手腕,再一施力,便将人带上了岸。


    到此刻,若还没认出面前人,那真是与傻子无异了。


    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这时候才现身有什么用?他若是早早赶回来, 她何必两边都亲力亲为, 以至于不得不用这么狼狈的法子脱身?


    耳畔忽地落下一声低笑。


    她怔了怔,随即意识到,这笑声的来源近在咫尺。


    摛锦凝眉望去, 就见那人起先还用左手握成拳,虚虚地遮在鼻下掩饰,待与她目光相撞,便彻底无所顾忌,笑得连肩头都颤动起来。


    她双眉立时紧皱,“你笑什——”


    质问的话才出口一半,她猛然间想起什么,用手背往脸上蹭了蹭,再垂眉,果不其然——尽是红红绿绿、斑驳晕染的胭脂痕迹。


    她也说不清现在是羞多一些,还是恼多一些,总归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叫面前那张烦人的嘴闭上。她暗暗磨牙,心一横,抬手便要将化开的胭脂往他的脸上抹。


    燕濯左闪右避,被逼得节节败退,直至脊背抵上冷硬的假山,再无退路。眼见着那染着嫣红翠绿的指腹就要蹭上脸颊,他忽而出声:“等等!”


    那只意图“行凶”的手果然顿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神色倏然一正,低声道:“姬烨煜身死,姬鹤轩遇刺,府中已然大乱,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躲不过搜查了。”


    方才他取笑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档子事?


    摛锦心中冷笑,横过去一眼,到底是将人松开,转而支使他背身守在假山前。


    她动作利落地剥下衣裳,蹬下鞋袜,从事先藏在假山的包袱里扯出件薄衫套上,又将换下的衣物重新裹回包袱,免得撤走时被滴落的水痕暴露行踪。


    “你夸下海口的万石粮还没着落呢,趁着还未戒严,赶紧筹粮去,”摛锦一边催促,一边将鼓鼓囊囊的包袱塞进他怀里,“顺便把这个扔了。”


    燕濯先是点了头,可目光向下扫去,经由她光裸的双足时,不自然地闪烁一下,紧接着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人打横抱起,改了口:“不急,粮草已在路上了,我在府里休息几日。”


    就知道偷奸耍滑。


    摛锦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攀住他的脖颈,送上门来的劳力,不用白不用。毕竟假山那位置小得很,她藏件薄衫都得时刻提防着被扫洒的仆从发现,压根没有塞鞋袜的空档。原是打算硬着头皮光脚跑回去,现今有更好的选择,自然没必要非去吃那份苦。


    长廊幽静,他带着她灵巧地穿梭其间,只在偶尔有烛光跃动时,才会在墙角树影中暂避。


    她仰起头,在云隙泄下的微茫月光里,用目光描绘他冷峭的眉眼,不动声色地凑近,额头状若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脸侧。


    他视线下压一瞬,旋即又向四周戒严。


    独她盯着他青绿色的脸,悄悄翘了唇角。


    ……


    长廊下,灯火正明,一众仆从噤若寒蝉,唯正中间的妇人伏在新尸旁呜呜咽咽地哭着。


    姬德庸许是连案牍上的公文都未处理完,便匆匆赶来,紧攥至隐隐泛白的手指上还残余些墨痕。他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压下眼底的湿意,沉声问道:“今夜,究竟发生何事?”


    姬鹤轩顾不得肩头的伤还在流血,忍痛将身子跪直,“兄长邀我饮酒,半途伤了手,便独自离席,而后就有一侍女来刺杀我,我与刺客打斗时落水,等被救上岸时,兄长他、他已……”


    “煜儿素来与你不合,怎会突然邀你饮酒?”姬德庸倏然打断道。


    “……兄长是因夫人抱恙,我未去探望而责怪我。”


    泪水涟涟的妇人浑身一抖,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怪我、都怪我……他那样孝顺的一个孩子,我何苦要逼他?”


    哀泣的声音愈发细弱,到最后,便只能瞧见两片毫无血色的唇翕动着,话音未尽,人已颓然倾倒,昏厥于地。仆从一半手忙脚乱地将郡守夫人送走,一半小心翼翼地为郡守独子敛尸,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衬得那道孤立的身影愈发苍凉。


    姬德庸目光如铁,沉沉压在姬鹤轩身上,良久,重重地合上眼,嗓音沙哑:“你手中事务暂交旁人,且在府里好生养伤。”


    “岂能因这点小伤延误正事……”姬鹤轩脱口而出,却猛撞上对面人黑漆漆的眼珠,话音戛然而止。他倏然垂首,喉头艰涩:


    “谢大人体恤。”


    姬德庸指节微动,两个侍从便应势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姬鹤轩搀扶起身,以护送之名,行押送之事,一路无言地将他送入厢房,合门落锁。


    门内灯烛未点,昏黑寂然,门外光影幢幢,脚步嘈杂。


    姬鹤轩背抵着门板缓缓跌坐,木料吱呀作响间,夹杂着尖而脆的碰撞声——是铜锁咬死门环的声音。


    姬烨煜既死,他就是姬府唯一的继承人,作为最大的受益者,怎么可能不被疑心?


    幕后布局之人,当真是打得一副……诛心算盘。


    ……


    窗棂一开一合,两道人影便偷渡入房。


    冯媪得了吩咐,掐着时间对外宣称摛锦要沐浴,是以,浴桶内的水上浮着花瓣,热气蒸得整个盥室升腾着一层迷蒙水雾。


    摛锦越过浴桶,从铜盆里取出被皂荚水浸透的稠布,对着铜镜将浓重的胭脂擦洗下大半,再换成澡豆粉在面上轻轻揉搓着,将残留的颜色洗净,最后将发髻打散,闭眼往水里一扎,出水时便能得到一头冒着热气的湿发。


    素巾才将发丝收拢,两下叩门声便响起。


    “娘子,娘子?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要、要找刺客!你说郡守这么大的官,府里这么多下人,怎么就突然有刺客啊?哎哟哟,听着就瘆得慌!”


    冯媪絮絮叨叨占据了门板正中的位置,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废话,还要继续絮叨下去时,被边上身强力壮的婆子一把扯开,当即一屁股挤回去,横眉骂道:“挤什么极,挤什么挤?就你屁股大,院子这么大都站你不下,非得来抢占我的位置?当我是吃素的?”


    婆子到底是在高官府里伺候惯了的,猛然碰到这么副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泼妇骂街,竟有些招架不住,皱眉道:“府中遇刺,搜查歹人,这是大事,自然要催你家主子快些。”


    “我都跟你说了,我家娘子在沐浴,那再快也得等她收拾好了才行啊!就晓得催催催,你怎么不去茅房门口,催人家光着腚出来呢?”冯媪转过身,振振有词,“张嘴有歹人,闭嘴有刺客的,也不说说那凶徒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就这么一通乱搜,黑的也能被你说成白的。”


    “保不齐你们就是隔壁那李氏派来栽赃诬陷的!”


    婆子顿被挑起几分火气,回嘴道:“什么李氏王氏的,我们是郡守的人,你再在这里阻拦,我便把你当做是刺客同伙给抓起来!”


    婆子的本意是将人赶开,落进冯媪的耳朵里就成了现成的证据,当即高呼道:“好哇,你们果然是来公报私仇的!”


    “就我这么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你都敢把我定成刺客,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我的孙女力能扛鼎,我家娘子武艺高强,我们主仆三人个个杀人不眨眼?”


    “你!”


    “你什么你!你大半夜来找茬,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势单力薄,等我家郎君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找郡守处置掉你们几个刁奴!”


    婆子气得一张脸上五官乱窜,实在说不出话来,另个婆子瞧出来硬的不行,只得放软了语气,道:“我们都是为主子做事的,哪有什么仇不仇的说法?这样拖着,我们难交差,你也不好过,还请再通传一番,确定歹人不在,也好让你家娘子早些休息不是?”


    冯媪轻哼一声:“瞧瞧,这不是有会说人话的嘛!”


    她转身又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娘子,可收拾妥当了?”


    “就来。”


    不多时,门从里打开,露出一张氤氲的美人面。


    婆子目光尖锐地盯过去,湿淋淋的乌发、素色的薄衫、半趿的锦鞋,的的确确是刚出浴的模样。


    几个婆子侧身行了礼,便挨个从门缝里挤进去,仔仔细细地搜查去,不时还要上手摸摸碰碰。摛锦倒是无甚反应地站在床架边,冯媪却是闲不住的,她们走哪她跟哪,嘴皮子忙得合不拢嘴。


    “怎么的,这巴掌大的砚台底下还能藏人不成?”


    “这青瓷瓶还没我腰高呢,这刺客能把自己剁碎了一截一截塞进去吗?”


    “嘿你们这群不要脸的,我家娘子的洗澡水有什么可看的?你们莫不是借着抓刺客的名头,想诬赖我家娘子与外男有染?”


    冯媪撸起袖子,“你们果然是那李氏派来的奸细!”


    第64章 窃脂小贼


    大抵是冯媪的攻势太猛, 又碍于贵客的身份,不敢真的起冲突,三个婆子只硬着头皮潦草巡视一圈, 便急急退了出去。只是脚步声飘出数丈远, 似还能隐约听见合拢的门板之外,连声“晦气”的唾骂。


    冯媪不由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比战胜的斗鸡还要傲气几分。


    “对外说我受了寒, 需要静养, 叫院中其他人不要靠近卧房。”


    摛锦将垂落的锦帐撩起, 抽开窗闩, 退开两步, 就有道人影利落地翻进来。来人松了松护腕, 抬腿到桌边坐下, 道:“劳烦再传些吃食来。”


    冯媪正要应下,只是目光突然扫到来人面上,嘴里的话便拐了个弯, 想要提醒些什么,可手指刚抬,便得了摛锦的暗示,当即明悟,笑眯眯地退下去。


    见着门扉重新合拢,摛锦抬步往盥室去,只在与燕濯擦肩时, 横过去一眼, 把上扬的唇角刻意压平,道:“我才说自己染了风寒,你就唤人传膳, 这不是徒叫人起疑?”


