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梦尽始为人(四)
元正朝贺,是大魏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日子。每逢元旦清晨,满朝文武及诸邦使节都会齐聚皇宫,朝拜天子,礼仪极尽繁琐。
时辰才刚入卯,萧绥便已起身梳洗。
此前折磨她多年的药瘾,已有三日未再发作。府中请了郎中过来把脉,郎中说不过是肾虚脾弱,需得慢慢调养,并无大碍。如此看来,戒药这桩折腾人的事,算是彻底熬了过去。
萧绥双目微阖,安静地坐在妆镜前,任由宝兰与几名侍女忙前忙后。
宝兰跪坐在她面前,动作轻柔地替她扑粉,忽然含着笑意开口道:“殿下这药瘾一解,气色果然好了不少。”
萧绥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面容上。大燕律法中早有明令,为官者不许行商,可是明面上不许,备
不住官员们暗渡陈仓,借旁人的名义做招牌,自己则隐在背后做庄家。
贺兰瑄见对方直接把犯忌讳的事说了出来,这般地堂而皇之,可见是有恃无恐。心里猛然生出一阵不详的预感,他暗想若再继续隐瞒下去,也无非是白费力气。弯腰坐回椅子上,他心怀戒备地问道:“阁下究竟想怎样?”
高继明手肘抵在桌面上,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公公烧了我裕兴粮铺的大半座粮仓,我自然得向公公讨个说法。”
贺兰瑄下颌微收:“你想要什么说法?”
高继明唇角微勾:“那要看公公是何立场,若是友,此事可一笔勾销。公公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必我说透。太子殿下日渐势微,虽是储君,却也并非一定能继承大统,公公不如……”
贺兰瑄不等他把话说完,当即拍桌而起:“你放肆!殿下岂是你能这般妄议的?”
高继明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抬头仰视了贺兰瑄,他面色不改:“良禽择木而栖,来日若登基的不是太子殿下,公公可有想过自己到那时的处境?”
话虽不是好话,内容却十分现实。若萧绰最终没能继承皇位,等待他的结局要么是死,要么便是幽禁终生。连金尊玉贵的皇子都落得那般悲惨的下场,又何谈他这位依附皇子而生的内官呢?
贺兰瑄的一双浓眉沉沉地压在眼皮上,连带着目光也显得幽深起来:“你是想策反我?”
高继明一抬眉毛:“公公可愿意?”
宝兰这话不假。这些年来,她日日饱受药瘾之苦,尤其前几日戒药时,常常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可谓是身心俱疲。
如今虽说身形清减了不少,可精神却比往日好了许多,心底更隐隐生出一种卸下沉重负累、重新活过来的轻快之感。
宫人早已在太液池边备好了摆渡的小舟,静静候着萧绥抵达。夜色渐浓,东宫殿阁中的灯火一路延绵,映照在冰冷湖面上,宛如碎金浮动。
几乎在萧绥前脚踏上舟板的同时,她入宫的消息也悄然传入了元璎耳中。
元璎刚换下朝服,披了身素白寝衣,正打算倚靠龙榻稍歇片刻,却见严旸轻手轻脚地跨进殿来,低头躬身道:“陛下,刚才宫门落钥前,靖安公主应太子殿下之召,进宫宴饮,稍坐片刻后便退身出来,现下正往蓬莱洲去,说是今夜要在那边歇宿。”
元璎垂眸听着,神情倒也平静,只轻轻颔首道:“小五性子骄纵,最会折腾人,你派人看顾着些,别让公主受委屈。若有缺什么短什么,立时替她办妥。”
严旸恭顺地应了声,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岳青翎轻轻叹息着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轻声附和道:“这倒也是。”
丁絮朝贺兰瑄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低低地自语道:“也罢,人既已经送走,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只盼着他在南陵那边别遭人欺凌过甚,活得安稳些便好。”
正说话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自雪雾中驶近,很快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二人正觉疑惑,车帘一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出头来,赫然是东宫寺人誉宁。
誉宁跳下车辕,察觉二人神色间带着几分阴郁,脸上原本堆着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重新扬起,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施礼道:“两位将军安好,殿下可在府中?太子殿下特差奴婢前来,请公主入宫一叙。”
他前脚刚走,裴子龄便散着头发,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他这会儿刚沐浴完毕,身上罩着一袭密合色的薄绸外袍,脚步轻盈无声,半湿的发丝搭在肩上,泛出莹润的水光。
他姿容昳丽,行止间透着世家贵子的风流雅致,那份雍容秀美,让人一望便心头生暖。
元璎见他走来,眼中溢满温柔的笑意,及至见对方走近了,她迫不及待的伸出手,牵住裴子龄的手腕,引着他坐在了自己身边。
裴子龄挨着她坐下,发梢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和一丝若隐若现的清香。元璎不由得探过头,贴着他的颈侧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叹道:“真香。”
裴子龄耳根泛红,唇角弯了弯,声音温软如春:“陛下喜欢就好。”
驿道素来为军中传信正途,道路平整宽阔,二三十里便有一驿,驿骑持节可昼夜兼程、日行数百里;而粮马道则不同,为了容纳辎重行军,多走山谷僻径,道路迂回,速度远不及驿道。
孟赫现如今替萧绥驻守敦威,此番舍近求远,绕走粮马道,必有深意。
萧绥没有再开口追问,只携众人翻身下马,快步入了大帐。
帐外风雪正急,帐内炉火却照得红亮。萧绥站定在桌案前,从叶重阳手里接过那封密信。
指尖一触及封蜡,她的胸口便不自觉地紧绷起来。抬手扯开火漆,她展开军报。孟赫的字迹映入眼底,字字犹如尖刀,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地冷光。
镇北军萧帅麾下:他用最气定神闲的姿态说着最惊心动魄话。
赵筠定定的凝视着他,眼神忽然起了变化,原本的戒备与排斥全没了,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欣赏,又有愧疚。欣赏于贺兰瑄缜密的思维;愧疚于自己心太窄,眼界不够通达,之前一直错看了他。
赵简对贺兰瑄开口道:“你放心,我手下这些兄弟都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论默契,谁也不差半点儿。”
贺兰瑄含笑点头:“那便好。”
赵筠站直了身体收回胳膊,目光虽然柔软了,可是语气依旧冷硬:“那你呢?到时候我们运
粮,你打算怎么安排你自己?”
贺兰瑄下颌微收,双手交叠在身前,是个礼貌又谦和的态度:“我会扮作来采买的客商,在前面吸引他们的注意,我怕旁人扮得不像,反而要坏事。”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萧绥心头警铃大作,心想贺兰瑄这是要拿自己作饵。快步走到贺兰瑄身边,她目光冷森森扫过赵氏兄弟,末了紧盯住了贺兰瑄:“不行,这事你不能做,太危险。”
属将敦威守将孟子烈,谨以十万火急军情上闻。
正月初六,青隅突遭北凉奇袭,守军力战,终寡不敌,城陷。次日敌军复下武原。至十一日,丹岳亦破。五日之间,三城接连失守,将领皆战殁城头,壮烈以殉,三军覆没。
指尖无意间触到腰间的那枚香囊,萧绥低头望去,看见那枚香囊正挂在腰间,随风微微晃动。
她记得贺兰瑄曾说过,香囊中的香料有安神静心之效。思及至此,她将香囊扯下,抵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熟悉的芬芳在寒风中隐隐散发出来,温润的香气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又像是初春时节,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的一缕暖光。
可惜这份安抚终究太过微薄,在这漫天风雪、四顾茫然的绝望中,显得那样渺小而无力。贼势汹汹,攻伐之术,显为早有筹谋。所过之地,百姓尽遭屠戮,老弱无遗;粮仓付之一炬,城郭化为焦土。伤兵遍地,呻吟不绝。凉贼声势如雷霆骤至,攻势有若摧枯拉朽。
先前,元祁便对贺兰瑄客居公主府一事颇有微词,闹着要将人挪出去。前几日好不容易听说南陵来人将贺兰瑄接走,原以为事情到此便算了结,谁料一场雪崩横生枝节,萧绥竟又亲自把人接了回来。
他深知依萧绥的脾气,硬闹是无论如何闹不出结果的。于是,干脆另辟蹊径,不再绕着萧绥去费力气,反而将这桩事堂而皇之地摆到元璎面前。
可若只是要贺兰瑄搬离府邸,另寻住处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提议让贺兰瑄入宫。
以贺兰瑄的姿容,日日在元璎眼前晃悠,年深日久的,难保元璎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收他做枕边人。
届时北凉若得知此事,不仅不会反对,反倒极可能欢欣鼓舞地应承下来。毕竟,一个可有可无的北凉皇子,若真能博得大魏帝王的青眼,不仅有了稳固关系的契机,说不定还能趁势得到大魏更多的赏赐,甚至因此获得几座城池疆土也未可知。
朝堂上皆是人精,自然也都看透了元祁此举背后的深意。
萧绥目光惴惴地将投向元璎,只见她唇边噙着一丝浅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丹墀之下的贺兰瑄。眼底透出审视与揣度,像是正在掂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似乎真的被元祁的话说动了心。
第32章 梦尽始为人(五)
一想到自己即将被送入深宫,与萧绥天涯两端,贺兰瑄只觉脑子里一阵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空落落地什么也抓不住。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法,膝盖一软,竟毫无预兆地直直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客臣……”
“臣以为此举不妥!”
萧绥忽然截断他未尽之语,语调不高,却暗含锋芒,足以割裂方才空气中的暧昧。
元璎揽住他的腰身,拥他入怀。怀中人骨肉均匀,身体柔软顺从,带着青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让她心头生出一股久违的情热。六年了,身边的侍郎换了一拨又一拨,唯独裴子龄稳稳地待在自己身边,宠爱未减反增。每一次亲昵,似都能尝出几分初见时的惊喜。
她的手掌慢慢地沿着他的脊背上滑,触感细腻滑腻,令人不觉心生迷恋。情不自禁地托起裴子龄的脸,她细细端详了一阵后,唇角含笑,倾身欲吻上去。
可就在唇即将触碰到对方的一刹那,裴子龄忽而微微侧头,竟是避开了元璎这一吻。
元璎动作一顿,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抬眼审视着他:“怎么了?”
裴子龄未答,只垂眉敛目的低下头,额前细碎的发丝落下来,遮去了他眼底不明的情绪。
元璎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目光再次相触,她敏锐的察觉到裴子龄眉宇间浮动着的淡淡愁绪:“三郎是不是有话想同朕说?”
裴子龄抿紧了唇瓣,目光闪烁,挣扎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开口:“子龄想求陛下赐药。”
元璎一时没反应过来:“赐药?”赵筠没想到贺兰瑄是这样的身份,此刻再看他,目光里不禁含了一丝防备,语气也透出几分迟疑:“你是内官?”
