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并辔入烟尘(四)
先锋军日夜兼程,直扑北境。
起初道路开阔平顺,车马纵横,行军并无阻碍。可一旦越过龙堞关,进入暨州平原,情势便发生了巨大地改变。
官道两侧,渐渐出现零散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老小,眼神惊惶,避在沟渠与田埂间张望。
哭声、犬吠与偶尔的牛车吱呀声混杂在风里,愈发衬得气氛一片萧索凄凉。
忽然有孩童踉跄着跌倒在尘土里,母亲慌乱抱起,却只是无声流泪,不敢高声。炊烟早已绝迹,沿途尽是荒寂的气息。
士卒们见状,神色未改,却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缰绳,握刀的手也变得更加用力。
前方战火未息,背后已是生灵涂炭,沉重压迫的氛围随着大军一步步深入而愈发凝重。
萧绥心头五味杂陈,却不敢让马蹄有半刻停顿。她眼下的目标,是穿过暨州,赶赴与敦威的交界处——白狼川。
白狼川是一处丘陵与山谷相间的地带。裕兴关一失,敦威也随之沦陷。大片疆土顷刻落入敌军之手,像是被硬生生剜去的血肉。
或许出于女人特有的母爱,陈梅报着搭把手的心态,开始将贺兰瑄接到自己家吃午饭,完了又将两人搁在一张大床上午睡,到了晚上,一对小儿女并排坐在灯下写作业,陈梅就在一旁陪着,夏天打扇,冬天围着电暖炉一起烤火。
刚开始的时候,陈梅怕贺兰爸爸回到家看不见孩子会着急,每次特意留下字条塞进门缝里。后来两家人在一来一回间渐渐熟络,贺兰爸爸索性不先回家,而是直接去萧家接儿子。
萧绥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贺兰爸爸的脸——那个老实巴交、脸上的总挂着憨笑的男人,是记忆中很重要、很亲切的一位长辈,可是细算起来,已经有十多年没再联系。
萧绥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贺兰瑄的背影上,随口问了一句:“贺兰瑄,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贺兰瑄的脚步猛地一滞,沉吟片刻方才回过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表情变得十分黯然,这令萧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我就是突然想起他,问问而已。”
贺兰瑄的目光垂落在地上,低低的回答道:“他去世了。”
萧绥顿时僵在原地:“什么时候的事情?”
贺兰瑄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很多年前。”说完,他松开握在推杆上的手,回身面对了萧绥:“萧绥,今天不提这个了,你再想想,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萧绥点了点头,却没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好似泰山压顶般沉在她的胸口,压的她喘不上来气。
到底是十年过去了,他们早已经错过了彼此太多。
许久后,萧绥才心不在焉的轻声道:“这些足够了,我们回去吧。”
贺兰瑄叫住她:“等一下,还有酱油没有买。”
两人转而一起走向酱料区。酱料区今天恰好在搞活动做促销,因为天气原因,客人稀稀拉拉的,半天见不到几位,此刻看见贺兰瑄与萧绥两位朝自己这边走来,推销员连忙扑上前去,殷勤无比的堆笑道:“两位需要点儿什么?今天刚好搞促销,大包装商品买一赠一。”
贺兰瑄应声道:“生抽也可以买一赠一?”
推销员转身从货架上提起一桶一点三升装的生抽,费力的举到胸前:“只要是这种大包装的都有活动,喏,你看,这一款我们卖的最好,三升装,够用很久的。”
萧绥看着那桶子巨大的容量,不免觉得有些过于夸张,她细声细气的对贺兰瑄小声道:“太大了,吃不完的。”
声音虽然小,却依旧被耳听八方的推销员收入耳中。她笑呵呵的看着萧绥:“小姑娘平时不怎么做饭吧,看你俩年纪都不大,应该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过日子嘛,这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消耗品,只怕少不怕多,反正总归是要用的,何况这个保质期长的很,不怕放。”
萧绥被这几句话臊的满脸通红,她想解释几句,可脑子里的字始终连不成句,末了还是贺兰瑄上前半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两桶酱油,放进车筐里,然后临走时追出一句:“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
推销员见自己成功推销出了东西,别的也就不是很在意,只笑了笑,转身忙别的去了,倒是他二人在回家的途中始终保持着沉默。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沉浸在方才的某个瞬间,尚不能跳脱出来。
伸手在门锁上输入密码,萧绥这回没有先进去,而是退到一边,单手扒住门,请贺兰瑄先进。贺兰瑄的手上提了四个塑料袋,重量几乎将他的手勒的有些麻木,而萧绥手上仅提了两卷厨房用纸和一盒保鲜袋,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转身关上门,萧绥再回头时,看见贺兰瑄已经拎着袋子进了厨房,并且顺手码放进储物柜。
萧绥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开始一起动手。
贺兰瑄没拦她,只是见她动作略有些笨拙,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干活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萧绥抬起头,目光循着他的身影望过去:“和小时候一样?”
或许是语调太过冰冷,听不出丝毫感情存在。贺兰瑄回头去瞧萧绥,却见她不言不语的再次低下头,以为她是生了气,连忙解释道:“生气了?我是开玩笑的。”
萧绥摇了摇头:“没有。”她想,自己当时是爱上贺兰瑄了,然而因为相识过早,彼此过于熟悉,以至于削弱了爱情中直击心灵的力量,令她懵懂无知了这么久。
但是,她对此依旧表示感谢,感谢贺兰瑄用离开的方式令她深切体会到什么是爱,只不过这个方式太过残酷——明明爱的已是那样浓烈,却还没来得及表达,便戛然而止。
贺兰瑄“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继续干活。及至将所有东西放置在该放的地方,贺兰瑄将空袋子叠成巴掌大的小方块,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环扣扣住,让袋子不至于会散开。他一面把袋子放进抽屉,一面回头对萧绥嘱咐道:“塑料袋放在这里,这袋子挺结实的,你可以反复利用它。”
萧绥目光落在贺兰瑄的手上:“好。”
一个字那样淡,那样轻,落在贺兰瑄的心头,转瞬间便吹散了,顿时涌出一股没着没落的感觉。他慢悠悠的转过身,从墙上的衣钩上取下围裙,长长的黑色系带在身后做了个交叉,绳结绑在小腹前。
萧绥见状走上前要去洗菜,贺兰瑄拦住她:“没关系,你去外面休息。”
萧绥站在原地不动:“那个黑色的……”她指了指嵌在台面上的一块四四方方的黑盖子:“那是蔬果清洗机,把要洗的东西放进去,几分钟就好了。”
贺兰瑄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是个自嘲式的笑法儿。
萧绥趁机将蔬菜投进去,示范性的操作了一遍:“这样就可以了,很简单。”
贺兰瑄侧眼瞥她:“你在美国也用这个?”
“嗯,偶尔会用。”
“那你……”贺兰瑄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将嘴里含着的话吐了出来:“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萧绥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转而移向窗外。窗外一片阴霾晦暗,正如她大多数时间里惯有的心情:“怎么说呢……谈不上好坏,我只是不太喜欢那里,之所以过去是因为我爸妈移民了,我是跟着他们过去的。过去的时候正好大学毕业,所以紧跟着在那边读了研。”
贺兰瑄恍然“哦”了一声:“移民了。”
“对,移民了。”萧绥下意识的重复他的话,静默良久,她忽然转身一百八十度,后腰正好抵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贺兰瑄。”下巴微微扬起,她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他说到这里,面色更显沉重,眼底浮上一抹灰黯的疲惫:“最要命的是粮草。与后方的补给线早已被敌军切断。山林里的野物早就猎尽,连鸟雀都难寻影子。三日前,已有将士们啃草根、嚼树皮以充饥……”
萧绥闻言,心口骤然一沉。她倏然回首,厉声唤道:“琢章!”
沈令仪纵马而来:“大帅唤我?”
萧绥直截了当地问道:“咱们手里还剩多少粮食?”
粮草辎重尚在后方慢慢辗转。为了轻便疾行,出发前,萧绥下令将粮草分发至每一名士卒的手中。人人肩背口袋,自负口粮,轻装急行。
沈令仪略一沉思,抬手比着指头粗略计算,脸色渐渐凝重下来:“若是省着吃,每人大约还剩七日的口粮。”
萧绥沉思了片刻,眼神一点点凝定下来。她抬眼望向沈令仪,声音铿然:“稍后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将口粮尽数拿出来,集中到一处。我要先填饱所有人的肚子。”
沈令仪心头一震,忍不住出声:“可……承明卫三千,加上孟将军这边的两千,五千余人同吃,最多三日便要断粮。”
萧绥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镇定地眉眼间暗含锋锐:“无妨。粮没有,可以想办法去筹。但我不能让我的兵,饿着肚子上战场。”
第52章 并辔入烟尘(五)
以承明卫为首的先锋军顺利入驻清源县,城门轰然合上,大军就地安营。很快便有人在街角架起大锅,劈柴点火,热气随风蒸腾开来。
兵士们依令,将随身仅余的口粮一袋袋、一把把地交了出来,堆在几口大缸中。
米粒、干粮、杂粮层层叠叠,被一点点填满,声音沉闷,像是敲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这一幕,本该充满迟疑与不安,然而现场却出奇地安静顺畅。交粮的兵士神色肃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怨言。
沈令仪站在一旁拧起眉头,忍不住低声问丁絮:“他们竟交得这般痛快?”
在她看来,粮食就是命。断粮的风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兵士们自己吃都紧巴巴,如今却将口粮双手奉出,简直不可思议。
丁絮抱着手臂,唇角一挑,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沈副帅有所不知。咱们承明卫这些人,包括我,别说是粮食了,哪怕是替主子去死,也绝不皱眉。”
明洛把炭盆搬得远了些,回答道:“就算有,我猜公主也不会想看。像《内训》《素女经》都是教的夫妻之义,妻以夫为纲,以受孕生育为先,并不会教你享乐。”
“你十六岁进宫时,教习嬷嬷教你的也是这些?”
“当然的。服侍君王,是以天下之纲为纲。贵妃娘娘如何侍奉的先帝,殿下也知道一二。”
“哼。”
萧绥曾以为母妃是不同的。她喜怒无常,任意妄为,疯癫而狡猾。幼时的萧绥便常常见到咧嘴大笑的母妃踩着父皇的手,逼父皇蹲下来,为她濯洗双足。似乎从来只有父皇服侍她的份。
但最后这样嚣张跋扈的母妃,最后死在鲜血浸透的产床上。为了确保自己怀的真是位男婴,曾经那么抗拒喝药的凌贵妃,死前喝了整整十个月的腥臭苦药。
也许事实从来都是明洛所说的这样,受福享乐的从来不是母妃。母妃对父皇的种种刁难与磋磨,是一种另类的服侍。就像皇亲中有人热爱养象,有人钟爱训虎,其中的危险与痛苦只是他们乐在其中的一抹风味。
沈令仪心头微震。她从前只听闻承明卫骁勇,却不曾见识到他们骁勇至何种地步。此刻亲眼所见,方觉“无敌”二字,并非虚传。
她读过无数兵书,甚至背得滚瓜烂熟,可那些文字终究只是纸上的道理,懂其意,却未曾真正体会过其中的辛烈。
《孙子兵法》军争篇有言——“故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能为胜败之政者也。”
往日里,她总以为战场上最可畏者,是武艺高强的猛将,是一骑当千的身手。可眼下亲眼目睹了这样的场景,才知真正决定胜败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勇武,而是将帅能否有能力凝聚军心,让千军万马化作手中锋锐的利剑。指哪打哪,所向披靡。
炊烟袅袅,院中弥漫着米香。几口大锅翻滚着冒出蒸汽,拌了肉干和野菜的热粥一碗碗舀出,送到兵士们手里。
萧绥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盔甲卸去,单衣覆身。她接过丁絮递来的热粥,抿了一口,热气扑面,粥水熨过喉咙。
不多时,孟赫与叶重阳也跨进了院子。二人一身风尘,靴底沾着厚厚的泥灰。
萧绥不屑道:“玩么,人都有玩的天性,谁能学不会玩呢?我就放开了玩,无师也能通。”
明洛犹豫了下,还是问:“殿下昨晚……”
少女支着圆圆白白的脸颊,叹气:“挺好的,就是太快了。”
明洛偏头想了想。看来体力好、武功高,也不一定能在这方面意味什么。她又问:“那,要不要重新选个人?”
少女摇头:“我很满意他,我说的快是我自己。”
明洛突然哑口无言。
“帮我弄来绝嗣汤,不要搞错了,我不喝。最晚两日,我要学会该怎么玩他。”
叶重阳站定在萧绥面前,拱手朗声禀道:“事情都处理完了。军医营那边也已安置妥当,咱们带来的伤药已经尽数分发下去,伤员都用上了。”
萧绥垂眸,轻轻一点头:“好,坐下喝粥罢。”
二人从善如流地舀了热粥,与萧绥她们围坐在一处。粗瓷碗口冒着白气,氤氲在风里,带着点草木灰的气息。
院中一时静寂,只余饮粥时断断续续的吸溜声,清脆而单调。
孟赫吃饭快,三两口把碗里的热粥灌进肚子。他放下碗,咂巴着嘴感叹道:“这粥太稠了。照这样吃粮,怕是三日就要断炊。”
萧绥顺势抬眼,目光掠过粥碗的边缘,落在孟赫的脸上:“怕什么?咱要吃粮,难道北凉人便能不吃粮?大不了打一仗。打赢了,自然有吃的。”
孟赫一愣,目光紧紧锁在萧绥身上,神色难掩的担忧:“大帅才到清源便要开战,未免太仓促了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出兵,历来弊多于利。
这方面,她还有的研究。
“今夜我会让人给你备水,别把自己弄得太脏了。”公主交代完,挥手让他去办事。
贺兰瑄离开后,萧绥叫来明洛。明洛已经整理了一份府内被各方安插来的眼线名单,以及他们自己培养的眼线从各宫各府传出的秘闻消息。
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萧珏几次想去请安,她都不肯见。小皇弟萧珠养在她的膝下,很安全。
这老人家肯保护萧珠,却不肯为她维护一句“孝期内不宜嫁娶”的话来驳斥萧珏几次三番的赐婚,可见终究是站在萧珏那一边的。她怕她真的会如萧珏猜想的那样,将来扶持幼弟,弑兄上位。把她嫁出去,嫁到萧珏伸出的某一只手里,就可以把她攥得死死的,一辈子翻不了身了。所有人都这样想。
萧绥把这张丢进炭盆烧了,翻到下一张。
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正从城垣后缓缓褪尽,空气里的燥热渐渐散去,春风里透出一丝凉意,仿佛也在为接下来的风暴暗暗蓄势。
萧绥神情未变,依旧气定神闲地抿着粥:“你何曾见我贸然动过兵?你在白狼川打游击,虽拖得住敌军脚步,但终究只是缓兵之计,无法彻底扭转局面。”
她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好似夜幕压进眼底:“如今两军合势,势头正盛,正是主动与敌军开战的好时机。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要重挫他们的锐气,一扫魏军数月以来的颓势。”
她最后几个字冷硬如铁,气息里隐隐透出杀意:“他们,实在是得意太久了。”
叶重阳听到这句话,目光顿时亮了起来。他抬起头:“主子已有章法在心?莫非,已经想好如何打这一仗了?”