    “哦,”燕濯抬眼看她,状若一副极恭顺的模样,出口的话却满含着截然相反的挑衅,“你不吃?”


    回应他的是一方半干不湿的素巾,劈面砸来。


    素巾质软,比起几近于无的痛感,还是与皮肉黏连处不经意勾出的痒意更明显些,尤其是若有似无的香气纠缠着,叫这痒意一直蔓延进了心里。


    燕濯翘了翘唇角,把素巾扯下,忽而瞧见边缘处一抹浅淡的青黛色,联系起方才冯媪的古怪反应,顿时想通了其中关窍,更觉好笑。用食指卷了素巾,慢吞吞地擦拭颊侧脂痕。


    啧,还真是一次都不肯输。


    盥室里错落的水声,仍压不住外头人嚣张的笑声。摛锦不由恨恨地磨牙,只悔方才身上没旁的东西可扔,不然,不拘是玉佩还是钗环,都能砸得人头破血流,保管他再得意不起来。


    待她洗完出来时,餐食已在桌上排开,待遇仍未有丝毫改善,只多出了一碟蒸饼,应是冯媪使了些银钱换的。


    摛锦披了件外衣,也在桌边落座,目光往盘碟间扫过,未有被动用的痕迹,眉头轻挑,“怎么?燕世子瞧不上这粗茶淡饭了?”


    燕濯抿了抿唇,道:“你这段时日,都只吃这些?”


    她握着木箸,毫不客气地把盘里薄得能透出人影地肉片一齐扫进自个儿碗里,喝了口热粥驱寒,这才道:“谁让燕世子的名头虚得很,姬德庸又是个家宅都管不宁的庸才,惯出了一帮看人下菜碟的仆从,踩高捧低,没什么稀奇的。”


    燕濯一时缄默,抬眼和她对视,道:“殿下想吃什么?”


    “府里戒备正严。”


    “无妨,第一轮搜查过去后,余下的只是按班巡逻的守卫,应不难缠。”


    话罢,他就要起身。


    “省省吧。”


    摛锦忽而撂下木箸,指节沿着他的脖颈往上,挑起下颌,而后用拇指指腹不轻不重的摩挲着,“不抓紧时间休息,还为这些琐事去奔波什么?”


    她微微倾身,将距离缩短。


    暖黄的烛光将他的眉眼照得分明,也让眼下的青黑暴露无遗,指腹触及处有些细弱的扎感,是新生出的胡茬,这般不修边幅的倦怠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燕濯喉头滚动一下,想要辩解些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开口。


    “平陇县到郡城,我们来时走了三日半,纵然有马车速度慢、半途改走山道的缘故,单程骑马少说也得一日夜。可现在才是第六天,刨去两日赶路,也就是说,你四日就筹完了粮草?”


    “确实还有些琐事没处理,但庞勇应当应付得来,不会误了……”


    “谁问你那个了?”摛锦蹙起眉,手上略一使劲,逼问道,“你几日未曾合眼了?”


    燕濯怔了怔,神思恍惚片刻,竟未能即刻领会她话中之意,直到面前人眉间渐染不耐,才低声含糊应道:“也没多久。”


    摛锦轻嗤一声,一个字都不信。


    她倏然撒开手,转身径直走向床榻,抬手扯落纱幔,“我倦了,有事明日再议。”


    她先是闭眼躺在外侧,忽地想起些什么,蹑手蹑脚地往里挪了几分,闷声补上一句:


    “没洗干净,不许睡床。”


    ……


    饶是燕濯用饭和沐浴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摛锦脑子里盘桓半宿的沉沉倦意,灯烛熄灭时,她已睡得迷迷糊糊了。


    因而当身侧榻沿微微一沉,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躺下时,她下意识就要将人踹下去。只是小腿才有动作,腰间便是一紧,被一条结实的长臂轻轻揽住,整个被收拢进温热的怀抱里。


    耳畔贴近的呼吸被压得极轻极缓,仍免不得拂动鬓边几根青丝,在肌肤上撩出点细微的痒,她忍不住偏头蹭了蹭,更多的动作,却是没有了。


    浑似早已习惯,这般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再次醒来,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到纱幔里。


    摛锦眉心蹙了下,侧过身子,欲寻个掩体遮挡这恼人的阳光,只是伸手摸了半晌,仍未寻到得用的物什,眉头蹙得更紧,不得不含着怒睁眼。


    床幔仍是规规矩矩地垂着,奈何轻且薄的纱除了美观之外别无用处,故而第一眼,她便瞧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的燕濯。只是碍于角度,打探的视线通通在宽且直的脊背前止步。


    摛锦顿忘了被搅扰好眠时的不悦,满心满眼想着侦查这厮在搞什么小动作。先是将小臂往回收了几寸,而后五指张开,掌心发力,支撑着上身直起。整个过程可谓是无声无息,偏偏那人像是后背也生了眼,她一口气未来得及松,他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


    “醒了?”


    摛锦面无表情地凝望他一阵,忽而扭过头,把被褥踹到墙角,动静极大地坐起身,也不知是较起了哪门子劲儿。


    如此发泄过一通,她才勉强静下心来,想问问自己是哪处露了破绽,可一抬头,便是燕濯笑得微微颤动的肩头,而肩头之后,是一面锃亮的铜镜,恰映出一张含着薄怒的美人面。


    分明是,耍赖!


    摛锦恨恨地磨牙,不仅是眼前这个促狭鬼,连带着磨镜的匠人,摆镜的侍从她都想一并拖下去发落了。


    不过既已暴露,就再不必顾及那么多,她破罐子破摔地下了榻,径直行到他身侧,往妆台上扫视去——澡豆粉、皂荚水、刮刀、素巾,还有开了盖的面脂盒。


    她微微挑眉,食指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抬头。俯身,细细打量这张刚被精心养护过的脸。


    大约是补了觉的缘故,眼下的青黑稍散了些,胡茬也被剃净了,面上肌肤不说吹弹可破,但也被还未彻底融化的面脂修饰得细嫩许多,竟又有了些面冠如玉的文人风范。若再换身衣裳,髻上簪花,便是假称他为新科的探花郎,怕也没人会生疑。


    这般失神片刻,打量的


    时间便有些久了,再回过神时,竟从那双漆黑的眼里,窥见些未遮掩完全的笑意。


    手上力道蓦地加重,全不顾是否会留下指印或甲痕,故意冷声道:“哪来的小贼,专窃胭脂水粉?”


    燕濯眼波微动,道:“容颜憔悴,恐色衰爱弛,奈何手中拮据,只能行此下策。”


    摛锦闻言轻嗤,这话说得她是个什么色迷心窍又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似的。她正欲抽手,腕间却被倏然攥紧,整个人被带着往下倾去,不稳地跌坐于他膝上。


    她当即怒目而视,罪魁祸首却仍作一副无辜的模样,甚至得寸进尺地凑近耳畔,讨好道:“我侍奉殿下梳洗,当做赔罪,可好?”


    就他笨手笨脚的那样,能侍奉什么?


    摛锦万分鄙夷,起先倒水、拧帕子那点粗活,她还能勉强收敛情绪,可轮到抹面脂这种精细活,他的短板就暴露无遗了。


    往日做这事的都是她的贴身婢女,不说肤若凝脂、手如柔荑,起码能称一声柔软细嫩,哪像他这个军营出身的武夫,一双手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时从未用过护具,自是薄茧丛生。饶是他把力度放得再轻,也免不得触到肌肤时那股明显的摩擦感,尤其动作又慢,不过是涂些面脂,倒被他弄出些给瓷器上釉的架势。


    摛锦想叫他停手,又觉不能让他养成敷衍了事、消极怠工的劣习,抿了抿唇,扯出些正事道:“我查到秋娘账簿的存放位置,用你的信鸟将消息带出去了,楚昭可能收到?”


    “嗯。”


    燕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目光一寸寸从她的眉眼向下打量去,确定所有的面脂都已涂匀,忽而俯身,在她的唇角落下轻如鸿羽的一吻。


    她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人做了什么冒犯的举动,蹙眉道:“我在同你说正事!”


    “嗯,你说,我听着。”


    摛锦强按下心头恼意,继续道:“姬烨煜虽是嫡子,但才识浅薄,不堪重用,反倒是姬鹤轩身手极佳,又与秋娘交集颇多,料是他才是姬德庸真正的左膀右臂。”


    “此番刺杀,未查出结果之前,姬鹤轩免不得受猜忌,所辖事务被移交他人,而平白得了差事的人,必会趁机挖空心思地往里填塞自己的人手,倘若我们寻到这人,便可查到——”


    话音未落,吻便贴上了唇。


    起先只是试探地轻触,再三流连后,察觉出她并未有抗拒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往牙关里闯,岂料还未来得及再下一步,就被猛然咬下的尖牙给赶了出来。


    “嘶——”


    “你除了会留几个牙印、糊我一身口水,还能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悄咪咪护肤):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貌美的郎君?