贺兰瑄愣了一下,姿态却依旧坦然:“是。”悠悠地回过头,贺兰瑄见那老者说到伤心处,泪流不止。沉吟片刻,他环顾左右,见除了萧绥以外再无旁人,于是从怀里取出二钱银子,用袖子挡着,不动声色地塞进那老者手中。
老者手心触到银钱,登时一愣,下意识的想要推脱。
贺兰瑄紧紧握住那老者的手,声音里透着些安抚的意味:“莫让旁人察觉,再被抢了去。”
老者犹豫片刻,既惭愧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末了很郑重地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小郎君的名号,来日若有缘再见,老朽必当竭力报答。”
贺兰瑄扶着膝盖站起身:“路见不平,施以援手,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与内子还要继续赶路,不好在此多留,就此别过,您……千万保重!”言语间似有不忍,他行过礼,转过身,快步往前走,仿佛是要尽快从当前的人间惨象中逃离出来。
萧绥跟在他身侧,二人行过一段路程,她用余光打量贺兰瑄的表情,见对方神色已然平静下来,才沉吟着问道:“阿瑄,听过刚才那老者的一番话,里面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贺兰瑄回头看向萧绥,原本紧拧在一起的眉心舒展些许:“什么事?你说。”
萧绥望着眼前的道路,边走边道:“那老者说这场灾情真正的开端是去年,那么官府应该及时止损、上报朝廷才对,为什么硬是要把事情拖到如此难以挽回的地步?这到底图的是什么?”
贺兰瑄低下头,心里五味陈杂。他没有立刻回答萧绥的问题,而是很认真地思索片刻,在心里进行了一番措辞后才道:
“官场上的事与寻常事不同,寻常百姓见官府没有作为,总是骂当官的昏庸无能,认为官员只知道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殊不知决定他们的每一个决策与反应的背后隐藏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萧绥侧头望着贺兰瑄:“利益?”
贺兰瑄沉着眉心一点头:“我大燕每位官员每三年都要经过一次吏部的考绩,此考绩关乎官员未来的仕途,决定官员来年是否能升迁。而今年……恰好是严景文的考绩年。”
萧绥吸了口凉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贺兰瑄微笑着低下头,双唇翕动,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另一头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吓得他身子一抖,手里的水囊险些掉落在地。
萧绥恨恨地一咬牙:“真是可恶,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不想会有多少人因他饱受折磨,性命不保。”
赵筠从前是见过内官的,大燕自开国起便有内宦监军的规矩,为的是防止手握兵权之人谋逆反
叛。因此各个卫所总有那么几位宦官作为皇帝的耳目,时时监视着营中将官的一举一动。
内宦们仗着是皇帝近臣,每一句话都关乎着各将官们的仕途。将官们因此对待内宦从来都是捧着、敬着,生怕惹了对方不快,让对方回头在皇帝面前抹黑自己。
久而久之,内宦们因为缺乏制约,少不得要在卫所里作威作福。平日里辛苦没受半分,钱财倒是被搜刮去不少。
赵筠曾亲眼目睹过内宦们嚣张模样儿,因此对内宦的印象极差。每每提起内宦,满脑子里浮现的全是那群人刻薄奸诈的嘴脸。他脸色阴沉下来,双唇微启,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赵简适时地开了口:“小弟,不得无礼。”
赵简要比赵筠老成些,对待贺兰瑄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不否认宦官中奸滑者居多,却也明白世间万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混迹于官场多年,赵简深知东宫侍读与侍墨女官的头衔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太子心腹,若非真心救灾,又岂能舍得将心腹之人派至此地,亲闯这样的龙潭虎穴?
想到方才的刀光剑影,又瞥见贺兰瑄肩膀上的伤,赵简不禁感到一阵后怕——若自己没有看错人,那么自己与弟弟险些害了下凡救世的菩萨。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赵简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痛心疾首地叩首道:“是在下兄弟二人有眼无珠,冒犯了两位大人。两位大人此番若真能助百姓渡过劫难,我赵简愿将脑袋奉于两位,届时两位要杀要剐,我赵简绝无二话!”
赵筠向来为大哥赵简马首是瞻,见赵简摆出这样的态度,于是暂时扫清脑海中的杂念,急忙插话道:“大哥你不必如此,他肩膀上那刀伤是我砍的,若要抵命,自然也该由我来抵。”说着,也学着赵简的样子,跪在贺兰瑄面前。
贺兰瑄没想到会受二人如此大礼,刚想去扶赵简,又见赵筠也跪了下来,一时手忙脚乱:“不必不必,不必如此客气。”左摇右晃之下,他不慎牵动了伤口。刺痛感袭来,他疼的倒抽一口凉气,齿间发出“嘶——”的一声。
萧绥连忙扶住他,低头查看他的伤势。只见布条上的血迹范围比刚才明显扩大了一圈,伤口俨然是有了二次撕裂的迹象。
“你当心些!别乱动。”萧绥眉心紧蹙,心疼与担忧掺杂在一起,本该柔软的感情也显得硬邦邦。
贺兰瑄勾唇笑了笑:“我没事,快帮我们扶他们起来。”
萧绥不以为然:“扶他们做什么?又不是自己站不起来?”说完,回头扫了那二人一眼,见二人还跪着不动,随即一瞪眼:“还不赶紧起来?难道真要我去扶你们吗?”
她没有贺兰瑄那般的好脾气。贺兰瑄伤口上漫出的血腥气直往她鼻腔里窜,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她的神经。
一想到贺兰瑄伤的全拜赵氏兄弟所赐,她就恨不能回头给那两人一刀。
赵简与赵筠连忙站起身。
眼看时辰已近黄昏,赵简见贺兰瑄受了伤,脸色不佳,主动提议道:“马营堡这边已经荒废许久,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在此过夜怕是不大安全,二位不如先随我回山寨,正好我有些事情想与二位大人细说。”
裴子龄眼底闪过一丝难言的羞涩与挣扎,语气却愈发坚定,字句清晰:“子龄斗胆,求陛下赐凝珠丹。”
元璎的面色顿时凝重下来,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裴子龄,半晌未作答复。
所谓“凝珠丹”是专供男子服用的一种孕药,服下后可同女子一般诞育子嗣。从前执鸾府的侍郎们都曾服用过此药,宫中的几个皇子公主,除老四元祯外,皆由男子诞育。
只是元祯意外夭折之后,元璎伤心欲绝,索性封存了这药,再不提子嗣之事。
如今裴子龄忽然主动开口,在勾起了她愁绪之余,又难免令她心生疑惑。她压低声音,语调柔和的问道:“为何突然提这个?”
园中设有殿阁,殿阁四面垂着厚厚的纱幔,殿内燃着火盆,暖意自门口袅袅溢出。
萧绥拾阶而上,刚迈入殿内,目光顺势落在元祁身上。
元祁歪靠在正前方的主座之上,姿态慵懒闲散,低头把玩着手中酒盏,身旁几个座位皆空着,分明是宾客尚未到齐,她倒成了第一个入场的人。
元祁听见萧绥的脚步声,缓缓掀开眼皮,扫了她一眼,却是未发一言,又自顾自地垂首轻啜了一口酒,显然仍在为先前之事同她置气。
第33章 梦尽始为人(六)
萧绥唇边溢出一丝看似无奈、实则心知肚明的笑。她知道元祁这是在等她低头。
所谓“留宴”,无非是元祁给她设了个台阶。借着私宴的名义,将她拘到面前,再故意先请她到场,让她趁这会儿周遭无人时主动开口。
堂堂储君,做事却还如幼时那般,带着些孩子气的拐弯抹角。
偏偏就是他这一招百试不爽,从小到大,两人一旦怄起气来,只要他如此这般示弱地略施小计,她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恍惚间,那些旧日的温存与纵容悄然漫过心头,倒将萧绥胸口积着的郁闷与赌气冲散了几分。
殿内烛影摇曳,夜风顺着半掩的纱窗透进来,将暗影投映在殿角的屏风上,晃动不休。
元璎沉默地望着跪伏在自己身边的裴子龄,眸底的情绪复杂难明。
身为帝王,尽管有着各种各样的顾虑,但面对心悦之人甘愿冒险替自己诞育子嗣,哪怕再怎么冷静克制,也很难不因此而动容。
其实若真论起利弊,元祁早已成年,即便宫中再添个婴孩,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再者,裴氏近些年逐渐势微,早已威胁不到朝廷大局,决然没有外戚擅权的隐患。
可是道理虽如此,元璎看着裴子龄,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初见他时的模样。“裴郎风雅压群彦,举世谁人不识仙”,这是当年他名动京城时,众人对他的赞颂之语。
当年的他何其清贵高傲,纵然侍奉多年,骨子里那份不容世俗玷污的才情仍未散去,要这样的人服下凝珠丹,忍受生育之苦,从此跨入一道无法回头的人生关隘,元璎不由得心生不忍。
元璎凝视着他,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可知,服下凝珠丹之后,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裴子龄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涩的痛楚:“臣知道。”这话说得一针见血,听得萧绰与贺兰瑄心里五味陈杂,一时全没了话,萧绰本人更是有种被逼入绝境的感受。
事情虽然难办,却还是得硬着头皮办。
萧绰回到东宫,与东宫臣僚们商议此事,几番商讨过后仍没有个结果。萧绰心里头烦闷不已,脸上也没有了好颜色。
萧绥也难以帮到他,她尝试利用AI预测当前的事件走向,然而或许是研究所里那颗支持数据运算的“超核”在攻击中被破坏,除了简单的、类似道路巡航这样的功能还能用以外,预测事件的功能完全失了灵。
事情陷入了僵局。眼前的一幕刺痛了贺兰瑄的神经,贺兰瑄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伴伴。”萧绰轻声唤贺兰瑄。
贺兰瑄回过身,头依旧低垂着,自顾自地说道:“奴婢这就回避。”说完,作势转身要走。
萧绰站起身:“等等。”
贺兰瑄停下脚步,就听萧绰接着道:“孤不是那个意思,孤指望不上别人,如今身边可信的也只剩下你与萧绥。依你看,此事该怎么处置才好?”
贺兰瑄抬头面对了萧绰,又瞥了眼一旁的萧绥,见二人面上都是一派寻常,于是定了定神,努力摒除掉心里的杂念,很谨慎的做了回答:“殿下,奴婢觉得此事有蹊跷。”
萧绰眉心微沉:“此话怎讲?”
贺兰瑄虽是宦官,可他是内书堂出来的人,论文采笔墨并不比朝堂上那群文臣们差。且他早早入了司礼监,混迹于朝堂,早已看惯了各党派间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对于政事的敏锐度与见解远超常人。
萧绥听出了贺兰瑄的话外之音。
作为多次来往这个时代的人,她对这个时代并非一无所知。兴威军是大燕的王者之师,且如今的主帅正是郭权。
他们想做什么?迦绥星系是宇宙中的七大势力之一,近些年与比索星系争斗不休。双方为了抢占宇宙资源,矛盾演化的愈发激烈。
为了结束这场长久的混战,双方在三个月前刚刚签署了停战协定,没想到迦绥星系此刻居然单方面撕毁协定,在比索星系这边撤军后剑走偏锋,改变思路,直接攻击时空管理局。
时空管理局是七大星系中的中立组织,组织成员皆来自不同星系,众人一起维持着各个时空的平衡,确保“时空穿越”这项技术得到合理且合法地应用。
因此迦绥方此举的目的很明显,他们打算放弃正面抗衡,想通过控制时空管理局篡改历史。若他们得手,将比索星系直接从历史中抹去也不无可能。
迦绥星系的人的疯了吗?攻击中立组织的罪名不小,他们显然是孤注一掷,不惜与其他六大星系为敌!
萧绥一骨碌从躺椅上坐起来:“数据丢失?怎么会数据丢失的?我们的防御系统那么脆弱吗?”
林念解释道:“对方的动作太快,我们的防御系统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
萧绥愤愤然地一咬牙:“那我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什么?”
