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起共焚香(七)
卫彦昭右手捻针,目标明确地接连刺入贺兰瑄身上的几处穴位,最后一处穴位在脚底。他掀开盖在贺兰瑄身上的被子,一眼便看见了他那双惨不忍睹的双腿。
膝关节处肿胀错位,骨节明显断裂,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形态,显然是被夹棍硬生生折断得。
萧绥自认历经沙场,见惯了血雨腥风,刀伤箭洞、肠流满地,她都能不动声色地扫一眼便过。
然而此刻,看着贺兰瑄那双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双腿,她胸腔里倏地腾起一股暗火,毒辣的火苗幽幽燃烧,灼得她神经发疼,恨不能立刻提刀冲去,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碎尸万段。
她猛然背过身,竭力压住心头那股杀意,勉力维持住岌岌可危的平静。
卫彦昭神色凝重,手中动作不停,可连落数针,贺兰瑄依旧没有半点反应。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里嘟嘟囔囔念叨个不停:“祖宗啊,你好歹给我点儿反应!你都熬到这一步了,可别在这关头泄气啊!”
话音刚落,只见贺兰瑄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侧过头,喉头一震,嘴里喷出一口浓浊的污血。
方丛雪一通电话打给韩坦,隔着电话汇报了喜讯,韩坦当即大叫一声:“什么?你是说真的吗?”声音如霹雳,听不出情绪。
方丛雪连忙将手机从耳朵边扯远些:“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只不过对方要求由萧绥姐接手设计。”
下一秒,电话被莫名其妙的掐断。
方丛雪茫然的回过头,看向萧绥:“电话断了,要再打一遍吗?”
萧绥转动方向盘,无暇分心说话,及至将车子驶上了笔直的高速公路后,才缓声开口道:“不用,他知道就行了。”
方丛雪笑了笑:“韩总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一点都不像老板。”
萧绥随口应道:“是不像。”
方丛雪笑意更深:“老大,这回你可真是立下大功了,全公司肯定得拿你做榜样,那些人不知道会怎么恭维你呢,你可千万得把持住呀。”
萧绥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道路,脑海中自顾自的思量片刻,莫名对方丛雪口中所提到的场景感到恐慌。
诚然,作为挽回公司损失的功臣,无论是虚情还是假意,总免不了会有人凑上前恭维几句,可那些犹如走马灯般无甚要紧的面孔,落在她眼里全成了各怀鬼胎的魑魅魍魉,围绕她簇拥她,随时准备趁她不备,从她身上叨一口肉下来。
况且,她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去面对魏莱。谁教这件事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始终是自己占了便宜。
萧绥一直认为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存在心理障碍,因此也不想为难自己,直截了当的对方丛雪说道:“等会儿我先不回公司了,你回去替我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
方丛雪张了张嘴:“啊?老大你要去哪儿啊?”
“我有点事要办,韩总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汽车很快驶入市区,停靠在公司楼下,方丛雪下了车,看着萧绥的车尾灯消失迅速在视野里。
萧绥并没有将车开太远,而是在下一个街口处拐了弯,停在了贺兰瑄的店门口。
透过玻璃门朝里面望去,她见店里生意正好,几乎满座,便打算待在车里,把高峰时段避过去再出现。哪知贺兰瑄倒是眼睛尖,见门外停着一辆跑车,心里隐约生出预感,弯下腰往驾驶座上定睛一瞧,发现还真是萧绥。
解开腰间的围裙,他胡乱往旁边随手一搭,推开门径直朝萧绥走去。
萧绥正靠在车坐上闭目养神,并没有察觉到贺兰瑄的靠近。及至贺兰瑄一只手扶上门框,歪着脑袋朝车里看,然后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萧绥猛一下子睁开眼,茫茫然的抻动脖子回过头,她警惕的的目光在与贺兰瑄相触的瞬间柔软下来:“贺兰瑄?”一声低喃无意识的从唇边轻淌出,她连忙打开车窗。
贺兰瑄笑微微的看着她:“来了怎么不进去?”
萧绥骤然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头脑依旧有些昏沉。她怔愣了一瞬,后知后觉的开口道:“看你正忙,所以……”话音未落,她转而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随即抓起身边的手包,从里面取出贺兰瑄昨晚落下的打火机。摊开手掌递到贺兰瑄身前,她仰视着贺兰瑄的脸:“你昨天把这个落我家了。”
贺兰瑄接过打火机,随手揣进裤兜里,目光始终停在萧绥的脸上:“既然来了,进去坐一会儿。”
萧绥下巴微收,避开贺兰瑄眼中那无法忽视的热情:“不了,店里太忙,我在这里会打扰你,等改天你有空了我再来。”
“没事儿,不打扰,进来吧。”说着,替萧绥拉开车门。
萧绥见势不好再推辞,只好锁了车,跟在贺兰瑄身后走进店里。
店里正是忙碌的时候,两名女服务生前堂后厨来回跑,丝毫没有空闲;而后厨原本由贺兰瑄本人坐镇,伍洋从旁协助,此刻贺兰瑄不声不响的溜了出去,半天不见人影,伍洋顿时感觉压力山大。这时抬头透过窗口瞥见贺兰瑄,他忍无可忍的大声高叫道:“哥你干嘛呢?我这儿都快忙疯了!”
贺兰瑄咧嘴一笑,同时叫住擦肩而过的服务生:“小陈,麻烦替我带她上二楼,招呼一下。”随后又侧脸对萧绥低声道:“等我一会儿,最多半小时。”
“好。”萧绥轻轻应声,转而跟随小陈走上楼梯,坐在拐角处的桌子旁。
大约是上下楼不方便的缘故,此刻二楼并不对客人开放,因此光线比楼下稍暗。萧绥就势环顾四贺兰,看见这里空间局促,四张桌子顺着墙根摆成一排。
墙不是高墙,是砌在外侧的一面矮墙,与护栏一般,探出头就能将楼下的形形色色尽收眼底。
萧绥单手托腮,低头将目光撒放下去。
这是唯她一人独享的视角。在这样一览无遗却又被昏暗掩盖的位置上,“窥视”,带给她别样的满足感,她以一种安然的心态盯着通往厨房的小小出口,以及隔挡前面的蓝色布帘。
蓝色原本是乏味忧郁的颜色,可落在她的眼里便成了天空成了海。她仿佛成了一位好脾气的渔翁,静坐于岸边垂钓,与其说是在此等待,不如说是期盼。半小时后,“鱼儿”跃出水面——贺兰瑄伸手掀动那布帘,从厨房打帘而出,手里还端着一支小瓷盅。
萧绥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看他从原处渐行渐近,直至站在面前。明亮的灯光从他的头顶上流泻下来,将他的眉毛衬的格外黑,眼窝格外深邃,身体显得格外修长。
贺兰瑄被看的有些难为情,忍不住笑了笑。笑容似春日湖水,携着说不出的温暖柔和,轻轻荡进萧绥眼里。
“来,尝尝这个。”贺兰瑄放下手里的小盅。
萧绥瞧了一眼,然后揭开盖子,闻见一股香甜的桂花香气。
“是桂花?”她的语气里透出惊诧,同时双眼仔细观察着其中的内容。只见里面有丝丝水汽不断向上蒸腾,几片嫩黄色的桂花漂浮于汤水上。汤水呈现半透明的乳白色,散发出发酵后特有的酸味。
有人说,人对于气味的记忆远远比图像更加深刻。而此刻的萧绥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她的神经被拨动,记忆裹挟着灵魂,将她带回到那扇小小的窗口前,看见那两株随风而动的桂花树。
那是她卧室窗前的桂花树,见证过她的喜怒哀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人生的底色都飘着桂花的香气。
“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萧绥自顾自的轻叹出声,又拿起勺子,试着舀了一勺入口。刹那间,犹如吮吸到清晨桂花上的露水。无数味蕾像是苏醒了一般,它们跳动着,喧闹着,引得她忍不住又尝了一口,这一次她品尝出了更深刻的味道。
“我尝到了桂花,好像还有酒酿和鸡蛋?”萧绥抬头看向贺兰瑄。
贺兰瑄抿着嘴笑了笑,同时下巴轻轻一扬:“你今天来的巧,我刚收到一批桂花,知道你喜欢,就借着桂花糖芋苗的灵感捣鼓出这么一道甜品,所以里面有桂花没错,另外还有芋头,鸡蛋是我的特别创意,不过仅仅用到蛋白。酒酿是没有的,你尝到的酸味应该是乳清蛋白的味道。”
萧绥眉梢微动:“乳清蛋白?”
贺兰瑄一点头,继续饶有兴致的介绍道:“乳清蛋白是牛奶里最精华的部分,严格来说只占牛奶的百分之零点七,因为易消化、低脂、低乳糖的特性,就显得尤其珍贵。”
萧绥仰头望向灰白的天空,神色淡漠:“猜忌已成,不是三两句话便能消解得了的。”
丁絮神色更显忧虑:“那——”
“无妨,”萧绥却轻声截断她,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自有分寸,眼下倒是有另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去办。”
丁絮颔首,声音沉稳:“但凭主子吩咐。”
萧绥眼神依旧落在远方,寒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她的声音幽冷低沉:“台狱是我御史台的大狱,哪怕再愚顽的狱卒,也断然不敢绕过我,贸然对贺兰瑄下手。”
她缓缓转身,眉目间已是森冷锋锐,像刀锋在夜色中乍然出鞘。
“传话给陆曜,让他务必查清楚,”她目光定定落在丁絮身上,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可撼动的威压,“究竟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向贺兰瑄发难。”
第42章 霜重有花开(一)
世间万事,看似各异,实则遵循同一道理。
手里无刀,便无从在战场上存身。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去圣人面前辩白,而是拨开眼前重重迷雾,认清脚下所立之处,看清前路将通往何方。
当日,萧绥安心留在府中候信。她守在贺兰瑄身边,时不时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确认他仍在。
天光渐暗,窗外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屋外呼啸的风声裹挟着雪屑扑在窗纸上,映得烛影摇曳。
萧绥自昨日便未曾合眼,一日操劳,再加上昨夜在城外风雪中煎熬至今,精神早已绷至极限。
海外华人的精英圈子就这么大,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人。就在萧绥暗自琢磨唐政的时候,脑海里忽然窜出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她沉吟着开口道:“小雪,你能不能帮我查出唐政最近在和什么人接触。”
方丛雪不明所以,但对萧绥的话向来不敢怠慢。几通电话打出去,她通过自己长期积累下的人脉资源,探听到了几个重要的姓名。回头看向萧绥,她简单做了汇报,萧绥听过之依旧是后面无表情。
方丛雪心里越来越没底,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声:“老大?”
“嗯?”
“怎么样?有头绪了吗?”
萧绥若有所思的开了口:“我估计他们现在已经过了安检,你帮我订一张机票,我要去登机口和唐政见面。”
方丛雪诧异的看着她:“现在距离起飞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时间来得及吗?”
萧绥语气从容:“来得及,我只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对。”
方丛雪见状不再犹豫,当即订购了两张与唐政同航班的机票,打算陪她一同进去。
机场里人潮拥挤,安检口前的蛇形队伍将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
萧绥耐着性子排队,倒是方丛雪急的抓耳挠腮。
及至半个多小时过去,两人总算通过安检,快步朝登机口寻去。
登机口在航站楼的最尽头,萧绥走到跟前,脑门儿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细汗。她缓了缓神儿,喘匀了气,目光扫视一圈,末了落在一位高个子的男人身上,此人正是唐政。
唐政的体型又瘦又高,足有一米九,年纪刚过三十,是标准的青年才俊。双手插兜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他通身透出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
萧绥缓步走上前,停在距离唐政五米远的地方,望着唐政的背影,她轻轻柔柔的唤了一声:“Zac。”
唐政觅声回头,目光在与萧绥对视的一瞬先是诧异,再是迷茫,最终化归恍然大悟。嘴唇微微的张了开,牵动其余五官也纷纷活动起来:“哎呀,萧绥!我记得你,好久不见,怎么这么巧,竟然会和你在这里遇见。”他向萧绥透出一抹灿烂至极的美式微笑,同时走上前,作势要与萧绥握手。
萧绥抬手回应对方:“其实不巧,我是一路追着你过来的。”
唐政蓦地一怔:“你的意思是……”
萧绥礼貌性的笑了笑,双臂垂归身侧:“我前阵子入职聚合创意,目前正担任设计B组的主管。”
话音刚落,唐政立刻明白了萧绥的来意。他释然的吐了口气,原本惊喜的目光转而变得有些玩味:“没能和聚合创意达成合作,我也觉得很遗憾,解约所需的赔付我方会一应承担。”
萧绥轻轻一摇头:“赔付不重要,我这次来代表的不是公司,而是我自己,我想站在朋友的角度提醒你一件事。”
唐政心生好奇:“什么事?”“那好吧。”萧绥只觉得喉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干涩:“我答应你。”
唐政的神色顿时松快下来,他下巴轻轻向上一挑:“爽快!也就是你,换做别人这约我解定了,不为别的,就是你们那魏设计水准不够。她那水平顶多算是个做图匠,眼界太窄,脑子里全是条条框框。”
萧绥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沉默无语的侧过脸,正好看见唐政的助理迎面走近,站在唐政身旁柔声提醒道:“唐总,我们准备登机了。”
“好。”唐政轻轻一点头,随即与萧绥做了简单的道别。临走时,他忽然又想起了些什么,在转身的前一刻开口问道:“对了萧绥,有关公司里法务的事情向来是绝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萧绥微微颔首:“我的上一家公司正好是S设计联盟,蔡凯文是我的手下,这件事……我也算是经手人之一。”
萧绥迟疑了一下,内心里反复忖度着未说出口的话,及至觉得万无一失了,才抿了抿嘴,开口道:“你刚从国外调回来,第一个项目绝对不能有闪失,所以我认为在这个档口,蔡凯文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蔡凯文三个字令唐政刹那间只觉得汗毛孔齐刷刷的张了开,很快又回归平常。的确,自己有意将手上的项目转交给蔡凯文的公司,均星。除了客观原因,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些私人感情——蔡凯文曾与自己是同学。
这些内情萧绥很清楚,否则也不会当听方丛雪提起唐政近期有出入过均星时,立刻有了拨绥见日的感受。
然而若仅凭这点信息下判断,实在是捕风捉影,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均星上个月被爆出一条大新闻——由于版权分属问题,公司内部发生动荡,走了一批设计师。
对于一间设计公司而言,流失了设计师,就相当于人体流失了血液。蔡凯文情急之下联系到唐政,想将唐政这单作为一剂强心针扭转公司的处境,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可是萧绥不愿做这个顺水人情,更不愿“成人之美”。蔡凯文是个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与其尊称他一声“设计师”,不如叫他“抄袭师”更为贴切。
这些年蔡凯文抄遍天下,曾经在国外一度令设计圈中的华人为此蒙羞,萧绥的作品也未能幸免。
碍于法务程序费时费力,当时的损失也不算十分惨重,萧绥并未继续追究,没想到山不转水转,这一次他又撞到了自己跟前,还背后搞小动作翘了自家的单子,萧绥越想越不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蔡凯文在业内的名声并不好,我想你应该有过耳闻。”
唐政面容一僵,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萧绥会这样直白,他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这一点我清楚,但是……我也不能仅凭这些传言就给人家判死刑,你说是吧?”