    第65章 疏食水饮


    摛锦仰起头, 刻意只以眼尾的一点余光睨他。


    唇齿间还残余着丁点腥甜的味道,说不上多好,但配上面前人这副落败的模样, 便让人格外愉悦。


    不过是这点肌肤之亲罢了, 旁听过几回活春宫后,她自诩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才不会再被这点雕虫小技扰乱心神。至于“花架子”的名号, 自然要按在他这个只晓得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头上。


    摛锦越想越觉得在理, 趁着势头还要再奚落几句, 朱唇方启, 就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算什么, 说不过她, 便要动嘴报复?只有输家才这么开不起玩笑。


    她满心满眼都只顾着得意, 全然没注意到他的手已经自耳下抹过,抚上她的后颈。那只手忽地向上施力,才分离的唇瓣又重新贴在了一起。


    他吻得又重又急, 全无技巧地冲撞去,将牙关内的每一寸攻占、搜刮,她只觉被他碰触过的唇、舌,乃至舌根,都开始发麻,足见最初温和克制的亲昵全是装出来的。


    就是个只晓得使蛮力的莽夫!


    他弗一退开,她就准备要骂的, 可喉头艰涩, 张开的唇只来得及一呼一吸地换气,手指揪着他肩头的衣料,低低地喘息着。


    燕濯垂着脑袋, 鼻尖沿着她的颈侧一点点往上蹭,挪一寸,亲一下,及至她耳垂时,又改换成牙尖不轻不重地碾磨,似是存心要把她提及的牙印和口水一一落实。


    当真是和狗没什么两样!


    摛锦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才合上眼,他有些低哑的声音就贴着皮肉传入耳中。


    “要继续吗?”


    她睁开眼,便撞见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头是毫不掩饰的炽热。


    “除了这些之外,要让臣再做些别的,服侍殿下吗?”带着薄茧的指尖从细嫩的肌肤移至柔软的衣料,沿着斜领向下游走,停泊在腰间精巧的绶带结上,指腹在丝帛间慢吞吞地摩挲着,直至行到活口的那根系带,指节轻动,“比如说——”


    绶带立时松散开来,绵软无力地躺在他的手心。


    摛锦浑身僵住,脑中思绪无端被拉拽成紧绷的弓弦,一时竟连如何呼吸都想不起了。


    虽说她堂堂公主,召幸一个俊俏郎君侍寝是再寻常不过的之事,更何况此前也没少同他做这些亲昵之事,但、但这到底不一样……且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哪有外头虎狼环伺,他们却在里头幽会偷情的道理?


    嘴唇翕动,似是想寻些借口将此事略过去,甫一抬眸,却直直撞进满目的揶揄。


    只见他十指翻飞,很快将丝帛重新系起,甚至颇有闲情在垂落的绶带上又添了个酢浆草结,这才慢悠悠地将未尽之语补全:“为殿下更衣。”


    摛锦怔了怔,面上红云未散,一股遭人戏耍的羞耻感轰然涌上心头,随即又翻腾为汹涌的怒意,她猛地攥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对上她的目光。


    “你敢戏弄我?”


    燕濯眨了眨眼,莫说是眼角眉梢,便是每一根头发丝都寻不出丁点悔过的意思,甚至还不知死活地挑衅道:“不是殿下先起的头?臣只是依从殿下心意,配合一二。”


    呸!


    左一句“殿下”,右一声“臣”,全是装出来的恭敬!


    无耻燕贼,她迟早宰了他。


    “真恼了?”


    摛锦侧首不语,懒得睬他。


    “啧,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燕濯盯着她的神色,故意扬声感叹,果不其然,招致一柄恶狠狠的眼刀,要将他一寸寸生剐。他下意识弯起唇角,就见那眸光愈寒、眼风更厉,忙轻咳两声,强敛笑意,“殿下胸怀似海,饶了臣这个……只会唬人的花架子?”


    摛锦抿了抿唇,全当作耳旁风。


    燕濯不依不饶道:“殿下?”


    她扭身避开。


    “云儿?”


    “妻主?”


    摛锦被这愈发不知羞耻的称呼唤得耳热,连带整张脸都似被火燎过一般,再拿乔不下去,忙将人推开,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说起正事来:“你那粮草筹措完了,押运途中不露面,尚可用偷闲之名糊弄过去,可进城的盘查,非你亲自到场不可,算算日子,可供动手的时间也就两天。”


    “两天,足够了,”燕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坐到桌边,随手斟了杯茶,“还记得那天潜入秋娘房中时碰到的那个男人吗?”


    摛锦有些印象,是个膘肥体壮的武将。


    “那是幽云别将屠同忠,正七品。”


    “只有七品?”


    摛锦眉心轻蹙,立时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秋娘的身份虽低,


    但常与各类权贵打交道,又是直接听命于姬鹤轩,屠同忠一个低等武将,巴结秋娘都不定攀得上,怎会反得她的讨好?往下深究逃不脱权钱色,钱么,秋娘不缺,色么,以屠同忠那副和野猪没差的身板,铁定是走不了以色侍人的路子的,那么,就只剩下权。


    七品的官阶堪堪够立在宰相府前看门,哪能有什么权势?除非,这权不在明面,而在暗里。


    想通这一关窍,一切就全有了解释。


    屠同忠与姬鹤轩是姬德庸的两把刀,只是姬鹤轩因血脉姻亲之利更得重用,现今姬鹤轩失势,乃是屠同忠上位的最好时机。


    “你要怎么接近他?走秋娘的路子?”摛锦才问出声,就兀自摇头否定,“不对,他有实权在手,策反行不通。”


    燕濯摩挲着杯盏,轻笑道:“只是暂时在手,姬德庸现下正值丧子之痛,若这两日寻不到实证,待他缓过神来,只怕会把姬鹤轩亲迎出来,加倍笼络。”


    “你想怎么做?”


    燕濯拿出半块玉珏,推至桌案边缘,“姬烨煜死时,正拿着它的另一半。”


    摛锦眸光微动,自言自语道:“所以,对王瑛下手的,不是姬鹤轩,而是姬烨煜……难怪,我就说姬鹤轩在此道经营多年,行事怎会如此毛躁,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她抬眉,定定地看着他,“若屠同忠把这半块玉珏交上去,此事,就与姬鹤轩脱不了干系了。”


    他举杯敬她,笑道:“殿下聪慧。”


    ……


    郡守府里张灯结彩的红刚撤下,便改换为寡淡凄然的白,来来往往的仆人都穿着灰色的粗棉布,日前还装扮得花枝招展在席间奉酒的婢女,现今连朵最素净的绢花都未戴,只取了根白色的布条包头,在一片压抑的缟素中垂首轻行。


    正当满府沉浸于默然的悲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蓦地打破了寂静。来人快步穿过长廊,止步在书房前,抬手轻叩。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姬德庸缓缓睁开眼,用喑哑的声音道:“进。”


    屠同忠走到桌案前三步外的位置驻足,单膝跪下,隔着垂落的珠帘拱手道:“关于公子的遇害一事,卑职已查到些许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半枚玉珏——玉质温润,断口狰狞,“这是公子手中玉珏的另外半边。”


    姬德庸闻言,直起身子,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布满老茧的一双手颤巍巍地接过玉,在珠帘碰撞的声响中,两片碎玉严丝合缝,拼作完整。


    “月前,公子曾、曾欺侮一女子,离开时不慎遗失此玉,转而落入轩公子手中。轩公子或凭此物威胁公子,公子许是想销毁把柄,故约轩公子入府,”屠同忠低声补充道,“公子身边仆从的供词可证,确是公子主动邀约,且特意吩咐,屏退下人。”


    姬德庸猛然抬头,一字一顿道:“你是说,是煜儿布局,要杀轩儿?”


    屠同忠没敢点头,斟酌着词句道:“公子应只是想抢回玉,但、但被轩公子误会成刺杀,这才同室操戈,酿成……请大人节哀!”


    握着玉珏的五指紧攥,任尖锐断口割入皮肉,直至殷红的液体缓缓滴落,姬德庸忽而问:“这玉,是你搜出来的?”


    屠同忠隐去秋娘透露暗格一节,垂首含糊应道:


    “是。”


    ……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此时此刻,摛锦竟有几分体会到姬德庸的丧子之痛了,毕竟,她名义上作为郡守府里的宾客,依礼,殡至葬前,疏食水饮。


    何谓疏食水饮?


    就是不吃肉和菜,光喝白水跟粥,比茹素还不如。


    摛锦盯着面前的瓷碗,碗中虽不至沦落成清得照见人影的米汤,但一粒粒发黄的米熬得发涨,被铁勺搅烂,碎尸一截一截、一片一片地堆砌在一起,细细瞧去,还能寻见些抱着米粒不放的糠皮。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难以下咽。


    她捏着汤匙在碗中搅弄,几次舀起,都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最后一次几乎要挨着唇边了,还是没能硬着头皮往下咽,末了,撒开手,连粥带碗一并推走。


    一日不吃,还饿不死。


    郡守府里如今住着的尽是官员家眷,个个锦衣玉食的,总不见得,只有她受不了这般粗糙的饭食。


    摛锦抿了抿唇,对冯媪道:“我不饿,把这些撤下去吧。”


    话音才落,屋子另一边的轩窗就被豁然推开。夜风呼啸着卷入屋内,可比起寒意,更先袭来的竟是一股香——


    花椒与胡椒的辛辣,陈皮与豆蔻的馥郁,黄酒的醇香,蜂蜜的甘甜……各种滋味似被炭火细细煨透,熏炙进肉里,经风一送,直直撞入肺腑。饿了一天的馋虫立时振奋了精神,在腹中叫嚣起来。


    来人利落地翻进屋,反手将窗合上,这才故意放缓脚步,悠悠走近。


    “当真不饿?”——


    作者有话说:[烟花]十三香味燕燕闪亮登场[烟花]


    第66章 抄经祈福


    摛锦眼风轻扫, 目光立即锁定他手指下坠着的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纸色本浅,却由内而外被晕染出大小不一的深色,由此可断, 内里所包裹之物, 不说是什么绝世珍馐,也铁定油水十足,起码比桌上这几碗糟糠好上千百倍。


    喉头不自觉往下咽了咽, 也只一瞬, 她便将目光撤回。


    笑话, 她堂堂公主, 岂能为一份吃食折腰?