林念语速飞快:“稳定时空的发展,确保……”信号开始变得不稳定,声音断断续续:“按照原轨迹……一定……”
萧绥焦急地大声问道:“一定什么?”
“一定……要按照原轨迹发展!”
萧绥眉头越拧越深。
傍晚,萧绥见天色渐暗,捧来一盏油灯,轻轻放在萧绰案头。
萧绰正在翻阅奏折,见萧绥走近,顺手将刚刚浏览过的奏折递给她:“你看看。”
萧绥见他面色不佳,连忙接过来仔细阅读,随着文字一个个映入眼帘,她的眉头越拧越深:“吏部上月刚批给肃州三万两白银修缮河道?肃州现在闹旱灾闹的那么厉害,天天都在死人,谁给他们去修河道?吏部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派银子出去?”
萧绰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修河道只是借口,他们这是巧立名目,中饱私囊,其心可诛啊。”
萧绥不明所以:“他们怎么这般胆大?难道就不怕陛下察觉,给他们好果子吃吗?”
萧绰叹了口气:“有郭家撑腰,他们没有什么是不敢的。更何况我没有证据,即便我亲自向父皇提出,父皇也不会信我。”话到此处,他满心凄凉,一言不发的盯着桌上的烛火静默片刻,他环顾四周,轻声问道:“贺兰瑄呢?”
萧绥回答:“去司礼监交折子去了。”
萧绰端起茶杯:“他是东宫侍读,有官阶在身,这种事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去?”
奏折经过东宫的批阅后需要发回司礼监,这是一贯的规矩,只是传递东西这种小事向来只需要打发底下人去做即可,断然不必劳动他这位太子身边的近臣。
萧绥摇了摇头。她也不知其中缘故,只是隐隐觉得贺兰瑄这几日似乎很是忙碌,每回说不了几句话,便见贺兰瑄又转身匆匆离去。
其实贺兰瑄是有意避着萧绥。
他不能不避,自打萧绥出现,萧绰仿佛一刻也离不得萧绥似的,时时要她随侍身边。而他守在一旁,每每看见萧绰看萧绥时的眼神时,心头便似有针扎似的,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
萧绰何曾对一个女子那般亲近过?那样的神情,那样的举止,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这是连太子妃都不曾享有过的待遇。
他虽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子,却深知那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再次浮现起当时在乾元殿中,萧绰与萧绥相拥时的画面。思绪如藤蔓般向深处蔓延,他忽然就想到有朝一日,萧绥会不会成为东宫的主子?
此念头一出,他瞬间像是溺水了一般,胸口涌起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他慌得不知所措,有了逃跑的打算。
“你真的知道?”元璎的目光有了力度,言辞也变得更加严肃:“你可要想清楚,你将来要面对的不是几个月的妊娠之苦,而是终生的牺牲。一旦你有了孩子,许多事都会变得身不由己。你可能需要放弃前程,放弃抱负,甚至放弃你的自由,乃至性命。到了那个时候,你真能无怨无悔吗?”
裴子龄双唇翕动:“臣会尽力平衡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裴子龄缓缓垂下头。他明白元璎的深意,可是明白又如何?
这些年来,他日夜煎熬于两种力量之间。
一边是家族厚重如山的期望,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骄傲与尊严。他裴子龄一生追求的不过是青史留名、仕途有为,本想依靠才华与智慧,成为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却从未料到最终会落到要靠生育皇嗣维系家族荣宠的地步。
回想那日,他向元璎求请官职未成,元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提前安排父母入宫,想给他一个惊喜
父亲说这些话时,眼底的无奈与期待交织在一起,令他每回想一次,便仿佛心头压上一座无形的大山,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周围众人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不约而同的全都噤了声。殿内寂静的过了头,唯有暖金的烛焰在静谧中轻轻跳动,发出细细的“噼啪”声。
良久,就在气氛绷紧到几乎要断裂之际,贺兰瑄忽然开口:“我跳。”语气里暗含卑微的忍让,却向萧绥投去安抚性的目光,“我可以跳。”
萧绥倏地回头看向他,眉头深蹙,眼神冷得像要将他钉在原地。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方才出手,是想替贺兰瑄挡下这道当众的羞辱,给他留一条体面的退路。而贺兰瑄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干脆利落地应下,把自己拱手送上了砧板。
第34章 梦尽始为人(七)
贺兰瑄怯怯地收回视线,眉眼低垂,像是将自己尽数藏入阴影里,低声对元祁道:“请太子殿下容客臣更衣。”
元祁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一挥。身侧内侍立刻会意,上前引着他退了出去。
既已应下献舞,便无退路,稍有敷衍,便是触犯“大不敬”的罪名。
远处的萧绥端坐不动,眉眼冷肃,神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雾,郁气沉闷无处可散。
片刻后,随着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击掌声,殿内的笑谈顷刻收住。
贺兰瑄踏入殿中,他身上厚重的锦袍已然褪去,换上了银灰色素绸薄衫,腰间缀着一圈细密的琉璃串珠。串珠随步微晃,折射着灯火,宛如流光在他周身游走。
其实那天当贺兰瑄冲出家门时,萧绥一直跟在他身后。看见贺兰瑄坐在台阶上一下下的擦拭眼泪时,她的心头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钝痛。
感情对她而言向来只是一种乐趣、一种孤独的调剂品。喜欢就玩玩,不喜欢就散场。她自诩情感淡漠,此前面对情人们的挽留,她总是不屑一顾,比任何都潇洒。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当身体向她传达出切实的痛楚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日久生情”这句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一种隐秘的情愫正在潜移默化间缓缓发酵,如丝如缕、左右游移。她开始感到恐慌,不敢深想这种情愫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相隔遥远的两个时代是他们无法逾越的一道天堑,自己于贺兰瑄而言,终究只是个匆匆来去的过客。
心乱如麻的转过身,她决心用可耻却有效的方式——“逃避”来解决问题。当夜,她离开了小院,准备在第二天混入皇宫。
混入皇宫对她而言并不算难,因为她有出入宫禁的腰牌。腰牌原本是贺兰瑄的,是她趁对方不注意时偷拿过来,然后拓印下来一份藏在身上。至于在宫中的身份更是简单。她拿着伪造的文书去到东宫,只说自己是都知监那头新派过来当差的。
各宫中的人员调配再寻常不过,一般也没有人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萧绥就这样顺利踏入了东宫的门槛。
在此之前,她早已阅读过有关太子萧绰的人物背景。简而言之,萧绰八岁那年丧母,元后张皇后是他的亲娘,张皇后去世后郭淑妃继皇后位,成了如今的郭皇后。
郭皇后有位亲子,即是二皇子箫绎。箫绎自小被郭皇后培养的文武双全,样样力压萧绰一头,而萧绰则显得十分平庸,甚至有些木讷。
朝中大臣开始纷纷站队,有的坚信皇帝会废太子,改立箫绎;有的则坚持认为太子终究是太子,嫡长子继承皇位顺理成章,是唯一有资格做皇帝的人。
但无论两方哪方的浪头更高,始终没能动摇永安帝的想法,永安帝迟迟没有表现出要改立太子的迹象。
郭皇后大约是有些急了,毕竟自己的儿子距离储君只差一步,于是打算在万寿节趁乱动手除掉太子。
萧绥通过AI测算,提前得知她将在萧绰的饮食中动手脚。既然得知了这一点,萧绥便算是有了目标。
走着瞧罢,如今距离万寿节还有七日,足够萧绥慢慢观察,等待时机。她得意洋洋的回过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可贺兰瑄依旧是静静的望着她,仿佛是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尴尬消散,她转而感到了心虚。
她试着猜测贺兰瑄此刻的所思所想,片刻后,她上前半步,单手绕过贺兰瑄的手臂,用柔软的手掌摩挲着贺兰瑄的后背。她声
音极致温柔,是一种哄孩子式的语气:“你是不是心里难受啊?你可千万别把那混蛋的话放心里,你还记得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要正视自己,看重自己,不管你的身体如何,你都还是你,和寻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话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你要是实在很难受,哭一鼻子也行,我不会笑话你的。”
在她眼里,贺兰瑄仍是那个十岁的孩童,毕竟贺兰瑄的五年对她而言只有三天,想起贺兰瑄,她脑袋里浮现出的还是他十岁时候的模样。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萧绥抬起头。只见贺兰瑄快速眨巴了几下眼睛,笑容里透着些苦涩:“你胆子太大了,下次不要跟那种莽夫起争执。”
萧绥笑容玩味:“你怕我打不过他?”
“不是。”贺兰瑄垂眸不远处河面上的倒影:“我是怕我打不过。”
萧绥一抬眉毛:“你?你刚才明明想要逃跑来着。”
贺兰瑄声音很轻:“下次不会了。”
萧绥笑着一指她:“这可是你说的。”
贺兰瑄一点头:“我说的,下次我……”他欲言又止。
萧绥追问:“下次你什么?”有关贞嫔与人私通的事,萧绥早有打算。
当下这个时代发生的种种事件对她而言都是历史,通过系统翻阅历史记录,她得知贞嫔会在半个月内被永安帝亲眼撞破奸情。
既然只是半个月的时间差,稍微动动手脚,把事件提前一下也不算严重违规。于是趁着执行任务的同时,她偷偷在宫里散布谣言,将贞嫔的事儿暗戳戳地捅了出去。
宫里有严令,禁止宫人捕风捉影、乱嚼舌根。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再加上追逐八卦是人类天性,更何况这些人平日里没有其他娱乐,这点儿乐子简直成了满宫众人的狂欢。
短短几个时辰,消息传到了永安帝耳朵里。
永安帝为了维护君威,当即下令搜查贞嫔寝宫。因为事发突然,贞嫔毫无准备,除了男子的贴身之物外,她与奸夫通信的字条也被一道翻了出来。
贞嫔死罪,连带着身边与她助纣为虐的人全部受到
清算,其中便有太监张平。
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张平干脆出卖贞嫔,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贞嫔身上,将自己塑造为一位饱受贞嫔淫威欺压,在深宫中艰难求生的忠奴。
贺兰瑄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萧绥重新挽起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前走。
走过一段路,贺兰瑄忽然又想起了那盏花灯。花灯是用纸与竹骨搭的,禁不起挤压,早已损毁在刚才那场混乱的争执中。
贺兰瑄边走边开口道:“那盏花灯……我再去给你找一盏更漂亮的,好不好?”
萧绥仰头冲他笑了一下:“一个花灯而已,我又不是小孩,没有就算了。”
贺兰瑄收回目光,想起她刚才安慰自己时的神态和语气,小声嘟囔:“我也不是小孩。”
萧绥斜睨了他一眼,笑着应声:“好好好,我们阿瑄已经是大人了。”
“阿瑄?”贺兰瑄站住脚步。
萧绥仰头看着他:“你不喜欢我这么叫?”