萧绥很顺服的点了点头:“是。”话音落下,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但你是可思的项目负责人,却不是可思的老板,你可以拿自己的名誉做赌注,却不能赔上可思。”
唐政眉心一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圈外人,可能不太清楚……他至今在海外还有两宗官司没有解决,都与他这些年的作品有关。”
唐政显然是对此事一无所知,他隐约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倏地一皱眉:“可以说的更明白些吗?”
萧绥坦然道:“在去年四月份,美国S设计联盟以两项罪名起诉蔡凯文,其一是抄袭;其二是他作为室内项目的负责人,图纸数据出现问题,导致公司支付了巨额赔付金,公司对他进行常规追责。”
唐政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论公讲,他作为公司项目主管,无视设计师糟糕的风评已经算得上是一意孤行、铤而走险,此刻又听说对方在工作中出现过失,实在不能不令自己重新审视刚才的决定。
而从私讲,自己一番诚心为人雪中送炭,可对方却在重大事情上选择对自己隐瞒,万一发生意外,自己将会是头一个被公司追责的对象。好一招趋利避害的把戏。思及至此,唐政只觉得自己一颗真心喂了狗,满腔怒火无处撒。
“你说的这事儿是真的?可千万别哄我!”唐政的目光愈发凝重。
“如果你不相信,尽可以去打听。”
沉默无语的低下头,唐政站在原地做沉思状。过了一会儿,登机口的广播里传出三声提示音,空姐甜美的声音紧随其后:“358号航班现在开始登机,先请76到50排座位的旅客排队登机。”
唐政循声瞥了登机口一眼,又重新看向萧绥。他目光炯炯,语气郑重:“好吧,我可以不跟聚合取消合约,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萧绥下巴微抬,正视唐政的双眼:“请说。”
“我要你来负责这个项目。”
可当她步入殿门的刹那,那些原本此起彼伏的声浪竟倏然止住,偌大的殿宇像被无形之手抹去所有声息。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或审视,或探究,或冷冷不语。那些眼神如利刃般汇聚,将她裹在其中。
萧绥屏息静气,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稳稳上前两步,跪身执笏,伏地而拜,声音沉着有力:“臣萧绥稽首,谨请陛下安。”
殿中鸦雀无声。
高座上的元璎目光冷冽,声音如霜刃般直直劈下:“萧绥,朕听闻你昨日私自将北凉质子从大狱带出,可有此事?”
声浪在殿宇间回荡,沉重得像要将人压进石板,将萧绥就地碾碎。
第43章 霜重有花开(二)
萧绥将头深埋在胸前,额头紧贴着地面,语调沉稳而坦诚:“确有此事。”
元璎的面上骤然浮起怒色,眉心紧锁:“萧绥,你如此狂放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萧绥的头埋得更深:“陛下恕罪。当时情势紧急,若非臣及时赶到,将人带出来,此刻贺兰瑄恐怕已然断了气。”
话音刚落,一朝臣自班列中横移两步,朝着正位上的元璎拱手朗声道:“陛下,北凉突袭边关,进犯我大魏在先。我大魏杀质子振国威,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靖安公主竟这般珍视那质子的性命,莫非真如坊间传言,与其有私?因私废公?”
殿内顿时哗然,窸窣议论声四起。
未等元璎表态,高聿铭也顺势站了出来:“陛下,北凉近岁内乱不休,无论国力还是军力,皆远不如往昔。此番骤然突袭,竟能在短时间内连下三城,实在令人疑窦丛生。”
萧绥缓缓直起身,仰首望向斜前方的高聿铭,神情冷肃:“高相此话何意?不妨直言。”
高聿铭身形端肃,长袖垂落,双手收拢其中。他姿态一派恭谨,半步未移,也未曾回首。只凝神注视殿前,神色沉稳:“公主殿下不顾皇命,私闯大牢,带走北凉质子,此事震动朝堂,惹得流言四起。然公主毕竟是我大魏皇亲,又有军功在身,容不得旁人肆意诋毁。”
话到此处,他忽然躬身,长声续道:“臣以为,北凉质子当立刻处斩!一来以其血震慑北凉,使军心振作,立刻出兵;二来也可堵住悠悠众口,还公主殿下一个清白之名,不至于让殿下因一时糊涂而坏了声誉。如此,则国威可立,朝纲可安。”
萧绥心头一惊,双唇微启刚要辩驳,却听身后有人快步出列。
简单明了的几句话,生生把贺兰瑄噎的没了声音。他手里的刀缓缓落下去,默然无语的站在案板前。半晌后,一个“好”字从嘴里鲜明而突兀的蹦了出来。
“好。”
那样简单,那样轻巧。
萧绥的心定了,可是沁润在眉眼间的那股惆怅却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柔肠百结的侧过脸,她像游魂似的飘进客房,又将床上铺着的防尘罩取下来,一股脑儿的塞进衣柜。忽然一阵手机铃声从衣兜里传来,她放下手里的枕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下意识的关上了门,转身靠在门板上。
“喂?”
听筒的另一端是一位年轻姑娘,声音甜美语气轻柔:“您好,这里是光希医院精神专科,请问您是萧绥女士吗?”
萧绥应声道:“对,我是。”
“萧女士,我是方医生的助理小米,这里想和您确认一下,您在明早九点钟与方医生有半小时的就诊预约,请问需要改期吗?”
萧绥刻意压低声音:“不需要改期,我会准时到达。”
“好的萧女士,那么我们到时见。”
“嗯,再见。”
光希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采用的是会员制的经营制度,医疗条件很好,服务也格外体贴到位。而与此相对的是预约一次看诊并不容易,期间需要排很长的队。萧绥为了次日不迟到,晚上九点刚过便躺在了床上。
兵部主事窦淼躬身上前,朗声道:“陛下,靖安公主出身萧氏,萧氏世代勋贵,忠义传家。其子孙绝不会背弃先祖,做出不臣之事!此番作为,必有缘故。”
殿中议论声再起。
今日所议的是边关之事,寻常衙门或只派一人到场,或干脆不在列席。唯有兵部与户部,因为牵涉军费与兵力,与战事有最直接的关联,因而几乎全员到齐。
方才第一个出列攻讦萧绥的,正是户部度支使。户部掌管钱粮,关乎军饷,素来与兵部制衡。高聿铭这些年与户部往来频繁,经营多年,几乎将整个户部纳入掌中。户部官员自然与他同声同气,说辞皆出一口。
然而高聿铭有拥趸,萧绥也并非孤立无援。
窦淼当初便是因萧绥的提携,方能入仕兵部。再加上兵部掌管军备调度,萧氏历代在此经营多年,其人脉早已渗透其中。
此刻萧绥有难,立刻便有人挺身而出。
果然,随着窦淼第一个出列,其余兵部官员纷纷附和,紧跟着又有几人先后出列,齐声为萧绥辩解。
萧绥回头冲她一瞪眼:“你才是小媳妇儿!”
张静挑起眼角眉梢,故意拖长音调玩笑道:“呦,还不好意思了,咱学校哪个不知道你和贺兰瑄定过娃娃亲,你怎么不是他的小媳妇儿?”
“你少胡扯,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什么娃娃亲?”萧绥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何时起,学校里开始流传起自己和贺兰瑄的谣言。或许是旁人见俩人走的太近,看似兄妹却又不是兄妹,于是免不得就要寻求其他合理的解释,最终得出来娃娃亲这样一个荒谬的结论。
萧绥曾经对此做过辩解,哪知在旁人眼里却是越描越黑。高中时期的女孩子身上大多带着一股骄矜的作劲儿,萧绥索性心一横,连张静也甩到身后,不管不顾的一个人闷头向前走。
贺兰瑄见状,连忙小跑几步追了上去。两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他在后面大声喊萧绥的名字:“萧绥!”
萧绥毫无反应。
贺兰瑄再喊,萧绥还是不理。第三声喊出去,贺兰瑄彻底急了,大步流星的追到萧绥身边,他一把攥住了萧绥的手臂,往自己身前狠狠一拽。
萧绥一个踉跄跌靠进贺兰瑄的胸膛。
夜空之下,往来所有在她眼里皆是影影绰绰的一团,唯有贺兰瑄的轮廓分外清晰。她连忙站直了身体,甩开贺兰瑄的手后退一步:“你干嘛!”
贺兰瑄压着嗓子厉声道:“你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又跟我闹什么脾气?”
萧绥别过脸,望向街口的那盏路灯,声音很低的赌气道:“我哪敢跟你闹什么脾气,你是多少人心里的大金疙瘩,我随便跟你说几句话,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瞪着我,恨不能把我活吞了。”话是气话,可是内容毫不夸张。
顷刻之间,朝堂之上声浪迭起。兵部与户部两方泾渭分明。或明枪,或暗刺,针尖对麦芒,言辞句句皆绕着萧绥而转。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骤然打断了殿中的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座上的元璎眉头紧蹙,抬袖掩唇,身子微微前倾,神情间尽是难耐之色。
她一向威仪不显喜怒,此刻的失态立刻让殿内气氛一滞。
元祁离元璎最近,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恭敬开口:“陛下保重圣躬。”
群臣闻声,也纷纷端正了姿态,齐声道:“陛下保重圣躬!”
元璎抚了抚胸口,轻轻一摆手:“罢了,”她垂下眼,目光落回到萧绥身上,语调冷冽而缓慢,“萧绥,你有何话可说?”
此言一出,到了萧绥该亲自上场的时候。
贺兰瑄把话听进耳朵里,却没有回答。按部就班的脱了衣服,他露出身体上一道道陈年却依旧清晰的伤痕,接着依照嘱咐,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却没有使用其他东西,包括洗发水与沐浴露,以及浴衣。
浑身湿淋淋的坐在浴缸边缘,他一双眼睛直盯着烘干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在等待的同时,让空调的暖风慢慢吹干自己。所以他进去时是怎样,出来时依旧是怎样。
晃着高高大大的个子往出走,贺兰瑄的脚步很轻,轻到萧绥毫无察觉,露在沙发椅背外的半个脑袋依旧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
贺兰瑄见状,顺势从沙发一侧绕到她面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觉她不知在何时已沉沉的睡了过去。双眼紧闭,眉头微锁,整张脸泛着异样的潮红,就连呼吸的节奏也比往常急促,鼻翼时不时的微微翕动着。
贺兰瑄怔在原地,他的第一反应是萧绥大概是病了。
当然会病,她怎么能不生病。雨水将她淋了个通透,外加又吹了风,即便是自己这样的大男人也有些熬不住,非得冲个热水澡才能缓和过来。
思及至此,贺兰瑄想找些药给她。抬头环顾四贺兰,他很快在电视旁的抽屉柜上发现了一支竹编的小篮子。
篮子里放着四个大小不一的药瓶,瓶身皆是透明的橙黄色,白盖子。走上前拿起药瓶,贺兰瑄发现上面是全英文,单词又长又复杂,他勉强读了一遍,只零零散散读懂了个别几个词汇,分别是——大脑,精神,心脏。
这样的描述显然与寻常的感冒发烧无关,可是贺兰瑄始终不肯放手,他在紧张的情绪中一遍又一遍研读着当中晦涩难懂的内容,期待能有更具体的发现。然而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能有收获,因此到了最后,他别无他法,索性将药名的拼写全部背了下来,然后走到玄关穿上鞋子,轻手轻脚的推门走了出去。
萧绥垂眉敛目地盯着面前的青砖,神情从容不迫。她并没有直接回应元璎的话,反而变被动为主动,朗声开口道:“微臣想问陛下一句话。”
元璎面色冷峻:“讲。”
一番话说的大大咧咧,显然是在开玩笑,可萧绥却始终冷着脸,整个人完全没有受到轻松氛围的影响,清冷到冷漠的地步:“不好意思,这次的情况的确是很突然,这样吧,你尽快就好,我不催你了。另外我昨天请人把我的个人物品整理过一遍,全部打包进了箱子,堆在我家的客厅玄关,你抽空帮我处理掉。”
“不留。”
叶昕突然改了语调,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萧绥,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干嘛这么急于脱身,难不成是真的遇上什么事儿了?”