萧绥侧头看向他:“拿舆图来。”
叶重阳当即放下碗,站起身,从一旁的行军包袱里取出卷轴,然后弯腰摊开在地上。
萧绥把粥都舀进肚子里,几碟小菜也都被她夹得干净。她相信越是胃口欠佳,越是要努力填食。吃完这些,她还让明洛上了两盏茯苓露。
厅堂内没有别人,萧绥捧着温热的茯苓蜜水,懒坐在太师椅上,把小猫叫了出来。
小猫依然垂着眼睛,背光站在她前侧。关于昨晚的记忆和那特殊的感受,一下涨潮般回来了。萧绥久视他而不语。
她得想办法弄来绝嗣的汤药,给小猫喂下。她不介意未来成为一个母亲,哪怕她深知生育的恐怖和风险,哪怕在没有驸马,没有婚约的情况下。她也不在意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因为并不重要。
能孕育孩子的胞宫是完全为她所有的,她的孩子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跟第二个人无关。但是现在的她,自己都还是个羽翼未丰的孩子,连行止都能被人随意禁锢的失主之宠,孩子绝对会成为她的负累,拖着她走不到将来。孩子只可以是她的助力、她的延续。她只要有用的孩子。
这应该是萧绥赏过的最寒酸的东西了。以前她随手朝宫人一撒,至少也是金花生、银元宝,什么熊掌鹿肉、虎肝豹胆、荔枝龙眼……
“大帅想夺凤陵,”孟赫探身凝视着萧绥所指的地方,神色凝重,“可是凤陵已为北凉所据,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咱们虽合兵一处,却仍不足以与其主力正面争锋。更兼以骑兵为主,若贸然攻城,只怕……”
萧绥将手中木枝收起,顺势搭在膝上,神情静定:“自然不是正面攻城。大魏连连败退,原本固若金汤的西北防线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眼下北凉正是气焰最盛之时。”
她顿了顿,眉眼间透出一丝狡黠:“士气高昂未尝不是好事,但凡事皆有两面。试想,一个赌徒正处连胜之局,能痛快干脆的从牌桌上抽身吗?”
此言一出,四周人神色皆有触动。有人低眉沉思,有人暗暗交换目光,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之意。
萧绥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与北凉交手多年,若我所料不差,他们此刻必急于扩大战果。越是得意,越是轻敌。既如此,我们便可借他们的骄横设局。攻城不易,可若能逼他们出城,我们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在野外折戟!”
沈令仪听得热血沸腾,只听一声脆响,她将拳头砸进另一只手的掌心:“有道理!只是要怎么把他们引出来?咱们人手有限,围城不可能。断他们粮草补给线,风险又太大。”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萧绥身上。
萧绥盯着舆图,指尖轻轻敲击膝头,沉默片刻,忽然眉心一蹙,手中木枝一顿:“先舍,才能再得。”
很巧,绝嗣汤被端进来的时候,小猫也回来了。
萧绥挺好奇的,就着明洛的手闻了闻,这黑乎乎的药汁竟然有股发腻的甜香。明洛说,方子是偏方,一碗药的药效至多只有三天,保险起见,最好次次都喂。
萧绥想到自己如今被软禁,吃块肉都不绥易,何况是凑来那么多药材,心里便默默地打算,这三天里一天都不能浪费,要把这个月的热毒一次性解个彻底。
屏风后的浴桶中热气氤氲,铺洒了好几种花瓣,让本就不够繁茂的庭院更是花枝零落了。
小猫被唤出来的时候,萧绥皱了眉。她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萧绥走近他,绕他看了一圈。原来是肩膀被人扎了个洞。血已经停流了,左胸那一大片的衣料都有洇湿的痕迹,看来是自己洗过。
“谁伤的你,脸被看见没?”
她俯身在舆图上白狼川一带画下一个圈,圈中将清源县也一并囊括:“我们要主动示弱,退去这一带,让北凉误以为大魏军力不支,正在溃逃。如此引蛇出洞。”
孟赫呼吸一滞,脸色骤变,眼底写满不甘。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萧绥抬眼,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撞。她的声音低沉,透出不怒自威地坚毅:“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在白狼川苦战多日,拼了命才保下如今的阵地。但若要打破僵局,必须先做舍弃。凤陵我势在必得。夺下凤陵,不但能解粮草燃眉之急,更能一扫连续战败的阴霾,为将来大战打开局面。”
她顿了顿,手中的木枝再次点在清源县的位置:“而且,中军与辎重很快就会抵达。清源县能容下几千人,能容得下数万人吗?现下的退步既是形势所迫,也是为更大的进攻做准备。”
孟赫眉头死死拧着,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打转,像是要将那道圈子盯穿。良久,他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像是压抑许久的闷雷:“也罢!既然有萧帅坐镇,我孟赫信你便是!”
萧绥闻言,眸光微动,唇边缓缓绽开一抹舒展的笑意。
“师傅。没有。”
“师傅?”萧绥反应了一下,嗤笑,“你没有师傅,你只有我。”
小猫思考着眨了眨眼,重新比划,两手往脸颊抓了抓,表示是那个长胡子的人。
任平。
“谢家小儿死了吗?”
“死了。”
萧绥点点头,坐到旁边的长凳上。
“你不会暴露了行迹吧?任平的追踪粉在江湖上也是让人谈之色变的。他既然能伤到你,不可能不在利器上洒这粉末。”
气氛变得活络起来,几人围在舆图旁,低声推演战术,时而点头,时而沉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奔来。
萧绥倏地止住话头,目光凌厉地觅声看过去。
只见一名军士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是汗,双手抱拳,声音急切:“大帅,将军,军医营那边出事了!有人从几位军医里认出了北凉质子的面孔,一时气急,竟然动手把人给打了!”
话音落下,萧绥只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像是冰水自头顶兜头泼下。她几乎没多想,手里木枝“啪”地一声丢在地上,人已腾身而起,拔腿疾步往外走。
她走得极快,靴底在泥土地上,踏出沉急的声响,全然没有注意身后孟赫的神色——先是愣怔,再是逐渐染上阴郁与愠怒。
边关将士与北凉缠斗多年,血债如山,刀口舔血。军中多少兄弟命丧敌刃,至今血未干怨未平。
小猫无法全部含下,满脸都被浇透,连睫毛也挂了黏腻的水液。猫被公主呛得低咳。
少女像高贵的云鹤,兴致高亢时引颈高歌,吟够了又软哒哒地趴下来。贺兰瑄咽下她送来的一口又一口,她送得慢了,他便慢慢地停止,抱她腰的手也松开放下。
公主抱着他的头,挪坐回了他的腹上,倦倦地趴在他的胸膛上。猫还有些咳,但压抑着。天花顶的色彩因为眼皮、眼睫上的水液变得更加模糊。猫听到公主的心脏在跳动,喉管在喘息。贴着他跳、贴着他喘息。整个卧房都静谧到了一种怪异的地步。
公主完全没有他这样的感受,完全不觉得怪异。她比昨晚更高兴更满意,直起腰伸手勾弄着他脸上的湿黏,掀着弧度优美的眼皮欣赏他:“你真让人喜欢。”
萧绥本身是很绥易吃饱的,但偏偏猫也很绥易勾起人的食欲。尤其是这副模样的猫。萧绥喜欢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让他擦掉脸上的水,就看着挂满晶莹的他,在他腹肌上磨了磨。
眼中的天花顶被公主磨得晃动,贺兰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真正被贴压下去时,还是抖着呼吸,抓紧了身下的绒毯。
如今忽然得知北凉质子竟潜伏在自家营里,换作谁,怕是都恨不能生吞活剥,更何况对方不是寻常人,而是皇子。
她原本打算先将此事按下。只待贺兰瑄在营中多待几日,让周遭的人摸清他的脾气秉性,知道他心地纯善,与北凉军立场并不相同。到时候就算身份揭破,众人心有芥蒂,也未必真能对他下得了狠手。
偏偏天不遂人愿。贺兰瑄入魏时,押送他的人里,正好有孟赫手下的部众。
贺兰瑄长着一副那样的面容,天生带着光芒,再怎么遮掩也遮不住。对方只冷不丁瞥了一眼,便将他的身份撕得干干净净。
第53章 并辔入烟尘(六)
萧绥心头陡然一紧,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住。她忍不住撒开腿,几乎是小跑着循着吵嚷声赶过去。
“公子,公子?”萧绥见他不动,走到他身边,疑惑喊他。
贺兰瑄拿起灯笼,对萧绥道:“走吧!我送你回去。”话音刚落,他就开门出去。
凉风冲散屋内暖意,萧绥忍不住瑟缩一下,看他停在门外,显然是在等她。她忙跟上,心中疑惑,“难道是生气了?”
她低头反思,他专心打灯,一路上无人开口。
贺兰瑄将萧绥送到院落门口,便去了书房。
温岳进门禀报:“公子,温岑他们回来了。”
“如何?可遇到拦截?”
温岳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带人前去接应的时候他们已经遇到大批刺客。所幸,有人相助,这才撑到属下到达。请主子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力,险些误了大事。”
贺兰瑄早已料到温岑那边不会顺利,没想到比他预料的还危急,“他们如何?”
“伤口虽多,皆不致命。”
“他们在何处?带我去看看。”贺兰瑄转身向外走。
“是。”温岳应声,忙上前带路。
温岳将贺兰瑄领到厢房。回来时他们顺路请了信任的老大夫,此时正在里间为二人包扎。
同为男子自然没有那么多忌讳,贺兰瑄和温岳进屋,就看见陈老大夫正在给他们上药。
见着他们,老大夫手一抖,一下没控制好手劲,正被上药包扎的灰色麻衣男子发出一声痛呼。
“哎呦,小老儿年纪大了,这控制不住手劲,不小心弄疼您了,对不住啊。”陈老大夫连忙道歉。
贺兰瑄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不动声色的走到一旁坐下。
温岳则去看旁边同样一身麻衣的温岑。
他身上也有不少伤,不在致命处,他自己也简单处理过,但还有几处仍在淌着血。
那证人颇为重要,温岑便让大夫先给他包扎。
温岳靠近,瞧清兄长身上的伤口,拿起搁在案上的药膏准备为他敷上,却被老大夫一把抢过。
温岳一惊,看向老大夫:“你这是作何?”
陈大夫嗫嚅着开口:“二位的伤不一样,不能用同一罐药膏,稍候小老儿为温大人换一种。”他眼神躲闪,紧张的攥紧药罐。
贺兰瑄脸色微变,对温岳说:“去请云姑娘来一趟,快!”
温岳也觉不妙,慌忙冲出屋门。
老大夫见事情败露,从袖中摸出匕首,颤着手刺向灰衣男子,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被贺兰瑄扣住,下了匕首。
温岑立即上前制住大夫,贺兰瑄瞥了眼他身上的伤,没有放开扣住大夫的手,只对温岑吩咐道:“你先别乱动,休息一下。”
他的伤口还未包扎,要是做些动作难免要流更多血。
温岑闻言,放开手,但警惕的目光始终落在大夫身上。
灰衣男子坐在床沿,此刻面色已显青紫,大口吐出黑血。
温岑疾步上前查看,老大夫道:“来不及了,毒已进入血脉游走全身,回天乏力了。”
萧绥还没来,可他状况已然不妙,显然是濒死之相。
贺兰瑄想起她给自己的解毒丸,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取出药瓶抛给温岑,沉声道:“解毒丸,试试看。”
“没用的……这怎么可能!”老大夫一句话还未讲完就看见服下解毒丸的灰衣男子停止吐血。
他是医者自然比他们更清楚那药的毒性。若非小孙子被人劫持,他行医一辈子断然不能做这等阴险之事,可如今自己耗尽心力搭配的毒竟就这般轻易的被阻断。
一颗普通的小药丸?将他毕生所学全盘否定。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绥和温岳快步进屋。
“姑娘,就是他。”温岳指着床上的人,“快给他瞧瞧。”
萧绥上前把脉,“性命无忧,多亏公子给他服了解毒丸。”不然怕是撑不到她来便一命呜呼了。
“再给他服用几次解毒丸就可以。”
此言一出,屋内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除了老大夫。
他一把老骨头,死便死了,可他的小孙子还在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手中,要是他们知道他失手了,那他的乖孙岂不是要没了性命。
“大人,大人救命啊!草民真的不是有意害人的,是……是有人劫走草民的孙儿,逼迫草民啊!小人死不足惜,请大人救救小人的孙儿,他是无辜的。”他哀哀祈求。
贺兰瑄望向萧绥:“姑娘如何看?”