贺兰瑄一摇头,很认真的答道:“不,我喜欢。”
第二次踏入皇宫,萧绥这厢算是轻车熟路。此刻她作为新来的奉茶宫女,端着茶水走进萧绰的书房。
萧绰正低着头握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萧绥将茶水放在桌角,伸手的时候侧头瞥了萧绰一眼。
萧绰今年才十四,萧绥看不到萧绰的正脸,但能感觉得到得他身量很高,肩宽腰细,后背挺得笔直,单凭坐姿也能体现得出王公贵族独有的清贵气。
萧绥收回目光,后退几步侍立在一旁。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吹动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半晌,萧绰放下笔,做了个深呼吸,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水。茶杯捧在手里,他垂眸扫了一眼,却是没有喝。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回头扫了眼萧绥:“你,去那个柜子里给我把那两块松香墨拿出来。”
萧绥依照吩咐转身走向窗前的立柜,用手指勾住柜子上的铜环,刚要用力,忽然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竟是萧绰从身后拿匕首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诶——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萧绥失声惊叫。
萧绰阴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说?谁派你来的?你想做什么?莫不是想要孤的命?”
萧绥抓住他握刀的那只手:“不是,殿下,你误会了,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刀刃再次往下压了压:“还敢嘴硬!你是个生面孔,孤从未见过。孤喝茶从不喝花茶,而你却偏偏端上来了茉莉花,就算是你是新派来的,也必定会有人提前嘱咐你这一点,可你不知道,岂不恰恰说明你根本就是混进来的逆贼,正琢磨着想要孤的命!”
好小子,见微知著这套玩的溜啊,人物信息上说他木讷,他哪里木讷了!
萧绥颤颤悠悠的吸了口气:“殿下,我不是来要你命的,相反,我是想救你的命。”
萧绰咬着牙:“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再不说是谁派你来的,孤立刻送你去见阎王!”
与此同时,皇宫梅园中,寒气沉沉,枝头的梅影在风里轻晃。宾客早已散尽,只余元祁孤身一人坐在原位,背影沉默得像石雕,目光死死落在面前地砖上的一点,半分不移。
内侍踏着极轻的步子近前,双手捧着一物恭敬呈上,是贺兰瑄方才舞中甩落的发簪。乌木所制,款式寻常,不见雕工装饰,甚至有些朴拙。
元祁闻声回神,侧目瞥了一眼,伸手接过。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簪身,动作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翻着深沉的暗潮。忽然,手指一紧,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那根木簪被生生折作两截。
他将断簪随手掷到一旁,声音压得低沉而阴狠:“来人——”
内侍立刻躬身应声。
“传高聿铭觐见。”
第35章 风起共焚香(一)
大魏旧例,元日过后,赐假五日,令百官各自归省。
寻常官员多在这几日闲居或走亲访友,萧绥却向来不同,她是镇北军主帅,元日次日,她便带着随行之人赶赴城郊大营,一为下派赏赐,二为与军中将士同乐。
这一去便留了三日,直到第四日天光已高才回。
她一身寒气、风尘未褪,方跨进府门,隔着廊院,便听见远处传来阵阵笑闹声。
萧绥脚步放轻,循声走近,见府中女使们分作两派打雪仗,正打得雪花纷飞,笑声此起彼伏。当中还混着贺兰瑄与他身边的僮仆鸣珂,两人神情畅快,与众人打成一片。
公主府中这般肆意笑闹,难免有失礼数。
岳青翎与丁絮紧随在萧绥身后,见状,岳青翎上前一步,正要出声喝止,却见萧绥抬手轻轻一阻,眉眼间带着一丝兴味,如同闲庭赏花般,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贺兰瑄身上。
雪地里,贺兰瑄被人一团雪正中肩头,他没有喊痛,反倒兴致勃勃地弯腰抓起一把雪,揉成团,反手掷了回去。
贺兰瑄目光里尽是懵懂。
萧绥接着又道:“你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你长大后自然就会明白。”
长大?
他没奢望过自己能长大,自打入了宫,他便一直被欺凌、被践踏,他没有生活,有的只是活一天算一天的苦挨光阴。然而现在,他忽然对未来生出了一丝茫茫然的向往。
天光渐现,萧绥开始收拾东西。她还有任务在身,无法在这里多留。离开前,她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条食品能量棒交到贺兰瑄手里。
贺兰瑄一脸震惊的看着她,这是变戏法儿吗?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这件东西,而且这东西看起来好奇怪。
未等他细问,他的脑袋就被萧绥揉了一把。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萧绥的目光。
萧绥居高临下的冲他一翘嘴角:“你照顾好自己,尽快把它吃掉,是甜的,很好吃。我现在要走啦,你千万别跟别人说见过我,记住啦!”
话音落下,萧绥转身便走。
她走得太急,根本没给贺兰瑄道别的机会。贺兰瑄怔怔的望着她离去,及至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未问清楚那位姑姑的姓名,这要让自己回头去何处找她呢?
他脚步轻快,在雪地里纵身穿梭,衣摆与发丝被风扬起,划出轻盈的弧线。偶尔回头时,唇角勾着一抹狡黠的笑,笑容像被冬日的清光映亮,灿得叫人移不开眼。
雪球在空中来回飞舞,不时落在众人的肩头、背上,引得笑声此起彼伏。
萧绥站在廊下,目光不知何时便被牢牢牵住。雪色与他的身影交织,成了寒冬里最鲜活艳丽的一幅画。
就在她的目光被牢牢锁住之际,贺兰瑄在退步时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了平衡。眼看着他即将跌倒下去,萧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台阶,一把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贺兰瑄只觉得腰上一紧,顺势回过头,眼前顺势映入萧绥的双眼。目光相触,他眉头一跳,强自稳住身形,从她怀中挣出半步,垂首躬身,神情拘谨而慌乱:“殿下。”
周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止了笑闹,齐齐俯身行礼,很认命得只等训斥声落下。
哪知萧绥眉眼含笑,语声清亮:“外头寒气重,都回屋擦擦汗,别染了风寒。”
一众人如释重负,连声应下,散去时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她不再理会旁人,目光又落回贺兰瑄身上,语气随意之余又带着几分探究:“从前只见你安安静静的,倒不知你也爱热闹。”
他见惯了阉人们狗仗人势、闭着眼睛指点江山的可恨模样儿,再看眼前的贺兰瑄,顺理成章地将贺兰瑄与那些人归为同一流。
萧绥见状,胸口也腾起一股火气。正当她要上前替贺兰瑄打抱不平时,却见贺兰瑄对此毫不介意,沉声说道:“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肃州并非是没有粮,只不过那些粮都在粮行的仓库里。当初你们已经劫过一回粮食,为何不再干一次,哪怕不成,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赵简思索着开口道:“话虽然没错,可是当初那批粮食是我负责押运,与其说是劫,不如说成偷更加贴切。直接去粮库劫粮,这……这谈何容易啊。”
相比起赵简的迟疑,赵筠倒是对此表现的十分兴奋。
原本晦暗的眼中骤然有了光,赵筠扭头对赵简朗声道:“大哥,成不成的先试试再说。”
赵简皱眉凝视着他:“万一这事儿干砸了呢?那我们可一点退路都没了。”
不等赵筠开口,一旁的贺兰瑄主动开口道:“放心,这事儿既然是我提出的,便该由我承担后果。到时候我会随你们一起去,若出了什么事,自有我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岳青翎只觉胸口微微鼓胀,不知是被震得愕然,还是被触动了什么隐秘的弦,一股暗流在心底汹涌。
萧绥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岳青翎身上:“如今大魏虽赢了北凉,看似风光,可实际上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当年我要你战,是为了护我大魏百姓安乐;如今我要你不战,同样是为了护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更重:“记住我的话,战,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的真正意义,恰恰在于止战。既然要止战,就得早早放下仇恨,想办法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安稳稳过上几年太平日子。”
岳青翎心头泛起一丝惭愧,沉吟片刻,点头道:“是属下浅薄无知,没想到这背后的利害。”
萧绥的声音放缓下来,带了几分安抚:“这不能怪你。大魏与北凉这场仗打得太久,仇恨早已刻进骨血,要化解并不容易。我想过许多办法,其余的虽也可行,却不如和亲这般立竿见影。”
岳青翎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亲?”
萧绥唇边浮出一丝浅笑:“若大魏能与北凉和亲,关系自会缓和,我们便有机会开商互市。到那时,百姓得了实惠,仇恨自然会消解。往后两国往来频繁,通婚也会渐多,这样一代代传下去,虽不能保百年千年相安,至少不至于如今这般你死我活。正所谓六合同风,九州共贯[1]。”
岳青翎略一凝神,又问:“主子的设想极好,可北凉人素来奸诈,不守信义,若不过三五年又挑起兵乱,该当如何?”
萧绥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贺兰瑄虽以质子身份入魏,可毕竟是北凉皇子,身份尊崇。打仗向来讲求个师出有名,等他在大魏定了身份,北凉若再动歪心思,也得多几分掂量。若不顾他的性命硬要开战,既不顺天道,也不得人心。而且有我镇北军在,不会让他们轻易钻了空子。总之……”
说到这里,她目光忽地柔下来,隐约透出几分朦胧:“未来之事谁能断言?若因那点风险就弃了眼下的打算,未免太不值。我们只能备好最周全的筹谋和应对,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罢。”
“阿瑄!”萧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兰瑄转过身,正对上萧绥冷峻的目光。
萧绥伸手抓住贺兰瑄的手腕,将他拽到矮墙跟前。面对着墙外的一棵枯树站了,她疾言厉色的低声道:“你疯了?你何必要给自己揽下这样责任?你以为粮库的人是傻子吗?粮食在当下可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东西,能被你说劫就劫了?”
劫粮是明明白白的抢劫行为,哪怕再情有可原,终究无法改变其作乱的本质。万一事后真的被官府盯上,贺兰瑄到时候作为贼首,还能有好果子吃?
萧绥呼出憋在胸口上的闷气,用劝哄式的语气柔声道:“再等
几日,等太子到了,由他出面,不比你这会儿冒着风险去硬抢要强?”
岳青翎眼底忧色未褪:“那若是北凉不肯答应将贺兰瑄许给大魏怎么办?”
萧绥神色笃定:“如今大魏论国力、军力都压他们一头,我此时上奏圣人,陈明利害,请圣人替我向北凉要人,他们多半会因忌惮而应允。即便不同意,也无非是故作姿态,想趁机索些好处。到时坐下来谈便是,终归是可解之事。”
岳青翎望着她,明白萧绥已下定决心,且谋划周全,便只顺着问了一句:“那待他赘进来,是做驸马,还是做侍郎?”
气氛因婚配的话题而松快下来,炉火映在两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岳青翎在萧绥眼里的身份,也在此刻从下属回到了并肩多年的生死之交。
萧绥微微扬眉,唇角含笑,眼底透出几分少女般得轻灵神态:“当然是驸马。”
岳青翎望着萧绥:“那太子殿下呢?”