萧绥没有答话,沉吟片刻后她低下头,淡淡的说了一句:“没什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我这边开始登机了,先不和你说了,再见。”
萧绥抬首,目光迎上御座上的元璎:“陛下下旨收押贺兰瑄,可曾命人对他动用大刑?”
元璎回答:“未曾。”
萧绥神色平和,言语中却不乏力度:“既然未曾,那么当微臣闯入大牢时,贺兰瑄为何会浑身血污,气息奄奄,双腿俱折?敢问陛下,若无人指使,何人敢擅自对他施用酷刑?”
元璎一言不发地盯着萧绥,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审视。片刻,她调转话锋:“说到底,那贺兰瑄不过是一介质子,杀便杀了,你何至于如此费心袒护?”
萧绥压下眉心:“陛下,您当真以为,杀了贺兰瑄便能震慑北凉吗?”
元璎半倚在御座上,双眼微眯,目光凌厉得仿佛要将萧绥一寸寸剖开看透。
面对母亲爱之深责之切的训导,萧绥迟迟不做回应,她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习惯用麻木来抵御生活中的各种挫折。挫折越是不堪回忆,越是变得如图顽石一般坚硬、僵化。
陈梅听不见萧绥声音,声音更急切了一些:“小绥!”她大叫一声。
萧绥面无表情的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稀稀落落的灯火透过泪水,在眼底折射出一枚枚大小均匀的光斑:“所以你希望我随便找个人,立刻把自己嫁出去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萧绥异常冷静,甚至到了冷漠的地步。
陈梅立刻激烈辩驳:“我为的是这个吗?我为的是把你推出家门吗?我是你亲妈,不是你后妈!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不要一味地抵触,你说我这点儿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可是为什么萧绥听的就是那么心酸,那么无助。
她原本尝试着辩解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以往的经历,每次无一不是被父母的各种大道理驳斥回去,于是心里又是一阵疲惫,便作罢了。
说到底,有些事情父母真的不能理解,正如他们时常不理解为什么孩子突然变得叛逆,又突然变得不近人情。
敷衍的顺从最终成为了这段通话的休止符。萧绥期间答应母亲将自己的住址告诉同居住在B城的小姨——陈樱,让她多少能照顾一下自己。
挂下电话,萧绥怔坐在原地,身体仿如一尊木雕泥塑,迟迟不见动弹。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拉开手边背包的拉链,又从包底的最深处摸出一盒烟。烟盒上有些褶皱,里面插着一支淡绿色的打火机。她手指颤抖着把打火机从盒子里捡出来,将烟叼在嘴里。
火光倏地一下在暗蓝色的阴影中绽开,猩红色的光点随着呼吸的节奏忽明忽暗。那光点沉稳,而延绵,陪伴她在愈渐深邃的夜里与痛苦对峙。
元璎微微偏头,目光冷冷落在高聿铭的身上,淡声道:“那么高卿有何高见?”
高聿铭毫不迟疑的回答道:“陛下,臣以为,应另择良将出征。朝中能征善战之辈不在少数,皆能独当一面。臣推举昌平侯世子韩继,此人自幼习武,身手不凡,且出身将门,忠勇可托,正堪为此次先锋大将。”
此言掷地有声,殿内气息顿时凝固,群臣屏息不语,只等御座上的裁断。
元璎定定俯视着伏身在地的萧绥,神情冷峻,眼底却隐隐透着一抹复杂的颜色。
殿宇空阔,日光自门扇雕花间泻下,将萧绥的影子拉得修长,笼罩在金阶之下。
夏日风急雨骤,半小时前,洛杉矶的天色刚有了些许阴沉的迹象,转眼便是大雨瓢泼。
萧绥站在登机口旁的电子显示屏前,满屏鲜红的“延误”字样令她感到焦虑。她下意识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凑近耳边,等待片刻后轻声道:“喂,小叶。”
接听电话的人名叫叶昕,是萧绥的好友兼代理律师,负责料理与萧绥有关的所有法律事务,确保她此行回国可以走的干干净净,不受任何牵绊。
假如按照原定的时间起飞,萧绥此刻应该在天上,因此叶昕对于这通电话颇感意外,她朗声问道:“萧绥?你怎么还能给我打电话?没飞吗?”
萧绥的声音淡而无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暴雨,航班滞留了。”
叶昕“哦”了一声:“我现在人在西雅图,今天下午回洛杉矶。你放心吧,我已经把你的房子过户到了你爸妈名下,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资产……我过几天会尽量变现转给你。”
萧绥将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具体需要几天?”良久,元璎缓缓开口,语调中既有无奈,又有淡淡的失望:“萧绥,你虽多年效忠大魏,护国立下功勋,但边关失守,你难辞其咎。更兼昨夜私闯大狱,擅自将质子带出,此举已然过当。自今日起,撤去你御史中丞一职,罚俸半年,好生静思己过。”
话音落下,元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随着内侍高声一唤:“圣驾起——”
殿中群臣齐齐俯身,低头叩拜。
直至元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群臣方才陆续起身,按着班次缓步退出元极宫。
大殿渐渐空了下来,回声犹在回荡。唯有萧绥仍伏身在地。
她肩背挺直,身影在高阔的殿宇中是孤零零地一笔,却又坚硬得让人心悸。
第44章 霜重有花开(三)
良久,萧绥只觉有人伸手搀扶她。指尖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衫渗透进来。她抬头一看,见是窦淼。
萧绥缓缓直起身子,她刚想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闯入一道人影。
元祁立在大殿一侧,神色肃然,目光定定锁着她。那双眼里既有探究,又藏着难言的压抑。薄唇轻动,似有话想说,却始终没有吐出口。
若是往常,萧绥多半会径直走到他身边。可此刻,她的脚步滞住了。
或许是因先前那场因贺兰瑄而起的争执,心结未解;又或许是因为他当众为高聿铭求情,使她心中生出了一道忌讳。
千头万绪在心底缠绕,凝成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再没了往日的坦然与纯粹。
萧绥垂眉敛目地收回视线,携着窦淼转身离去。日光正烈,她们的背影被拉得细长,静静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缓缓朝着殿外延伸而去。
一通电话有头无尾,萧绥单方面切断通话,脑海中犹如过火车一般,轰隆隆的。她努力想让自己静定下来,可是惊惶与恐惧屡屡占据上风,几乎快要把理智压缩不见。
她梗着脖子直视前方,眼睛里一片惶然:“停车,我要下车。”
男人神色平静的瞥了她一眼,低沉的嗓音像是滑过绒布的细沙,透出磁性满满的颗粒感:“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刚好我也要去青林路附近,顺路捎你一程。”
萧绥像是没听见男人的解释,再次重复道:“停车。”
男人微微皱起眉头:“这里是高架桥,不能停车。”
萧绥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拒绝使她的负面情绪无限胀大,然后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进一步扭曲,发酵。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惨白的面孔上顷刻之间冷汗涔涔。一口长气吸入肺腑,她打了个战栗,随后便鬼使神差的去拽车门上的把手。
男人察觉到她的举动,惊愕之余更显出愤怒,他厉声喝道:“你干什么?”说着,坚实的手臂似闪电般霹雳而出,掠过萧绥的肩膀往斜下方搜寻,最终将手腕卡在她的腋下,然后猛一发力,将她揽回在身边。
丝丝凉意透过意料渗进皮肤,萧绥的身体让男人联想到水蛇。水蛇是狡猾的生物,生的冰凉滑溜,很容易脱手,于是他下意识的多使出三分力,恨不能将萧绥勒进胸膛里。
萧绥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你放开我!”
男人咬紧牙关,单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细线,全神贯注的在车流中寻找间隙,准备向最右侧变道。
萧绥依旧不肯消停,扭动的更加激烈:“你放开!”
男人不做回应,但是手臂上的力道也丝毫没有减弱。他就像是一位进入战斗状态的狙击手,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有条不紊的徐徐踩下刹车,男人将车勉强停在岔路口旁的一处三角隔离带中。手上刚一卸力,萧绥便条件反射一般的冲了出去。
萧绥抱着双肩包站在路边,肩膀瑟缩,原本束在脑后的马尾在经历过一番挣动后已经彻底散开,加之她出汗奇多,汗水打湿额前的长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活像从水里刚捞出的一般。
男人推开车门紧随其后,站定在萧绥的面前,修长挺拔的身形好似一颗遮阴蔽日的苍松,将萧绥笼在一团小小的阴影里。他反复打量着眼前的境况,憋在心里的斥责终究梗在了喉头,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你怎么了?”男人语气并不和善,却也不算太过严厉。
萧绥埋着头不说话。“贺兰瑄。”萧绥在后面喊他。
他回头瞥了一眼,并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
萧绥再喊:“贺兰瑄……”千言万语梗在喉头,眼看贺兰瑄已经拉开车门,她下意识的朝前快走几步,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大声喊道:“我是萧绥!”
男人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动作很危险?”
萧绥依旧不理他。
男人似是被磨尽了好脾气,双手叉腰一侧身,他拧着眉头看向远方,沉静片刻后将目光又收回来,然后冲萧绥微扬起下巴:“你还走不走?”
萧绥身体抖动了一下,俨然是未能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
男人见状,转身从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推到她身边,大大的巴掌按在拉杆上,他似是想再给萧绥一次机会,于是弓腰凝视着萧绥的脸,无比认真的说道:“你不肯坐我的车,那自然也不会随便搭车,专车和出租车也都不会停在这里,所以你如果现在不走,就只能自己走出去。”
萧绥的脸上亮晶晶的一道一道,是未干的眼泪。她伸手拽过行李箱,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小步。
肢体动作已经给出了决定,无需再开口。男人干脆果决的回头上了车,在踩下油门的前一刻,他再次看了萧绥一眼。
萧绥像尊麻木不仁的木雕泥塑,毫无反应,任由对方从自己面前飞驰而去。
面前刹那间变得空荡荡的,唯有公路上一辆辆开足马力的汽车鱼贯闪过,疯狂的几乎要上天。
处处都是危险,处处都是生死一线间。道路那样长那样宽,可她连一处可供行走的缝隙也找不到。
萧绥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迎面而来的一阵凉风扑在她脸上,她顺势打了个寒颤,胸膛里激荡着的血液缓缓退了下去,整个头脑渐渐恢复了清醒。
头脑清醒了,各项感官也就如拨绥见日般的灵敏起来。一时间,焦虑、自责、惭愧、无可奈何、自暴自弃……重新在萧绥面前上演了一出大反攻。萧绥只觉得一股茫茫然的绝望扑面而来,双腿倏地一软,蹲在了地上。
先缓缓,她对自己说,先冷静下来。然而时间刚过去没一会儿,她顿觉眼前的阳光陡然一暗。
萧绥眯着眼睛抬起头,竟又看见了刚才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回来了。
男人又站在了方才的位置,鼻子里呼出短短一股气,似是不耐烦,也似是在自恼。伸手从蓝白条纹的短裤裤兜中掏出钱包,他取出一张卡片捏在手里。接着无奈至极的蹲下身,目光保持在与萧绥齐平的高度:“来,你看好了,这是我的身份证,你现在拍照,发给你朋友,出了事情让他来找我。”
萧绥睁着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睛,半晌不见动弹。
男人索性将身份证直接塞进她手里:“拿好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头顶:“起来吧,还要我扶你吗?”
萧绥茫茫然的站起身,看见男人已经自顾自的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前方走去。
再次坐回到男人的车上,萧绥安静了不少。男人也不与她搭话,直接开动汽车,只为尽快到达目的地,然后和这个疯女人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从机场到青林路的路程虽长,可是一路高速笔直的开下来,也就是二十来分钟的功夫。男人很快将车驶入市区,一旁的萧绥被窗外的喧闹繁华所触动,分散了注意力,情绪跟着渐渐缓和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那张身份证。身份证已经在她手中攥了许久,与她的体温完全融合,她甚至在刚才的一段时间里忽略了它的存在。因此此刻再注意到它时,她心里的好奇比刚拿到时更多了。
不动声色的将倒置的身份证打了个转,她目光淡淡的扫过去,心头却冷不防的震了一下。身份证的主人名叫贺兰瑄,生于1993年9月1号。
一时间,萧绥似受到了某种触动,连忙侧脸去瞧对方。只见对方眉头微锁着,唇角紧绷,给人成熟稳重的感受。皮肤约莫是经常袒露在烈日下,要比寻常人黑一些,可是却黑的健康,黑的好看,配上他一头干净利索的短头发,正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的模样。
可即便他的模样再如何好,依然与萧绥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毫无相似之处,唯独那眉骨上的一条疤依稀残存着过去的痕迹。
萧绥仔细打量过去,发觉那道疤已经变得很淡,开端藏在他浓黑的眉毛里,斜斜的蔓延至太阳穴,不仔细看很容易被人忽视,可是此时此刻,依旧能令她感到触目惊心。“一件也不留?”