    她并不接话, 端的一副淡然的模样, 好似心如止水, 奈何这水没止多久,就被从眼前跃过的油纸包撞出波澜。


    “冯媪带些和青苗一块儿尝尝。”


    冯媪瞄了眼摛锦,放心地把油纸包拢到鼻下深嗅一口, 面上当即乐开了花,匆匆行过礼,便三步并作两步退了出去。


    摛锦盯着合拢的房门,眉头缓缓蹙起,随即一道眼刀扔向燕濯,语气不善道:“当着我的面,贿赂我的人?”


    后者微微挑眉, 满脸写着无辜, 让人不禁怀疑,下一刻,他就要举起双手, 高呼“冤枉”。


    目光相峙间,她自是分毫不让。


    孰料他忽然俯身,在她唇角轻啄一下。


    “你、你干什么?”


    “哦,行贿。”


    距离倏然逼近,那双墨色的眸子顿隔咫尺,摛锦的眼睫不自觉颤了下,思绪尚未理清,就听得一段颠倒黑白之辞。


    “毕竟,才数个时辰不见,殿下便要怀疑臣生有二心,这叫臣怎敢放心离开殿下左右?”


    *


    三更天,夜幕正沉,偏是火光冲天,一众飞禽走兽被驱走,叫一帮子穿粗布的力夫占领了山野。


    乌泱泱的几百人似无根杂草般乱糟糟地扎在泥地里打鼾,倒是一辆辆板车上运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在火光的映照下,如一堵堵高墙,墙下,则是来回巡弋的兵卒。一张张紧绷的面皮在枝叶间穿行,眼眶圆睁,嘴唇无声开合。模样瞧着骇人,可再细听,不过是在数数罢了。


    平陇县至郡城不过一百多里,再慢也就是个三四日,走的又是官道,本没什么可担心的,奈何县里兵丁少得可怜,便是刀甲齐全者,也只有一掌之数,哪能指望有什么真本事?


    骤然肩负万石粮草押运之责,所辖力夫却尽是临时强征而来的百姓,怨气深重,人心浮动。这一路,既要防着这些“泥腿子”生变,又要小心流寇盗匪劫粮,众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只得在巡逻时一遍遍的清点粮车数目,方能稍稍慰藉。


    莫说是他们,便是新官上任的县尉大人,这几日又何曾好过半分。


    自打燕濯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运粮的事就全权压在了庞勇身上,可往前数上几日,他也就是个普通衙役,哪操持过这么大桩事?饶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也常常东有错,西有漏,好在有燕濯的安排在前,勉勉强强算是完成了。


    万石粮不是小数目,光运粮用的板车就得要八九百辆,每辆车配两个力夫,五车配一个士卒,因着路程不长,便将伙夫去掉,叫每人自带干粮,即使是这般,也有近两千人。


    军中校尉手底下也就这么些人了,庞勇不敢自比校尉,老老实实把运粮队伍拆成了四批,依次出发,这会儿管的便是第一批。


    他本是起夜放水,可


    裤腰带一拴,不把粮车再清点一遍,哪闭得上眼,偏生将这二百来辆车数清了,瞌睡虫也被惊跑了,眼见着天光了一角,索性找了块空地坐下,喂起腹中馋虫。


    嘴里大口嚼着饼,两片嘴皮却忍不住开开合合地挤出声:“好你个姓燕的,心比那杀猪的还狠,丢我一个人在这儿干苦活,自个儿却跑到城里逍遥……”


    庞勇越想越觉不对,有什么正事能比这运粮更重要?所以,燕濯忙的必不是正事,铁定是色迷心窍,跟云财主花前月下去了。


    他恨恨地咬牙,瞪了瞪头顶尚未落下的月,又踢了踢脚边低矮的野花,重重地哼一声:“不就是花前月下,搞得好像谁没有似的……”


    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肚,他反手往腰后摸水囊,却蹭了一手的泥,他拧着眉,把手抻得更远些,这回却抓到个细长的物什,料是树枝,正准备扔开,掌心却被不轻不重地摩挲一下。


    凉凉的,滑滑的,还会动。


    庞勇脑子里嗡的一下空白,寒意从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碰上蛇了。


    遭瘟的,总不能一天的官威都还没逞过,就死在这长虫的嘴里了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推演着各种擒蛇技巧,可半边身子僵得不似自己的,牙关都快要碎了,也没能壮起胆子与这蛇拼命,反倒是在寒冬腊月的天里,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一片寂然中,心跳声若擂鼓,愈急愈烈,却陡然闯进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庞勇立时抬头看去,果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朝自己的方向来,料是哪个力夫起夜,他心头重新燃起了希望,迫不及待想要招呼人过来,又担心惊了蛇,只能压着嗓子,用气声喊:“有蛇!救我!”


    那黑影侧了侧脑袋,似是听见了,庞勇顿时如蒙大赦,可获救的笑尚未完全展开,就僵在面皮上,似一块将落未落的蛇蜕,好不难看。


    那脚步原路折返回去,模糊的轮廓消融在漆黑的夜色里,连先前的丁点窸窣声也被悄然隐去。


    掌心异样的触感愈发明显,恍惚间,似有蛇信吞吐之声钻耳,催着人直打寒战。就在他双目一闭一睁之际,稀薄的月色里,猝然闪过一抹银光。


    呼吸骤窒。


    紧接着,猩红四溅、血肉横飞。


    一根脖子极慢极缓地挪转,眼珠在眼眶中仓皇着,目光颤颤巍巍地落定,便见一条三指粗的黑鳞长虫被斩成两段,下半截尾痉挛着在他掌心挣扎,上半截眼凶光未褪,獠牙森然,再度扑咬而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缩手,刀光又落。


    蛇头从中劈裂,死得透彻。


    “大人没被这畜牲伤着吧?”


    庞勇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同自己说话,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朝面前的汉子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没有,多谢你了!”


    “那就好。”


    汉子应了声,把蛇尸踢远些,捡起柴刀就要走。


    方才半只脚都要踏上奈何桥了,庞勇哪还敢独自在这停留,当即一屁股弹起来,跟在这力夫身旁,搓着手搭话道:“兄弟这杀蛇的手艺了得啊,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庄稼人,有一把子力气而已。”


    庞勇一遍胡乱地点着头,一边从脑子里搜刮着词句吹捧。


    行至篝火旁,有了光亮,心下方才安定些,只是转头瞟清力夫的相貌时,不免暗自咋舌:这身板壮实得跟牛似的,怕不是三个兵丁捆一块都不够他一拳打的。


    县里头何时出这等人物了?


    庞勇挠了挠下巴,心觉有些不对,可眼睛再一扫,目光所及处,十之四五都是这种壮汉,于是默默将手撤下来。


    兴许……是没银钱赁牛拉犁,生生练出了一身蛮力吧。


    *


    被困在小小的一间厢房里,摛锦已是不耐至极了,偏生郡守府的人全无自觉,几次三番地上门讨嫌,疏食水饮还不够,这不,又遣人送来笔墨,要众女眷为那个短命鬼抄经祈福。


    一套《地藏菩萨本愿经》足有一万七千余字,要全无错漏、字迹规整地完完整整抄上一遍,少说也得一个月,等那些官员交完粮过府接人时,又可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拖延下去。


    当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青苗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五官像包子上的褶似的皱成一团,“一个、时辰,一百、字,要写……”


    “管它要写多久,便是要耗上一年半载,也同我们没有干系,”摛锦目光扫过在书案上堆得半人高的经文,并未停留,冷声道,“岂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冯媪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只是寄人篱下,难免心虚,强硬不了多久,便摇摆不定地试探道:“说是这么说,可我领吃食的时候到处听了两耳朵,那些夫人可都抄着呢,不如这样,娘子你忙正事,这点杂活叫青苗来干。”


    青苗重重地点头,又小幅度地摇了摇,道:“我写,但是,不好。”


    摛锦不由觉得好笑,要真交给青苗,怕是抄完之日,只能赶上给姬烨煜过下一轮头七。


    她摆摆手,宽慰道:“无妨,稍微动动笔墨,应付过去就行,他们还不敢因这点小事同我计较。”


    要知道,燕濯送完那顿宵夜便急匆匆地赶出去了,料想是押运的万石粮这两日便要到城关,姬德庸起事可离不得这些粮草,甭管心里疑虑多深,面上定是副拉拢都来不及的模样。


    趁着尚未东窗事发,正是最方便她行动之时。


    摛锦微微抬眉,看向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香炉,白色的雾袅袅晕开,将眸底深色模糊遮掩。


    只凭半块玉佩与似是而非的推测,两相权衡之下,不足以让姬德庸向姬鹤轩下死手,毕竟他已无嗣,无论如何也得留个后手。姬鹤轩应是拿准了这一点,这才肯甘愿被软禁在府中。


    但倘若,其中生出一点变数呢?


    譬如,郡守夫人因丧子伤心欲绝,背着姬德庸,对姬鹤轩下毒手。而察觉出自己置身险境的姬鹤轩,还能继续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吗?