萧绥的笑意在那一瞬间收了个干净,语调平平却透着分明的界限:“此事与他何干?我向来对他无意。”她收回视线,侧身倚在桌沿上,姿态看似松缓,话里却是斩钉截铁,“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不如趁此事断了他的念想,也省得耽误他另觅良人。”
说话间,她垂下眼,目光无意间落在腰间那枚香囊上。她顺手将香囊解下,指尖在绳结上顿了一瞬,送到鼻尖,深吸一口,将那幽香盈满胸臆。
香气在喘息间铺开,她的神色似被这股味道轻轻触动,眼底沉了几分,低声道:“不过……这事终究是我一人心里的盘算,还得我亲口问问贺兰瑄的意思才好。”
第36章 风起共焚香(二)
年初事务纷繁,转眼便到了十五上元节。
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大魏自古有例,当夜不设宵禁,坊门通宵不闭。各坊街巷灯火高挂,寺院、桥梁灯如白昼,商贩小摊与卖艺之人云集。宫城之外,更会架起高二十丈的九层灯轮,灯影可照十里,名为“燃灯大典”。至灯亮时出行,便称作“燃灯夜游”。
晚霞尚在天边流连,萧绥便拉着贺兰瑄匆匆出了门。
街道上华灯初上,人声鼎沸,花灯高悬,映得行人脸庞都带了几分暖色。贺兰瑄随着萧绥在人流间穿行,视线几乎无处停留。
随着天色黑透,街角处有艺人抖着长鞭,驯两只毛色雪白的猴子翻跟头、走钢索,引得周围游人们拍手叫好。
再往前十来步,又有踩高跷的壮汉,顶着四五盏灯笼缓缓行走,步子稳得仿佛凌空而行。
而在其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更有杂耍艺人在舞火流星。铁链甩开,火花四溅,在夜色中开出一朵朵耀眼的焰花,照亮了贺兰瑄的眼睛。
萧绥侧过身,将赵简和赵筠让了进来。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了,赵筠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个卷筒。卷筒外包裹着一层淡黄色的蜡纸,包得很是用心,可见里面装着极要紧的东西。
萧绥不错眼的盯着赵筠的双手,看着赵筠将那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扒开蜡纸。蜡纸打开,里面藏着的是一卷书册。书册颇为陈旧,书脊处的装订线松松垮垮地箍在那里,隐隐有即将脱落的迹象。
赵筠将书册直接推至贺兰瑄与萧绥面前。赵简仰头望天,做了个深呼吸:“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将目光移回到赵筠身上:“那账册虽是保命符,却也是个烫手的山芋,就算我们想办法将那账册送去其他州府,可是官场上向来官官相护,你怎么就能保证其他州府的官员不会顺水推舟卖严景文一个人情,替他将事情瞒下来,反而将我们供出去。”
赵筠面色不改:“那咱就想办法进京,将事情直接呈报给圣上!”庆州距离此地并不算远,六百里而已,跑马一日便到。城虽小,很不起眼,当中却隐居着一位信王,萧珩。
信王乃是当今天子最小的弟弟,在同辈中排行第九,比永安帝小了足足十七岁,只比太子萧绰虚长两岁。永安帝登基那年,他尚是个幼童,以幼童之身受封信王,迁出宫外,偏居于庆州。
萧珩的生母身份不高,是宫女出身,连带着萧珩也不受重视。朝中几乎快要忘记有他这么一号人。
刚才贺兰瑄写信的时候,萧绥坐在旁边瞥了一眼,偶然瞥见信王的名字,不由得发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他写信?”
最后一笔落下,贺兰瑄放下笔,抬头对上萧绥的目光:“我想请他出山,帮一帮太子殿下。”
萧绥来了兴致:“怎么帮?”
贺兰瑄将双手扶在膝盖上,姿态坐的很是端正:“我想请殿下亲自来一趟肃州,路上需要由他出面护持。”
萧绥双眼微嗔:“这样保险吗?肃州现在这么乱,朝中的形势也不稳,你就不怕太子离开了京城,在路上遭遇危险?”
贺兰瑄表情骤然冷肃下来:
“危险也要来,这是破局的唯一机会。郭权身为镇守一方的总兵官,为何长留京中不肯离开?目的不为别的,就是要盯死太子殿下。但凡太子殿下想做什么,他必会想方设法的出手干预,处处加以制衡。因此,若殿下一味留守京中,只会陷入被动。肃州虽然乱象频生,然而机遇向来与危险并存。”
萧绥静静地凝视着他,恍惚间只觉得眼前的贺兰瑄像是变了一个人。身上原本的谦恭柔顺全没有了,他举手投足间充斥着自信而强
势的气度,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几乎有些怒不可遏。然而因为他本质儒雅,从里到外全透着温柔的气韵,因此哪怕是怒也怒得很有分寸,全然没有要大动干戈的迹象。
高继明轻飘飘的一摇头:“我怎敢杀您呢?您毕竟是东宫近臣,哪怕是在陛下面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真是不明不白死在肃州,陛下必然是要问责的。”
贺兰瑄用眼角的余光睥睨着他,见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仿佛是吃定了自己,一时胸口的怒火更盛,认定对方是看低了自己:“不肯杀我便放了我,总之我绝不可能与你们同流合污。”
“放?”高继明高深莫测笑了笑:“不能放,公公来到肃州这些日子,怕是知晓了不少内情,若真就这般放了您,来日那些事传出去,我们岂不是要倒霉?”
贺兰瑄急声斥道:“知道要倒霉还敢那么做?你瞧瞧你们在肃州做下的这些事,严景文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却吸着百姓的血,简直是丧尽天良!”
高继明倏地一皱眉:“世道不公,若想成事,注定有所牺牲。”
贺兰瑄嗔圆了眼睛瞪着他:“成事?你想成什么事?”
高继明神色微变。
贺兰瑄按在桌面上的手掌攥握成拳:“什么事需要以千万人的性命为代价?”
贺兰瑄侧过头,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遥遥看向天边,双眼里盛满了嫣粉色的晚霞:“肃州的灾情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肃州的百姓也需要一个主心骨。我们得让百姓相信头顶之上有青天,眼前乌云蔽日只是暂时的,所有的痛苦终将会过去。而将他们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将是吾主——东宫储君,太子萧绰。”
最终的八个字似重锤一般,一下下重重地敲击在萧绥的心口上。胸膛隐隐鼓胀起来,当中有热血在流淌。
的确,大灾当前人心惶惶,谁在这时候站出来,谁便是百姓们心中的神。
萧绥垂眸看向一旁,唇边隐约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沉吟片刻后,她接着贺兰瑄的话问道:“那你怎么就能保证信王一定会站在太子这边?万一他不肯淌这趟浑水怎么办?毕竟古往今来牵扯进夺嫡的人,大多都没有好下场。”
萧绥一瞪眼:“这你都知道?”
贺兰瑄笑着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在朝中可用的人不多,我一直在私底下暗暗留意,希望能为殿下发掘到沧海遗珠。你想想看,信王这样年轻,又有心著书传世,可见他绝非表面上那般不争不抢,无欲无求。”
萧绥深以为然地开口道:“心有抱负的人,的确很难接受自己一辈子庸碌无为。”
赵简嗤笑一声:“小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别说肃州与京城相隔万里,就算我们最终顺利抵达京城,可是郭权如今在朝中的声望那样高,京城处处都是他的亲信和拥趸,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逃不过他的眼睛。到时候恐怕我们还未找到引荐之人,便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赵筠急急开口:“那……”他忽然止住话头,因为发现无论走哪条路都要碰壁。
赵筠眉头紧蹙,末了认命般地点了点头:“罢了,可是到时候万一他不肯遵守承诺,不肯替我们正名怎么办?”
赵简垂眸沉思,沉思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眼中泛出一抹狠厉的光:“到时候再说,只要不死,就不怕挣不出活路。”
赵筠向来很听大哥的话。在外,他是赵简的好下属;在内,他是赵简的好弟弟。大哥既然一锤定音地定了主意,他哪怕心有微词也会硬憋回肚子里。
二人就这样侯在门外,片刻后,贺兰瑄亲自拿着两封密封好的信走了出来。
赵简与赵筠迎到贺兰瑄面前。
贺兰瑄将信递到赵简手中:“两封信,一封送去京城,另一封送去庆州的信王府。”
赵简面露疑惑:“信王府?”
贺兰瑄一点头:“你且去罢,等信王见了信,自然会明白该如何做。”
赵简说道:“请二位过目。”
萧绥一看那密密麻麻的手抄小字就眼晕,她偏过头。贺兰瑄见状心领神会,将书册揽到自己面前,轻轻翻动书页。
他神色专注,面色如常。三五页翻过去,眉心却是忽然沉了下来,手下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快。及至快速将整本内容大概浏览过一遍,他抬头看向赵氏兄弟,眼里尽是惊慌不定的愕然:“你们……你们怎么会有兴威军营里的私账?”
私帐?
萧绥心头一沉。
夜风从城楼高处呼啸而过,将他鬓角的发丝吹得凌乱,白皙的面庞在火树银花的映照下,一明一暗,光影流转之间,那份生动仿佛比天上的烟火更灿烈。
胸口百感翻涌,萧绥压抑许久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溢出,她将唇凑近贺兰瑄耳边,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有件事,我想亲口问问你。”
贺兰瑄侧头看了她一眼,心思却被天幕的绚烂牵引,忍不住又抬眼继续追逐那些光点:“殿下且说便是,我自然知无不言。”
萧绥轻抿双唇,沉吟良久,末了终于下定决心:“你愿不愿意……留在大魏?”
刹那间,贺兰瑄唇角的笑容凝固。人声与烟火都在此刻静止,他缓缓转过头,对上萧绥温柔且殷切地目光。
“留在大魏?”他的声音低似呓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在萧绥身上。
萧绥轻轻一点头,声音在烟花轰然的余响中清晰落下:“对,留在大魏,做我的驸马。”
第37章 风起共焚香(三)
贺兰瑄怔怔伫立着,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夜空正被烟花照得光彩夺目,可在他眼里,却全都变得虚浮不实。耳边只有那句话,一声声撞进心里——
“留在大魏,做我的驸马。”
胸膛里似有火在燃烧,灼得他呼吸都乱了。他觉得自己像被推上了云端,却又同时战战兢兢,怕一眨眼就会从高处跌落。
这怎可能是真的?这分明是他心底最深、最不堪启齿的奢望,是连在梦里都不敢大声说出的心事。如今却被她亲口说了出来,光明正大,像是要将他所有的隐秘一寸寸剖开。
掩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蜷着,手心全是热汗。心底翻涌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慌乱、惶惧与渴望交织。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这等心想事成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是梦罢,一定是梦。
高继明脸色阴沉下来,他略显烦躁的侧过身,目光定定地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橙红色霞光:“成王败寇,这世上好坏不分、黑白不辩的事情多了去了,总之我只问公公一句话,究竟肯不肯归顺于二殿下?”
“你做梦!”贺兰瑄恨恨的扭过脸去。
高继明回头望向他:“好,看来公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话音落下,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端着一支漆盘,漆盘上还放着一支碗,碗里盛着半碗汤水,黑黢黢的,似是汤药一类。
高继明继续下达命令:“给他灌下去。”
贺兰瑄一听这话,当即想要反抗,奈何那二人已经扑了过来,结实的手臂像钢筋一样箍住自己,他在挣扎的同时高声大叫道:“高继明,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高继明站在他面前冷眼旁观。他必须让贺兰瑄向自己投诚,因为贺兰瑄杀不得,更放不得,偏巧又是个廉洁奉公的,派人私底下查了,竟是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她声音缓慢而沉稳:“我知道,我这话唐突,但句句出自真心。起初,我以为你与我在战场上见过的北凉人并无二致,皆是居心叵测。可日子久了,我知你本心纯善,并非如我预想中得那般。”
她眼波流转,倏忽间似有沉重的情绪从眼底散开,声音轻了几分:“你别怪我当初待你刻薄,实在是这些年看过太多阴谋算计,人心险恶,明面暗里的刀锋从不曾停过。那些我曾经亲近过、信任过的人,一个个要么背叛,要么先后离开。我……我实在是有些怕。”
她这一句“怕”,若落在旁人耳里,只怕要以为是幻听。
靖安公主萧绥,一直是冷刀般的存在,骁勇无敌,令人敬畏。可就在这高楼风火、烟树繁花之下,她偏偏像着了魔一般,想要在贺兰瑄面前卸下铠甲,将最真实的一角血肉袒.露给他看。
可是这话一出口,氛围便陡然沉重了几分。萧绥心下暗叹,觉得自己既是在吐露芳心,便不该把话讲得这样凝滞压抑。
萧绥又问:“可是信王无权无势,他真的能帮得到太子吗?”