回想在燕子崖时的一幕。彼时,萧绥从风雪中走来,将他救出生天,又带他回到公主府。那时的他心中庆幸不已,暗暗以为这是命运对自己的垂怜。
然而如今想来,自己当时实在应该坚持离开。
若能早早离开,便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祸事,萧绥便不会因他之故,私闯台狱,最终落得罢官蒙羞的境地。
她是堂堂靖安公主、镇北军统帅,本该万众仰望,如今却被他牵连至此。来日自己再以那副不良于行地模样出现在她身边,少不得会为她惹来更多的非议与嘲笑。
想到这里,他喉咙一紧,泪意愈发汹涌,浑身都被一种压抑的痛楚紧紧攫住。整个人蜷缩着,像是一叶孤舟,被推搡在无法靠岸的风浪里。
第45章 霜重有花开(四)
一连数日,天空明澈无云,风声渐和,已显出春回大地的气息。檐角上的残雪化作清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痕。
萧绥推门而出,行至院中柏树下,尚未立定,便听得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回首一望,见来人是陆曜。
陆曜一袭黑衣,在四周苍茫的雪光衬映下,更显锋锐干练。他疾步至前,拱手一礼:“主子,有消息了。”说着,双手呈上一封信。
萧绥伸手接过,轻轻将信纸抖开。
话音落下,贺兰瑄猛然顿在原地。宽厚的肩膀好似一堵高高大大的墙立在那里,半晌,他无言的转过身,隔着车身,遥遥面对了萧绥。
萧绥说不清他脸上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只是觉得平静过了头,反倒是透出些压抑。
所以,他们的久别重逢没有欢呼雀跃,没有喜极而泣,更没有相拥在一起。往前十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让他们失去了彼此感知的能力。
过了许久,及至贺兰瑄认为自己彻底镇定下来时,才缓步走上前,停在萧绥两米开外的位置。他的胸口隐隐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的攥握成拳,手指伴着黏腻的汗水不断地相互摩挲:“萧绥?”他鼓足勇气正视着萧绥,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末了却是难以置信般的又追出一句:“萧绥?”
的确,萧绥这些年变了不少,她再也不是贺兰瑄记忆中的那个“小胖丫头”——一米七的个头却一百斤不到,瘦成了一副薄薄的骨头架子,拿叶昕的话来讲就是“没个人样儿”。好在她五官长得好,大眼睛高鼻梁,单挑出哪个都经得起推敲,因此怎么看都落不到丑的地步。
萧绥仿佛惭愧似的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的“嗯”了一声。
贺兰瑄张了张嘴:“你……你这是来旅游还是……”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区大门。小区名叫“1号公馆”,是B市有名的高级公寓,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就好似一座座山峰,像贺兰瑄这样的普通人只能仰望,难以企及。贺兰瑄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还是回家?”
萧绥垂下眼睑,淡淡道:“我刚从美国回来,以后就住在这儿。”
贺兰瑄轻轻一点头,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怎么去美国了?”他的声音很轻,低着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萧绥依旧听的真切。她目光深沉的看向贺兰瑄,眼神中突然洇出一丝委屈。
诚然,她有充分的理由委屈,因为如果不是贺兰瑄当年如人间蒸发般的突然消失,自己又怎么会别无选择的追随父母,远赴异国他乡。
十六岁的少年,高考在即,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能消失的那样彻底?
这个问题在萧绥的心里徘徊了很久,至今整整十年,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将这个疑惑解开,没想到老天爷眷顾,竟让他们在此时此刻异地重逢,并且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
这天赐的缘份既令萧绥激动,又令她充满感伤。
话音未落,贺兰瑄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去掏手机,在接听前的一刻看了萧绥一眼。
“喂?”贺兰瑄道。张博洋这个名字惹得萧绥一阵烦闷,她坐起身,手指贴着头皮向后捋过去,疲惫的身体躬成一支“虾米”:“他不知道。”
陈梅砸吧了一下嘴:“你这孩子!你俩眼看着就要定婚期了,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告诉人家?”
萧绥沉吟片刻,一双眼睛怔怔的看向地毯上的玫瑰花纹,声音平静到毫无感情的地步:“什么婚期?我不会跟他结婚。”
陈梅心头一惊,小心翼翼的发问道:“怎么了?他是哪里做的不好?”
“喂!”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人家送货的正等你签字呢,在店里坐了老半天了。”
贺兰瑄一拍脑门,后知后觉的匆忙应声道:“这就来这就来,等我五分钟。”说完,急急挂下电话,回过头愣愣的看向萧绥。
萧绥心领神会:“你去忙吧。”
贺兰瑄低头打开手机上的通讯录:“你电话是多少?”
萧绥轻声回答:“我刚从国外回来,用的是国际漫游,过几天就会停掉,暂时还没来得及去办本地的电话卡。”
贺兰瑄的神情难得显出几分慌张:“那……”他手忙脚乱的将身上的口袋全摸了一遍,想记下自己的手机号,却终究是没能找到半张纸片。
萧绥伸出手臂,将掌心摊在他面前:“写我手上吧。”
贺兰瑄怔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与记忆中的某一处重合,瞬间将他拉回到十多年前。
他记得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小学,萧绥从小个子就高,自己也没低过,所以每次老师一排座位,两人总能成为同桌。再加上当时彼此家住对门,上下学时常走在一起,所以时间久了,在旁人的印象中,他们被顺理成章的匹配成对,“同桌”这层关系,便从小学一路保持到了初三。
而学生时代的萧绥有个毛病,这毛病顽固至极,就是不写作业。不是不想写,而是莫名其妙的就是不知道、没印象有过这么一回事,为此被叫了好几次家长,直到有一回她爸因为这个打了她一顿,贺兰瑄终于是于心不忍,担负起了替她抄作业的任务。
偶尔遇见找不到纸的情况,贺兰瑄便拉过她的手,把字写在她手心里,如此几次次数多了,贺兰瑄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仿佛她的手归入了自己的身体,成为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没有矜持,没有隔阂,可是如今,怎么反倒是小心翼翼,不敢上前了呢?
贺兰瑄尽量避免自己的手触碰到萧绥,因此手底下把握不好力道,字迹深一笔浅一笔。
萧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默默地在心底念了一遍:“等我有了电话卡,会联系你的。”
贺兰瑄应了一声:“行,那我先走了。”
萧绥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再见。”
“再见。”话音落下,贺兰瑄钻进车里,转眼便没了踪影。而萧绥也转身拖着箱子,行走下漫天殷红的晚霞下,一步步的朝小区里走去。
小区果然高级,是标准的酒店式公寓。在前台登记了住户信息,萧绥跟随指引,来到了位于顶层的23层其中一间。
公寓中有入户电梯,但为了安全起见,依然在里面多加了一道门,门后是玄关,玄关正对着一面黑色的玻璃镜面,转过去就是客厅。客厅尽头有两间正对门的卧室,分别是主卧与客卧,楼上有一处半开放式的房间,充当了书房。
韩坦提前请人来布置过屋子,所以这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从锅碗瓢盆,到牙刷沐浴露,样样捡最好的买。
萧绥随手从茶几上捡起一本便签纸,撕开包装,将手心里写着的号码珍而重之的誊抄在纸上。然后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上睡衣,疲惫至极倒头窝在沙发上。
头发上未干的水渍将沙发洇湿了一团,她懒得理会,只打开手机,给韩坦发去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接着打开通讯App——果不其然,App里已经炸开了花,母亲一连串的给她发了几十条语音方阵,她实在没心思去听,索性一通电话拨过去:“喂,妈。”
电话里传来母亲陈梅的声音,陈梅焦急难安的“哎呦”一声:“小绥啊,你总算是出现了。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跑回国啦,也不跟我和你爸商量一下。”
萧绥侧躺在沙发上:“我爸呢?”
“你爸跟朋友跑到拉斯维加斯玩去了,不在家。”
萧绥提着的心逐渐松缓了一些,她斟酌着措辞说道:“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换个环境,而且唐尼也说回国对我的病情或许会有帮助。”唐尼是萧绥的家庭医生。在美国除非是急诊以及重病,很难得才能见到一次医生,日常做诊疗的多是唐尼这类人。
陈梅的声音陡然严厉下来:“你有什么病啊?能跑能跳的,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我看那个唐尼的医疗水平有问题,你趁早把她换掉,三流医学院毕业的学生,没什么真本事,成天就会吓唬人。”
听筒中的母亲始终在喋喋不休,抱怨完了唐尼,又开始抱怨萧绥,而萧绥也从始至终的相对保持沉默。她一眨不眨的眼睛里盛着两滩死水,情绪是说不出的低迷。及至母亲唠叨够了,转而问出一句:“你回国这件事张博洋知道吗?”
贺兰瑄微微扯动唇角,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才将含在嘴里的那句话吐了出来:“殿下,等过些日子,还是找处地方,将我挪出府罢。”
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决绝。
萧绥的目光瞬间凝重下来,她拧起眉心,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末了忽然问了一句:“那日你答应与我成亲,还作数吗?”
第46章 霜重有花开(五)
贺兰瑄倏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萧绥。
明明早已在心底推演过无数遍,揣摩过她可能说出的每一种话,可当这句话真正从她口中讲出时,心头像是渗出血一般激痛不已。
那夜烟花下的一切都好似一场美梦,若非不得已,他怎么舍得从梦中醒来。
可是一想到这些日子对她的拖累,又想到自己这副毫无指望的残躯。心底的酸涩汹涌而来,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
半晌,他咬着牙,强压下心里的千般痛楚,摇了摇头。
萧绥侧过身,目光落在脚边青石地面嵌着的一枚石子上。她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几分笃定与凉意:“你果然是在怪我。”
贺兰瑄心头猛地一颤。
萧绥自顾自地缓声道:“是我当日疏忽了,没护好你,我以后——”
往事刹那间涌现脑海,从六岁到十六岁,与贺兰瑄相关的记忆太多,全部连成排、结成队从眼前呼啸而过。
萧绥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击昏头脑,心窝里毫无防备的就挨了一记重拳。钝痛感遍布了她整片心肺,她想做一个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可是气刚吸到一半却戛然而止,转而发出了一声类似□□的呜咽。
贺兰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却没心思再多费心。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他自顾自的去后备箱替她取行李,接着回头走到车门边,一把拉开副驾驶座旁的车门:“就是这儿了。”
萧绥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作迟缓的侧过身,踌躇着站在他的面前。
他将行李箱往前一推:“行了,我走了,把身份证还我吧。”
萧绥没有动作,贺兰瑄直接从她手中把身份证抽出来,然后在转身的同时顺口道:“自己路上小心。”
萧绥就事论事:“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走之前已经跟他说的很清楚,我们不合适,已经分手了。”
“不是!”贺兰瑄急急出声,像是怕她再往下说,慌张得声音发了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话已溢到唇边,心里却乱作一团,无助地望着萧绥。
萧绥重新对上他的目光,见他局促不安,眼眶泛红,耳根也染上薄薄一层红意,仿佛下一瞬便要落泪。
这哪里是生气的模样,分明是委屈。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倏尔转了个念头,试探着问:“你那日说,既已应了我,便不再许旁人,这话……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贺兰瑄唇瓣翕动,却什么也没说,眼泪却是不可自控地盈满眼眶。
萧绥见状,心里有了数。她神色柔缓下来,且带了几分促狭,半开玩笑道:“你这般不置可否的不吭声,难不成是想说,你既不同我在一起,也不会同旁人在一起?”
贺兰瑄脸色一白,艰涩地点了点头。
萧绥佯作认真:“可我是公主,将来注定要婚配的。你既不愿意许文,那我只好另寻旁人。等我有了旁人,你怎么办?”
韩坦依照承诺,次日一早敲响了萧绥家的大门,亲自上门赔礼。
萧绥刚一打开门,就见韩坦一身西装笔挺,与肩宽背阔的体型正好相称。
他是个惯爱健身的人,胸前好大两块腱子肉在衬衫下若隐若现,喜欢这类型的人把这叫做性感,不喜欢的则会觉得不忍直视。而萧绥趋于两者之间,她开门后也不与韩坦客气,直接转身去煮咖啡。
韩坦顺手关上门,跟在她身后一同步入厨房。目光轻飘飘的向旁一扫,他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记着一串电话号码:“呦,这是谁的电话号码?”说完抬手要去扯。
萧绥的声音破空而出:“别动!”
韩坦被吓了一跳,循声扭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萧绥正端着两杯咖啡朝自己走来,然后将其中一杯放在吧台上。
侧过身后退一步,韩坦屁股沉沉的砸进吧台椅里,注意力转回到萧绥身上,他挤眉弄眼的冲对方一笑:“你还记得我的习惯,早上要喝一杯咖啡。”说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自顾自的接着道:“怎么样,昨天回来顺利吗?”