萧绥原本在想这灰衣人的身份,冷不丁被点到,她立马回神,疑惑道:“公子在问我?”这不是他府上的事,问她做什么。
老大夫见此,看看贺兰瑄又悄咪咪瞥了眼萧绥,似是明白了什么,立马向萧绥苦求:“姑娘,姑娘求您救救我的孙儿。他今年才五岁,老头子我就这一个亲人了。求求姑娘救救他。”
他眼里满是乞求,眼角流出的泪水顺着皱纹落下。
温岳不忍的移开眼,他们与陈大夫也算熟识,每次有跌打损伤都去他那取药。因此看见兄长他们身上只有皮外伤时,便顺路将他请了回来,哪料正中圈套。
那些人不在行刺时下毒,而是设计让陈大夫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下手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如今陈大夫失手,那他们会否为了泄愤而折磨那个孩子,答案其实众人心知肚明。
想到那个每次乖乖喊他们“哥哥”的小孩,温岳心中难免沉重。
“公子……”
“未必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萧绥迎着贺兰瑄的视线,缓缓道。
“我虽不知这位是何人,但幕后之人既然以大夫孙儿的性命要挟他动手除去这位,那我们不妨就顺了他们的意。”
意识刚清醒的何盖闻她此言,面色大骇,惊叫道:“公子莫要听这妖女胡言,草民愿意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公子。”
听他喊自己“妖女”,萧绥袖中拳头紧握,脸上却扯出一副礼貌的微笑,正准备开口,已经有人先她一步。
“休要放肆,方才正是云姑娘救了你,若不然你早已魂归天外了。”贺兰瑄冷脸呵斥。
温岑意外的看他,他家公子素来温良守礼,今日这般倒也无不妥。可他总觉得公子有哪里发生微妙的变化,而这变化似乎就出现在这个妙手回春的云姑娘身上。
灰衣男子被他一吓,忙认错:“是小的不是,姑娘恕罪。”他说着伸手象征性扇了自己两巴掌。
萧绥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含笑道:“罢了,是我表述有误。你莫怕,既然有人想要你死,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公子觉得如何?”她偏头看贺兰瑄,正对上他的视线。
“正有此意。”贺兰瑄唇角弯起,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问萧绥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法子,而是因为这个法子需要萧绥帮助才能万全。
“到底是什么法子?”老大夫听不懂他们的意思,焦急追问。
贺兰瑄已经松开老大夫,他看萧绥走到一旁坐下,显然是不打算开口解释,只得开口道:“让何盖假死。”
他转向何盖,“那些人既然已经盯上你了,你逃得过一时也逃不过一世,唯有让他们以为你死了,你才有生机。”
何盖当年能来一招“金蝉脱壳”自然不是什么愚钝之人,他一下便明白贺兰瑄的意思:“公子是想让大夫告诉他们,他成功毒死我,公子再派人暗中追查,救回他的孙儿?”没准还能借此机会抓到幕后之人的尾巴。
“还有一步至关重要。想要他们相信,至少要让他们见到尸体。而这就需要云姑娘相助。”他眉头微扬,瞥向萧绥。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话移向萧绥。
她正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掩嘴打了个哈欠。
“我可以帮你们易容,你们去乱葬岗设法寻一具新鲜的,没有明显外伤的尸体,我助你们将其易容成他那般模样。你们再暗中将其送回去,装作刚丢弃的样子,如此便是他们去寻验也不会叫他们发现异常,这般便是两全其美,万无一失。”萧绥嗓音中是浓浓的困倦,眼皮子也在上下打架。
“你们还有其他事没?我困了。”她站起身,小幅度转动发酸的脖子,又掩嘴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上泪花。
“温岳,送姑娘回去。”
温岳为萧绥打灯,送她回去休息。
回来时手上拿着几瓶药膏,“姑娘说,这是她自己制的药膏,叫我带给何盖和兄长;还有这个给何盖的解毒丸,早晚一颗。”
“给他们。”
贺兰瑄坐在一侧,看他们处理好伤口。
“你们回来路上遇到什么?说说看。”
“属下与他一路乔装打扮,临近京城遭遇劫杀。
十几个黑衣蒙面,武功不弱的刺客,上来便是下了狠手,我与他勉力支撑还是有些挡不住。
本以为就要折在他们手中,又出现五六个黑衣人同样是蒙着面,但他们的武功更高些。
幸有他们鼎力相助,我们才能撑到温岳接应。属下原想向他们道谢,可他们望见温岳他们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
这些人全程没有开口,身上也无任何表明身份之物且出手狠辣,武功路数更是变化莫测,属下看不出他们的身份。”言及此处,温岑羞愧的垂下头。
萧绥霍然起身,一把扣住贺兰瑄的手腕,猛力一拽,将人困在身前。双手稳稳按在他的肩上,她目光凌厉,语调骤然拔高:“别闹了,好好听我说!”
第54章 并辔入烟尘(七)
贺兰瑄被蓦地震慑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眼睛瞟向一旁的地面,眼底的水光一瞬间涌出,晕得双眸湿漉漉的。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随时都有濒临断裂的风险。
萧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揪,唇角的冷意倏地松了几分。她慢慢收回手上的力道,却依旧不肯放开。
一双眼睛凝视着贺兰瑄的面庞,她字字如钉:“有些话我知道你不愿听,可我不得不说。若我真出了意外,会有人悄悄护送你离开。那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给你一笔钱,足够保你此生富足度日。到时候你若愿在外面隐姓埋名过日子也罢,回去做你的皇子也罢,都随你。我只要你平安,听清楚了吗?”
未等贺兰瑄开口,两道清亮的泪水已倏然滑落,顺着下颌坠下,在衣襟处晕开一点暗痕。
萧绥眉头一皱,嗔怪道:“又哭。”她伸手去擦他下巴上的泪,却越擦越乱,那泪珠像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泉水,抹一把,又簌簌落下一串。
萧绥在府中闲逛,青天白日的,她走的又都是较为宽阔的大道,倒是没遇到什么糟心事。
这时她才发现,正对着书房窗外的不远处有一棵海棠树。时值深秋,海棠树已是满树金黄,然观其根系深根蟠结,便知是被人精心养护的。
一如当年栖凤殿中那棵陪她度过无忧岁绥,后葬身火海的海棠树。
旧物已去,故人不再,徒留她一人无处寄相思。
带路小厮见她驻足在此,亦不敢多言,只静候在侧。
萧绥闭了闭眼,感受清凉的秋风自树叶间吹过,在路过她时,轻轻的,轻轻的拥抱她,就像最后那几天阿娘冰凉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那时她读不懂阿娘眼中的不舍,疼惜还有决绝;只天真的以为阿娘是太过担心自己,日夜操劳受了凉,全然没有想到,阿娘是为了给她培养续命的蛊王伤了身体根本。
若是她能早些发现,那是不是她就不会失去……
“姑娘,池大人走了。该回去了!”远处传来温岳的声音。
萧绥一瞬间被惊回到现实,她攥紧拳,扬起一抹笑:“走吧!”
温岳和小厮都没发现她的情绪波动,只以为她是格外喜爱海棠,才在此停步。
“姑娘喜欢海棠吗?”温岳见她性格和善,便开口与她攀谈。
多知道神医的喜好,平日也好注意一些,顺便投其所好,反正与神医交好对公子有利无弊,本以为神医定然是喜爱海棠的,岂料······
“我平生最厌恶海棠。”萧绥语气平淡,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啊?”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温岳原本准备好的措辞一下梗在了喉咙。
他不搭声,萧绥反倒来了兴趣。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倒是见过不少海棠树,虽是不喜,但也有所了解。你们府上这棵海棠树品种稀贵,我只在燕国权贵之家见过,你们公子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
“那可不,这棵海棠树原是燕国送来的年节贺礼,本该种到宫中的,可那时公子初来京师在礼部任职,恰巧立了功,陛下问他要何奖赏,公子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尚是一株小苗的海棠树,带回府后又专门请人精心照料,那小苗才有如今这般光景。”
这事萧绥也早有耳闻,不论是从她自己的手下还是江湖中多如牛毛的各个版本故事,但她好奇,贺兰瑄身边的人会怎么说?
“等等······你们公子,莫不是贺兰王府的独子,贺兰世子?”萧绥假作不知,满脸是后知后觉的惊诧。
“姑娘,您还不知公子身份!”温岳也是一脸惊讶,忍不住提高声音惊呼。”先前情况危急,你们又那般······我哪里有心思注意你们说了些什么,再说京城中世子也不少,我还以为是撞了名。”萧绥说着莫名带了几分可怜兮兮。
不待温岳说出什么道歉之言,她直入正题,一脸八卦的问:“江湖中可是传言你家公子在大殿上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说,自己想要海棠树苗做赏赐,还直言希望他心上人来日见到这棵海棠树可以知他诚心,朝堂众人皆对此瞠目结舌,真的假的?”萧绥边走边问,还越靠越近,声音越压越低。
“当然是真的,我先前不是同姑娘讲了我家公子的事,要我说啊···我家公子的痴心比起传言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岳也压低声音,跟萧绥偷偷八卦,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隔。
“咳···咳···”前方传来两声轻咳,萧绥抬眼一看,贺兰瑄正坐在书房中,黑着一张脸看着二人,见二人越靠越近,他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不适之感,遂轻咳提醒。
萧绥讪讪一笑,立刻大步进门。贺兰瑄没有坐在书桌那边,而是坐在了萧绥先前坐的凳子上,见萧绥进来,他脸色稍缓。
萧绥令温岳关上门窗,而后让贺兰瑄宽衣。这一次行针与第一次不同,第一次只在他手臂上行针,而这一次则要涉及更多穴道,需更谨慎些。
萧绥在贺兰瑄背后的凳子上坐定,眼前是少年挺拔劲瘦的脊背,萧绥目不斜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自己手里的银针上,一针接一针,温岳在旁看的都觉眼花缭乱,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绥拿起匕首,迅速执起贺兰瑄的手,在那块淤青上划过,黑色的血立时从伤口流出,“温岳,快!”
温岳马上端过盆,放在贺兰瑄的手臂下方,黑血流入盆中,三人皆是紧盯着伤口处,眼瞧着黑血里参杂的红越来越多,等它完全变为红色,萧绥才抬手按住贺兰瑄的伤口,给他敷上止血药。
萧绥取下贺兰瑄身上的银针,将每一根都仔细收好,见贺兰瑄已经整理好了衣着,她道:“明日是最后行一次针,之后公子的身体就无大碍,日常多多滋补调养即可。”她说完,想到自己的打算,随口说:“明日为公子行完针我打算出府一趟。”
此言一出,贺兰瑄与温岳都看向萧绥,温岳先忍不住开口:“姑娘,你现在出去不安全,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让府中采买的人一道去买,何必要自己去。”
贺兰瑄虽未开口,但显然他也是如此想的。
那些人不会对没有价值的人动手,但对于眼下他们局中的变故——萧绥这个能解他毒的神医,自然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没办法,我有些私事需要亲自解决,更何况我总不能躲一辈子吧!”萧绥无奈耸肩,她自然知道他们的好意,但她还有其他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温岳不解的嘀咕。
贺兰瑄见她神情,便知她意已决,想来是不会更改了,他抬手制止住温岳的劝告之言,温声道:“姑娘若是执意要去,我派几个护卫随行保护,可好?”
萧绥露出为难之色,“不用了,我想制些东西,公子的人跟着实在不便。”在她不打算完全暴露前,自然不可能带着他的人去自己的地方。
“府上有采买的丫鬟,不是只有小厮。”贺兰瑄看她似是有些羞于启齿,以为是与女儿家有关的事,怕是姑娘脸皮子薄不好开口。
“啊?”萧绥一愣,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无奈叹了一口气,向他招招手,“靠近些,我告诉你。”
贺兰瑄没料到她有这般举动,还是向她靠近一点,但二人的距离还是有三拳有余,这距离哪里适合说悄悄话,他不动,她就向前一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准备制些迷魂药。”
贺兰瑄原本要后退的身影猛地僵住,“迷魂药,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那不就是迷/情/药!”他躲闪不定的眼神一下停在萧绥脸上。
对上他审视的眼神,萧绥唇角一勾,眼睛不着痕迹的扫向他的耳朵,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红,有些遗憾的移开眼,随口说着:“公子莫要慌张,我喜欢性格活泼点的男子,公子一看就是沉闷的性子,实在不对我胃口。”
温岳一脸莫名的看着二人,他听不见方才神医在公子耳畔说了什么,只觉得这神医在气势上竟丝毫不弱于公子,若是神医长的好看些,那······
“公子若是没有其他事,我这便要回了。”
萧绥收拾好东西,在最初的位置上坐下,嗓子火烧般难受。
她随手拿起搁置在旁的茶杯饮了一口,贺兰瑄都来不及阻止,温岳更是看看贺兰瑄又看看萧绥一脸纠结。
萧绥看他二人古怪的眼神,放下茶杯,疑惑的看了回去,“怎么了,这般看我,难不成你们在这茶里下毒了?”
温岳下意识摇头,茶当然没毒。只是方才公子与池大人谈事,他为公子换下先前的那杯,现在云姑娘手上端的是他给公子新上的,况且他似乎还看见公子饮过了。
“这怎么办······”他以眼神询问贺兰瑄。
萧绥瞧他对贺兰瑄挤眉弄眼,甚为不解,突然她想到进门时,贺兰瑄似乎就是坐在这。
他若是要待客,下人定然会撤下旧茶,那她手上这杯······
她一下站起身,“我先走了,没事别找我。”
只留下屋中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贺兰瑄摆摆手,让温岳退下。
他站在重新打开的窗边,窗外是那棵海棠树,凉风吹红了他的耳廓。
他低声一笑,重新捡起笔,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与笃定:“所以兵士们怕她,不光是因为她是公主,是大帅。更多的,是因为在杀敌这一事上,她是真的有能耐,谁也比不过她。”
话音落下,屋里却安静得过分。卫彦昭本以为贺兰瑄会随之露出惊喜或振奋,哪知对方却一反常态,沉默不语。
空气像被什么压住,凝滞不动。
贺兰瑄站在那堆草药后,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目光定在桌案的一角,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思索。他整个人静得出奇,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卫彦昭偏头打量他:“你怎么了?”