贺兰瑄一点头:“你别忘了各藩王手里都有府兵,多则过千,少则几百。我们又不打算真的送那些兵上战场,之所以要用他们,更多的是为了威慑郭党,所以这么些人已经绰绰有余。我相信他郭权再嚣张,也不敢对信王动刀剑,毕竟那可是形同造反,他没有这样的胆子。”
贺兰瑄的话彻底扫清了萧绥心里的顾虑,她单手撑住下巴,笑着看向贺兰瑄,眼睛里满是欣赏:“不愧是阿瑄,换了我可盘算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
贺兰瑄没想到萧绥会这样直白的夸自己,不由得一阵羞涩。低下头抿了抿唇,他低声咕哝道:“都是权衡各方、算计人心的把戏,没什么的。”
两封信交由赵简手中送了出去,贺兰瑄打算留在肃州等待太子驾临。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萧绥开始和山寨里的众人打交道。山寨中除了十多名从兴威军里叛逃出来的军士外,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当中不乏有老弱妇孺。最初,所有村民们的人数加起来共有近百人,然而随着粮食与药品的短缺,开始每天有人死亡。
萧绥与贺兰瑄已然将干粮主动交了出去,可是那一丁点儿的口粮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解决当前的困境。
萧绥与贺兰瑄站在屋前,看着一男子拉着一辆板车从屋前经过,板车上顺躺着七八具尸体,其中两具尸体身长明显短一截,俨然是未长成的孩子。
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气迎风飘来,萧绥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不再如之前那般反胃,只是暗暗地皱眉屏息。及至等那板车走远了,她回头看向贺兰瑄。
贺兰瑄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惨白如纸。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进食,两侧的面颊明显凹陷下去,再加上肩膀上的伤口未愈,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萧绥知道他心善,心肠软,一次次目睹死亡而无能为力与他而言是一种精神凌迟。一颗心像是油煎似的,分分秒秒都是煎熬,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萧绥实在担心,忍不住轻声唤他:“阿瑄,你没事罢?”
贺兰瑄没回答,整个人犹如木雕泥塑,望着板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萧绥再次出声:“阿瑄?”这话实在令萧绥无法反驳,可是萧绥没有他那般普渡济世的慈悲心。她不是不肯做好事,只不过做好事前有算计,有掂量,损己利人的事情她不干,也不想让贺兰瑄干。
无忧无愁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任何道理情谊在她这里全部都行不通。没办法,她仿佛天生缺少了那根柔肠百转的心肠,对待任何事都是理智又冷静。仿佛一位游离于世间的看客,冷眼旁观所有的悲欢离合。
再痛切的场景、再可怜的人落在她的眼里,全是蜻蜓点水式地略略而过,她悲伤她同情,可是悲伤同情的都很有限度。感情全浮于表面,从不会往深处去,唯独贺兰瑄是个例外。
贺兰瑄这回有了反应,然而短暂与萧绥对视一瞬,他忽然拔腿就走。萧绥追在他身后,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行走在野草丛生的黄土地上,百余步路走过去,萧绥跟着贺兰瑄走到了赵氏兄弟的小屋前。赵简正与手底下的几个兄弟聚在树下商议着什么,赵筠也在其中。
忽然听见脚步声,赵简循声回头,看见了贺兰瑄与他身后的萧绥。他顺势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贺兰瑄冷肃着一张脸,说起话来也是直挺挺硬邦邦:“你们在商量什么?”
赵简面色愁苦的叹了口气,整个人显出一种走投无路式的绝望:“寨子里的屯粮彻底没了,再不想办法,所有人都得饿死,所以我打算派几个人出去,去到更远的地方,看还能不能再寻些野物回来。”
贺兰瑄眉头紧蹙:“野物?别妄想了,这时候若真有野物,也早被旁人猎了去。”
赵筠一听这话面露不悦,他气冲冲的对贺兰瑄开口道:“你少在这里指手画脚,这儿没你的事儿!”
赵简拍了一下赵筠的胳膊:“小弟,不得无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微微黯淡下去,旋即抬眸望向鸣珂,眼里含了一抹惆怅:“殿下如今孤身一人,双亲早亡,唯一的兄长也已然战死沙场。说到底,那些血债,都与北凉脱不开干系。我既是北凉皇子,若能借这个肚子,替萧氏留下点血脉……哪怕微不足道,也算是我对殿下的一点补偿。”
炭火噼啪作响,炉口的热气翻滚,屋子暖得近乎灼人,鸣珂却只觉得背脊发凉。心口像被什么重物压着,一时没能开口。
良久,他小心试探道:“公子想得虽然周全,可成亲后若是留在大魏,那便算是入赘。你在此地没有根基,身边又无人帮衬。若是有朝一日公主变了心,你可怎么办?”
“变心?”贺兰瑄呼吸一滞,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
桌上烛火跳动,光影忽明忽暗,将他脸上的神色映得半明半昧。他沉默片刻,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心底正与某种不安角力。末了,他声音低缓:“她不会变心的。”
鸣珂仍不死心:“万一呢?人心难测,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另有心意。再说,她是公主,你还指望她这辈子只认你一个郎君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贺兰瑄的心口。胸腔里腾起一阵刺痛,仿佛鸣珂的话此刻已经成真。
他不愿再让旁人瞧见自己的软弱,翻身背过鸣珂,肩胛线条紧绷,眼角的一点泪光被他死死藏在阴影里。
“变心我也认了。”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笃定,“我的命是她救得。无论她将来如何待我,我都甘愿领受,不会怪她。”
屋子里灯火摇曳,暖光在四壁间流转,偶尔一声灯花炸响,仿佛在这份静谧里点破几分声息。窗外雪势渐大,簌簌而落,堆在檐角、压在竹枝上,天地间都被一层寒白笼罩。
这一室之间温暖安宁,隔绝了尘世喧嚣。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风雪扑面,夜色沉沉。
一匹骏马踏雪狂奔,铁蹄声急促有力。马上人紧紧按住怀中的信袋,里面装着得是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报——北凉突然进犯大魏边境,短短几日间,已接连攻下三城。
第38章 风起共焚香(四)
萧绥打帘而入,明辉堂内炉火正旺,火舌跳动,映得四壁一片红亮。
丁絮与岳青翎正围坐在炉旁,身前搁着半壶温酒与几盘小点心,二人的笑声在静谧的堂中显得格外清脆。
萧绥边往里走边开口:“你们聊什么呢?这般高兴。”
两人立刻止了笑,齐齐起身,恭敬地将她迎了进来。萧绥解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旁的衣架上,然后回身坐在炉边,掌心对着火焰轻轻摩挲,取暖的动作带着几分懒意。
丁絮笑意未散,眼神却带了几分神秘:“主子可还没听说?今夜闲意楼那边出了件热闹事,京里怕是已然传遍了。”
萧绥抬眸,火光映得她眉目明暗交错:“什么热闹事?”
丁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卖关子的意味:“前几日圣人不是下旨,将沈家世子沈令仪赐婚戚氏三公子戚晏么,主子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萧绥点头。
没有把柄便无法控制。若是寻常人,拿捏不住本人,拿捏住对方的亲人也是一样。然而他偏又是孑然一身,从未听闻与谁特别亲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高继明剑走偏锋,主意奔着下三路而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钱与权两样贺兰瑄都不缺,剩下的便只有美色。美色一流对于寻常男人是种单纯的诱惑,可对贺兰瑄这个宦官而言,却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辱。
羞辱更好,要的就是羞辱。只要他贺元忱还要脸,还想在外面保留做人的体面,便不得不听从自己的差遣。
高继明想到这里,从手下的手中接过那碗药,然后捏住贺兰瑄的鼻子,将汤药强行灌进他嘴里。
贺兰瑄被呛得直咳嗽,同时感觉一股热浪席卷全身,原本清醒的头脑瞬间昏沉了,他在恍惚中听到了高继明意味深长的声音:“贺公公,别不好意思,太监也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只不过疏解的法子不同。你放心,那姑娘是我特意为您挑的,很会来事儿,定保您满意。”
萧绥听完这话,忽然对赵氏兄弟的看法有了改观。旁的不论,这两人倒是比想象中的聪明些,并不是完全的莽夫。
贺兰瑄也没想到赵简会留这一手,惊讶之余,他像是意外收获了价值千金的宝贝,目光炯炯的凝视着赵简:“这帐有问题?”
赵简垂着眼睛一点头:“是,我曾任百户,算是营里一个小头目,平日里少不得要接触些营建花销之类的事。时间久了,自然能察觉到这里面有猫腻。”他抬头对上贺兰瑄的目光:“贺公公,你既是宫中的内官,想必不用我说,便已然从这账目上看出了端倪。”
贺兰瑄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做惯了书纸堆儿里的工作,账册一类的事虽然算不得精通,却也深谙其中的门道。方才他浏览的虽然不仔细,却也已然留意到上面有几笔大宗进项很是反常。
他沉吟着发问道:“薄薄一本账册,却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你把这样重要的东西摆在我眼前,必然是有特别的用意。说罢,想让我做什么?”
赵简表情严肃:“公公既然说此番到肃州是为救灾,那我愿倾尽全力,帮公公一把,只求事成后公公能保我手下兄弟们一条命。”
贺兰瑄似是心有疑虑:“可这是兴威军的账册,与救灾何干?”
自己不过是个北凉送来的质子,能安然活到如今已算侥幸。可眼下,不仅衣食无忧,还随她一同外出看灯,在街边吃自己爱吃的点心,更与她并肩登上城楼,将满城繁华看得尽收眼底。
萧绥望着他呆愣的模样,以为是自己这话太突然,吓着了他。可话既已出口,便再无收回的余地,于是索性深吸口气,把心底的念头一并说透。
戚家门第不低,累世簪缨。戚晏她亦亲眼见过,生得清俊潇洒,举止沉稳,谈吐之间颇见涵养,风度仪表都无可挑剔。若论出身与品行,正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好亲。
萧绥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她与沈令仪向来交情甚笃,友人得了喜事,本当挑个吉日当面道贺,也算尽一份情谊。
怎奈年初诸务纷繁,军报与公事接连不断,日日抽不出空,只好一再搁置。直到此刻听丁絮提及此事,心头不禁生出几分歉然。
正想着,炉火边“噼啪”一声爆响,带出一股淡淡的炭香。
身侧的岳青翎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着一枚糖炒栗子,指尖沾了点糖壳的亮光。她神情专注,偏偏在此刻抬起眼来,淡声插话:“这事儿怕是成不了了。”
栗子壳脆裂的声音与她的语声一同落下,把原本沉静的气氛撕开了个口子。
萧绥眉心轻蹙:“这话怎么说?”