    “冯媪,我要沐浴焚香,而后,潜心抄经祈福。”


    第67章 过河拆桥


    天边压着沉沉的铅白, 不见日光,只余一片恻恻的灰霾。风刃穿林,惊得枯枝簌簌, 满山呜咽。


    麻袋浸满了湿雾, 将车架又往下压了几分,车轱辘碾碎莹白的晨霜,卷着灰黄的碎叶, 在一声声交错响起的喘息中前行, 驶入浓稠的雾色里。


    伸手堪堪数清五指的朦胧里, 忽地隐现出个高挑的轮廓。


    庞勇眉头跳了下, 拢在袖里取暖的手分出来一只, 先是抬起, 示意边上的小卒传令众人停下, 而后落于腰侧,蹭去掌心的湿汗,隐秘地握住刀柄。


    “来者何人?”他沉声喊道。


    那身影未停, 反倒策马逼得更近。


    众人顿严阵以待,为首者更是容不得迟疑,五指立攥,刀鸣半瞬,三尺寒光已现。手腕向上翻折,刀锋直指处却露出片缕石青,随着对面马蹄慢踱, 终浮出一副熟稔的眉目。


    “……这雾蒙蒙跟抓瞎似的, 你也不晓得吱个声!”


    肃然的神情顿时垮了个干净,刀刃被随手塞回鞘中,庞勇驱马上前, 用眼珠子将周遭人恶狠狠地瞪走,这才压低声音道:“得亏你赶回来了,不然等会儿入城稽查,层层盘问的,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的!”


    对面人微微颔首,语调冷淡:“


    此等要务,我自是会亲自接手。”


    庞勇浑然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满心满眼都是重负得释的欢喜,搓了搓手,嘴一咧,便凑过去打趣道:“你这急事可办得有些久啊,莫不是顺道还去探望了下旧人,喝喝小酒,摸摸小手……”


    话音未落,一道清凌凌的目光便横过来。


    他无端打了个寒战,垂头摸着鼻尖,只觉自讨没趣:前不久还窝他跟前哭呢,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


    “平陇县县尉庞勇听令!”


    庞勇愣了下神,撞见对面人冷肃的神色,连忙从马背上翻下来,躬身俯首道:“卑职在!”


    “经查,庞勇自上任以来,沉湎享乐,玩忽职守,不堪重任,现废黜其平陇县县尉一职,留后听用。”


    风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人群的惊疑声。


    庞勇愣愣地抬起头,话音自左耳入,右耳出,途径的大脑却完全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只一双眼睛不死心地望向对面,企图从燕濯面上寻出些“玩笑”的蛛丝马迹。


    燕濯垂眉扫去,正望见庞勇僵着一张脸,勉力扯着唇角,维持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多人看着呢,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


    目光只停一瞬,便平淡地挪开,而后冷硬的声调继续道:“我堂堂定国公世子,岂会同你一介微末小官说笑。”


    “姓燕的,没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庞勇一张脸由青白涨得通红,活像是白面饼子上油锅烙过,“想你初到平陇县时,被县令针对,遭同僚排挤,摊上数不完的脏活累活,是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帮你一起干,现今你发达了,便一脚把我踹了?”


    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被指责的对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话音末尾,不紧不慢地接了句:


    “聒噪。”


    “你!”


    庞勇胸中怒意沸腾,喉头耸动,才要再骂,只觉腰间革带一紧,下一瞬,天旋地转,竟是生生从马背上被捉了下来。


    泥里融了晨露与寒霜,几乎是与衣料相触的瞬间,褐黄的污色便星星点点的四散开,本就不甚合身的绸衣,当下更显窘迫与狼狈,哪还得见半点官威。


    燕濯忽然道:“干得不错,你便是新任县尉。”


    庞勇挣扎着从泥中爬起,身侧人则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那眉目,那身板,不就是昨夜帮他斩蛇的那个力夫吗?


    他神色一变,急忙道:“不行,这人有——”


    “铮”的一声刀鸣斩断话音,银光猛地袭向他的面门,他下意识地闭眼瑟缩,倏然刃尖急转向下,带着巧劲一挑,乌色的系绳在刀身旋了两圈,连带着底下鱼袋一并飞向新任县尉的掌心。


    燕濯漠然收刀,道:“此事已定。”


    *


    伴着金属碰撞的轻响,铜锁启开。


    门板被推出一条细缝,一股浓重的、裹着血腥气的药味便争先恐后地向外奔逃,而气味的主人却只静静地坐在桌案旁,直到来人恭恭敬敬地唤了声“轩公子”,他才缓缓抬眉。


    门扉重新闭拢,将此间的一切与外界隔绝。


    大夫装扮的人跪坐在另一边,只把随身携带的药箱推至姬鹤轩面前,除此之外,再不动作。


    姬鹤轩自顾自地褪下衣衫,指尖勾住染血的布条,利落扯下,眉峰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未吭半声,只将药粉均匀地撒再绽裂的伤口上,换过洁白的细纱,重新缠绕束紧。


    门窗俱合,一点烛火在旁静静摇曳,映着他紧抿的唇线与低垂的眼睫,满室寂然,唯闻布料摩挲的窸窣轻响。


    “外面如何了?”


    秋娘收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公子入府的第二日,守城的活儿就交到了屠同忠的手里,他一贯对我们的人不假辞色,现下得了重用,更是变本加厉,借着发丧的由头,勒令全城不得宴饮享乐,养的那些姑娘们送不出去,少了好些消息来源。不止如此,还动辄羞辱——”


    姬鹤轩不耐地打断道:“说些有用的。”


    “……押运粮草的队伍已至城门,最先到的果然是燕世子,带着二百多车粮草,说是余下的还在路上。”


    “万石粮,竟还真的被他凑齐了,倒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是个沉湎女色的草包,”姬鹤轩眼眸微眯,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他身旁跟着的那个衙役是个禁不住事儿的,可套出些别的东西来?”


    秋娘面露难色,惶恐地摇头道:“燕世子一来,就将那个叫庞勇的罢官驱逐,改擢了个力夫做县尉,我们的人跟丢了庞勇,往平陇县去寻他妻小,也跑了个空。”


    “力夫?”姬鹤轩稍稍挑眉,冷笑一声,“只怕运粮是假,往郡城运兵才是真。”


    幽云不过一边陲郡城,外头有狄戎虎视眈眈,毗邻的樊川、常宜亦伺机而动,旦夕生变,郡内兵卒单单是守城已算艰难,更遑论是应对这般里应外合的夹击。


    若此刻把守城关的是他姬鹤轩,定然说什么都不会轻易放人入城,偏偏现下得重用的是屠同忠,若他向郡守谏言,恐怕不仅落不到好,还要被疑心争权夺利,让当下的处境变得更糟。


    姬鹤轩按了按眉心,只能将这个功劳白白送出,道:“叫人在城外空出一营,专门用来囤积燕濯押送的粮草,至于他带来的力夫,要么遣返,要么留在营里充当苦役,不得妄动。”


    秋娘点头记下,只是忍不住开口道:“屠同忠刚愎自用,怕是没那么容易依公子的意思行事。”


    “下令者是我,他自然不会听,但倘若,这计是他主动求来的呢?”


    “公子的意思是?”


    姬鹤轩执起杯盏,吹散上头氤氲的水雾,啜饮一口,这才不紧不慢道:“你只需要把消息递出去即可,其余诸事,还轮不到你过问。”


    秋娘面色倏地一白,忙垂首讷讷应是,轻手轻脚地将桌案上的物什一一收拣回药箱。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卷摊开的佛经,不由微露疑色。


    姬鹤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中浮现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深色,似笑非笑道:“夫人爱子心切,命阖府上下为兄长抄经祈福……且去替我将香点上吧。”


    秋娘移步至另一方小案旁,右手拈起香著,将炉腹内的陈灰细细拨松,左手转动香炉,聚灰成堆,再用香铲一一把残渣剔净。只是这回剔出的香渣与往日不同——不是惯常的黑粒,反倒掺着些黄色与紫色的小屑,细看之下,连香灰都不是黯淡的灰白,隐约间,竟泛着点莹亮的淡红。


    她整日浸淫于风月欢场之中,对此物再熟悉不过——五石散。


    “……公子,这香炉,”她喉头艰涩地开口,“被动了手脚。”


    姬鹤轩眸光一凛,“什么?”


    “炉腹中的香灰里混了五石散,这玩意儿虽备受风流名士的推崇,但向来都是混在酒中吞服,”秋娘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若是、若是点燃后被吸入体内,只怕不到一时三刻,便要暴毙身亡。”


    “下药之人,是想要取公子性命。”


    姬鹤轩盯着那只精巧的博山炉,肩上伤口处已习惯的钝痛忽地又冒出来叫嚣,握着笔杆的五指缓缓收紧,眼底似要酝酿出一场风暴,但在他阖眸的那刻,却生生地将一切按捺下去,只扯了扯唇角:“好、好得很!”


    口口声声视他为亲子,当他为心腹,可甚至等不及查明真相,一个夺了他的权,一个要害他的命。他处处胜过那不学无术的姬烨煜百倍,可他们却要他为那个草包殉葬。


    他重新睁开眼,放下笔,神色平淡地将写满“南无阿弥陀佛”的纸页撕碎。


    “夫人忧思过重,恐有碍寿数,你说呢?”


    *


    飞扬的马蹄卷起滚滚尘灰,直至那蹄印要踏在守城士卒的面门,马上之人才猛地勒住缰绳。


    骏马骤停,昂首甩动鬃毛,发尾便如同千百根细小的鞭子抽在士卒的脸上,士卒却不敢生怨,头颅垂在马首之下,颤声谄媚:“小的叩见大人!”