贺兰瑄缓缓抬眼,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落寞,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什么,只是想她这些年走到今日这一步,一定吃了很多苦。”
第55章 危峦见春晖(一)
次日,辰时刚过,军医营已带着伤兵与护送的士卒悄然往龙堞关退去。
夜里还层层布防的清源县,此刻转眼成了一座空城。其余几处魏军出没的村镇、山野,也在一夜之间没了魏军的踪迹。北凉若再探来,只能见到荒草与荒凉。
萧绥亲自坐镇,将三路兵马分拨妥当。孟赫最熟悉这里的山川水势,最合适做前锋。
他会先在白狼川边缘地带诱敌。阵列看似仓促,兵锋略显不足,只与敌军交手数合,便佯作不敌而退。
途中会刻意抛散旗帜、盔甲、器械,留下溃兵四散的痕迹,好似一群被击垮的残军狼狈逃生。
这样的假象,必能挑动北凉的贪心。
而孟赫会引着他们一路退入白狼川深处。那是一道夹在丘陵间的碍谷,山石嶙峋,谷口狭窄,唯有一线可通,仿佛天意凿出的陷阱。
待敌军大举压入,前后队伍被逼成长龙,进退维艰之时,萧绥便会率领主力骑兵,自高坡如雷霆般奔腾而下。铁蹄轰鸣,势若山崩。狭道中人马无从回避,纵有万军,也如置身刀斧之下。
如此借助这险谷之势,便能以少击众,以奇制胜。此番若能顺势歼灭北凉前锋,不仅可重挫其锐气,更能趁胜拔城,一扫之前连连丢城、战败的阴霾,扭转局势。
萧绥骑在马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孟赫率军渐行渐远的背影。
尘烟漫起,遮没了半边天。
高珺宁迅速点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到半分钟,高珺宁就拿着一瓶矿泉水快步走了回来。她迅速拧开瓶盖,见萧绥仍然手抖得厉害,索性将药瓶拿过去,小心地取出药片递到她唇边:“来,快吃。”
萧绥垂着眼眸,默默吞下药片,又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渐渐压下胸口的那阵刺痛。
吃完药后,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高珺宁在萧绥身边坐下,目光里透着几分关切和犹疑。默不作声地观察了片刻,她见萧绥的脸色渐渐平复下来,试探着开口:“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贺兰总他对你做了什么?”
萧绥缓缓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是我自己的身体问题。”
高珺宁迟疑了一瞬,眉头微蹙,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地问出那句悬在心底许久的话:“你跟他……真的是夫妻?”
医生看着她,很谨慎的提出让她回国,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逃避无效,面对是唯一的解法。
当时她只觉得医生的话无比空洞。但现在,她真切地站在这里,那些以为早已沉底的过往,此刻像浮冰一样一块块冒了上来,透着寒意,带着重力。
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自己始终被困在当年那个阴冷的雨天里,一步也未曾离开。
她身侧的叶重阳与丁絮皆沉默不语,只与她一同凝望着远方。
忽然,沈令仪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眉头紧锁,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前方:“我有些担心。”
萧绥偏过脸,声音沉稳:“担心什么?”
沈令仪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万一北凉军不上当怎么办?”
萧绥气定神闲地目视前方:“你未与北凉人真正交过手,不明白他们的脾性,有这样的顾虑,也是情理之中。但我之所以如此布置,并不是盲赌。”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日光下的山影:“第一,我军抵清河县不过一日,北凉斥候来不及探清军情,不会料到我大魏先锋已至;第二,我已命人在旧粮仓纵火,浓烟冲天,北凉军见之,只会更加笃定我军已退,而孟赫的佯败,正好顺势坐实此说;第三……”
话至此,她忽而唇角微扬,眉眼间带出一丝锋锐:“自从北凉前任大将叱利辛身故,他们改立了石延成为主帅。”
沈令仪忽然想到了什么:“石延成?这名字我似乎听过,他好像是北凉小皇帝的亲舅舅。”
萧绥轻轻一点头,神色冷肃:“确实如此。贺兰瑜能在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石延成当居首功。若非他当日亲率兵马突入北凉皇宫,贺兰瑜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沈令仪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叹道:“如此说来,此人的身份极重,想必也是一员悍将。”
贺兰瑄坐在会场的角落里,一动未动。
他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浸在无边的阴影里,眼神深沉幽暗,仿佛多年未被触动过的死水。然而,萧绥踏入会场的那一刻,他以为早已平复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撞进了胸腔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五年了。
将近两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他以为时间终究能将所有记忆磨平,让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分毫。
可是他低估了萧绥的力
量。
只需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瞬间溃不成军。
他至今记得五年前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雨势大到像是要将天地吞没似的。他独自一人等在法院门口,眼睁睁看着萧绥踩着高跟鞋,从法院里走了出来。
萧绥当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脸色平静得让他害怕。她走到自己面前,垂眼看着自己,目光淡漠如水,完全没有往日温柔的影子。
贺兰瑄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口。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刹那,萧绥却极轻、极冷静地退后一步,避开了。
“我绝不会同意离婚。”他听见自己近乎哀求地低语,连语气都那么狼狈。
萧绥低头看着他,神色平静而冷淡:“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只要我们分居满两年,法院自然会判定离婚。”
一句话,彻底将他的心推下了深渊。
贺兰瑄怔了一下,胸口像是被轻轻松开了一道扣。那股酸涩的闷气一下子散了些,他垂下眼,低声应道:“我明白的,师父肯信我便好。旁的我不敢强求,我心里只念着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贺兰瑄并未再在白日的龃龉上费心,只是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可到了深夜,他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哀叫声惊醒。
军营的夜极静,连风声都像是被压抑住一般。营帐之间隔得不远,薄薄的帘布挡不住声息,细微的呻吟便被放大,像一只无形的手,揪动着他的神经。
他素来睡得浅,翻身侧过头,借着月色斜透进来的光,看见对面的卫彦昭正睡得沉稳安然,气息绵长。贺兰瑄凝望了片刻,不忍叫醒他,轻手轻脚披了衣裳独自起身。
推开毡帘,夜风带着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土地细碎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贺兰瑄屏住呼吸,循着那声响走去,愈往前,呻吟声愈发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
终于,他掀开一处营帐的帘布。帐内梁柱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摇出的光影落在床榻上。
而榻上躺着的,正是白日曾刁难过他的罗绍。此刻对方正满头冷汗,身子弓成一团,痛苦地低声哀叫。
罗绍的腿伤极重,因拖延过久,已渐渐发展为坏疽。卫彦昭早先替他刮除腐烂的肉,放出脓液,可是创口过大,每到夜里便痛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骨头。逼得人满身冷汗,难以成眠。
贺兰瑄静静立在帐中,看着他痛苦抽动的背影,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她说完,随手将手中的文件袋撑在头顶,迈步冲进瓢泼大雨中,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去。
贺兰瑄呆坐在原地,脑海里轰然作响。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忽然像发了疯似地摇动轮椅,冲入雨幕里。他明知自己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一场感冒就能让他卧床不起,可他根本顾不得。他只想拼命地追上去,哪怕只是再多看她一眼。
萧绥听到身后的动静,骤然回头,眉头皱得极深:“贺兰瑄,你在做什么?发什么疯?”
贺兰瑄全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一滴滴淌下来,落进眼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着头,艰难地将轮椅挪到她面前,用一种几乎自弃的姿态开口道:“你利用我也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只求你……别丢下我,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保证过,你说会陪我一辈子,不会嫌弃我,你不能……”
雨水冰冷地拍打着他的脸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流泪还是雨水,脸上只是湿得发凉。
萧绥静静望着他,目光不动声色,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就当我反悔了吧。”
雨雾渐渐吞没了萧绥的背影,他在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里彻底崩溃。
“萧绥!你回来,我话还没说完!”他厉声喊着,手猛地一抬,将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狠狠地摘下,朝她的方向砸去,“你这个骗子!”
那枚戒指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最终轻巧地落入地面的积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萧绥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她利落地钻进汽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与可能。
贺兰瑄呆坐在原地,雨水无情地灌进衣服里,半晌,他缓慢地低下头,开始在冰冷的积水中一点点寻找那枚戒指。雨水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地面无数的小水坑反射出迷乱的光影,他找了许久许久。
不多时,他重新折身而入,怀里捧着一碗刚碾好的草药,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卷干净布条。昏黄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走到榻前,他低身,将药碗放在床边,伸手去解开罗绍伤口处早已浸透了血污和脓水的布条。
罗绍身子一颤,下意识抬头,眼神里是惊惧与狐疑。
“别动。”贺兰瑄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到旁人。光影映照下,他的目光安静澄澈,直直地落在对方身上,“我给你换药。药里多加了一倍的曼陀罗,能暂时压住疼,今晚能让你勉强睡一会儿,不至于一直熬着。”
罗绍身形不动,似乎仍在死死地盯着自己,贺兰瑄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更低了些:“我不会害你。若真要害你,也不必只挑你一个,更不会拖到现在。你放心吧。”
见对方并未抗拒,他自顾自地俯身动作,手法小心而娴熟。嘴里仍在轻声絮语:“我知道你烦我,可烦我归烦我,不该把那碗药打翻。药材在这里太金贵,一碗药,说不定能多救一条命。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畔。乍听没有力度,却莫名地直往人心里钻。
罗绍的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脸上仍是僵冷的神色,目光却有些飘忽。
贺兰瑄并未在意,只低头替他收拾妥当,重新包扎好伤口,才悄然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帐中油灯摇晃,光影扑朔。罗绍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被人定住。良久,黑暗里忽然溢出一声极低的叹息,混着痛楚与愧意,味道苦涩得难以言喻。
第56章 危峦见春晖(二)
晨光尚浅,营里寒气未散。贺兰瑄一如往常,在空地上生起炉灶,七八个小泥炉同时燃着,他忙得恨不能一身劈成八瓣。
草药经过冲洗、浸泡,正冒着雾气翻滚。他低头专注,手背已被火烤得泛红。
待药汁熬成,他依方分装进几只壶里,交给几名医士送往各处营帐。自己也捧起一壶,又拿了几只碗,推开帘子走进帐中。
为了便于照料,军医营早已将伤兵依照伤势的轻重与类别分营安置。因而在分药时,用的多是成分相似的方子,只在剂量上略作区别。
营内的空气混杂着血腥与药味,压得人胸口沉闷。
贺兰瑄逐一分药,走到罗绍身前时,心头还是忍不住紧绷了一下。可罗绍只是垂着眼,默默接过了药碗,没有多发一言。
贺兰瑄暗暗松了口气。本以为分药这件事能就这样顺利过去,谁知当他走到另一名年轻伤兵面前时,对方接过药碗,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阴阳怪气开口道:“这味道不对啊,和昨日的不一样。你是不是在里头下了东西,想把咱们都毒死?”
营帐里气息瞬间一凝。贺兰瑄心口一紧,刚要开口辩解,话未及出口,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呵斥:
夜晚再次清理伤口,贺兰瑄揭下旧绷带,撒上药粉,将新的绷带绑上。绑得太过随意用力,血痂好像被磨掉了半块,贺兰瑄系结的动作顿住,慢慢地、情绪怪异地将绷带重新解开了。
近日,得益于这副身体,殿下如她所言,很宠爱他。作为不能见光的暗卫,这两天却被她允许能够待在她的面前活动。其他所有人,包括明洛在内都被吩咐守在外面,不得无故闯入。
但其实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一整天下来殿下都不一定能看他两眼。他没有任务要完成,本身也就没什么需要与殿下交流的内绥,所以能有此殊荣,主要是方便她能够随时取用他。
他不习惯待在她的面前,也无事可做,见公主忘了自己,今天就回到了平时藏身的几个方位。但没想到过了几刻钟,公主忽然发现他不见了,让他出来。
小猫站到公主面前,殿下含笑盯着他,盯得他一脸通红。
他本来已经做好要白日脱衣的准备,然而殿下起身往外面走了,叫他跟上。
今天天气非常好,蓝天中白云稀疏,阳光金灿灿。公主在院中的摇椅上坐下,炉中煮着茶,旁边烤着几个时令瓜果。她让他在院子里玩。
“老实喝你的药,废什么话!”
贺兰瑄觅声回头,竟看见替自己出言解围的,正是罗绍。
罗绍神色淡淡,只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仰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喉结随着药液滚动,像要把那份倔强一并咽下去。
他这一举动,倒叫四周一片寂然。
罗绍在这群伤兵里军衔最高,也最有资历。素日里,他只凭就足以压住场面,众人有意无意间皆看他的脸色说话、做事。
此刻他态度一转,竟开口替“北凉人”解围,众人皆露出诧色。那位方才挑刺的年轻伤兵更是红了脸,左看看右看开,最后灰头土脸地低下头,闷声喝药,再不敢多言。
贺兰瑄心头微动,暗暗生出几分感激。他走到罗绍身边,接过罗绍手里的空碗,声音轻柔:“你身上可还痛得厉害?要不要我请卫医官过来,替你再调调方子?”
罗绍唇角动了动,仿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眼神甚至有些躲闪。他低声道:“不必了,现在这样便很好。”他唇瓣开合了几次,终究还是艰涩吐出一句,“多谢先生。”
贺兰瑄很不适应站在日光底下,影子很不好藏。本来不戴面罩就已经让他有类似于没穿衣服的不适了,现在不适感加了倍。
见他站在面前久久不动,公主懒洋洋晒着太阳,支着额角笑他:“玩都不会玩啊。那有蝴蝶,你去捉一捉吧。”
贺兰瑄很快捉到一只白色的菜蝶,捧给公主,公主闭上眼,语气似乎有点无奈:“自己玩。”
贺兰瑄松手看蝴蝶飞走,掌纹沾了白色的粉末。蝴蝶跌跌撞撞地飞,竟然也让它飞过了偌大的庭院,飞到不知道哪个天涯海角去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小猫,对捉蝴蝶是没有玩兴的。
贺兰瑄蹲在花丛里,这样影子变得很低很短了,公主要是需要,也能看见他。他捧着脸,看阳光下颜色格外艳丽的花朵。绿色的叶片或粗硬或柔细,被风摇得轻晃,他的内心很静谧。
女官站在院门前面,隔着门对公主禀报,说宫中传出消息,新帝想要派她去往突厥和亲。
他的下一个任务要来了,这次有点远。公主是知道他能玩耍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特地把他带到院子里的吗?
但是一直等到入夜,公主也没有给他派下杀人的任务。
说完,他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贺兰瑄心头闪过一丝诧异,却未再多言。他心领神会地收了众人的空碗,面色温和的出了营帐。
他这边一走,压抑着的空气顿时松开。帐中伤兵们像炸了锅般低声议论起来。
“罗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今日怎么突然改了性子?还对那北凉人那般客气?”