丁絮在另一侧接话道:“今夜戚公子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风声,急匆匆赶去闲意楼,正撞见沈大人抱着小倌喝花酒。戚公子当场翻脸,斥她失德,闹得沈大人当众下不来台。沈大人脾气倔强,竟然当场撂下狠话,说哪怕是死,这辈子也绝不与戚家结亲。”
萧绥听到这里,手掌“啪”得一声拍在膝上,声音里压着怒气:“沈令仪这是要她沈氏满门的命啊!”
赵简接着说道:“严景文用赈灾款买了粮食,却未派入百姓手中,而是转入肃州的三大粮行。粮行与官府早有串通,他们吞下这批粮食,抬高粮价,然后卖给能买得起粮的富庶人家。单是这一手,便几乎掏空了整个肃州,将肃州所有的银钱全归一人。”
贺兰瑄嗔目结舌,怔愣着问道:“这是在吸百姓的血啊,他……他怎么敢……”
岳青翎剥栗子的动作骤然停住,栗子壳落在盘中,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神色凝重:“沈大人那话八成是气头上说的,怎得就至于就这般严重?”
萧绥眉头紧锁:“这桩婚事是圣人亲赐。当众扬言退婚,等同于公然抗旨。轻则削官逐出,重则获罪身死。圣人若知晓此事,一旦动怒,怕是削爵流放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可是‘丢门楣’的罪过!”
丁絮与岳青翎面面相觑。
萧绥心中更觉气闷。想来沈令仪与自己不同,她双亲俱在,又是沈氏的长女,自小就稳坐世子之位,金尊玉贵得长大,闯出多大的祸事也自有家中长辈与她兜底,因而一贯恣意妄为。可如今竟变本加厉到了这种程度,竟敢公然抗旨。
丁絮迟疑了片刻,小声试探道:“主子,我们可有法子帮帮沈大人?”
萧绥斜睨了她一眼,神情无奈,缓缓吐出一口热气:“罢了,婚配之事,外人怎好插手?且先观望着。只盼圣人听过便罢,莫因此事真的降罪才好。”
夜幕深沉,堂中炉火的余温尚在。
萧绥走进寝屋,在脱外裳的同时,顺手解下腰间那枚香囊,然后翻身上榻,将香囊放在枕畔。微微偏过脸,她将鼻尖贴近,嗅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入眠。
那香气已伴随她多日,即便如今药瘾已除,可她她仍保留着闻香就寝的习惯,仿佛只有在这般气息的环绕里,夜半残留烦扰才能渐渐沉淀下来。
很快,随着馨香在胸腔间氤氲开来,萧绥的呼吸渐渐沉稳,眉眼间的凝重也慢慢散开。眉峰舒展,平静入梦。
赵简哼笑一声:“公公莫不是对我有所防备?连我都知道肃州知府严景文与武安侯郭权的关系非同一般,公公又岂会不知?而官场上的来往,当中几分是情义,几分又是钱权,公公还需要我把话说透?”
贺兰瑄倏地一拧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顺势冒出许多声音与画面,全是他绥下肃州一路上的所闻所见。
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几个疑惑在此刻重新浮现出来。其一,府库中本该蓄有存粮,如今存粮没能去到百姓手里,又到了谁的手中?其二,朝廷之前已经拨派过一笔赈灾银,如今那笔银子去了哪里?
贪污公款一事虽然在官场上并不算罕见,但是御史台那群谏官也不是睁眼瞎,这样大笔的赈灾银若真就这样没了下文,御史台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因此即便严景文要黑下这笔银子,也必得经过一番粉饰。
赵简察觉到了贺兰瑄的疑惑,
主动替他解开了这个谜团:“赈灾银既是为了赈灾,当中的大部分必然要换成粮食,这笔买卖记录必然要出现在账册中,做不得假。可是换成粮食后该如何用、何时用却是可操作的。”
贺兰瑄追问:“此话怎讲?”
她伸手点在舆图上青隅的位置,指尖敲击有力:“青隅一破,守军必然急调信使奔赴武原、丹岳报信,而北凉早在驿道上设下埋伏,劫杀驿骑。消息是战事的命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选择次攻武原的原因。”
她将指尖缓缓移至丹岳:“武原一失,驿道与水路尽皆落入敌手,丹岳孤悬于山口,成了一座无援孤城。人在绝境中,纵然军心再坚,终究撑不了多久。丹岳守将能硬撑四日,已是拼尽全力,不易至极。”
帐中火光摇曳,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几人的心口都跟着一沉,仿佛眼前的舆图已然浸满血色。
岳青翎心头愤懑不已,忍不住冷声道:“可是布防图乃是机密,怎会这般轻易落到北凉人手里?莫不是边地有人走漏风声?”
陆曜闻言,晃了晃脑袋,语气笃定:“不可能。纵使有人泄密,也不过是一城之防,怎能让北凉人打得这般精准?且看他们的打法,分明是三城布局尽在掌握。”
叶重阳拧眉沉思,缓缓吐出一句:“可是能接触到全境布防图的,除了主子这边,就只剩下……”
话到一半,他陡然顿住,不敢再说下去。可即便不说,众人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
除了萧绥自身,能接触到完整布防图的,就只剩朝廷中枢——兵部、中书省、门下省,直至圣人案头。
第39章 风起共焚香(五)
大魏内廷将布防图拱手送与北凉,这个结论如同阴影一般在帐内几人心头凝结成形,却谁也不敢轻易吐出口。
若内鬼只在边地,最多牵累一城,影响也只在局部;但若祸根潜伏在朝堂,便等于将整个大魏置于敌手之中,其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眼下不是追查的时候。萧绥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冷峻,沉声对众人道:“子烈必然已经察觉布防图外泄,再加上内鬼作祟,驿道上传信极可能被劫,所以才舍近走远,特意以粮马道送信。总之,当前首务,是重新布防,分划兵力,严堵渡口关隘,务必截断北凉军继续深入的可能。”
帐外天光渐亮,晨曦自营帐缝隙透入,斑驳落在舆图与案几上。
赵简在污浊的环境里浸淫已久,再残酷的现实也无法让他内心掀起波澜。他语气平静:“有武安侯撑腰,他为何不敢?我原本也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得这样绝,直到我见赈灾粮迟迟不到,才意识到他极有可能在故意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要用死亡来堵住肃州四万百姓的悠悠之口。”
贺兰瑄心情沉重的说不出话来。
赵简接着说道:“近些年大燕年景不好,而军队又向来开支巨大。当初我尚在营里时,上头从未短过我们的军费花销,想必其中除了有朝廷下派的款项,当中一部分便是从严景文的口袋里匀出来的。”
兴威军毕竟是郭权的亲兵,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队伍,给予兴威军最好的待遇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典型的钱权交易,由此可见郭权与严景文已经完全将肃州及周边县镇牢牢掌控在手里,各个府衙无论大小高低,皆已是沆瀣一气,否则又如何能将肃州当地的真实情况瞒得这样严密?
萧绥听得满腔激愤,说起话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郭权就这么缺钱?为了捞钱不择手段,连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
一直在旁沉默着的赵筠这时开了口:“谁还能嫌钱多?”
这话简直是一针见血。对于人类来说,天生就有着对钱权的渴望。这是根植于基因当中的天性,无需培养或者激发便天然存在。
萧绥回头看向贺兰瑄,只见贺兰瑄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一眼不眨的眼睛里透出既悲怆又悲悯的颜色。
他还是太年轻,没能将人性看透。定定的凝视着账册上残缺的页脚,他的心头笼罩着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本以为自己久经官场,看惯了权力倾轧下的阴谋诡计,未料到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竟存在着似炼狱般的悲惨世界。
这里哪有什么父母官?哪有什么天道正义?萧绥没想到贺兰瑄会有这样激动的反应,一时心虚似的错开目光,作势要将手抽出来。
贺兰瑄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握的更紧了些:“萧绥,你告诉我罢。”他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哀求式的味道:“到时候就算你走了,我还可以去找你。那地方是不是很远?我不怕的,我不怕远,多远我都愿意去。”
萧绥有些不知所措。
该怎样解释自己的来历?她试着在心里暗暗措辞,可是一想到他们之间所隔的并非千山万水,而是几千年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光阴,就觉得残忍至极。
数百万个日日夜夜,那是一个人哪怕轮回数次也难以跨越的一道天堑。
萧绥还是狠心将手抽了回来。转身取来一条干净帕子,她将帕子浸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贺兰瑄伤口的边缘。
贺兰瑄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任由萧绥摆弄。
萧绥替他重新上了药,包扎了伤口。分出一点余光瞥向他,只见贺兰瑄始终是呆呆的望着地面。萧绥怀疑他已经蓄出了满满的眼泪,随时可能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萧绥收回手,低头凝视着他,自上而下地望过去,她发现贺兰瑄的两排睫毛格外的长。从前有个说法,说睫毛长的人亲缘浅,注定孤独一世。萧绥原本不信这些,可看着眼前的情形,又觉得这说法似乎有些道理,并不纯是胡编乱造。
将杂念从脑海中清空,萧绥从虚拟背包中取出一颗消炎药,递给贺兰瑄:“把药吃了,会好的快些。”
贺兰瑄不动。
萧绥轻声唤他:“阿瑄。”这声既是劝慰又是催促。
贺兰瑄缓缓抬起头,一张脸苍白如纸,唯一的一点血色全部聚集在了眼睛里。他妥协式的接过药,就着水囊里的水咽下肚里。
不妥协没办法,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可言。对于萧绥,贺兰瑄永远处在被动的境地。所以他不敢再僵持,再僵持下去就是不识好歹,就是明摆了要纠缠对方。
他不敢期待萧绥能像自己喜欢她那样喜欢自己,但是起码不要厌恶。一想到万一哪日招了她的厌恶,他就不由得浑身颤栗,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在绥墙上。
萧绥看着他服下药,原本紧拧着的眉心抚平了些许。转身坐在木板床的边缘,她双手抵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地面青砖上的一条裂隙:“不是我不想说,而是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贺兰瑄循声回过头,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变了调:“为什么?”
萧绥不敢看他:“因为……”
门在这时忽然被敲响。
“咚咚——”萧绥这时沉吟着问道:“我们这一路走来,曾听闻附近流窜一伙人为了谋财害命,祸害了不少女人和孩子,这事儿真的与你们无关?”
赵筠一听这话只觉得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他两道浓眉紧拧,脸上顿时有了怒容:“自然无关!我们若真那般猪狗不如,又怎落到如此困窘的境地?”
萧绥丝毫不怵,直视着赵筠的双眼:“猪狗不如?你以为你比那群人好多少?你砍伤了阿瑄,还将我们身上的干粮和钱财搜刮一空,要不是有我在,没能让你们两个得逞,我们多半也得挨饿等死。那些村民的命是命,我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赵筠被萧绥怼的哑口无言,他张开嘴,双唇翕动了几下,末了认命似的一咬牙:“是,没错,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有我的私心,我不是圣人。我只能尽全力保护我想要保护的,至于其他人,我管不了!也没能力去管!”
萧绥很不屑地一扯嘴角:“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就别摆出这英雄的姿态,省得让人误会你们是什么好人呢。”
赵筠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赵简也是惭愧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贺兰瑄见状,探身将唇凑近萧绥耳边:“萧绥,算了,他们也是为了那些村民,别难为他们了。”
为难?