萧绥的目光低低的望向手里的咖啡杯,面色清冷:“挺顺利的。下次你要是临时有事,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可以自己回来。”
贺兰瑄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不可闻:“你不必在意我,到时候,我自会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不会碍事。”
萧绥闻言,忍不住翘起唇角:“那可不行。你若走远了,我如何能放心?到时候我要把你留在身边,让你天天看着我与旁人在一起。”
贺兰瑄猛地抬头,满眼惊诧。
萧绥见状,趁势逼近,语调似刀锋般一寸寸削下去:“到时候我会牵着他的手,会抱他,会亲他。我不会再给你买糖糕和点心,再有好东西,我都给他。你做给我的香囊我也不戴了,我让他重做一个,我将来戴他的。”
说着,她抬手去撩衣摆,作势要解下腰间的香囊。
贺兰瑄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手下意识伸出去想拦,半途却又不自觉地顿住。理智与情绪拉扯着他,一时无法做出抉择。胸腔里的闷气涌到嗓子眼,委屈、慌乱与无力齐齐压上来,他终于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泪水像决堤一般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肩膀也随着抽噎耸动,那神态既稚气又悲恸,明显是委屈透了,是彻彻底底地心碎至极。
韩坦最怕她这副模样——话听着不是个好话,可是脸上偏偏看不出一点儿怒意,让人摸不准她的心思。但好在几年同窗相处下来,自己对她的脾气有一定了解,知道她绝不是气量狭小的女人,于是便嘿嘿干笑了两声:“好啦,这次是我失误,下次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情。”
萧绥点了点头:“没关系,那你稍等我几分钟,我收拾好了和你去公司。”
“啊?今天啊?”韩坦有些意外:“我还想着让你休息一贺兰,倒倒时差呢。”
萧绥边起身边道:“我已经在飞机上倒过时差了,今天就开始吧。”
萧绥崇尚简单的生活方式,除了外出时必要的淡妆以及香水外,不会再添加更多修饰。她迅速打理好自己的妆容,站在衣帽间,从衣架上挑选了一件巴黎世家的淡蓝色衬衣,以及一条后开叉的黑色包臀裙,朴朴素素的出了门。
韩坦的车正停在楼下。作为富二代,这些年他以收藏为目的买了不少车,今天开出来的这辆白色的宝马Z4算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辆。
坐在车里,韩坦回头看向身侧的萧绥,顺手将车钥匙递出去:“喏,这是车钥匙,以后这辆车就归你了。”
萧绥没想到他的反应这样大,心头一慌,连忙俯身将人搂进怀里。
怀中的人没再躲,只把头一歪,将脸贴在她肩窝上,闷声抽泣。
萧绥拍了拍他背,像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兽,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凌厉,只剩下叹息般的一声:“你既然舍不得,又何必说那种话?”
贺兰瑄埋着脸,声音含糊:“我没办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些日子……我连累了你太多……你为了我……还被罢了官……”
萧绥闻言眉心一拧,声音也冷下来:“我被罢官与你何干?朝堂上风波不断,党派攻歼从未平息。你来之前便是如此。难道你离开我,他们便能放过我了不成?”
贺兰瑄一动不动地趴着,像是没听进去,又像是听进去了却不肯松口。良久,他低声开口:“不止是为这个……”
萧绥有些犹豫:“你就没有低调一点的车?”
韩坦蓦地一抬眉:“我的车你基本都见过,实在不行就重新买一辆,你想要什么样儿的?”
萧绥连忙把钥匙塞进包里:“不用,就这辆吧。”
韩坦之所以替萧绥将房子租在这里,原因就是离公司很近,不坐车的话步行也就是十来分钟的距离,开车自然更快。
两人转眼走进市中心有名的地标性建筑——双子塔,按下了通往三十层的电梯按钮。
韩坦当时在替公司选址的时候可谓是大手笔,直接将第三十层整层租了下来,挂名“聚合创意”。不过也难怪,圈内人人都知晓他家里是做房地产的,资产遍布全球。考虑到公司将来还会继续发展,人员还会进一步扩充,他很自得的以为自己这钱花得十分明智。
步伐轻快的走进公司,前台两位姑娘见是韩坦驾临,素养颇高的站起身,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韩总好!”
萧绥低头看他:“那还有什么?”
他语声极轻,几不可闻:“师父说……我以后……走路可能不大稳,会有些……跛。”
萧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指的是卫彦昭,心头一疼,语气下意识就柔了:“别听他胡说。他那人本事一般,还嘴碎心滑。能把丁点儿小伤说得像绝症,不过是怕说轻了,万一真要是没治好,我会责骂他。你且先安心养着,等回头我给你请更好的大夫,肯定能让你恢复如初。”
贺兰瑄没接话,眸子垂着,睫毛湿得发亮。
他知道萧绥是在安慰自己。卫彦昭若真是徒有虚名,萧绥怎会在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他?
可是面对这般善意地用心,他不想拆穿,只抬起头,用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睛望着她:“那……若是实在治不好呢?”
魏莱笑着摇了摇头:“太谦虚了,我当年也曾申请过AC,但是没有成功,后来才去了纽约。所以呀,能进AC的人全都不简单!”
韩坦噗嗤一下笑出声:“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别瞎客气了。”说着,抽出身边的椅子,与萧绥和魏莱围坐在一起。
魏莱将带来的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一边抽出文件,一边讲解道:“这是咱们目前手头上正在做的案子,如果萧小姐准备好了的话,这些都可以随时转交给您。”
韩坦大概扫了一眼,疑惑道:“咱给可思做的那个项目呢?上贺兰我不是刚谈妥,把那个给萧绥做。”
可思是著名地产旗下的一个子品牌,此次委托聚合创意做品牌规划以及设计,做完了能一笔赚到不少钱,而且在业内的名望也会跟着提升,是块儿难得的优质“大肥肉”。
魏莱既然已叼住了肥肉,怎么舍得松口。她早料到韩坦的意图,演练到醇熟的托词张口就来:“任务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各部门已经着手行动了。”她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看韩坦,又看看萧绥。
萧绥初来乍到,俩眼一抹黑,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倒是韩坦不信这个邪,拧着眉头问道:“上贺兰五把案子交给你,今天贺兰一,这就已经分下去啦?”
贺兰瑄他听得出萧绥是真心在安慰自己,却也明白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萧绥在意的是他的生活能否能自理,而他心里的刺,却是来自“旁人的眼光”。
他心里一急,泪意更盛,开口时不小心扯出一丝哭腔:“不是……我的意思是,外头的人若看见你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会……看低你的……”
说完,他眼泪便一串串落下,像怎么也止不住。眼里全是慌乱与心疼,像是害怕自己拖累了她,比害怕自己残缺更甚。
萧绥轻轻叹息,手指揉了揉他后脑披散的发丝。那发丝打着卷,有着天然蓬松又柔软的触感。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失笃定:“何必想那么多?自己过得问心无愧、自在坦然便罢了,哪里管得了旁人如何看待。除非……”
她忽然低下头,逼近他的目光,唇角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真打算同我生分,要我另寻新欢?”
韩坦大剌剌的抬手一比:“好!”接着绕过几个弯,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处在大楼的西南角,拐角处整整两面外墙全部由玻璃砌成,视野是极其的开阔,却也令一些恐高症患者痛苦不堪。
萧绥没有恐高症,她好奇的走到窗前,双手扒在窗框上,低头朝下看。
下面是一览众山小式的风景——原本繁华喧闹的大都市因为距离太过遥远,速度与鲜活气全部化于无形,成了嵌在视野里的一笔颜色,乏味而沉闷。可萧绥瞧着瞧着,渐渐瞧出了乐趣,越发挪不开眼。
及至韩坦开口喊她:“萧绥。”
萧绥才如大梦初醒似的回过头,一眼便发现韩坦的身边多了一位衣着鲜亮的女人。
那女人看上去要比自己年轻些,玫红色的连衣裙下裹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她笑容满面的走上前,无意识的扫了一眼萧绥身后,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脚步明显有了停滞:
“呦!这儿太高了,我有点怕。”说着,她捂住胸口,自嘲似的回头冲贺兰瑄笑笑,又再次看向萧绥:“您好,我是魏莱,是设计组A组组长。”
贺兰瑄猛地抬起那双盈着泪水的眼睛,水光潋滟,心口像被什么击中。他怔了怔,随即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双臂尽可能收紧,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她骨血里,声音带着哭腔:“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绥将下巴埋进他鬓发之间,唇角隐隐带笑:“那便好好养伤,别整日胡思乱想。”
二人静静相拥,彼此间呼吸交织。
沉默片刻,萧绥胸口忽然泛起一丝惆怅,目光顺势落向远方:“只是可惜,大魏与北凉如今再起兵戈,我原本的打算一时怕是无法实现。你我的事……恐怕一时落不成结果。”
贺兰瑄轻轻摇头,发丝摩挲着她的颈侧:“没事,我可以等。只要你还肯把我放在心里,等多久都没有关系。”
他说话时,眼眶仍泛着湿意,语气里含着一种孤注一掷地决绝。
萧绥垂眸望向他,阳光透过花影打在他湿润的眼睛里,闪烁得像一汪不安分的水,晃得她心头有了酸涩的涟漪。
萧绥向前走了几步,与她的手交握在一起,脸上淡淡的,是个似笑非笑的模样:“您好,我是萧绥。”
韩坦在一旁介绍道:“萧绥是我在研究生时期的同学,本科是清华的,超级有才,当时我们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只要是她决定去参加比赛,就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萧绥羞涩的一低头,转而瞥了一眼:“韩总捧我捧得太过了,我们学校的人才太多,我根本排不上号,就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而已。”
于是她难得任性一回,提起背包就往公司楼下走。
楼下大厅里没什么人,她撑开雨伞走入雨幕,踩着噼啪的水花顶风前行,脚步轻快。拐过一道弯又过了一条马路,她看见有一辆白色小型卡车挡正在近前。
那车的后车厢大敞着,像是正在给旁边的餐厅送货。因为道路积水太严重,人搬运起东西实在不方便,不得已占用了一半的人行道。
萧绥下意识的往右挪了几步,打算避让过去,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意外闯入眼中,瞬间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初春天光尚短,正说话间,太阳刚沉入远处的竹林,寒意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
萧绥拍了拍贺兰瑄的肩,嗓音低柔:“回吧。”说罢,她俯身将他抱起。
贺兰瑄双臂自然环住她的脖颈,脸颊贴在她胸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起伏。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二人穿行在草木间。恍惚间,他的心头生出几分悸动,莫名想把积压已久的话趁机吐出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怯意又带着点希冀:“阿绥,我听说,那天我被押进牢里时,你在城门外守了一整夜。”
萧绥垂眼看他一眼,唇角扬起,却含了几分掩不住的苦涩:“谁的嘴那么碎?丁絮?还是卫彦昭?”
贺兰瑄慌忙梗直了脖子,眼睛瞪得圆溜溜:“你别瞎猜,都不是。”
方丛雪如实作答:“是魏莱。”
此话一处,萧绥立刻心领神会。她平日里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不愿意与人明着争抢,可是心里却看的明白,魏莱这是已然拿自己当了对手,顶尖的人才全部攥在手里,安排出来的全是她不要的。
一口长气叹出鼻腔,萧绥幽幽的说了一句:“行吧。”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其实有时候一个人究竟算不算人才,不能只看眼前的现状,而是看所处的环境与位置。萧绥有心挖掘他们的潜力,于是用了整整三天,很仔细分析了每个人的优点与设计风格,将其中几个人的职位做了调动。
第四天大雨倾盆,B市的城市下水系统是出了名的不灵光,雨来的稍急些,道路就会出现溢水状况。
萧绥得益于住的离公司近,用不着开车,走路就能到。然而她是准时到达,其他同事却被堵在三环以外,只能看着眼前的汪洋干瞪眼。
“好吧,没关系。”萧绥形单影只的站在窗户前,与方丛雪正通着电话:“今天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萧绥没有再追问,只是笑而不语。
贺兰瑄见状,又将脸颊贴回原处。这回他贴地更紧,嗓音也压的极低:“其实我不怕死。”
萧绥垂眸,声音轻缓:“是吗?”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语气轻得近乎呢喃:“人固有一死,迟早的事。早在离开北凉时,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真正怕的……是没有机会和你好好道别。”
他的声音像风里带霜的枝叶,微颤、脆弱,却透出一股风吹不散、霜催不垮的韧性。
萧绥的脚步微微一滞,心口仿佛被什么绊住,幸好步子沉稳,并未让怀中人察觉。
贺兰瑄仍旧在絮絮低语:“明明前一夜我们才……我不甘心,所以就一直想着你。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没想到……”
方丛雪再另一端连连道谢:“谢谢啊老大,对了,电话卡我已经帮你办好了,昨天忘了给你,你方便的时候可以去拿一下,就在我办公桌上的抽屉柜里,最顶上第一格。”
萧绥轻轻应声:“好的,谢谢。”
挂下电话,萧绥随手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仰头看窗外的大雨。雨水顺着风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水痕。萧绥的头脑空了,思绪飘远了,她怔怔然的望着晦暗的天边,半晌才回过神,转身去方丛雪的抽屉里取电话卡。
电话卡小小一张,萧绥摆弄了半天将其插进卡槽。再次接通电源,她打开通讯录,回忆贺兰瑄留下的那串号码,可是脑海中除了几个零散的数字,怎么也无法排列成型,而唯一记载号码的便签纸就贴在家里的冰箱门上。
思及至此,萧绥突然很想回家。
他说到这里,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动作小心而亲昵,带着一丝几乎要溢出的欢喜:“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我一睁眼,居然又看见了你,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他停顿片刻,抬起头,呼吸灼烫在萧绥的颈侧,低低又唤了一声:“阿绥,自打遇见你,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梦里。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话说得笨拙,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与单纯,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能打动人心。
萧绥自五岁开蒙,受教于当世名师大儒。无论是提笔还是开腔,她从不曾落人下风,辩论之时亦是针锋相对,从未有过词穷的境地。
可偏在此刻,听了贺兰瑄这番絮语,她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
心脏像是被火焰一点点炙化,外表的轮廓虽在,内里却早已酥透软透。她平日里习惯用言语撑起自己的威势,可此刻却觉得言语太轻、太薄,无法承载心底骤然涌出的情意。
魏莱两手一摊,身子向后一靠,看向韩坦的目光中透着些许娇嗔:“重要客户,我哪儿敢耽搁,不过这也不是大问题,韩总既然打定了主意,我回头跟手下人说一声,让他们撤出来就好了。”
韩坦面色不变,似乎不想退让,萧绥见状认为自己作为当事人,有必要出来表个态:“不用了,案子以后还会有,不急在这一时,既然大家已经动工,这个时候撤出来影响不好。”
韩坦沉吟片刻,重重地一点头:“成吧,那萧绥你回头自己挑案子,我现在先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和你团队里的成员,从今往后我们设计组分为A组和B组两个组,你带B组。”他扭头看着萧绥。
萧绥应了一声,然后拿起已被规整好的文件夹,紧随韩坦其后向门外走去。
韩坦替她准备了独立的办公室,大的不像话,里面摆着一条长长的亚麻布艺沙发,完全可以当床睡。
萧绥除了感谢也说不出什么别的,除此之外她还认识了自己的助理——方丛雪。方从雪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活泼健谈,脸上总是一副笑眯眯、甜蜜蜜的可人模样。
抬手从方丛雪的手里接过组内成员信息表,萧绥仔细研究过一番,发现其中大部分没什么资历,工作成绩也是平平。她起身走到方丛雪的工位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小雪,人员分组的事情是谁来负责的?”