“可不是嘛,你不是最见不得他们的吗?”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罗绍被问得心头烦躁,脸色一沉,猛地抬眼瞪过去。
“闭嘴!”他低吼一声,嗓音里透着久病未愈的沙哑,却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哪儿来那么多问题?我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谁再敢找他麻烦,便是与我罗绍过不去。”
他顿了顿,唇角冷冷一抽:“有力气不如攒着去战场上杀敌,在自家营里欺负一个小医士算什么能耐?不嫌丢人!”
话音如鞭子般抽下去,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既诧异又尴尬。
瑞安姑姑给她上了茶,请她入座。她站在锦炕旁,没有动。
母妃那样的人,终究是落得那样的死法。那样的人,谁能把她的念头当真呢?
太皇太后对母妃是慈爱的,千言万语,只是说她不懂事而已。太皇太后心里装的是整个江山,整个萧家的天下,不像他们,费尽心机各种角逐,为的都是争权夺利。
可是没有权,没有利,这一生随波逐流,有何意趣?
萧绥执意要见太皇太后,不是为了跟她斗嘴怄气的。她在炕几旁坐下,发问:“可是如今的天下,如今的江山,当真稳固吗?
“皇兄年轻气盛,这些日子以来做出的事,您都看在眼里。他的生身母亲,从前的孝仁皇后,过早薨逝了,以至于到今天没一个能帮他打理朝政的人,这才引得众议纷纷。其实,皇祖母的病,早该痊愈了,否则要病的,就是大周的江山了。”
萧珠手里的绣球掉了,落到炕几上,恰滚到萧绥的怀里。萧绥捡起来,脸上自然地挂上笑,朝他晃晃球,逗他笑。
太皇太后执书的手顿住,叆叇后的一双眉渐渐拢起。
昨日带头刁难的是罗绍,今日第一个拦下的也是罗绍。好坏都让他占尽,可偏偏,他一言九鼎,谁也不敢反驳。
很快,营里的风向渐渐变了。贺兰瑄偶尔走在路上,竟开始有兵士主动朝他点头行礼,低声唤他一声“先生”。
这一幕恰好落在卫彦昭眼里。卫彦昭原本站在角落里晒药草,见状,手一抖,几根草叶洒落在地。他索性把活计一撂,快步走到贺兰瑄身边:“阿瑄!”
贺兰瑄正抱着一盆刚洗干净的衣裳,准备去营帐边的空地上晾晒。听到声音,他站定脚步转过身,唇边绽开一抹笑容:“师父,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卫彦昭摇头,随意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只是发现明明前几日那些伤兵还对你横眉冷对,今日竟改口叫你‘先生’了。说罢,你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贺兰瑄被逗得失笑,摇头道:“我哪里有那样的好东西。”
卫彦昭也跟着抿唇微笑,片刻后笑意渐敛:“不管怎样,这是好事儿。”他压低声音,“待会儿我要去给人施针,你在旁边瞧着,也跟着学一学。”
贺兰瑄愣了一下:“我才刚学医没多久,现在就能学针灸了吗?”
宫墙高耸,抬头看见的天是四方的。萧绥特地让人把轿子抬到了那座被烧毁大半的谨身殿前,然后坐在轿子上,好整以暇地欣赏。营缮司的工匠们正在加紧修缮,个个满头大汗。
这把火彻底把萧珏烧痴了。太皇太后将有足够的理由垂帘听政,协理朝政。再加上将来,如果萧珏寿数不够,又子嗣不济,那么养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的萧珠,会更加名正言顺。
天怪热的,身体渐有一股燥气升上来,萧绥觉得不适,命人抬轿出宫。路上碰到进宫面见皇帝的任平,任平站到宫墙边上,垂头回避。萧绥瞥着他,看见他正聚集着五官百感,极力探知着贺兰瑄的存在。
萧绥浑不在意,眯眼小憩,就这样回了公主府。
下午,躺在玉席凉榻上,吹着宫婢左右扇来的风,接过明洛从冰鉴抱出切开的寒瓜,萧绥竭力调整着呼吸。但一连这般休整了半个多时辰,少女的额角鼻梁上仍会时不时冒出细汗。那股燥气越蒸越盛了,很不对劲。萧绥让明洛请来了余太医。
余太医的胡子又长又白,年逾七十了,从萧绥襁褓时就一直为她看诊。悬丝把脉后余太医直接隔帘问了:“公主是已经断了雪粹丸?”
萧绥凝眉,问:“不是说男女交合一样可以解毒?”
余太医眉心一跳,沉默不语。
他说着,一翘大拇指,顺手在贺兰瑄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等会儿我教你几招,你先记下来,抽空琢磨琢磨,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贺兰瑄想了想,重重一点头:“好!”
贺兰瑄将衣服晾好,转头又跟在卫彦昭身边,看着他为伤兵施针。
卫彦昭一边落针,一边耐心讲解。
贺兰瑄手里捧着个小本子,神情专注,笔尖飞快在纸上移动,生怕错过只言片语。尤其是当卫彦昭演示止痛针法时,他目光紧紧追随,学得格外仔细。
他想,受了伤的人没有不痛的。若自己能学会这几招,或许能帮到不少人。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当晚便拿着卫彦昭送他的那套毫针,对着图纸在自己身上比划。
次日清晨,卫彦昭依旧带他巡看营帐,手把手的教他书册里学不到的东西。贺兰瑄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不敢有丝毫分心。这厢,两人才刚走进一间新营帐,还未来得及站稳,帐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一阵微风拂面,一名兵士掀开帘子,气喘吁吁闯了进来。他目光落在卫彦昭身上,神色显出几分凝重与焦急:“卫医官,前线那边送来一批伤兵,需要您立刻过去接应!”
前线!
小哑巴脸上涨红一片,肌肤也变了颜色,身体难忍地要想要侧蜷。公主从没见过小杀器有如此失控的一面。这模样太可口,又太可怜,大概是到他承受的极限了。公主浅浅收了玩心,俯身搂他的脖子。
脖子突然被搂起,贺兰瑄还没从激烈的感官冲击中反应过来,眼泪仍不断地从绯红的眼尾流出。萧绥摸着他手感极好的背肌,拍两下,安抚着。贺兰瑄哭着,又茫然地睁大了两眸。
“可怜宝宝。”少女揉揉他的后脑,轻声含笑,“好些没有?”
贺兰瑄掉着眼泪,意识混沌地点点头。公主只是笑。
公主也没放开他。贺兰瑄被抱着,终于意识到从刚才那一刻开始的怪异感到底从何而来。他不确定人与人交合时拥抱是不是必要的。
小哑巴的呼吸变得正常许多,萧绥抚顺着他的脊背和头发,要接着吃了。今天这口肉她是一定要吃到嘴里的,否则浪费了自己的湿润,也浪费了那一锅子药材。
萧绥把他放下来。小哑巴那么大的体格,那么沉的重量,当然并非她说抱起就能抱起的,只是觉出她想抱起了,他会自己支起半截身子,见她要放,又会顺着把自己搁下去。
猫已经不哭了,乖乖地躺着。他本可以平静地接受所有事况,现在却忍不住地不安。他不知道会有怎样无法控制的感受,不知道公主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萧绥从他微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那幽微的心理,这让她有一种第一天认识他的错觉。多新奇,危险、死亡、疼痛,任何一样都不能使之恐惧退缩的小杀器,面对自己即将被她享用,竟然感到畏怯,好像她是个很可怕的暴君。
“啪嗒”一声,笔从指尖滑落,摔在地上。贺兰瑄怔怔望着那支笔,胸腔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才弯下腰去,手指伸向笔杆,却抖得厉害,抓了两下才将笔抓回掌心。
卫彦昭已经背起医箱,从他身边疾步掠过,掌心在他背上一拍,语声干脆:“随我一起。”
贺兰瑄不敢迟疑,把本子和笔胡乱塞进怀里,心口揣着一团鼓噪不安的气,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一路急行,抵达安置伤兵的营地时,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冰水,朝着他兜头泼下去——数十名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铺开的草垫上,血迹在衣衫上晕开,氲成黑褐色的斑块。呻吟声在周遭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带着绝望。
贺兰瑄只觉得浑身血液在瞬间降至冰点,手脚僵冷,几乎连魂魄都被吓出体外。
他被分派去替一名伤兵清洗创口。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褪,眉眼间还透着青涩。然而左臂处自手肘以下的部位已被刀齐齐削去。断口处拿布条草草包扎,血水与脓液浸透了纱布。本该殷红的血迹,已在时间的酝酿下转变为了深褐色。
贺兰瑄的双手不可自抑的在颤抖,心里慌乱得厉害。明明这些日子他已经在军医营见过无数残酷场景,早该习以为常。可不知怎得,心头好似笼罩着一片不祥的阴云,让他既无助又恐慌。
贺兰瑄手忙脚乱地取来细麻绳,用力勒在断肢上方三寸处,替那少年止血。然后屏住呼吸,拆开旧布条,露出血肉模糊的断口。血水同脓液混杂在一起,腥气刺鼻。
也许是她太不温柔,弄疼了他。然而总要有这一遭的,过去就好了。不过,她还是再温柔些吧,不能坏了初次的兴致。
公主从前往后给他压下,然后移准了他的鼓圆。她自己也是紧张的,握着把玩时一手都圈不了,要由一豆之细的所在整个绥下,谈何绥易呢。她必须放松再放松。
看他那动情的样子,怯中带羞,她是真的很喜欢,喜欢就会有感觉。公主抚摸着他软白的胸口,翕张着把他含了一点。就这一点点,她的腹心发了酸。太吃力了,他虽乖乖躺着没动,她自己却胀得想退。萧绥意识到这事绝没那么简单能够完成。她扶着他的手臂,再次趴下来,决定缓和行事。
至于什么温柔地安抚他,她还是先别管了,她自己都还不够舒展。不论如何,吃进肚子里再说。
公主又轻、又软,被她压着,细细的吟哦喘在耳边,贺兰瑄心底的那缕不安忽然散去很多,尽管她要享用他的举动并未停止。
公主一直是很温柔的,对他很好。他第一次失手,没能杀掉谢大公子,回来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惩罚他。他弄不好衣结,服侍得很笨拙,搅她睡眠,她也不生气。他哭了,她抱他。像现在这样抱他。
公主是很有决心的公主。要做什么,便一定会做什么,再大的困难也不能阻止。贺兰瑄颤着长睫,咬唇屏息,承受了她极强的吮合力。
他强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感,手抖得厉害,却丝毫不敢停下动作。
他试探着与那少年搭话,声音因紧张而发涩:“你叫什么名字?是哪支队伍的?”
少年忍着痛,额角青筋暴起,艰难吐出几个字:“我……叫孙小丰,是叶将军的人。”
叶重阳!
贺兰瑄心头猛地一揪。他来随侍萧绥左右,既是叶重阳的部下,那便意味着……
“战场上情形如何?你怎会伤得这样重?”贺兰瑄声音急切,声音隐隐发了颤。
贺兰瑄紧咬齿关,强忍下自己可能会有的一切动作,眼泪却在她的进退间被逼了下来。
萧绥已经累了,腰无比的酸,身体上那种不受她控制的绞动是很耗费力气的。但同时别样的饱胀感也撑到了从前不曾得到过触碰的部分,让她愉悦又满足。身边小哑巴的喘气声压抑,她转眸一看,他已十足动情,额角绷青筋。一双水亮的乌眸半阖着,不乱看也不轻动,只是默默把泪珠淌满了一张血粉色的烫脸。
这样了,也出不来一点声儿。多可怜,多可爱。萧绥尚将他含着,却抹抹他眼角的泪,轻声地安抚:“没事了,结束了。”
贺兰瑄起来把这公主用以食用他的绒毯收起,依公主所言,躲身在了床帐之后。公主摇响帐角铃铛,女官领着一众宫婢鱼贯而入,寻出新衣整理放好,将浴桶搬出去,换来新的,又添了净水。桌上被摆了两碟简单的点心。
公主鬓歪钗斜地歪坐榻上,慢慢吃着一只明洛削好的苹果。在这间隙里,明洛又给公主递了两张情报消息。公主看完烧了,没什么表示。
公主自己舒舒服服地沐完浴,不忘命人再次备水。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乱起来,一个小宫婢跑进来,说东厂厂公和左都督任平都来了,声称要捉拿刺客。
孙小丰喘息着,眉头紧锁:“我们在山坡上埋伏了整整两日,本是要打伏击。起初还顺利……可后来,不知从哪儿杀出一队敌军,场面顿时乱了。我……也就是那时被砍伤的。将军见我伤重,再不送走,怕是活不成了。”
贺兰瑄手下的动作愈发僵硬,指尖冰凉。他咬牙稳住呼吸,哑声问:“那……公主呢?她怎样了?”
孙小丰愣了一下:“你是说萧帅?”他艰涩摇头,“我不知道,但敌人好像认出了她,当时我看见有很多人朝她那边围过去,嘴里还叫嚷着要抓活的。”
话音刚落,贺兰瑄脑中“轰”的一声,眼前骤然一黑,几乎要栽倒。他死死咬住牙关,双眼紧闭,指节攥得泛白,用屏息压住胸膛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狂潮。
不会的,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的。阿绥那么厉害,这不是她第一回 踏上战场,怎么会轻易着了旁人的道?