萧绥回过头,很不客气地瞪了贺兰瑄一眼。她之所以如此不忿,全因贺兰瑄意外受伤。可贺兰瑄此刻说出这种话,摆明了是在撤她的火。
自己这般计较是为了谁?此言一出,倒显得是她萧绥不识大体。
思及至此,萧绥清冷的声音里像是掺了冰碴子,好听却不好惹:“赵筠说他不是圣人,原来圣人在我身边站着呢。”
贺兰瑄心头一沉,自知说错了话,奈何嘴笨,搜肠刮肚的翻找一通,到底没能找出合适的言语。末了只能用委屈又慌张的目光看着她,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萧绥,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我……”
见萧绥的态度没有软化,他干脆拽住她的袖口,轻轻地扯了扯,声音低沉而沙哑:“萧绥……”
谈话被打断,萧绥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她见赵简正和颜悦色的站在门外,赵筠也陪在他身侧,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袱。
目光扫过面前的萧绥,赵简瞥了眼坐在里面的贺兰瑄。见二人脸上都是一副黯然模样儿,立刻意会到了什么,说话时不由得添了几分小心。顺手从赵筠手里接过包袱,他双手捧到萧绥面前:“萧姑娘,之前多有冒犯,这是你们干粮和银钱,现在原物奉还。”
萧绥接过包袱,轻轻一点头。
赵简接着又道:“二位此刻说话方便吗?我兄弟俩有些事想与二位细谈。”
贺兰瑄听到这话,起身迎上前。他一扫方才的颓然,恢复了端方君子的从容姿态:“自然方便,二位请进来说话。
有的只是百鬼也行,欺天罔地。
良久,贺兰瑄才终于回过神,迟缓地抬起头,他看着赵简问道:“附近可还有那处的驿站可通信?”
赵简回头看了赵筠一眼,赵筠顺势做了回答:“据我所知周围的驿站早荒了,即便不荒,恐怕也难有信件传出去。”
这也难怪,肃州当地的府衙做尽恶事,掩盖都来不及,哪里会让消息轻易传出去?
正当贺兰瑄感到进退维谷之时,赵简开口道:“公公若信得过在下,在下可想办法替公公传信出去。”
贺兰瑄思索片刻,轻轻一点头:“可否借纸笔一用。”
这种跑腿的事不用赵简吩咐,赵筠主动起了身,给贺兰瑄拿来纸笔。
贺兰瑄没有耽搁,立刻提笔写字。
赵简与赵筠避了出去。兄弟俩站在屋前的空地上,赵筠若有所思的看着虚掩着的屋门,片刻后将赵简拉去一旁,低声开口道:“大哥,你当真信他?那账册可是咱们最后的筹码,就这么交给他,你放心?”
赵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为何不放心?”
贺兰瑄眼底闪过一缕微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短暂地沉吟过后,他嘴角却勾出一抹带血的惨笑:“我明白了……你们是要屈打成招,逼我攀污公主,替你们嫁祸于她。”
他轻轻摇头,目光在血污映衬下愈发坚定悲凉:“不可能。你们哪怕打死我,我也绝不会攀咬她半个字!”
狱卒彻底被这话激怒,他猛地转身,厉声吼道:“好啊!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上夹棍!”
第40章 风起共焚香(六)
狱卒们将贺兰瑄拖下刑架,按跪在地上。木板槽被摆到他的小腿下方,他的双腿被硬生生压进其中。冷硬的木板触感像冰,透着森冷的寒意。
随着一声令下,狱卒抡起榔头,第一枚木楔被猛地敲入。
沉闷的“咚”声响起,木板瞬间收紧,贺兰瑄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牙关死死咬合,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却硬是一声未吭。
清晨时分,萧绥醒来时,感觉后背上痛的厉害,痛到骨头缝里丝丝入扣。虽不猛烈,却无时无刻不在蚕食她的神经,将她蚕食的摇摇欲坠,仿佛一旦有所动作,整个躯体便会立时崩塌。
她很想打电话请个假,可是刚拿起手机,突然意识到今天是贺兰三。
每贺兰三的早晨是设计部的例会时间,作为管理者她必须到场,于是在片刻的缓和过后,她双臂猛力一撑,以一种接近于连滚带爬的姿势下了床。又在一个小时之后走进公司大门,正巧看见韩坦正倚着台子,与前台的小姑娘聊天聊的火热,逗得人家花枝乱颤。
小姑娘笑归笑,反应力却没丢。余光看见萧绥走近,她连忙收回笑容,站身颔首道:“萧总监早!”
韩坦顺势回头,平和的目光在触及萧绥双眼的一刹那,陡然放起光来。他二话不说将小姑娘抛在身后,快步迎上前,双手插兜微一耸肩,他冲萧绥眯眼一笑,手臂下意识去蹭她的肩膀:“昨天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怎么不接啊?”
萧绥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怕影响和客户谈话,去机场的路上就调成静音了,忘了调回来,等我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都已经九点多了,就没敢再打扰你。”
韩坦砸吧了一下嘴:“咱俩之间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哎……”他怅然的叹了口气:“这回多亏你,要不是你……”他不敢往下细想,只狠一皱眉,接着道:“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跟唐政聊的?”
萧绥抬脚向前走,韩坦见状跟在萧绥身侧,两人亦步亦趋的朝萧绥办公室走去,边走边道:“我让小雪查了一下唐政最近和哪些人有接触,里面刚好有蔡凯文。蔡凯文这阵子公司遇上了麻烦,这事还是你之前告诉我的,所以我就想他多半想抢下唐政这单救急,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
话说的太过于顺理成章,韩坦一时间简直有些难以置信:“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唐政,说蔡凯文那人不靠谱,身上背着两个官司还没结,这事儿当初我也是经手人之一。你知道的,做设计这行,最怕的就是声誉受到影响,官司缠身的人哪有什么声誉可言,所以唐政就改了主意。”
韩坦突然啪啪的鼓起了掌,笑出一排白牙:“行啊萧绥,你这脑子反应真快,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背后居然有这种关联,你就不该做设计师,你该去当侦探才是。”
萧绥一把按住韩坦的手腕:“你小点声,现在虽然单子是回来了,但是唐政要求由我接手接下来的工作,这事你得替我跟魏莱解释一下。”
韩坦笑微微的一点头:“放心,这点小事我来处理,你安心和他们交接。”
两人在萧绥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萧绥回身面对了韩坦:“昨天小雪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那边突然挂断了,没什么事吧?”
韩坦脸色微不可查的僵了僵,他才不会坦白自己昨天因为过于激动,一不小心把手机掉进了马桶。
“没事儿。”他大剌剌的一挑下巴:“能有什么事儿?”
萧绥轻轻“哦”了一声,抓紧了手里的提包带子:“那我先去工作了。”
“那好那好,你忙。”韩坦态度好的几乎有些殷勤。笑吟吟的后退一步,他望着萧绥的背影,心底渐渐涌生出无限遐想。这些遐想无关□□,无关男女,仅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憧憬。
突然一声手机铃声破空而出,打断了他思绪。一口长气叹出去,他不情不愿的从裤兜中掏出手机,低头一瞧来电显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是唐莎。
情债欠的多了,麻烦甩起来着实困难。
左思右想的犹豫了半晌,韩坦在焦头烂额的情绪中接起了电话。他尽量压制住内心的不悦,勉强平下心静下气的问道:“唐莎,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想怎样?”
手机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唐莎静默片刻之后,死气沉沉的开口道:“韩坦,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韩坦心里一急,声音立刻抬高了八度:“究竟是谁的良心被狗吃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贪得无厌的女人?”意识到自己音量有些失控,他微微弓起后背,抬起另一只手拢在话筒边:“唐莎,我早就明确告诉过你,咱俩没可能,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唐莎毫不退缩,她仿佛早有准备似的轻笑出声,然后语气里不乏狡黠的撂下一句:“我在你家楼顶,半小时如果再看不见你,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看着办吧。”说完,毅然决然的挂下电话,不给韩坦留下丝毫余地。
而韩坦似乎真的就吃这一套。只见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喃喃念了一句:“卧槽。”紧接着大脑瞬间如爆裂似的,思维就此陷入了一场兵荒马乱的混乱当中。
他这是气急了,也怕极了。慌里慌张的朝前快走几步,他对着墙上的按钮一通乱拍,奔着地下一层的地库而去。
与此同时,萧绥已然将有关交接的任务安排下去。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她一直处在忙碌的状态中,及至到了午休的时候,才匆匆忙忙的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四道隔板门全部敞开着,萧绥走进最里面那一间,关上门,就在她准备动作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杂乱无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两名女孩儿推门而入,其中一人嗓音尖锐,边走边毫不避讳的刻薄道:“别看萧绥看起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实际上背后可阴着呢!第一次见抢单子有这么抢的。”
另一人随口附和:“可不是嘛,我刚听说她跟对方负责人认识,俩人八成有一腿,从头到尾都是在背地里串通好的,搁咱跟前儿唱了一出大戏。”
“真是拿咱当猴耍。你瞧她这么一弄,不仅单子是到手了,又出了风头,还在老板面前长了脸,真是一石三鸟,这心机……啧啧,我看咱这辈子都学不会。”
尖锐的哂笑声随之传来,一支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萧绥的心脏,牵着她一路向下坠。越坠越快,越快越觉得眼前发黑。摸摸索索的扶住门板,她尽力保持身体的平衡,然而未来得及等她做出下一步反应,又是一声气势汹汹的推门声乍然响起,是方从雪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说话要讲良心!”方丛雪大声喊道:“如果不是萧总监把单子追回来,你以为你们还能继续留在公司?”
大约是方丛雪在公司的资历尚浅,那俩人面对她丝毫不怵,继续操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讥讽道:“你可拉倒吧,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遇见过被人毙稿四次才解约的情况。就算解了约,凭什么单凭她几句话就能追回来?追回的单子还落到她头上,如果不是她在背后搞鬼谁信啊?”
方丛雪被呛的满脸通红:“你们除了在背地里造谣还有别的本事吗?有本事把这话当着老板面儿去说去。”
“嘁——”一声鄙夷的轻嗤声传来:“当老板面儿……你以为这是玩宫斗啊,闪开闪开,让我们出去。”
再之后发生的一切,萧绥全没了印象。仿佛是掉进了另一个空间,她只觉得四贺兰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唯有一头疯魔的狮子正在不远处漫步。它步伐轻缓,毫无规律可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扑向自己,给予最深痛的一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缓慢的流逝,方丛雪在公司里遍寻她无果,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再次走进卫生间。
“老大?你在里面吗?”她朗声叫道。
萧绥从沉思中惊醒,她张了张嘴,或许是精神上的损耗濒临极限,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感突然袭上她的喉咙,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丛雪又唤:“老大?”
“咔”的一声门锁弹响,萧绥失魂落魄的出现在方丛雪面前。
方丛雪见她面色惨白,不由得一瞪眼睛:“老大,你的脸色很不好,没事吧?”
萧绥虚虚的吐了口气,目光落在地面上:“我没事。”
卫彦昭此人,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碎,又爱同人拌嘴逗趣儿,开口就是笑话,怎么看都不是个端方稳重的模样。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能指望得却偏偏又只有他。
论起调理疑难杂症,他不及太医局那些老成的医官;可若说救治外伤、与阎王抢人,无人可出其右。
那些刀兵相接、血肉横飞的年月里,多少重伤垂死的将士,都是在他手底下捡回了命。
此刻,他就是贺兰瑄唯一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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