斜前方正好是掠影亭。春风吹动树枝,树影摇曳,落在青石地上斑驳成片。
萧绥脚步一顿,心血来潮,抱着贺兰瑄径直走了进去。
她将贺兰瑄轻轻放在石桌上。
贺兰瑄茫然地望着她,唇瓣微启,正要开口询问萧绥的意图,可萧绥却没有给他机会。
她的目光明亮而炽烈,定定地凝在贺兰瑄身上,像要看穿他的所有惶惑与退缩。下一瞬,她蓦地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贺兰瑄浑身一震,睫毛似惊起的羽翅般剧烈颤抖,心头轰然作响。他从未想过这个瞬间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而猛烈。
天地俱静,万物生发。
倏忽间,春天到了。
第47章 霜重有花开(六)
萧绥抱着贺兰瑄回屋时,鸣珂正好在屋里。
她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手臂一收,又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没多做停留,只侧身与鸣珂低声交代几句,语气仍是那副一贯的平静克制。门帘撩起又落下,屋里随之归于静寂。
鸣珂站在门口,目送她背影远去,耳边余音尚在。回过头时,只见榻上的贺兰瑄正侧身倚着软枕,半张脸埋进被褥里,露在外头的脖颈和脸颊全是一片灼灼的红。
那红并非寻常的发热之色,更像是内里藏了火,沿着皮肤悄悄烧出来似的。
他不说话,唇角却不自觉翘着,神色呆呆的,一副被喜事砸懵了还没回神的样子。那神情像是含了一颗糖在嘴里,含得久了,化的不成样子,依旧舍不得咽下去。
良久,他才察觉到鸣珂的目光。侧头一瞥,见鸣珂正一脸专注地盯着自己,目不转睛。他眉心微蹙,低声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
萧绥的呼吸节奏变得急促,为了不再在贺兰瑄面前失态,她快走几步避出他的视野,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摸出一盒香烟。
香烟叼在嘴里,她转而去找打火机,可惜遍寻无果,正当她打算去炉灶上借火时,却见贺兰瑄迎面走来。
贺兰瑄在萧绥的面前停下脚步,淡而无味的问了一句:“你抽烟?”
萧绥沉默不答。
“抽烟不好。”他嘴上说着不好,手上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金属的打火机,放在茶几上。
萧绥捞过打火机,动作熟稔的用拇指弹开盖子,然后顺势在火轮上一擦。
她顿了顿,手掌顺着乌金的鬃毛抚下去,声音里带着点飘忽的怀念:“它跑得快,耐力也足,真的是百年难遇的马儿。”话一落,心口涌上一股酸意。想到兄长已逝,眼前的光景忽然就生出几分空落,叹息不由得从唇边逸了出来。
贺兰瑄察觉到她的落寞,回头看向她。
他很少见萧绥这般失神的模样。世人眼里的萧绥,总是铁甲裹身、行止冷历,从不容许旁人窥见半分软弱。身边亲近的人更是少得可怜,大多又是属下,因而许多心事只能埋在心底,久而久之,怕是要闷出病来。
短暂地沉吟片刻,他做出了个笨拙的决定,慢慢将头靠在萧绥的肩膀上,他的声音轻柔和缓:“你兄长……是什么样的人?”
萧绥顺势将双手环在他腰间,微微俯身,将脸颊贴在他的鬓边:“鲜衣怒马少年郎,像一团火,也像太阳。说话声音很大,很潇洒,有时候不拘小节,可是在战场上又心细如发。相比于他,我倒是显得太沉闷了些。”
贺兰瑄垂下眼帘,睫毛在阳光的投射下,在脸颊上画出两扇浅浅地阴影:“他长得什么模样儿?与你很像吗?”
火光骤然亮起,橙黄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为她原本惨白冰冷的脸庞镀上了一丝柔和的辉光。她将打火机当成了一个小玩意儿,顺势捏在指间把玩,直至摸到打火机背面的一处凹陷。她拿近一瞧,看见那上面刻着两个字母——ZH。
刹那间,萧绥说不出有种怎样的感觉,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她看得出来打火机刻字是多么细腻的心思,多半出自女孩子的手笔,是某个女孩子送给他的礼物。
贺兰瑄身边有女人了?
萧绥倏地抬头看向贺兰瑄,似是想从他脸上寻找到答案。而贺兰瑄对此毫无察觉,只自顾自的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取出里面最后一支香烟,然后向她伸出手。
萧绥将打火机递还给他。
贺兰瑄抓着打火机,点燃香烟。两枚猩红的光点忽明忽暗,它们有着各自的节奏与韵律,看似毫无关联,却在某种层面彼此呼应,以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方式交流着。
“我家当时出了点事,我后来没参加高考。”贺兰瑄忽然在一片寂静中开了口。
萧绥轻轻一点头,唇角抿着:“很像。但他比我高,也比我壮。”
春风掠过庭院,远处枝头上的几株玉兰随风摇曳,不时有花瓣飘落。
贺兰瑄静静地听着,心头鼓胀出一股酸涩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声音格外温柔平稳:“我阿娘走之前曾告诉过我,只要我记着她,她便不算真的离开,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你兄长也是一样,从前你独自惦念着他。如今我知道了,我也替你记着。这样一来,他便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萧绥听得一怔,心头仿佛被什么极轻的东西触碰,细微,却足以震动全身。那份久违的温热感自胸膛深处缓缓涌出,像长夜里骤然被火光映亮,黑暗被一点点驱散。
她向来自恃坚硬,纵是最亲近之人,她也极少显露心底的孤独与柔软。可此刻,贺兰瑄笨拙却真切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心口那道紧闭的门栓。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口低沉的叹息。她缓缓俯身,将脸深埋进他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萦绕的草药气息。那气息清苦又温和,潜移默化间,安抚尽了她所有积压着的锐意与冷硬。
为此,萧绥发了好大一通火,当众表态要与贺兰瑄划清界限,好在后来贺兰瑄功夫不负有心人,每天早晨一笼小笼包硬往萧绥手里塞,终于在一个星期后把萧绥哄的与自己和了好。
贺兰瑄思及至此,顺理成章的以为又是往事重演,随即皱起眉头,一脸严肃的问道:“是不是谁又找你麻烦了?你告诉我是哪个,我找她说清楚。”
萧绥板着脸,两只手各抓着肩膀上的书包背带:“你去说清楚?”
贺兰瑄一点头:“你说,是谁?”
萧绥眉毛一抬:“你们班主任!”
贺兰瑄愣了一下:“李老师?”他一脸茫然的看着萧绥:“李老师找你干什么?”
忽然,就在两人沉浸在彼此的怀抱中时,贺兰瑄觉得肩头一沉,似有一股热气扑来。他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乌金正伸着鼻子在他肩胛上拱动,黑亮的眼珠盯着他,呼吸炽热,吓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萧绥察觉动静,伸手按在乌金鬃毛上,顺势将它推开,语气里却带着笑意:“别怕,它这是亲人的表现,它喜欢你。”
贺兰瑄怔怔地望着乌金,神色逐渐放松下来,嘴角缓缓勾起:“真的?”
萧绥抚着乌金的鬃毛,眼神柔了几分:“它脾气烈,素来不亲近生人。你是头一个能让它这样的人,看来你和它有缘。”她说着,回过头问贺兰瑄:“会骑马吗?”
贺兰瑄神色微窘,怯怯摇了摇头。
萧绥笑了笑,目光却极温和:“没关系,我带着你骑它走一圈,可好?”
说完,她越走越快,似乎是想甩开贺兰瑄,可贺兰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子,怎是她三两步甩的开的。
贺兰瑄急急地辩解道:“我可没有看不起你,你的中考分数虽然进不了一中,但是进个普通的重点高中没问题,这说明你的基础不差,就是在一些解题思路上绕不过弯儿,赶明儿我抽空帮你疏离一下,下次年级排名你肯定会有提升。”
萧绥突然停住脚步,贺兰瑄冷不防错身过去,随后又好脾气的扭过头,凑回到她身边。
萧绥抬头仰视着他,目光比刚才多了些许柔软:“拉倒吧,省得到时候我的成绩没提上来,反倒是把你耽误了。”
贺兰瑄唇角浅浅一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萧绥一时没了话,她目光静静地垂在地上,看着月光下两道几乎连接在一起的影子,脑子里暗暗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贺兰瑄望着她,眼里渐渐漾开光,唇角弯出一个抑不住的笑意:“好。”方丛雪笑嘻嘻的开口道:“老大你真是太客气了,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
“好,那你好好休息吧,再见。”
“老大再见。”贺兰瑄仰起头望向天边,紧跟着一口长气呼出肺腑,他思索着说道:“你现在的程度考个一本估计问题不大,985和211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萧绥翻身上马,把缰绳握在手中,然后俯下身,单手一把将贺兰瑄捞了上来。
贺兰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动作略显笨拙,跌跌撞撞地落入她怀中。
他的脸颊一瞬间烧得通红,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僵硬地悬在半空。
萧绥低声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手臂环抱住自己的腰:“抱紧些,别掉下去。”
贺兰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骤雨拍打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他侧坐在马背上,紧紧搂住萧绥。
谁不想上进,谁愿意永远被人看轻。贺兰瑄的话仿佛石破天惊的一道光,让她原本浑浑噩噩的心境变得清晰透亮。
“这样儿行吗?”她犹犹豫豫的开了口,抬头与贺兰瑄四目相对。
贺兰瑄伸手用拇指在萧绥的脸蛋儿上轻轻蹭了一下,萧绥并没有躲闪:“怎么不行,明天贺兰六,早上十点我在市图书馆等你。”
贺兰瑄向来言出必行,次日不仅早早到了图书馆,还特意将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复印下来,用两支黑色的中号长脚夹固定好,整整理出三册,全部打包给了萧绥。
萧绥倒也十分领情,贺兰瑄认真讲,自己也认真听,到了期末考试时,排名居然从全年级垫底的七百多名,一跃进入四百名以内,升入平均线以上的范围。
努力过后看见成绩,萧绥在狂喜之余,也不禁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期待。她再一次坐到贺兰瑄身边,两人共同面对着图书馆东面那扇玻璃窗。贺兰瑄忽然感觉肩头被轻轻撞了一下,顺势回过头,正好撞上萧绥灵动有神的目光。
萧绥脸上挂着微笑,正午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贺兰瑄几乎能看见浮在她皮肤上那层细小的白绒毛,配着脸颊上两团粉粉的红晕,活像支熟透了的桃子。
“贺兰瑄。”萧绥笑微微的开了口:“你觉得我将来能考个什么大学?”
很快,乌金缓缓抬步,马蹄踏在青石小径上。
一阵春风拂过,吹乱了贺兰瑄鬓边的发丝,也拂得他心口发烫。阳光在枝叶间碎裂,落在他眼底,映得整片天地都有些恍惚。
如此好春光,好光景,他心底不由生出一种贪恋。微微侧过身,他将脸悄然埋近些,脸颊紧贴上萧绥的肩头。
萧绥垂眼瞥他一眼,以为他是害怕,唇角不由得泛起一抹笑意,低声在他耳边道:“别怕,有我在。”
贺兰瑄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只是闭上眼,将呼吸慢慢放缓,整个人像是彻底卸下了力气,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她怀中。
与此同时,叶重阳勒马停在府前。骏马长嘶一声,前蹄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溅起一地尘土。
他翻身跃下,连缰绳也顾不得系,只径直闯入府门,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急促凌乱,只恨不得立刻冲到萧绥面前。
第48章 并辔入烟尘(一)
叶重阳见到萧绥时,正撞见萧绥扶着贺兰瑄缓缓走来。两方猝然对面,空气瞬间紧绷。
“主子!”叶重阳拱身,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颤意,他双手呈上一封急奏,“有紧急军报!”
萧绥神色一凛,单手接过。纸卷因长途奔袭而带着寒气。
叶重阳沉声道:“韩继不敌北凉大军,临阵畏缩,竟弃阵而逃,在乱军中已被敌人枭首。北凉军如今乘势长驱直入,如一把尖刀般直刺我大魏腹地。现下裕兴关已破,敌军在暨州平原一带纵兵劫掠,边地血流成河,惨状难以言述。”
话音未落,一旁的贺兰瑄身子一晃,面色陡然变得惨白。
萧绥面色凝重地展开奏报,目光如刀般扫过字字血泪。她低声冷笑,嗓音却满是抑不住的怒意:“我苦守三年的裕兴关,如今说破便被破了。裕兴既失,下一步必是龙堞关。龙堞若再破,平京便再无险可守……”
这个答案显然是很合萧绥的心意,她笑的眉眼弯弯:“那你以后考哪儿?”