道理是道理,他在心里捋得分明,可那股恐惧感始终死死盘踞在胸口,像心魔,越是压抑,越是滋生壮大给你瞧。
末了,他心神陡然一狠,像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心底冒出最后的念头:真若不好了,大不了找把刀,抹了脖子,陪她一道去了也就罢了。
第57章 危峦见春晖(三)
对于军医而言,断肢伤并不稀罕,处理起来也早有固定的程式——火灼止血。烙铁烧得通红,抵在断口,血管瞬间焦缩,血与腐气俱止。
贺兰瑄拿来一壶烈酒,他将封口的油纸撕开,然后单手扶起孙小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再将酒坛抵在他唇边,喂他一口口喝酒。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哄小儿一般:“多喝些,喝醉了,待会儿就不那么疼了。”
孙小丰咽下嘴里的那口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动在他这具支离破碎的躯体上,显出了几分别样的凄凉。
“这酒真好喝,”他低声感叹,“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这话听得贺兰瑄心酸不已。想来这个年纪便披甲上阵的,大多是家境清寒的穷苦孩子,本指望着靠一身胆气博个军功,换个前程。哪知时运不济,这样年轻便断了手臂。往后还不知得拖着这副残躯,走怎样艰苦的路。
这一碗酒,本该是少年人生的开端,热烈、明亮,如今却硬生生成了一段命运骤然折断的注脚。
“要是不麻烦的话……”她转身指了指自己住的院子“让我多住一段时间,省的我去外头找客栈。”
贺兰瑄心中惊诧,可见她一脸坦荡,又觉是自己多虑。
“姑娘是在下的恩人,恩人若是不嫌弃寒舍,自然是在下的荣幸。”
“公子客气,那就这么说定了!”萧绥达成自己的目的,眉眼间也挂上笑意。
二人交谈间,温岳已指挥两个护卫把刺客拖下去,至于怎么处理就是他们的事,萧绥对此不甚关心。
此处事了,贺兰瑄和萧绥一起去往膳厅。
天色已经昏沉,风过林梢,蝉鸣入耳。
萧绥忽而想到他方才所言,那话中之意分明昭示了他知道那小厮的真实身份。
她眸光轻闪,转头看他:“公子可是早已知晓那小厮的身份?”
贺兰瑄脚步未停,他唇角微弯,继而清润的声线被风送入萧绥耳中:“我今日并未派他前来,但他在我身边已有几年。”
“所以,公子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贺兰瑄静默不语,算是默认她的猜测。他停下脚步神色认真的告诉萧绥:“姑娘是我恩人,我就不与姑娘兜圈子了。我这府上的确可算鱼龙混杂,所以姑娘可不要轻信任何人。”
萧绥眉眼弯弯,偏头注视他清俊的侧颜,道:“公子也不行?”
贺兰瑄平静的回视她,“姑娘是个聪明人,贺兰某相信你自有判断。”
闻言,萧绥脸上笑意越发明晰。“甚好甚好,不知晚膳用些什么,我如今可是腹中空空。”
贺兰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礼貌回应:“不过是些寻常之物,不知姑娘可有何忌口,我下次吩咐他们注意。”
“无妨,要真遇上不爱吃的不吃就是。”萧绥随口说着,语气莫名带上几分洒脱。
二人经过池边,天上白绥倒映于池中,风掠过水面,池水轻漾,波光粼粼。
萧绥眼角似窥见水中有一物掩在残荷之中,心中蓦地生出不妙之感。
她停下脚步,眯眼细看。那物件,不对,那……那好像是个人!
见她停住脚步,望向池中。贺兰瑄也一并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下一秒,他瞳孔一缩,同样发现了异样。
半刻钟后,那水中之人被打捞上来,可早已没了呼吸。
主理后院的婆子上前细看,一眼便认出她是后院中的丫鬟。
“这……这是菊香啊!白日寻她不见踪影,我还当她去哪躲懒,没想到,没想到竟会这样……”
站在萧绥身侧的秋纹见此,呼吸发紧。萧绥察觉她的异样,偏头望她,见她已然红了眼眶,却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见萧绥看她,她努力的想挤出一抹笑,却忍不住大颗流下的眼泪,最后她顾不得主子在侧,不惧菊香已经血色尽褪,稍显浮肿的模样,一把扑过去,颤抖的抱住她。
“菊香,菊香你怎么,怎么会这样,到达是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呜呜……”
见她毫不顾忌,哀哀啼哭。
婆子先是偷偷瞅了眼贺兰瑄和萧绥,急忙解释:“菊香和秋纹是同一批进府的,平日里二人最是要好,没想到菊香竟会遭此劫难。”她说着还颇为惋惜的摇了摇头。
“她是怎么落水的?”萧绥走到菊香身边蹲下,细细打量,试图找到她落水的原因。
“菊香是个勤快良善的性子,每日都是起得最早打水干活。偏偏这丫头是个不会水的,没准是她晨起打水跌进去了?”
萧绥脸色一黑,糊弄谁呢?这哪户富贵人家打水是从这种用来赏景的池子里取的。
可她心底清楚,到底是贺兰府内宅的事,不是她一个外人可以随意插手的。婆子这般搪塞她想来也是不愿她深究此事,以免露出什么丑闻。
她知道自己帮不了所有人,也知道眼下不宜暴露太多,可既然撞见此事,置之不理又觉心下不安。
她犹豫之际,察觉有人靠近,抬头看去,贺兰瑄手执一提灯行来,停在她身侧。
恰在此刻,池边青泥上不知何物在烛火映照下晃了一下,恰巧落在萧绥眼中。
她眉头微蹙,转头去看,却不见踪影。
她垂眸看向贺兰瑄手中的提灯,正纠结如何开口借用,贺兰瑄却好似明白她的打算,直接将灯的手柄递给她。
萧绥一怔,抬手接过:“多谢公子。”
贺兰瑄颔首微笑:“池边滑,姑娘小心些。”
见他如此态度,刚才开口的婆子和温岳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绥提着灯小心地走到池边,没多久就找到她的目标,一颗被污泥包裹了大半的圆珠,她不顾湿润滑腻的青泥,径直伸手拾起那颗珠子。
她回身就见贺兰瑄位于自己三步之处。他还真是细心,这距离不会过度亲密,倘若她不慎跌倒他亦能及时稳住她。
思索间,眼前出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以及一张素白的手帕。
萧绥毫不客气接过,再顺手把提灯递给贺兰瑄。
二人回到道路上,借着烛光,萧绥看清珠子的模样,是一颗赤色的圆珠,像是挂饰上的配珠。
她疑惑的目光看向贺兰瑄,贺兰瑄还未应声,婆子就开口:“这珠子瞧着像是一等丫鬟荷包上的物件。”
萧绥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婆子悄悄瞥了贺兰瑄一眼,见他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萧绥。
她心下微松,坦诚相告:“府上不同等级的丫鬟所佩荷包上的圆珠是不同色的。赤色圆珠是一等丫鬟所有,菊香她仅是个二等丫鬟。”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略显沉重,显然是有所怀疑。
所以这颗赤珠来的有些蹊跷,萧绥在脑海里自动补完她的下一句,但也不能凭此断定菊香是为人所害。
“公子打算如何处置此事?”萧绥望着贺兰瑄,手指摩挲着已经擦净的赤珠。
“凡事自有章程,自当循之而为。”贺兰瑄掩下心中怪异之感,如实回答。
“她签的并非死契,稍候让温岳去请仵作来验看,待寻明真相,再好生安葬。如何?”
“自当如此,只是今日我恰好遇见此事,心中难免挂念,不知查明后可否将结果告知于我。”萧绥试探的询问。
“自然可以。”
萧绥微微一愣,轻轻推她:“走啊。”
沈令仪咂巴了一下嘴,下巴往前一挑。
萧绥心头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心头一动,循着她的视线抬起头。就在昏沉的天光与翻涌的尘土间,她与贺兰瑄四目相对。
贺兰瑄定定地站在那里,面容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却丝毫不掩眉眼间那抹骤然迸发出的光。
那目光是急切的,又带着压抑已久的惶惑与喜悦,好似一瞬间万千情绪一齐溢出,却又生生被拦在眼底,只能无声扑向她。
第58章 危峦见春晖(四)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缠,天地寂然,只余这彼此之间的遥遥相望。
片刻后,屋里传来脚步声。卫彦昭跨出门槛,正巧瞧见贺兰瑄,他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余光一偏,看见了不远处的萧绥与沈令仪。
萧绥见他出来,顺水推舟,朗声开口:“卫彦昭,快来,把她扶进去。刚才她随我去打扫战场,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吐得不成样子,胆汁都快吐干了。”
卫彦昭不敢怠慢,疾步上前,将沈令仪小心接过,随即扶着她往院内而去。
那二人一走,院前只剩下萧绥与贺兰瑄。
萧绥上前两步,见贺兰瑄怔怔盯着自己,不由得失笑:“怎么?看傻了?”
温岳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怔愣一瞬,立马点头称是。
见萧绥愿意留下,明王也觉如释重负,他目送温岳领着萧绥离去,起身向贺兰瑄告辞:“既如此,贺兰瑄你多保重身体,我府上还有事,先行告辞。”
贺兰瑄虚弱的靠坐在床头,闻言轻轻颔首,温声道:“有劳明王,下官身体有恙无法相送,失礼之处来日登门致谢时一并告罪。”
“唉,贺兰瑄,跟我何须如此客气,你好生休息,我这便回了。”
言罢,明王就自行离去。
自窗口灌入的秋风卷起屋内书卷气,裹挟着少年的思绪不知去了何方。
贺兰府后院中,温岳领着萧绥边走边介绍。冷风迎面扑来,树上叶子簌簌而动,零零几片落下,被风刮入池中。
在温岳没注意时,一片叶子在空中拐了个弯擦过萧绥的脸颊,徐徐落在她的脚边被她踩得粉碎。
她隐晦的扫了一眼暗处,后将目光停在远处的院落。
“那个地方可行?”她指向那处院子,问温岳。
温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处颇为偏僻的院子,还靠近院墙。
“可以是可以,只是那处院子过于简陋偏僻,当然要是神医当真看上那处我立刻令人打扫。”
萧绥微笑着点头:“有劳了。”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温岳将萧绥领到那处院子,为她擦好一张坐凳,让她休息,自个出门喊人来清扫院子。
说是清扫实际上并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温岳唤来府上的丫鬟婆子,小半刻就将屋子捯饬的可以住人。
温岳一直在旁监督,唯恐府上之人怠慢神医,顺便也看看神医有何其他吩咐。
萧绥坐在一旁,有些许无趣,见他在侧,便起了攀谈之心。
“让我住到你们府上不怕你们家女主子心里不痛快?”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府上还没有女主子。”温岳回着。
“你家主子还没有成婚吗?”萧绥故作不知,一脸好奇的发问。
“不是,我家公子至今还未定亲。”温岳低声回着萧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子。
时下男子在这个年纪就算没有成亲也该定下亲事,可他家公子实在是……可惜啊!
“不应该呀?你家公子长的那般光风霁绥,还与皇室中人交好,想来身份应该不凡,何以如此?”萧绥继续发问,突然她似想到了什么,一脸神秘的小声说:“莫不是你家公子有什么隐疾?”刚说完她自己就先否认了:“不对,我诊脉时并未发现不妥,难道是有什么不良嗜好?”
“当然没有。”温岳猛地拔高声音,惊得一众丫鬟婆子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向二人看来,只一瞬她们就把注意力放回手头的事上。
温岳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轻咳两声:“姑娘当真不知?”
萧绥一脸疑惑的摇了摇头。
“其实我家公子当年差点就和一位姑娘定下婚约,本是场天作之合,只可惜后面发生了变故。”他说着惋惜的摇了摇头,语气中尽是遗憾。
言及此处,温岳也打开了话匣子。其实这不算什么秘密,毕竟当年公子那一番作为满京城都知道公子有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甚至公子痴情的名声早都传出京城,可眼前这个神医好像消息闭塞的很,但他并未多想,只挑了些广为人知的讲。
“那个姑娘是我家公子在本家的时候遇见的,她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初次见面就帮我家公子解了围,后来两家见二人互有好感,欲定下婚约。那年已经口头定好婚事,还约定下次见面就换庚帖。可世事难料,没多久那姑娘家中出了变故,那姑娘也……”他说完又叹了口气。
萧绥从他人口中听到那段与自己有关的故事,心中复杂难言。
遗憾吗?好像不然。高兴有人一直记挂她吗?似乎也没有。多年经历让她早已不会轻易去相信外人所谓的真心。
贺兰瑄这个人她曾对他有些好感,但不至于因此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最多应该算是欣赏,况且二人相见不过寥寥数面,谈何深情。
“是吗?的确可惜。”萧绥脸上适时露出可惜之色,“对了,说了这么多,你还未说那位姑娘是谁?”
“这……属下不能说,我们公子说过,世道对女子名声苛刻,既然婚约未成,便不能轻易将那姑娘名讳告知他人,免得连累姑娘家名声受损。”
得到如此答复,萧绥无奈轻笑:“你家公子倒真是个正人君子。”
眼看丫鬟婆子忙完,萧绥亦露出倦意,温岳准备带人离开,临走前问萧绥有无其他事需要吩咐。
萧绥伸手掩面打了个哈欠:“我这个人喜静,不喜欢被打扰。若无要命之事,别来打搅我休息。”
温岳点头应下,略一犹豫,试探性询问:“可要给神医留几个丫鬟?要是有事也好及时告知。”
“别神医神医的,我姓云,你直接唤我云姑娘就行。”她打量一众丫鬟,而后缓缓开口“给我留一个漂亮些的,我喜爱美人,哦对了,最好性格安静一点。”
温岳觉得这神医真是……每次都能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向一旁领头的婆子,那婆子领会他的意思,在一众丫鬟中选了个最贴合要求的秋纹。
“秋纹,你留下。”
“是。”秋纹走出来,恭敬应声。
“云姑娘如有其他需要,可让秋纹告知我们,我们自当尽力。”那婆子恭顺诚恳的对萧绥说。
“有劳了。”萧绥浅笑回应。
众人离去后,萧绥以自己要休息为由支开了秋纹。
确认没有其他人存在,萧绥扬声道:“出来吧!”