    马背上的人连眼帘都未垂半分,只随手掷下


    一块令牌,声音冷淡:


    “你,还不够格来迎我。”——


    作者有话说:庞·草民·勇:升职三天后,我下岗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68章 我不识字


    不消多时, 一个膘肥体壮的武将便迎至面前,黑色的络腮胡中咧出一口暗黄的牙,笑得好不热情, 仰头道:“城门风冷灰大, 哪是燕世子这等贵人久待之处,卑职这就命人备下酒菜,还望燕世子赏脸, 移步入座。”


    燕濯垂着眉, 目光只是状若不经意地往侧边扫了扫, 屠同忠已伸手将缰绳接过。


    同马夫抢活干, 竟也真抹得开这脸。


    对方将姿态摆得这么低, 倒逼得他不得不踩着台阶下来, 燕濯指腹摩挲了下, 翻下马背,算是不拂面子,而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我奉郡守令, 自平陇县运粮万石,若是查验无误,便开门放行,莫耽搁了要事。”


    屠同忠连连点头应是,一面用两片嘴皮子阿谀奉承,一面差左右两只眼使出眼色,站岗的兵卒中立时分出一个, 小跑到运粮车旁查验。


    东瞧两眼, 西瞥两下,尚不如在摊子上选肥肉来得严密周全,便是寻常的百姓入城, 且要验看手实,更何况是这么浩浩汤汤的粮队。


    这是在,有意讨好。


    燕濯心思微动,屠同忠品级不高,借着这次姬烨煜遇刺的事,好不容易挑拨了那对假父子的关系,得了个掌权的机会,自然一门心思钻研如何站稳脚跟。


    幽云郡的武官瞧不上他位卑,文士又嫌他粗鄙,左右攀扯不上,恰好自己这个世子空有其名,处境尴尬,一贯不受人待见,只等着这批粮草入库,领功受赏。他赶在这个档□□好,风险最小,收益最大,倒是将算盘打得噼啪响。


    “燕世子智计无双,轻而易举就为郡守大人解了燃眉之急,这些辛辛苦苦筹措来得粮草又怎么会出问题呢?”屠同忠摆了摆手,就让那才巡了三辆板车的兵卒退下,盖棺定论,“粮草无误!”


    燕濯微微挑眉 ,略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而后笑道:“屠大人这效率就是高,想来宴上酒正温,不如……”


    两人几乎要混成一丘之貉了,中间却忽地挤进个干瘦的身影,“这粮草,城内的粮仓怕是堆不下呀!”


    屠同忠一张笑脸顿时僵住,油腻生生凝成油冻,填在大大小小的褶子,砌出副古怪的模样,“粮仓、粮仓竟没了空位么?”


    他干笑两声,一把搂住那干瘦老头往边上拖,肌肉隆起的右臂紧贴着干瘪的脖子,稍稍使些劲儿,能将皮肉包裹的喉骨碾个粉碎。


    “你个老不死的,嫌没人给你送葬,特地撞枪口上,等老子帮你挖坑埋土是吧?”


    “大、大人,你听我说,”老叟一张脸被憋得紫红,偏又没那个胆子挣扎,只一味儿地求饶,好容易换得桎梏松些,顾不得破风箱似的喘息,急忙张口,“此人短短数日便能筹粮万石,不可小觑!”


    屠同忠低头扫过去一眼,倏地松了手,老叟面上刚浮出些喜色,便遭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就你比旁人多了个□□看事,完了还不消停,非得怼在人跟前放屁!老子只是读少了几本书,又不是脑袋被开出几个洞,还能看不出他是个人物?若非如此,你当老子不爱财、不爱色,就爱给人牵马?”


    “正所谓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


    “说人话!”


    老叟心中暗自叫苦,可比脸盘大的拳头悬在眼前,不得不从:“燕濯有此等能耐,岂会甘心屈居于郡守之下,运送来的万石粮中必然有诈!”


    那拳头收回去,在络腮胡上摩挲着,屠同忠隔着人群望向燕濯,目中精光闪烁,喃喃道:“确实,他爹就是头喂不饱的狼,这个,定也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见面前人终于听进去了,老叟忙继续道:“依小人愚见,当……”


    “什么鱼煎鸭煎的,管他在粮里藏了多少算计,只要入不了城,怎么也翻不出浪来!”


    屠同忠轻嗤一声,再一转头,便攥住一个士卒的耳朵,将人提溜至燕濯面前,训斥道:“你个懒驴上磨光吃不做的玩意儿,粮仓塌了这么大的事都敢瞒而不报,叫我在燕世子面前闹这么大一通笑话!”


    安排在这的士卒自是守城门的,哪能分出第二个身去守着粮仓不让塌,当下这么一通罪压下来,委实是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


    燕濯微微挑眉,并不搭腔,只等着这出戏继续往下唱。


    果然,没等多久,那士卒就被拖了下去,屠同忠面色沉重地道:“天寒地冻的,指不准哪刻就要落雪了,这些辛苦筹措来的粮草可不能受了潮!不然,燕世子在郡守那也不好看不是?”


    “屠别将以为如何?”


    “卑职这便命匠人抓紧时间修补粮仓,只是要委屈燕世子暂等几日,且将粮草停放在城外军营之中,待粮仓完工后,再送入城中。”


    屠同忠将姿态摆得极低,说出的话却非是商量的语气,如此,燕濯还能说什么,不过是冷眼看着一辆辆运粮车调转方向,自城门处离开。


    “宴上酒正温,不如……”


    回应屠同忠的,是一个黑色的马臀。


    前蹄一蹬,马身跃起,马臀不偏不倚往他的脸上撞。腆脸拍马屁是司空见惯,可这马屁拍脸委实是头一遭,众人皆是忍笑至肩膀发颤,唯独屠同忠脑袋发晕,也不知是被撞的、被熏的还是被气的。


    偏偏此时,骑马人还没半点歉意,只道:“忽想起有佳人孤枕难眠,那酒,还是屠别将一人喝吧!”


    什么佳人,分明是见粮草受阻,急匆匆进城求助去了!


    屠同忠重重抹了把脸,盯着那道潇洒入城的身影,眼中似有怒火喷涌,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声道:“去,仔细查,一袋一袋查!”


    要能让平陇县的粮进城,从此他屠同忠三个字倒过来写!


    *


    “笃笃”


    门开,果然又是那几个板着脸的婆子。


    “娘子的经抄得如何了?”


    摛锦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侍立在侧的青苗当即会意,急忙从桌案上捧起一叠抄纸,快步向门外送去。谁知刚行至门槛时,竟被椅子腿绊了个趔趄,纸页顿时脱手飞散,如雪片般簌簌飘了满地。


    偏偏每张“雪片”上,墨色的痕迹与佛经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大的犹如鸡崽,小的又似米粒,活脱脱的《小鸡吃米图》,还是大几十幅,无一幅相同,无一可入目。


    婆子一张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色彩纷呈,“这可是祭奠公子的佛经,娘子便是这样抄的?”


    摛锦眨了眨眼,平静道:“哦,我不识字。”


    青苗点点头,附和道:“我也,不认,识字。”


    几个婆子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这几样碍眼的东西上挪开,这一挪,便落在冯媪身上,冯媪当即扯着嗓子嚷道:“看我做什么?我要是能识字,不一早进京考状元了,还留在这儿烧火做饭干什么?”


    为首的婆子再按捺不住,尖声斥道:“云娘子就不怕夫人怪罪下来吗?”


    摛锦一手支着脑袋,斜眼睨去,“怕啊,怕死了,怕得我门槛都不敢往外迈呢。”


    “你!”婆子气得一噎,转而又换了个话头讥讽,“你以为攀上燕世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没名没分,连个妾都不是的东西,连在夫人跟前尽心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等燕世子另寻高门贵女做贤内助时,我看你还拿什么摆架子!”


    “急什么,他这不是没寻到么?”摛锦微微坐直甚至,抬起眼,道,“倒是你,我现今还没成弃妇呢,你就敢以下犯上了。”


    婆子眼神瑟缩一下,犹强撑道:“我可是夫人的人,可轮不到你教训!”


    摛锦没应声,因为冯媪的巴掌已经扇了上去。


    惊呼声中,边上两个婆子急匆匆地上前帮忙,但冯媪能在陋巷里孤身将青苗抚养长大,足见一身力气不俗,手能劈柴挑水,脚踢地痞流氓,此时一挑三也完全不落下风,更遑论还有青苗握着镇纸,见缝插针下黑手。


    鸡飞狗跳的混乱中,摛锦给自己倒了杯茶,吹散上方袅袅的水雾,慢吞吞地啜饮着。


    就这种踩两脚就走完了的小院,竟还使上勾心斗角的那套了,倒是同她父皇的后宫乱得如出一辙,某种程度上想,也怪不得姬德庸会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


    只是,当年的后宫里都没人能欺她,更何况是现在。


    盏中茶剩


    了一半,摛锦用指腹蘸了,往左右眼下各添一道泪痕,然后扯下床幔,凝成细长的一条,掩面往外跑。


    冯媪和青苗立时退出战局,一个大声捏造遭遇的不公,一个跟死了亲爹似的嚎叫,弄得府中守卫满头雾水,不拦吧,要被算作失职,可拦吧,真应了那句女人是水做的,怎么都抓不住。


    顷刻间就掀起了整个府的动乱。


    *


    “好、好、好!不愧是燕贤侄!”


    姬德庸爽朗一笑,满脸喜色,与满室的缟素格格不入,搭着燕濯的肩,迫不及待地要拉他去宴饮。


    只姬德庸是个敦实的,燕濯又身长九尺,一方不得不踮着脚尖走路,一方又只能曲背弓腰的,哪方都难受得很,却哪方都没松手。


    燕濯硬着头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务。


    “听说郡城内的粮仓塌了?”


    姬德庸眼神闪烁一下,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年久失修。”


    “这样,我手头正好没事,可要我去督工?”


    “这——”


    远处忽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上吊啦!”