“清华。”干脆简洁的两个字脱口而出,贺兰瑄说完后下意识的看了萧绥一眼,然后似笑非笑的低下头,淡淡的又追出一句:“除了清华,老子哪儿都不去。”
言语间透出满满的骄傲与自信。这是独属于贺兰瑄少年时期的烙印,深深的刻进时光里,令他从此在萧绥的眼睛里发了光。
那光芒柔和而内敛,以至于萧绥全然忽略了她它的存在,只觉得当时心下一片安然,心里想什么便顺口说了出来。她手肘抵在椅背上,手掌撑住脑袋:“我听说艺术生的录取分数线比普通人低一些,我想我如果走艺术生这条路,说不定也能考进清华。”
贺兰瑄眉心微动,侧头将目光落回到萧绥的脸上:“艺术生这条路不好走,光是艺考就不知道拦住了多少人,如果不是天赋异禀或者确实是兴趣浓厚,最好还是不要冒险。何况你的成绩不算差,哪怕是学文科,将来也会有不错的出路。”
萧绥脸上笑容缓缓褪了下去,她若有所思的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打着转,脑子里同时将贺兰瑄刚才的话想了又想,却是越想越没主意——贺兰瑄说的有道理,可是有些念头一旦出现,便不再能轻易打消。
萧绥此行目的再明白不过——她要兵符,要亲自去收拾韩继留下的烂摊子。
她跪在御座前,言辞清晰,毫不回避自己的意图。
元璎却未即刻应声。她静坐在高位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殿中空寂,唯余这细碎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角,冷白一片,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君威难测。
萧绥的确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也正因如此,这一仗她只能胜,不能败。
韩坦心里原本就憋着气,碍于魏莱在公司里的分量不好发作,然而此刻见她依旧在嘴硬狡辩,胸膛里呼之欲出的怒火便再难遏制。
“你还有理了!”韩坦骤然回身,冲着魏莱怒目圆瞪:“客户如果这么好对付,我还要你干嘛?我自己来岂不是更方便!”
魏莱肩膀倏地微耸,再不吭声。
萧绥不动声色的做了个深呼吸:“可思的人呢?早上在哪儿见的面?”
韩坦没好气儿的回答道:“在他们分公司,代表是昨天晚上到的,打算今天下午就回去,这会儿估计正往机场走呢。”
“那现在……”萧绥话音未落,韩坦忽然扶住她的手肘,皱着眉头将她带出门外,两人一同在走廊的拐角处站定。
“老韩……你这是买什么关子?”萧绥回头看向韩坦。
韩坦一脸苦闷的“嗐”了一声,随即上前半步,刻意拉进了与萧绥之间的距离:“怎么办?”他悄声道:“萧绥……这单子损失太大了,咱公司刚成立不久,这下子不仅是经济损失,名声也会遭遇打击。”
“怎么办?”萧绥一拧眉毛:“你是老板,你问我怎么办?”
韩坦臊眉耷眼的低下头:“你的工作经验比我丰富,又是在全球顶尖设计公司待过的人,处理这种事怎么着也应该比我强,好歹给出个主意,我现在是真没招了。”
萧绥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好似一位老母亲正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一番短暂的沉思过后,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的开了口:“好吧。”
“什么?”
萧绥自顾自的转过身,略显疲惫的迈开脚步。
韩坦在她身后高叫道:“你去哪儿?”
“去把单子追回来。”
“还追的回来吗?”
萧绥边走边道:“试试看吧。”
韩继留下的残局若她收拾干净,便是力挽狂澜,名垂青史;可若收拾不成,来日大魏若真有覆亡之日,她便是第一个被钉上耻柱的人。
历史上许多亡国之君,并不一定是最昏庸无能的那个,却往往是背负骂名最多的那一个。
萧绥虽才谋兼备,却终究是血肉之躯,而非不知疲惫的神祇。
殿外,朝臣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急切又压抑。他们皆因军报骤至,匆匆赶来要商议军国大事。可元璎只是抬了抬手,吩咐内侍将人拦在殿门之外,独独只见萧绥一人。
喉间忽然泛起剧烈的痒意,元璎身子微偏,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在空阔殿宇里显得格外突兀,像要撕开她一贯威不可测的外壳。
萧绥抬眼看去,只见殿中侍女与内官早已奉命退下。她迟疑片刻,终是站起身上前一步,取了案几上的茶盏,走到元璎身畔,屈膝跪下,双手将茶盏捧至面前:“陛下,保重身体要紧。”
萧绥的步伐愈渐加快,她回到办公室,伸手轻轻一敲方丛雪的桌面:“小雪,跟我去趟机场。”接着从衣架上拎起提包,边往外走边回头嘱咐道:“帮我查查对方代表的航班号,还有起飞时间。”
在行业里混迹久了,萧绥培养出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职业嗅觉。她想不通,为什么可思会挑在这种不前不后的时机放弃合作。
如果说可思对聚合不抱希望,那么何必要给四次机会;如果有所期待,又何必把事情做的这样决绝,伤了两家公司的和气不说,还将原本具有参考价值的失败经历,彻底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时间损耗。
一番思虑静默而无声,萧绥坐在车里正想的入神,方丛雪突然拉开车门,一屁股砸进副驾驶座位上。
“不好意思老大,我刚才忘了拿电脑。”方丛雪愧疚的低下头,在萧绥发动汽车的同时,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打。很快,她的查找有了结果。
“老大,我这边有眉目了。”方丛雪的双眼依旧盯着屏幕。
萧绥的回答干脆明了:“说。”萧绥对贺兰瑄提到的数字感到不可思议,她不自觉的扯动嘴角,是个似笑非笑的模样:“百分之零点七,这成本得有多高,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贺兰瑄听了这话,忍不住就要笑:“哪能呢,数据而已,不要太当真,这碗里的乳清蛋白其实是我在做酸奶的时候特意留下的,大概做这么一桶。”他抬手在胸前一比划:“能得这样满满一碗。”
萧绥忍不住赞叹:“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做菜?”
贺兰瑄身子向后一靠,十分受用的眯起了眼睛:“学的呗,你还想点吃什么?”
萧绥轻轻一摇头:“不用了,这个就够了。”
“那哪行,你稍等我一下。”贺兰瑄说完,下楼去柜台那边拿菜单。
柜台旁站着两名服务生,一高一矮,正围在一处说悄悄话,贺兰瑄见店里这会儿不忙,也就没说她们,拿了东西就走。倒是两名服务生始终盯着贺兰瑄的背影,眼睛里是一种探究式的神情。
“你说那女的是谁啊?”矮个子侧头低语,高个子正准备搭话,偏巧伍洋在这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方丛雪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时间太过仓促,事先也没有准备,难不成真的打算凭一张嘴空口说白话?
方丛雪满脸忧虑,而萧绥却始终是气定神闲,目视前方。一段短暂的沉吟过后,萧绥轻轻叹出一句:“是唐政啊。”
方丛雪眉梢微动:“你认识他?”
萧绥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认识,但不熟。”
元璎睨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茶盏。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压下那股不适,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盏沿,随即将茶盏搁在一旁。
下一瞬,她抬手握住萧绥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硬生生将人拖到自己身侧:“坐。”
萧绥心头一紧,背脊几乎要绷成弦:“微臣不敢。”
元璎眉目间压着疲惫,嗓音却笃定:“这里没有外人,让你坐,你便坐。”
萧绥怔怔望着她,察觉她面色确实不佳,却仍强撑着帝王的威势。她沉默片刻,终是没再推辞,只得小心提起袍摆,在那原本只属于帝王的座位边缘,缓缓坐下。
第49章 并辔入烟尘(二)
元璎的目光缓缓落在萧绥覆在膝上的双手上。那双手分明是女子的,却因常年执刀,虎口与掌心布满老茧,骨节粗硬,青筋浮起。并不似男子那般厚实宽大,却极有力量——撑得起一个王朝的沉浮,也托得住千万生灵的生死。
她收回目光,低低吐出一口气,嗓音带着掩盖不住的疲惫:“此战,你有几分把握?”
萧绥唇角轻抿,静了片刻,才沉声道:“臣——”
元璎截断她的迟疑:“直说。”
萧绥垂眸,视线落在脚下的氍毹之上,声音平稳:“臣并无把握。”
元璎心头一沉,指尖不由得掐住眉心。
大剌剌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伍洋粗手粗脚的将头脸都抹了一遍,然后冲着服务生一挑眉毛:“你俩说啥说的这么起劲?”
矮个子的抿嘴一笑,上前两步凑到伍洋跟前,然后抬手一指店门口:“你瞧那车。”
伍洋回头望去,顿时被停在路边的宝马Z4扎了眼:“嚯,豪车啊,谁的?”
矮个子挤眉弄眼的向楼上飞出个眼风:“楼上那女的的,老板陪了她好一会儿了,小伍哥,你跟老板熟,知不知道那女的什么来历?”
伍洋抬头向上望去,但除了俩人露在外面的半个头顶,什么也看不见。就在他静默沉吟时,矮个子再次开口道:“该不会是咱老板新交的女友吧,看着挺好看的,人也年轻。”
伍洋倏地回头,瞪了她一眼:“别胡说,你看他俩像是一路人吗?”
矮个子立刻噤了声,很识趣的继续干活,与此同时,萧绥正捧着一张外卖单看的十分认真。
萧绥轻轻一点头:“是,圣人已允本宫所请,大军不日便会开拔。”
郑攸宁低下头,姿态恭谨:“请殿下放心,殿下在前线斩将搴旗,臣便在朝堂上扫除一切阻碍,保殿下无后顾之忧。”
萧绥愣了愣,心底微微一热,继而唇角缓缓弯起。曾经埋下的种子,终于在此刻抽芽吐绿。她唇角缓缓勾起,眉眼间有了几分笑意,郑重拱手:“多谢郑大人。待我凯旋之日,再与大人把酒言欢。”
郑攸宁后退一步,恭谨地俯身行礼:“微臣在此拜别殿下,恭祝殿下,得胜而归。”
萧绥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点头,转身径直往远处走去。她脚步匆匆,行走在宫道上。
眼看着前方百来步便是宫门,忽然,她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萧绥直着眼睛沉默良久,也不说话,也不看人,单是一副出神入迷的模样,好像脑子里正在想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片刻后,她抬腿向外走去。
方丛雪见状忙跟在她身边。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室,萧绥面朝窗口,空洞的双眼正视着刺眼的阳光,半晌的沉默过后,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了一句:“我是不是错了?”
方丛雪快步绕到她面前:“老大,你不能这么想,你没错,这件事本身就是她们先搞砸的,现在看见好处落到咱这边,她们心里不服气就乱甩锅,你千万别当真。”
萧绥不为这番话所动,浑身上下木然到了一定程度,好似一尊石像伫立在那里。
这是她的常态,面对内心的动荡,她习惯性的钝化自己,钝化到麻木的地步,以一种被动而沉默的方式抵御一切冲击。可这一幕落在方丛雪眼里,却是一番说不出的滋味。那滋味又酸又辣,激得她陡然生出一股血脉喷张的感觉。
“太欺负人了!”方丛雪恨恨道。
萧绥鼻翼微动,声音轻成了一口气:“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是!”方丛雪斩钉截铁的下了定论:“你和唐政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她们明摆着就是造谣中伤你,我觉得咱们……”
元祁的声音劈空而来,带着一股几近失控的压迫感:“萧从闻,你给我站住!”
萧绥眉心微微一蹙,终究还是止住脚步。转过身时,见元祁挥手遣散了随侍,只独自快步奔来。春日正午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阴影衬得愈发深重。
他走到她面前,气息急促,眼神灼烈得像是要灼穿她的防线:“我听说你要出征了?”
萧绥垂下目光,故意不去看他:“是,战事紧急,这两日便要启程。”
元祁眉梢骤然垂落,眉眼间溢满难掩的心酸,嗓音里却透出失控的锋利:“这一次要去多久?三年?五年?!”
见萧绥只是一味的沉默,神情木然,他眼底的焦躁倏然燃成怒火,整个人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猛地上前一步,声调拔高:“我已经等了你三年!你如今又要走!你这几日躲我,不见我,不理我,只当世上没有了我这个人!如今你又要走了,走之前,难道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吗?”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二人一齐回过头,只见韩坦的助理米娅亭亭玉立的站在门口,柔声对萧绥道:“萧总监,韩总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萧绥心里蓦地一沉:“什么事?”
米娅面色不变:“韩总正在和客户见面,对方想请您主持设计,所以想请您过去聊聊。”
萧绥有心找个借口搪塞米娅,因为自己的状态实在太差,怕会在客户面前露怯,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因为自己的问题影响工作。
“好吧。”她艰难的站起身,边向前走边问道:“是老客户吗?”
米娅回答:“不是,是个生面孔,这回是第一次跟咱公司合作,姓贺兰。”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紊乱,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绥,仿佛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今日若不是我亲自跑过来拦你,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就这么把我撂下!”
萧绥眉心拧得更紧,胸腔里憋闷的气息化作一声低叹。她抬眼直视元祁。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满是委屈与执拗。三年的旧情与青梅竹马的牵绊,在这一瞬间仍然融化了她心底积累的猜忌与戒备。
此战生死未卜,谁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这一刻,往昔的芥蒂已无关紧要。
她放轻了语调,耐心安抚:“说什么傻话,我出征既是为了国事,也是为了你。我这般拼命,难道不是为了你将来能安坐皇位?”