话音落定,一道人影如鬼魅般自檐上落下,越窗而入。
来人身穿一身黑色玄衣,周身气息内敛,如同一把藏锋于鞘中的利剑,唯独对自己的主人展露忠诚温顺。
萧绥在桌旁落座,指尖轻点两下桌面,漫不经心的开口:“胆子挺大啊!”青天白日就敢当着贺兰瑄下属的面搞小动作。
“属下知错。”挽竹知晓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妥,不管出于何因,先认错总是对的。
“说说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你失了分寸。”说着,萧绥拿起桌上的茶盏为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属下来时,在京郊一处庄子里看见几个行迹古怪之人,本不该多管闲事,可属下在他们身上看到隐谷人的招式,思虑之下还是悄悄跟随,一路追踪发现他们去了一座山头,那山头表面鲜有人烟,可暗中却藏了不少人,属下怕打草惊蛇,不敢深入,又疑心他们图谋不轨,急于禀报主子,这才失了分寸。”
听到他口中的“隐谷”萧绥眼中划过杀意,隐谷之人一向藏头露尾,最喜暗中算计,阴险手段层出不穷。七年前那一战就有他们的影子,没想到三年前被端了老巢后这么快又重新现世。
这些人倒真是顽强得很,出现在此亦绝非偶然,怕是所图不小。
看来北绥国这块肥肉已经惹起多方觊觎,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低气压,挽竹侍立在侧不敢多言。
萧绥饮下杯中茶,冷声吩咐:“既然是在北绥国京郊之事自然是要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去将此事知会宫里一声,我们只需暗中跟进,不要轻易暴露行踪。”
毕竟要是让那些人发现她就是当年端了他们老窝后销声匿迹之人,怕是会惹上麻烦。她还是比较喜欢当个安闲自在的“渔翁”。
“今日便作罢了,日后不要轻易来贺兰府,虽然府上那些护卫远不是你的对手,但贺兰瑄身份特殊,平日里免不了有皇子想与其结交,他们身边可少不了能发现你存在的高手,况且贺兰瑄自己也绝非仅是一介文官,没准他会发现你的行迹。”
“是。”
“日后如有消息可送去仁心药铺,我过几日去取。”
挽竹领命离开。
萧绥走入卧房,关上房门,将行囊顺手放好,除去外裳,一把扑进软和的被子里,美美的睡了一觉。
再睁眼,天色已显昏沉。
萧绥掀被下床,穿好衣裳,打开卧房的门,外头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暖融融的光芒填满整间屋子。微弱的光芒既不会刺眼,也不会让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嘎吱——”房门被人自外轻轻推开,一道人影轻手轻脚的进到屋内。
是秋纹。
她看见萧绥已经起身站在屋内惊了一下,赶忙行礼:“奴婢见过姑娘,姑娘可要用膳?”
萧绥唤她起身,含笑道:“我是江湖中人,不拘于这些礼教,你莫要紧张。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
“是该用膳了,你家公子情况如何?”萧绥随手理了理衣摆后在桌旁落座。
秋纹见她性情和善,心中安定些许,温言开口回应:“多亏有姑娘妙手回春,公子服药后精神多了。”
“咚咚——”门口传来轻轻的扣门声。秋纹看了萧绥一眼,见她没有其他表示,她就去打开房门。
门外是伺候贺兰瑄的小厮,看见秋纹,他探头往里瞧了瞧,压低声问:“神医可醒了?公子在膳厅,特意派我过来问问,若是姑娘不介意可以前往膳厅一同用膳,或是命人将膳食送来。”
话刚说完,就看到萧绥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秋纹身后:“也好,顺道看看你家公子情况如何,有劳带路。”
“好,神医这边请。”他悄悄打量萧绥几眼,而后打着灯笼在前引路,萧绥秋纹跟着他走。
行至一条狭窄的卵石小路,秋纹突然出声:“这条不是去膳厅的路,你是不是带错了。”
前方小厮的脚步突然顿住
她俯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安定:“放心。营里早有先例,那些落了残的兵,朝廷会下旨嘉奖,每半年还会拨银子养着他们。我每年也会从私库里挪出些钱补给。总之,绝不会让他们缺衣少食。”
贺兰瑄听得心口一松,轻轻“嗯”了一声,身体随之柔软下来,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萧绥的怀抱里。
二人紧紧相拥,体温透过衣料相互交织,时间像被拉长,四周的喧嚣与血腥仿佛都被隔绝在外。萧绥甚至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也许,她可以就这样停一停,放下身上的甲胄与手中的刀锋。
然而就在这时,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人影。她心头倏然一凛,像被冷水浇透,整个人骤然从那股温柔里抽离出来。
不远处的槐树下,孟赫正静静立着。烈日当空,他的背影与枝叶交错成一道冷硬的剪影。他身躯魁梧,双臂垂在身侧,像是一尊沉默的石碑。唯有那双眼睛灼灼盯着自己,怒意与失望在眼底翻涌不休。
第59章 危峦见春晖(五)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仿佛冻结。孟赫沉着脸,静立片刻,转身径直大步而去。
萧绥心头一沉,连忙松开贺兰瑄,侧头压低声音叮嘱:“我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等我。”话音未落,她已抬脚追了上去。
孟赫一路走到溪水边。正值春日,雪水初融,溪水涨得宽阔,水声急促,仿佛在诉说压抑不住的愤懑。阳光自头顶倾泻,照在涌动的水面,浮光跳跃,迷离刺眼。
他背着身,肩背紧绷,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萧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注视着他的背影。春风掠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克制,又带着几分试探:“子烈,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孟赫素来是个急脾气,此刻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只觉得胸口的火气直冲上脑,将他的理智烧得寸寸成灰。
郑椿挑眉道:“我是想提醒你,眼看着就到万寿节了,宫里事忙,咱往后这几日都得留在宫里当值,你记得提前做好安排,把该安顿好的都安顿好。”说完冲萧绥所在的方向飞了个眼风。
贺兰瑄知道郑椿是在打趣自己,登时板起面孔,半推半赶的将人打发了出去。转身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仰头叹了一口气。
宫里每逢大日子便要守在跟前儿也是惯例,可是一想到要与萧绥分离,贺兰瑄就莫名地感到失落。及至等到情绪缓和了些,才低头回了屋。
彼时的萧绥倚在窗下的春榻上,正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忽而听见贺兰瑄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随口闲问:“那人找你什么事?”
贺兰瑄坐在萧绥旁边:“给我还钱来的,另外……”他顿了顿:“姑姑,往后的几天我要留在宫里当值,万寿节快到了,我怕是脱不开身。”
万寿节。
这三个字提醒了萧绥,万寿节正是她要去执行任务的日子。
萧绥抬手揉搓着耳垂,若有所思的回应道:“正好,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贺兰瑄心头一惊:“走?你要去哪儿?”
萧绥思索着开了口:“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该是时候离开了。”
耳旁忽然变得安静至极。片刻后,萧绥终于察觉到异样,后知后觉的回过头,她见贺兰瑄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张脸笼在阴影下,教人辨
不清表情。
忽然,贺兰瑄的肩膀微微耸动,萧绥怀疑他可能是在哭。
试探着站起身,萧绥上前两步,正当她预备仔细查看贺兰瑄的脸色时,贺兰瑄却忽然一拧身子,逃跑似的推开门,快步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贺兰瑄独自一人迎着风往前走,风拂过脸颊上的泪痕,带出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明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明明知道萧绥是仙女。短暂的停留已是不可求的眷顾,可真到了这一日,他仍然觉得自己像是遭遇了遗弃。
满心的委屈无处抒发,也没有立场抒发。他的感情与他的身份一样,都是见不得光,都是上不得台面。原本平整的道路被他走的深一脚浅一脚,赌气似的,他越走越快,整个人沉浸在昏天黑地的世界里难以平息。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玉绛河边,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心绪终于有了要平复的迹象。俯身坐在河边的一级石阶上,他望着河面发呆。石阶冰凉,他全然未觉,及至天色渐暗,明月攀升至头顶时,他才扶着膝盖站起身,缓步往回走去。
走进小院,他看向萧绥住的那间屋子。屋子里没有点灯,他起初以为对方是提早歇息了,然而下一秒他发觉两扇门间留了一道缝。
心头倏地一沉,他快步走上前推开门,发现屋内空空荡荡,一应物品也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摆放的整整齐齐,仿佛萧绥从未存在过。
人去屋空。“来人。”随着崔晟的一声呼唤,一名小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崔晟侧头对那人道:“把贺兰瑄拖出去,赏他十板子,让他醒醒神儿。”
贺兰瑄被拖去院子里挨板子,十板子下去愣是没吭一声。板子挨完,他趴在长凳上,疼得脸色苍白,冷汗直冒。正是饱受煎熬、晕晕乎乎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旁边有人扶住了他,抬头一瞧,是郑椿。
郑椿皱着眉头,满脸忧色。他凑近贺兰瑄耳边,轻声问道:“瑄哥,你没事吧?”
贺兰瑄艰难地摇了摇头。
郑椿羞愧地低下头:“今早崔公公问起你的事,我没想那么多,随口就说了出来,你别怪我,我真不是故意要害你。”
贺兰瑄颤颤悠悠地深吸一口气:“不怪你,是我办事不谨慎,这顿打挨得不冤。”
郑椿将贺兰瑄扶起来,慢慢往前走:“瑄哥,你打算怎么办啊?那女人……”
“她已经走了。”贺兰瑄截断他的话。
她就这样走了,走的这样匆忙,甚至不肯等自己回来,与自己再多说几句话。
是不是自己刚才的反应让她察觉到了什么?她是不是在拒绝自己?
贺兰瑄忘记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的宫,行尸走肉似的,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萧绥。
然而有些事越是控制,越容易失控。
三日后的正午,他坐在司礼监里抄公文,面前忽然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人押着他去到崔晟面前,然后用力一推他的后背,使得他的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崔晟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贺兰瑄不知发生了何事,仰起头对着崔晟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道:“干爹,不知儿子是哪里犯了错?”
崔晟斜睨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两本奏折,“啪”的一声扔向地面。
贺兰瑄捡起奏折快速浏览,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自己疏忽,把要发去给兵部的折子挂去了户部,户部的挂去了兵部。
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尤其是户部与兵部向来不对付,这事儿一旦闹大了,上头追责下来,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冷汗唰的一下渗透整片后背,贺兰瑄俯身磕头:“多谢干爹救儿子一命。”
崔晟始终是皱着眉头。他身形微胖,笑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和气模样,可若是不笑时,便会像换了一张脸似的,神情沧桑而阴鸷。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杯口的茶萧沫子,沉声问道:“咱家听说你身边有了个女人?是也不是?”
贺兰瑄蓦地抬头:“不不……没有的。”
崔晟是过来人,他瞥了眼贺兰瑄,只见贺兰瑄的心思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嘴上却不肯承认。
掩耳盗铃,实在是可笑的很。
崔晟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在一边:“你不必解释,干爹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什么都懂。你这几日魂不守舍,全因这个女人而起。我听闻那女人是主动找上你的?”
贺兰瑄不知该如何解释,嘴唇翕动了几下,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崔晟心领神会,他双手抄进袖筒子里,仰头呼出一口长气:“糊涂啊!你可真糊涂,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个阉人,阉人是什么?那是跟牲口一样的奴才,一辈子供人驱使。你说说,哪个正经女人会把自己往奴才身边儿送?她定是另有所图!”
贺兰瑄有些慌乱:“不……不是的……”
崔晟厉声打断他的话:“不是什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贺兰瑄:“人心难测,你若总是这般天真,迟早要吃大亏!”
贺兰瑄抿着嘴不出声。
崔晟知道贺兰瑄是钻了牛角尖,并不认同自己的话。贺兰瑄是个千载难逢的宝贝,他有头脑,会读书,身上又有一层“祥瑞”的吉祥气护身,这样的人假以时日,必然会出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崔晟如今位高权重又如何?来日新帝继位,自己必定要让位。到时候大权旁落,从前被自己坑害过的那些人迟早会反扑回来,被秋后算账必然的事。
到了那时,若无人庇护,他崔晟只有被千刀万剐一条路。所以他是真心对待贺兰瑄,期待着来日他位极人臣,能念着自己从前的好,给自己一个善终。
贺兰瑄是他的护身符,他不能眼睁睁的看贺兰瑄毁在女人上。
当时北凉军从凤陵城撤退时,见来不及转移粮草,干脆想要一把火烧掉,好在孟赫带人及时扑灭大火,救下了大半粮食。如今这批粮食,足够全城军民撑上两月有余。
粮草一向是孟赫分管的事,萧绥并不打算插手。只是此刻思绪被骤然打断,继续钻牛角尖也无益。她索性跟在孟赫身后,同他一道往前去瞧瞧情况。
原以为只是些小事,不料来来回回忙完时,天色已暗,残阳尽没,军中火把次第点亮,长夜自此拉开。
萧绥循着火光回到驻地营帐,抬手掀开厚重的帘子。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脚步一顿——贺兰瑄正静静站在她的甲胄前,手中执着一块半干不湿的麻布,细细擦拭着甲片。
那盔甲在火光下泛着暗暗冷光,与他柔和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越发衬得他格外温柔而专注。
第60章 危峦见春晖(六)
萧绥定在原地,眼神静静落在贺兰瑄身上。直到贺兰瑄无意间转过身,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眸子里顿时亮起光来:“阿绥,你回来了?”
萧绥微微一笑,呼出一口热气,缓步走进帐中。她随手将腰间一路膈得她生疼的马鞭抽下,搁在桌上,正要伸手将人揽入怀里,却见贺兰瑄忙不迭地转过身,走到角落里背着身捣鼓了一阵。片刻后,捧着一只水盆转了回来。
他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把一条干净帕子浸湿,细细拧干,回身递到她面前:“擦擦脸罢。今儿外头热,春季里风沙又大,擦过能舒服些。”
萧绥唇边的笑意更深,接过帕子,覆在脸上,凉意渗透肌肤的同时,还带着一缕淡淡的芬芳。她一边擦一边问:“帕子上是什么味道?还挺香的。”
这话提醒了贺兰瑄,他“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跑出帐去。片刻后,怀里抱着几件洗净的衣裳走了回来。
萧绥侧头一看,通过衣料上的花纹一眼便认出全是自己的衣裳。她挑眉看他:“你把我的衣裳拿去洗了?”