    第69章 孤枕难眠


    姬德庸的面色终是与这满府缟素相得益彰, 尤其跟前还呜呜咽咽地响着哭声,更是衬景。


    冯媪端得一副哭长城的架势,将下人的三两句讥讽添油加醋成窦娥喊冤的模样, 信口拈来十数桩罪状, 明里指摛锦在府中境遇差,暗里责姬德庸不把燕濯放在眼里,方有下人这般踩高捧低、狗仗人势。


    若当下哭闹的是自家姬妾, 姬德庸定然二话不说, 将人捂死, 挖坑埋了。又或燕濯只是底下一寻常县令, 那只管等燕濯将人杀了, 向他赔罪。


    可偏偏, 是他需笼络燕濯。


    眼见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就能将这个毛头小子哄得找不着北, 姬德庸几要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副花容月貌,好驱使燕濯为他征战四方。


    他磨了磨牙,压下胸中那股郁气, 道:“家中忽逢变故,难免照顾不周,既是有刁奴欺主,将她们杖责一番,发卖出去便是。”


    姬德庸往边上招了下手,立时有个仆从俯首侍立在侧。


    “请大夫替燕世子的家眷诊治一二,另, 送两匹云锦、一套珍珠头面为她压惊。”


    燕濯一手环着摛锦的后腰, 一手慢吞吞地理着她的发丝,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自己进城时随意扯的借口——佳人孤枕难眠。就她这副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 指不定夜里睡得多香呢。


    他微微低眉,错开众人的目光,向怀里人示意:


    见好就收。


    摛锦眨了眨眼,眼尾的描红被水渍晕开,确将明艳的容貌衬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她拈着帕子,装模作样地拭了拭泪痕,捏着嗓子道:“燕郎是来接妾归家的么?”


    燕濯眼眸微动,顿时明了,她怕不是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天,又做了什么坏事,这才等不及想要出府避避风头。


    只是,屠同忠那个莽夫尚且对他抱有戒心,更何况本就多疑的姬德庸,这厢是不会轻易放人。


    果然,在燕濯开口之前,那人就先一步插话道:“眼下郡城内不太平,贼人行踪莫测,犬子尚且遭遇不测,贤侄若携她出府,恐也难安心。”


    燕濯挑眉看去,就听姬德庸不紧不慢地提出了“两全之策”,“贤侄一路筹措粮草也受累了,就留在府上修养几日,等各县粮草到齐,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既是大人美意,我便不推辞了。”


    *


    屋内。


    摛锦正对着那套新送来的珍珠头面品头论足,一会儿嫌色不够白,一会儿厌珠不够润,也不知是谁受谁的迁怒,错处一路从姬德庸的吝啬,演变为燕濯这个世子的名头徒有其表,是个任人都能踩一脚的绣花枕头。


    燕濯从善如流地应道:“自是不及做殿下的驸马风光。”


    蹙起的蛾眉这才松开,流露出几分得色,只是蛾眉的主人偏要抿起唇,装出一副平淡的模样,“你那边的事做完了?”


    “差不多吧,”燕濯立在书案旁,垂眸打量着桌上被糟践的宣纸,努力从晕开的墨团里辨别,哪个是佛,哪个是魔,若仔细算下来,还真不知是谁在给谁委屈受,他不自觉翘了下唇角,“粮草运来了,只是没能带进城,被安置到城外的军营了。”


    摛锦的注意立时从珍珠头面上挪开,转头看向燕濯,“屠同忠是个没主见的,若让秋娘那边再使些手段,未必不能说动他。”


    燕濯没说好或不好,只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声:“哦,我进城时给他拍了拍马屁。”


    “啊?”


    摛锦疑惑地抬眸。


    对面人却忽然倾身靠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吐字温热,气息拂过时带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痒,这哪里是商议正事该有的模样,分明是存心要搅散她的心神。


    她本该端出架势训他两句,偏自己先“扑哧”笑出声来,歪倒在他肩头,“……你竟这般坏!”


    燕濯无辜道:“坏吗?还好吧,哪有他骗我粮仓塌了坏?”


    摛锦白他一眼,强压下笑,问:“你气倒是出了,但把人得罪死了,可有想好其他后路?”


    “我大张旗鼓运万石粮,本就没想过要进城,他们这般忌惮猜疑,倒是正合我意,”他不轻不重地抚着她的后颈,道,“反而是殿下,又以身犯险做什么了?”


    “一点,加速姬鹤轩叛变的小手段罢了。”


    “虽说五石散是个稀罕物,但也没稀罕到除郡守夫人以外再无门路的程度,况且,有姬烨煜遇刺在先,刺客尚未落网,稍稍动点脑子也能猜出其中有几分是栽赃嫁祸,有几分是煽风点火,但,”摛锦顿了下,轻嗤道,“就如姬德庸对姬鹤轩止不住的猜忌一般,姬鹤轩何尝不会据此为借口,好心安理得地夺权。”


    “毕竟,他若真是个不慕名利、安分守己的,又岂会扶持秋娘,在整个郡中布下耳目。”


    那只原本轻抚她后颈的手忽然向上,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他低眉垂眼,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拂过她的眉梢、眼睫、鼻尖,最后停在唇畔。他愈靠愈近,呼吸渐沉,似是在犹豫,该将吻落于何处。


    如此突兀地便要亲近,实在是莫名其妙。


    她眼睫颤了下,一时间竟不知是要催他快些,还是呵他退开——前者好似她沉溺美色,后者又显得她胆怯懦弱。斟酌来,犹豫去,连眼睛该闭该睁都纠结起来,他却迟迟未动,惹得她心头隐隐窜起几分恼意。


    凌厉的眼刀扔去,那人像是终于醒过神来,又向前倾了倾身子,与她额头相抵。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只听见他没头没尾的一句低语:


    “殿下……真不像个纨绔。”


    这算是夸,还是骂?


    况且,此时是适合说这种话的时候么?


    摛锦暗自磨了磨牙,心头火气更盛,刚要睁眼斥他,却被他俯首吻住了双唇。


    再多再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五感变得模糊,又出奇得敏锐。舌被舔舐,被吸吮,酥酥麻麻的滋味自舌根蔓延至四肢百骸,耳畔是交错的呼吸、黏糊的水声,掺着未能完全遮掩旖念的吞咽。两手本能地回抱去,可指腹下的肌肉紧绷着,好似能摸出脉络中流转的血液,是怎样滚烫,又是怎样奔涌向跳动的心脏。


    她无意识地收拢五指,他便将攻势暂缓,留予她一二喘息的空档,去亲眼尾,去含耳垂。可也只是一会儿,他就重新转回来,从唇角一点点向里啄,又轻又软,偏偏叫人拒绝不得,只能被


    他纠缠着继续下去。


    意乱情迷里,她听见他一声比一声低哑的呢喃,一会儿是“殿下”,一会儿是“阿锦”,好像还混了一句含糊不清的——


    “下回,别再被……”


    *


    有温香软玉在怀,燕濯自是再“想不起”去粮仓监工的事,倒是方便了其他各县,顺顺利利地运粮入仓。


    一来,刨除燕濯这个外来客后,各县官员都算是知根知底的心腹,重心自是有所偏移,二来,大半的兵卒都被抽调去盯着平陇县的粮了,剩下的连看守个城门都捉襟见肘,再从里头拨人实在为难,三来么,各县运的都是以次充好的陈粮、粗粮,也都各自心虚着,定会手段尽出,躲避盘查。


    姬德庸沉浸在大事将起的喜悦中,连丧子之痛都被冲得所剩无几,宴席开,鼓瑟绵,指不定其间哪位水袖翩跹的舞姬就会为他诞下新的麟儿,相较之下,资质平庸的姬烨煜似乎也不是那般不可或缺。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鎏金炉上香雾袅袅,可摛锦只觉被扰得头昏脑涨。


    她原是强打着精神坐直的,偏偏眼皮似被灌了铅一般,愈发沉重,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余光所及的范围越来越窄,到最后,仅仅容进身侧人一同低垂的、专注的眉眼。


    “困成这样?”


    摛锦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唇间忽被喂进一块果脯。细密的糖霜在舌尖融化,漾开一片浓郁的甜,正将人最后一点警惕也浸软时,糖霜消尽,梅子深藏的酸意猝然窜出,激得她睡意全无。


    她忙不迭地把果脯吐出,又夺过茶盏连漱几口,才扯过帕子用力拭去唇边水渍,一边恶狠狠地瞪向那罪魁祸首。


    “帮你醒醒神。”


    燕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在她那凌厉得几要化为实质的目光中,捻了三个同样的果脯送入口中,以示赔罪。


    摛锦轻哼一声,把他的杯盏夺了,紧盯着他喉结滚动,确定果脯尽数咽下,这才消了余怒,只是语气仍旧不善:“那还不是因为你!”


    想到昨夜,她就来气——


    分明是谈正事的时候,结果他莫名其妙闹那么一出,末了又跟没事人一样,同她说要在姬德庸起事前先一步夺城,搅得她一夜都没睡好,这会儿还敢笑话起她来了。


    “嘘!”