元祁却牙关紧咬,眼里火气未消:“你少哄我,你嘴上说的好听,可实际上你分明在疏远我,就为了那个贺兰瑄,你——”
贺兰瑄骤然回身,原本想将手里的半块南瓜砸向伍洋,借此出出气,然而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整个人便似被吸入一道漩涡,力气和精神变得混乱而不可控。
贺兰瑄的手臂悬在半空中。为了压缩成本,贺兰瑄的店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菜单,而是拿打印下来的外卖单做替代。
外卖单设计的很通俗,与街边打印店里的风格水准不无二致——鲜艳的背景色,夸张的艺术字体,大段大段的文字介绍反复堆积。
这些元素或许在一个普通人的眼里并没有什么,可在萧绥眼里全成了灾难,每一秒都在挑战着她的审美极限。
贺兰瑄见她看传单看的认真,在一旁闲聊道:“店开了不久,也就才两个多月,上面的菜品是大家一起想着拟的,也没个统一的风格,哪儿也不挨着,可能有点乱。”
“哥?”伍洋试探道。
贺兰瑄回过神,茫茫然的眨了眨眼:“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我在她面前,看起来真有那么惨?”
伍洋怎么也没有想到贺兰瑄竟把自己的意思曲解成了这样,怀疑与惊愕糅杂进他厚重的眼皮下:“哥,我没说你啊,你难道还真的……”
贺兰瑄扫了伍洋一眼:“这事儿我看着办,你别管了。”
“侑安。”萧绥出声截断他的话,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我情谊再深,今生今世也只能是君臣,绝无别的可能。你若真把我放在心里,就不要再为难贺兰瑄。若你逼得太紧,终有一日,你我迟早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境地。”
元祁愕然怔住,像是被人当胸重击,片刻后唇角扯动,带着冷意:“你这是在威胁我?”
萧绥神情一寸寸冷硬下去:“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未曾察觉。若不是有人在背后示意,谁敢在狱中下那样狠的死手?”
元祁瞪大眼睛:“你——”
萧绥深吸一口气,语声低缓而坚定:“侑安,有些事,太过执着,反而易失。顺其自然,方为良策。”
话音未落,她已退后半步,作势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未有迟疑。
元祁怔怔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寸寸被光影吞没。良久,他唇角忽然抽搐了一下,牵出一抹冷厉而狰狞的笑意。
那笑意里既有酸楚,又有怨毒。他双唇微启,喃喃自语:“顺其自然?我若顺其自然,如何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上?萧从闻……”他狠狠一咬牙,像是要将她的名字嚼碎在口中,“这是你逼我的!”
第50章 并辔入烟尘(三)
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萧绥离开皇宫,并未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兵部,催人调拨银钱与军粮。几道公文下达,她算是攥住了这场大战开战的筹码。
待一件件吩咐妥当,她又抽出空闲,亲自去了趟沈府。
靖安公主下榻,沈府上下诚惶诚恐,不敢怠慢,急忙将那在屋子里锁了数月的沈令仪放了出来。
当初她因一时意气,在闲意楼当众拒婚,不仅令家族颜面尽失,更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她父亲沈锐一面是恼女儿鲁莽,一面又要向圣人表忠,于是重罚不贷,将她禁足府中,不许出门半步,每日还要在祠堂跪满三个时辰。
数月下来,沈令仪吃尽苦头。此刻被人搀扶着出来,整个人已瘦了一圈,眉眼间的灵气被困倦与憔悴取而代之。
此刻乍一见到萧绥,她眼底顿时泛起泪光,仿佛见到救星,唇角一抖,险些当着父母与满屋仆从的面失声哭出来。
萧绥并未与沈家人多做寒暄,只一句淡声开口:“我已点了令仪做副将,不日将随我一同出征。”
难怪他会有心去收桂花这种稀奇的食材,萧绥思及至此,脑海中忽然涌出万千思绪,不由得引她陷入更深一步的沉思。
贺兰瑄没有打断萧绥的沉思,他享受当下空气中的平静,正如他享受坦然注视萧绥时,心里涌出的安宁。
暖黄色的灯光从墙壁上映照过来,萧绥的脸上仿佛是冰消雪融,暖融融的一片,又因为灯光偏于昏暗,凭空渲染出一片飘飘渺渺的意韵。
贺兰瑄的目光渐渐从端详变成了欣赏,甚至带着那么一点儿神圣的敬意。及至萧绥从沉思中脱身,他这才收回目光,以一种掩饰的姿态瞥了楼下一眼。
“贺兰瑄。”萧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将手上的外卖单合起来。
贺兰瑄重新看向她:“嗯?”
萧绥端起手边的甜汤:“我有种预感,你的这家店将来一定会火的。”
话音落下,沈府厅堂骤然一静。
喜忧之色在众人脸上交错浮动。喜的是沈令仪尚有机会戴罪立功,犹如绝境中乍现的一线光明;忧则在于战场无情,血与火的凶险之地,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气氛凝滞,重若千斤。
沈锐低首不语,额角青筋暗暗跳动,似是在权衡利害;沈家夫人则忍不住泪湿眼角,悄悄抽出一方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生怕被人看见她的失态。
萧绥出沈府时,由沈令仪亲自相送。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回廊上,廊檐垂影,风声掠过,带来初春的凉意。
萧绥按部就班地朝前走,回首调侃:“这下倒好,原本老老实实去成个亲,也算是一件体面的美事,如今却得拿命去战场上将功折罪。”
沈令仪却不以为然,轻轻一晃脑袋,语气里透出几分倔强:“我宁可跟你上战场搏命,也不愿跟那个什么戚晏成亲。年纪轻轻,古板的要命,长得也像根小竹杆子似的,我不喜欢。”
萧绥用眼角余光斜睨了她一眼:“你同他之间到底怎么了?至于闹得这般僵?”
伍洋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准备食材,这时就突然转过身,一脸震惊的看向贺兰瑄:“哥,你开什么玩笑,咱这店才开了多久,当时为了开张费了多大劲,搭进去了多少钱!那是咱靠卖命挣的钱!现在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轨,这还没几天呢……你却说要把店关了,你是怎么想的你!”
贺兰瑄好脾气的笑了笑,对待伍洋,他拿对方当亲兄弟看待,于是心甘情愿的拿出十万分的耐心,慢条斯理的解释道:“这有些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就算关了店也不是白关,咱以后会赚更多的钱,而且我想过了,当时你投在店里的那部分钱我会提前抽出来,所有费用从我这儿出。”
“哥!”他愤愤然的双手叉腰,索性放下手里的活计,面对面的看着贺兰瑄:“你把我伍洋想成什么人了?你觉得我是在心疼自己的钱的吗?我是在心疼你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想找昨天下午那女的帮你干这事儿?”
贺兰瑄蓦地一怔:“哪个女的?”
伍洋抬手胡乱在空中一画:“就那开豪车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年纪轻轻她哪能买得起那么好的车,我看八成是什么干爹送的,要是真有钱哪会出来工作,早该窝在家里享清福了!”
贺兰瑄的语气里顿时有了怒意:“你少胡说八道,人家是大公司的白领,收入高的很,买辆车怎么了?”
伍洋恨铁不成钢的一晃脑袋:“哥,你忘了咱俩前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开了这家店,就不能安生几天吗?你这个人有眼界有能力,我伍洋佩服,否则也不能死心塌地的跟你这么久,可你现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话到此处,他话风一转:“你该不会是看上那女的了吧?”
贺兰瑄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所有的底气随之消散于无形,懒得再与伍洋废话,只自顾自的转身继续忙起了手底下的活计。
大军出征,素有先后次序。其一为先锋,向来为清一色的骑兵,破敌锋锐;其二为中军,是步兵主力所在;其三为粮草辎重,行得最慢,却是军势的命脉。
眼下边关一片混乱,萧绥自请率三千承明卫先行,作先锋开路。中军尚需调配,各处兵力仍在征集整顿,便交由岳青翎主持。至于那最易受敌窥伺、却又不可或缺的粮草辎重,她谨慎权衡之后,落在陆曜手中。
四名近侍之中,萧绥只带了丁絮与叶重阳随军同行。其余人手本该依例与辎重一道动身,然而边关伤亡惨重,不得已将太医署临时并入先锋队伍,即刻启程,以解前线燃眉。
短短几道军令下去,整支军队便已分出脉络。
若是往常,大将出征之前,必少不了登殿受命、杀牲祭天,或是赐宴饯行。可眼下边关已危,军情紧迫,一切繁文缛节都被省却。
次日夜幕低垂,天宇如洗,圆月高悬,正适合趁夜赶路。
清冷的月辉自天幕倾泻,落在萧绥的银甲上,映得她通身森寒。
萧绥看完字条,不知为何总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一口凉气幽幽的呼出肺腑,她将字条对折,小心翼翼的夹在自己经常随身携带的一支牛皮笔记本中,按部就班的梳洗穿衣。
弯腰将高跟鞋放在地上,她站在玄关背后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人暮气沉沉的脸,心里生出一丝无奈。然而紧接着,就在她偶然偏头的瞬间,余光里有道光晃了她一下,吸引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贺兰瑄遗留下的打火机所反射出的光芒,此刻正静静地卡在沙发的夹缝里。
萧绥走上前,将它捧在掌心,发现昨天把玩它的时候光线太暗,没有察觉到它的外壳是黄铜,看起来十分古朴大方。尽管与贵重两个字毫不沾边,但萧绥还是将它妥善的收了起来,打算等有空了去还给他。
与此同时,贺兰瑄已经走回到了店门口。
门口的两扇玻璃门虚掩着,店内角落里的一盏灯光在昏暗的阴天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抬脚上前,打眼看见伍洋与江小萍正围着同一张桌子吃早餐。
伍洋与贺兰瑄相识六年,两人在国外结识,之间曾有过过命的交情。因此在友爱之余,伍洋心里对待贺兰瑄总伴随着一层很深的敬重。
她策马而行,铁甲随呼吸与马步轻颤,折射出冷光,仿佛一柄在夜色中游走的刀锋。
及至行至高台,她勒马而立,目光俯瞰前方。
三千兵士伫立于夜幕下,刀枪森列,影影绰绰,汇成一片黑色的暗潮。呼吸声、心跳声与盔甲的摩挲声交织在一处,仿佛一头蛰伏巨兽,压抑着随时能撕裂夜空的杀机。
忽然,一簇火光在她身畔燃起,是身侧的沈令仪点燃了松明①。
烈焰卷舌,光影奔涌。焰光流转于银甲之上,冷冽与炽热交织,她宛若自烈火中锻出的神祇,光芒万丈,熠熠生辉。
“将士们!”萧绥猛地拔高声调,“裕兴关已破,龙堞关岌岌可危!若再退半步,平京便要门户大开,百姓将流离失所!这,是大魏生死存亡之际!”
她蓦地从腰间抽出佩刀“银蛟”。刀身由寒铁锻成,出鞘之瞬,似有蛟龙破海,寒光迸裂。
她高举利刃,声音如雷,直击人心:“你们,可愿眼睁睁看着北凉铁骑踏碎我们的家园?”
情绪没来由的紧张起来,萧绥料想自己怕不是说的太多,大言不惭的被看了笑话:“我这些也就是随便说说,也不一定对。”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贺兰瑄并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做任何安慰,他此刻的心思很深,很沉,一路飘飘摇摇的坠到灵魂的最深处。他想,萧绥说得对,说的好,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心思表白了个透彻。当初租下这间店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说他不切实际瞎花钱,可有谁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该做梦的时候,何必保持清醒。他是挣脱炼狱枷锁爬回人间的人,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被敷衍过去。
“萧绥,明天中午下了班,过来吃饭吧。”贺兰瑄的目光温柔至极。
萧绥略略一迟疑:“明天中午恐怕比较忙,下午有个会要提前做准备,不一定出得来,改天吧。”
“好。”
当晚,贺兰瑄将萧绥的话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思考,次日一早来到店里,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伍洋:“我想找个公司把咱们店重新规划一下,包括装潢和品牌,所以可能会关店一阵子。”
“不可!”三千兵士齐声怒吼,声震夜空,杀意直冲霄汉。
萧绥唇角紧绷,目光锐利:“好!既然不可,便杀他个血流成河!”
她猛地一挥长刀,刀尖划破夜色,直指北方:“今夜出征,我要让北凉人知道,大魏神兵,不是任由他们欺辱的羊羔!要么我们死在疆场,要么踏破敌阵,夺回失地!你们,可愿随我一战?”
“愿战!愿战!愿战!”兵士们齐声高呼,声音如雷,震得盔甲嗡鸣,脚下大地似也为之颤抖。
萧绥的声音再度压下去,低沉,却带着撼人心魄的锋芒:“记住,你们脚下不是冰冷的泥土,而是父母的白骨、亲人的血泪!但是你们不要怕,我萧绥今日在此立誓,誓与诸位共进退!以血雪耻,以命护国!”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声鼓角声传来。沉雄厚重,滚滚如雷霆,直震得天地皆为之颤抖。
萧绥猛然一勒缰绳。乌金嘶声长鸣,前蹄腾空而起。她一声暴喝劈空,势若长虹:“出征!”
盔甲摩擦的声响汇成一片,宛若万钧雷霆滚过山河。数万兵士齐齐动身,旗帜在夜风中猎猎翻飞,火光与月色交织,将这支军队映得宛若一条燃烧的长龙,浩荡扑向边境线。
40-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