    燕濯忽地示意她噤声。


    她不耐烦地拧起眉,抬眼见着曲终舞罢,舞姬们款款步出,对面交谈的几人时不时朝他们看。光凭那遮遮掩掩、挤眉弄眼的宵小作态也知,嘴里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词,定是把她刚刚那话曲解了。


    羞意与恼意纠缠到一起,偏偏碍于身处人前,不然她非用剑鞘抽烂那几张胡说八道的嘴不可。


    只是脑中念头才起,周遭倏地静了下来。


    首位的姬德庸将奉酒的婢女挥开,宾客们停杯投箸,屠同忠更是险些将一口牙咬碎,面色难看得犹如锅底,四面八方的目光齐齐汇向来人。


    “轩伤病未愈,故来得迟些,还望诸位见谅。”


    第70章 杀鸡儆猴


    来人披着一件大氅, 被狐裘簇拥着的面上少有血色,不时轻咳一声,确确实实是个病秧子的模样, 连脚步也轻轻缓缓, 偏不知怎么的,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众人的心尖,叫人惴惴不安、提心吊胆。


    尤其是在脚步声后还有紧随而至的金属碰撞声, 骇得几十道呼吸声微过落针。


    席间的大人物尚能以不变相应对, 却惨了未来得及撤走的婢女, 只能硬着头皮上去触霉头。


    婢女小心地咽了口口水, 蹑手蹑脚地近前几步, 想将其引到空位。偏来人不领情, 只是兀自向前走, 路过两侧的士族与官吏,登上台阶,停步在姬德庸身侧。


    如木头桩子般树立在边角的侍卫忽地动了, 在姬鹤轩的身后添了把椅子。


    于是,姬鹤轩与姬德庸同处主位。


    摛锦微微挑眉,眸中划过一丝兴味,这姬鹤轩果真比上头的窝囊郡守有魄力得多,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再看厅外已被换过一轮的士卒,定是对今日的一网打尽早有谋划, 想来, 就算少了她的推波助澜,他这雷霆手段也不见得会软和几分。


    姬鹤轩挽起衣袖,不紧不慢地斟了杯酒, 直到对身侧执起杯盏,面上也仍是一副谦和恭顺的模样,温声道:“兄长不幸罹难,想不到还未过头七,大人便已宽心,能这般保重身体,实是我幽云郡之幸。”


    莫说下敬上,没有坐着敬的道理,便是单论他口中之辞,何有敬意?


    姬德庸冷着脸,一言不发。


    姬鹤轩无甚所谓地撤回举杯的手,仰头饮尽,落盏时用刚好能让众人听清的声音喟叹道:“只是可怜我那兄长,死得不明不白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地底,现今连凶手都未能探明。”


    虽说受害的是顶头上司的独子,但现今大事未成,还远不到家事能与国事挂钩的时候,故而,这案子状似重要,可与他们正筹谋的诛九族的大业来较,也不过如此。


    私底下差两个小官去查查,再不济,杀一二十个仆从泄愤,事情也就过去了,何必要在这种场合一提再提?


    底下人疑窦丛生,姬鹤轩却似全无所察,自顾自地往下问:“这案子,是交到谁手上了?”


    还能有谁?


    不就是近日来甚是风光的屠同忠么?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生得两片尖细的耳朵,恨不得时时刻刻能贴到人床缝间去探听些阴私,当下更是心中同明镜一般,只是面上分毫不显,默然听他唱这出贼喊捉贼。


    屠同忠环视一圈,暗暗将士卒个数点清,左不过三四十人,权作威慑罢了,真闹出动静来,城中兵士可不是吃素的。又自恃有刀在侧,抵抗个一时三刻不成问题,故而,未生出几分畏惧,反觉这是个站稳脚跟的良机,冷笑一声,道:“我,如何?”


    摛锦眯了眯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向上探去,姬德庸仍是一动不动,闭目塞听。


    她心中只觉可笑,下头的莽夫急着表忠心,上头的老匹夫却是打定主意要拿他当投石问路的那石了。


    姬鹤轩动了动眼珠,唇角的笑意不变,温声问:“这样,那,可查出什么了?”


    要说有,确实有些蛛丝马迹,要说无,凭那点物什也难定罪。


    可姬鹤轩当下已与兵谏无异了,又怎么可能真的在乎背后凶手是谁,便是抓来,也不过是一死士,无非是这方或者那方的利益纠葛,只要保证最后得利者是他,旁的那些细枝末节,便是不管,也无伤大雅。


    有此一问,不过是试探屠同忠的态度罢了。


    摛锦心思百转、分析利弊,屠同忠却一早选好立场,猛地起身,将食案一掀,壶、杯、碗、盘齐齐摔地,砸得七零八落、满地狼籍。


    “下毒手的,不就是你么?”屠同忠高昂着首,脖子青筋贲起,“心狠手辣、惨害无辜的宵小之徒,今日竟还敢端坐于上,颠倒黑白,就不怕被天雷劈死么?”


    和预想中的唇枪舌战不同,姬鹤轩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轻笑了笑,叫他这一番力气全使在了棉花上,“这是什么话?常言道血浓于水,我一个义子,如何能越过兄长那个亲子,若是真的证据确凿,大人早将我捉拿入狱,我又如何能安然坐在此处,与诸位把酒言欢呢?”


    “反倒是屠别将,”姬鹤轩话锋一转,声调冷了下


    来,“无凭无据便这般攀污于我,是因为无能找出真凶,才着急忙慌地指认我,还是因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你在背后筹谋,想要将我与兄长一网打尽呢?”


    屠同忠猝然瞠目,咬牙啐道:“休要在这胡乱咬人!”


    似是这厢动静实在太大,姬德庸终于舍得抬眼,但也只一眼,又重新闭上。


    屠同忠却是突然放弃争辩,左手扶鞘,右手抽刀,可破空声比刀鸣更迅。


    “咻——”


    鞘口才出三寸,自上而下的一道寒芒便贯穿他的后心,箭镞由白便红,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血。四肢僵直地立在原地,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难以理解当前状况,迟来的痛意翻涌,他的唇颤了颤,似是终于想起此刻应当呼痛,可口一张,却是喷涌而出的红,黏糊糊的,粘在衣角、案缘、地板,还有多的,缓缓的汇成一滩,最后连血泡也一个个破裂。


    惊恐与慌乱的叫声响起,又在下一瞬被死死扼在咽喉。目光被尚且温热的尸体驱走,下意识要去望箭矢的来处,可最终不过是低眉垂目,一个个学做鹌鹑。


    血液独有的腥味儿在空气中散逸,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死亡的发生,而下一个被捉去的,又会是谁?


    摛锦并不违和地扮作瑟缩的模样,蜷着身子躲在燕濯身侧,衣袖不可避免地交叠着,而其下被衣料遮掩的手则攀上另一只宽大的手掌,用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勾勒成字。


    “夺符。”


    符自然指的是调动此郡兵马的鱼符。


    眼下“二姬”相争,时局正好。姬鹤轩再怎么争权,碍于名分也不敢贸贸然宰了郡守,姬德庸虽然苟活,却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纵然屠同忠其人有勇无谋、好大喜功,可唯有一点值得称颂,那便是他切切实实忠于姬德庸,毕竟幽云上下大小官员,敢在那种境地下起来叫板的,也只有屠同忠。丢了这枚棋子,余下人难辨忠奸,毕竟,他们能跟着姬德庸造皇帝的反,怎么就不能跟着姬鹤轩造他姬德庸的反。


    故而,相比于那些可能和姬鹤轩暗地勾结多年的本地官,燕濯这么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外来官,就可信得多了。


    只是,要快。


    否则,等大势已定,此间便再没有能让他们插手的余地了。


    燕濯面色不变,同样在她掌心落字:“逃。”


    摛锦不禁生疑,要再去他手上写字问个清楚,却被他沿着分开的手指回握过来,五指相扣。


    她动了动,没能挣开。


    姬德庸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上狼藉,不知是在心疼心腹的草率离世,还是在恼怒,这个废物以命试探出的情报,也不过尔尔。他扯了扯唇角,冷笑道:“刀兵、弓箭手,你倒是安排得妥帖。”


    “面对大人,岂敢懈怠?”


    姬鹤轩慢条斯理的拎起酒壶,再为自己斟上一杯,而后举杯向众人道:“粮草已齐,大事将起,诸位,与我满饮此杯。”


    末席的小官在话音落的瞬间,便将五根手指黏上了杯壁,可眼珠子在眶中骨碌碌地转过一圈,未瞅见顶头上司们抬手,他这腕上便也似悬了千斤,难以动弹。


    席间鸦雀无声,便显得姬德庸带着嘲意的嗤笑格外瞩目。


    “本官是幽云郡郡守,是这幽云郡的法度,这幽云郡的天,至于你,”姬德庸撵着酒杯,手腕微偏,清冽的酒液就从杯口尽数泼到地上,“你算是什么东西?”


    姬鹤轩面色顿冷,眼珠转了下,士卒立时会意。


    一声声铮鸣中,一把把银亮的刀刃相继出鞘,不由分说地架在一顶顶乌纱与一件件青衫间的脖颈前,将本就微弱的呼吸声压得几近于无,唯惊得一颗颗心六神无主地乱跳。


    “一杯酒罢了,莫吓着我的云儿。”


    燕濯抬起两指,将横在她颈前的刀刃挡开,另一只手提了杯盏,仰头,将酒饮罢。


    姬鹤轩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但仍是合了下眼,那两柄长刀便收回鞘中。


    这种站队的时候,怎么也不该当第一个出头的才是。


    摛锦心头暗道不妙,燕濯却全然不管那些,只垂着眉,将她发间的珊瑚簪扶正。大抵是因他这不合时宜之举,又靠得极近,近到她的眼里除他外再看不见其它,故而,她才会突然忘了身旁的剑拔弩张,单单想着,他的眼睛好看极了。


    “宴上没了歌舞,云儿呆着也无趣,且先回房等我。”


    摛锦愣了下,却被交握着的那只手扶着站起。


    侍立在后的兵卒并不阻拦,这便是上头人的默许了,也同样代表,她,不得不走。


    摛锦捏着裙摆转身,在一道道隐晦的、艳羡的目光中往外走,身后似又有哪个官员扯了借口、饮了酒,一个接着一个,到后面,借口也不需了,开始一声高过一声、一句赛过一句地说着祝词。


    她跟随侍女步入回廊,夜浓如墨,脚下只有灯笼投下的昏黄光圈。忽而抬头——墙外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烧成一片骇人的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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