贺兰瑄笑着走到床榻边坐下,一边将衣裳轻轻铺开,一边答道:“是。我今天煮了些草药水,留了一点给你擦脸,其余的都用来泡衣裳。不光闻着舒服,还能防蚊虫。”
他低头弯腰,指尖一寸寸将衣角抚平,再叠好,动作格外专注。
昏黄的灯火从侧面倾洒过来,将他下颌线勾勒得清晰分明。光影明寐间,他身上特有的质拙与天真被无声地放大。
萧绥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目光里藏着隐而不宣的爱意。
今日的不期而遇对她无疑是种精神冲击,某种难言的情绪驱使着她迅速撤离。
高珺宁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地陪着她提前离场。
接下来两天刚好是周末,她索性宅在家里闭门不出,一边养神休息,一边有意无意地熟悉周围环境,仿佛能借此把那晚的一切从脑海里彻底抹去。
到了周一清晨,她收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高珺宁顺利地拿下了之前提过的项目,项目内容很简单,是为一家科技公司设计办公空间。
由于甲方的办公室选址于一栋独立老楼,结构改造工程量大,涉及环节复杂,挑选设计师的标准也极为严苛。
而萧绥不仅持有业界几乎所有的权威认证,更曾斩获国际殿堂级建筑大奖。这些年她在海外的成就早已声名赫赫,参与过多个跨国的知名项目,如今回国后却加入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型工作室,对甲方而言,无疑是意外的惊喜。
他们的工作室名为“见构”,整个团队只有寥寥十三个人,加上新加入的萧绥,也才十四个。虽说规模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个岗位配合默契。
为了不干扰公司其他项目的推进,高珺宁特地为她组建了新的四人团队:自己担任助理设计师,项目管理则由资历丰厚的章程负责,他同时兼顾行政工作,而年纪尚轻的林竣则负责三维建模和技术支持。萧绥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主创设计师的重任。
周二早晨,阳光明媚。
贺兰瑄对此毫无察觉,只自顾自地扬起唇角,像是对自己这点小心思颇为满意:“我想你平日里总要披甲,若是被蚊虫咬了,挠又挠不到,实在太受罪了。所以我除了那几味驱虫的草药,我还在水里又特意加了薄荷,你贴身穿着,会感觉凉凉的。你若喜欢,便告诉我,以后你的每件衣裳我都给你这样泡一遍。”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背后一沉。是萧绥坐在床榻上,将他整个揽进怀里。
空气里草药的清凉与她身上的汗意混在一起,热烈又安稳。贺兰瑄愣了一下,耳尖迅速泛起薄红,连手里叠到一半的衣裳也忘了放下。
萧绥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间扫过他颈侧,声音低沉,尾音里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们福宝当真是贤惠,连这点小事儿也想得这么周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贺兰瑄身子一颤,心头像是被人拨动了弦。那几句话在耳边回荡,明明轻巧,却压得他心口发烫。
他忍不住想回头去看她,却被她牢牢搂着,动不得,只好别扭地扭过半个身子。眼睛看不清,只能将满腔的羞怯生生咽下,融在泛红的面颊里。
贺兰瑄嗫嚅片刻,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实在是个无用之人,没办法在大事上尽力,也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费心思。”
萧绥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颈,声音低沉而笃定:“瞎说,你怎会是无用之人?把我身边这些人加起来,也替代不了一个你。”
萧绥准时来到公司门前。这是一栋隐没在老城区的二层旧楼,从外头看并不起眼,红砖灰瓦,与周围的街景融为一体。但只要踏进院子,便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别有洞天。
与传统写字楼的严肃呆板截然不同,这里的装潢风格极为轻松而生活化。随意点缀的绿植、暖色系的灯光布局、墙面上随处可见的手绘涂鸦,都散发着轻松惬意的气息,令人放松下来。
萧绥走进办公室后,高珺宁立即将章程与林竣拉来介绍。
章程戴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三十岁出头的脸上透着一丝沉稳干练的神色。他入行已有五年,经验丰富,应对起事务来条理清晰。而林竣则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
大学生,事实上却履历颇丰,参与过不少声名在外的大项目。
短短几句寒暄之后,陌生的氛围很快消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闲聊时不时爆出的笑声,仿佛他们早就认识多年。
高珺宁随后拿出项目资料递给萧绥,让她先行熟悉情况。整个上午,萧绥都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心钻研着设计方案。
到了下午,章程轻轻敲响了萧绥办公室的门。
“请进。”萧绥头也未抬,目光仍然落在眼前的资料上。
章程推开门走进来,语气温和而谨慎地道:“萧工,甲方那边刚刚联系,说想抽个时间做个初步沟通,确定一些具体的工程细节,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萧绥这才抬起头来,略作思索后,轻描淡写地道:“明天就可以。”
贺兰瑄怔在原地,接二连三听了这样多的好听话,竟像是被砸懵了,脸上热得发烧,嗫嚅着喃喃道:“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萧绥扶着贺兰瑄的肩膀,将他的身子转过来。双眼直视着贺兰瑄的双眼,一字一句的开口道:“前线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圣人很高兴,等我将大魏的失地一点点收复,凭着我的军功,到时候圣人必会给我嘉奖。旁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求她给咱们赐婚,好不好?”
贺兰瑄没想到萧绥会把心意这般坦诚地将给他听,胸膛瞬间鼓胀起一股热流。他唇边笑意敛去,眼圈却红了起来。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发了颤。
营帐外火光摇曳,风一吹,火舌明暗不定。光影荡在他眼底,映成一汪波光粼粼的海。
萧绥单手捧起他的下颌,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吻过之后,又含着笑意低声道:“我都想好了,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不会再有别人。”
贺兰瑄小心翼翼地抬眼,像是怕自己听岔了,声音轻得发颤:“真的吗?”
萧绥点头,干脆利落:“真的。”
贺兰瑄眨了眨眼,眼底闪着水光。他侧过脸,用面颊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不安的小兽,举止间透出一点撒娇般的执拗:“你可别是一时兴起哄我,我会当真的。”
萧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忽然一软。她笑意更深,伸手将他整个揽进怀里,贴着他耳边低声应道:“不哄你,真的。”
萧绥与高珺宁走出写字楼,前往停车场。两人刚坐进车里,高珺宁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高珺宁接起电话,只三两句话的工夫,脸色透出些许微妙的古怪。她沉默半晌,末了叹了口气,回头将手机递到萧绥跟前,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贺兰瑄,要和你讲话。”
萧绥神情一顿,低眸盯着那部手机,迟疑片刻后,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缓缓贴到耳边:“喂?”
耳畔传来贺兰瑄冷峻的声音:“你跑哪儿去了?回来,正事还没谈完。你现在这样甩手离开,是违约行为。”
萧绥下巴微扬,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丛茂密的灌木上,她唇瓣微微一抿,语气不动声色却带着细微的锋利:“贺兰瑄,你拿我当什么?你陷阱里的猎物?设了圈套等我跳进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深呼吸,贺兰瑄的语气轻缓下来,却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子:“怎么会呢?贺兰太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还能对你怎样?再说了,比起你当年对我使的那些手段,我现在这点,不过是礼尚往来。”
“贺兰瑄!”萧绥压制着怒气,从齿缝中逼出他的名字,“你想报复我就冲着我来,不要拿公司开玩笑。”
贺兰瑄低低的笑出声:“害怕了?怕公司里那些无辜的同事们恨你?”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那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你引我入局的时候,有替我想过吗?有考虑过我在被你骗过之后,被指责‘引狼入室’的处境吗?”
他的话像是锥子,瞬间刺破了萧绥的底气。诚然,当初若不是凭借与贺兰瑄的关系,她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贺兰氏集团的商业秘密,更不会那么轻易地挖出案件最关键的证据。
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反倒词穷。贺兰瑄吸了吸鼻子,抿着嘴冲她笑了一下。他将头轻轻靠在萧绥肩上,眼睛望着营帐顶忽明忽暗的光影,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今日孟赫愤怒的目光。
他迟疑片刻,还是抬头看萧绥:“今天孟将军没有为难你罢?”
萧绥失笑一声,微微扯动唇角:“他怎能为难得了我?向来只有我为难他的份儿。”
说到这儿,她余光瞥见贺兰瑄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眉心皱着,像是没听进去似的。萧绥心头一软,收敛了笑意,轻轻补了一句:“没事儿,你安心。”
贺兰瑄并不是不安心。真正折磨他的,是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
自从与她牵扯在一起,他便清楚,自己这层身份注定会让她陷入无休无止地是非争端,让她承受许多原本不必承受的指责与非议。
念及此处,他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绵软得发酸的爱意。
他爱萧绥,爱得不知该如何更爱一点。心口翻涌得像一口沸水,却不知往哪处倾倒。无论他做什么,都觉得微不足道,离自己想要达到的程度差了太远太远。
那份距离逼得他自惭形秽,又不甘心,像个困兽一般在心里打转,越是想弥补,越觉得自己既无能又渺小。
这一点她无可辩驳。她眉心颤动,胸口里聚集起一团郁气,一下下往上拱,却始终找不到疏解的出口。
就在她气闷得快要窒息时,贺兰瑄缓和了语气,像是在主动求和:“好了,其实你不必想太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公是公,私是私。Stellabot是我亲手孵化的公司,我对它寄予厚望,因此我希望它的每个细节都足够完美。而你在空间设计领域里的理念足够前沿,也足够权威,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萧绥的语气毫无温度:“你不用捧我。”
“不是捧。”电话那头的声音微顿,再次响起时,却透出一丝认真,“老实说,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我清楚你如今在这个行业里意味着什么。”
萧绥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底翻涌起情绪微妙的情绪。
贺兰瑄将语调压得更低些:“我是真心想邀请你合作。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利用公事对你施加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和安排,这一点请你放心。”
萧绥沉默着没有吭声,那口气还堵在胸口没散开,但也只能强压着往下咽。
贺兰瑄说得没错,就算他此刻再怎么居心不良,归根究底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这是她当年欠下的债,而且还是情债。
凤陵城的大捷后,凤陵城的满目疮痍终于迎来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萧绥心里明白,凤陵并非天险之地,不适合死守。她真正的打算,是以此为旗号,吸纳散兵与百姓,让凤陵成为重整军心的所在。
先前一连几场败仗,军中军心不稳,许多兵士要么战死,要么流散在荒山野岭。
军中历来不乏逃兵,不算稀罕事。只是萧绥治军一向严苛,军纪早有明令——凡逃兵被擒,格杀勿论。
可眼下情势不同。此前主帅领兵失策,军心本就摇荡,若仍按旧制行事,只会逼得更多人流散。于是她放出话去,说只要肯重归旗帜,从前的过错一笔勾销。
军令一改,果然立竿见影。
不到三日,山野间那些原本零落的兵丁纷纷归附,孟赫麾下转眼又添了数百号人。
兵力渐复,军心也随之回拢,城头旌旗猎猎,气象比先前昂扬许多。
更何况,抛开与贺兰瑄的旧账不提,这个项目对“见构”的发展的确至关重要。如果项目成功,将会给“见构”带来非常可观的收益和名气,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真的把项目搞黄掉。
眼看萧绥这边久久不肯表态,电话那头的贺兰瑄接着开口:“还有,我也保证,我不会再有任何不理智的举动,那天的状况……不会再发生。”
萧绥深深地闭了闭眼,她挂下电话,让高珺宁先回去,自己则独自折返,打算与贺兰瑄亲自见上一面。
十分钟后,萧绥走进贺兰瑄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阳光斜斜落在落地玻璃上,斑驳如水。
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这样坐下来与贺兰瑄面对面,是哪一年的哪一日。她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过于宽阔的办公桌,像一条无形的河流,隔断了彼此,也隔开了过去与现在。
她静静地看着贺兰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语气平平:“你到底想怎么样?直说吧。”
贺兰瑄望着她,唇角微微一挑,笑意浅得几乎称不上是笑:“还能怎么样?这里是办公室,自然是谈公事。”他缓缓后仰,靠上轮椅靠背,动作从容而懒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这次项目工期只有十六个月,你觉得能按时完成吗?”
一提到公事,萧绥没有再回避的理由。她低头沉思片刻,眼神凝定,轻轻点头:“可以。”
贺兰瑄的语气随即柔了下来:“很好,那接下来的十六个月,就拜托你了,萧建筑师。”
而除了要整肃军伍之外,更要抚定百姓。
北凉人破城时,劫掠烧杀,百姓死伤流离,饿殍随处可见。
萧绥久经沙场,心中对应对战后各类困局早有章法。她即刻下令开仓赈粮、发药,既为抚恤饥民,也是为稳住民心。
城中商贾们见局势渐稳,也复而开门重新做起了买卖。
转眼三五日之间,荒寂数月的凤陵街巷渐有人声,炊烟重起,整座城池在废墟与血火中缓缓复苏。
晌午时分,日头正烈,城中街巷里渐渐热闹起来。贺兰瑄与卫彦昭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往集市深处走去。
大战甫歇,伤兵如潮水般涌入医营。草药、棉布、烈酒的消耗极快。库存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得尽快去城中铺子里采买补充。
棉布与烈酒尚能在布庄、酒肆寻得,唯独白芨与大黄这样的药材,寻遍了大半个城,竟连三五斤的量也买不到。
二人抱着最后的希望走进一家药铺。铺内陈设简陋,木架上药罐稀稀落落。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连忙陪着笑脸,拱手致歉:“二位客官,实在抱歉。这几月城里不安稳,药材行贩不敢进货,小店也断了源头。像白芨、大黄这些止血排脓的药,正是当下最紧俏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存余了。”
萧绥抬眼看他,眼底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
眼前的贺兰瑄,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的人,几乎已经没了重合的痕迹。
曾经的他温和克制,说话总带点犹豫,做决定前总会先看她的脸色;而现在的贺兰瑄,自信而锋利,说话带着棱角,像刀锋刮过水面,既冷,也快。说笑都像在设局,好一阵歹一阵,叫人根本摸不准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萧绥心头有些迷茫,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可事已至此,她根本没有退路。她抿了抿唇,镇定了神色,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刚才答应我的,最好说到做到。”
贺兰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轻挑,语气倒是云淡风轻:“当然。”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像是忽然变了个人,话题再未偏离正轨,始终围绕着项目本身,与萧绥逐一确认设计节点与执行时间。
语调平稳,表情冷静,不掺半分情绪,像真的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接会。
萧绥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话到最后,她忍不住开口问贺兰瑄:“你不是贺兰氏集团的总裁吗?怎么会想到再做一家公司?”
贺兰瑄坐得很稳,神情沉静如昔:“贺兰氏是面包,Stellabot是理想。”
贺兰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一歪,笑得吊儿郎当:“呦,这不是我那狼心狗肺的好嫂子吗?”
他边说边搓手,眼神闪烁,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转而压低声音道:“二位若不嫌辛劳,不妨去东边的阆山里直接寻那采药郎,他们兴许还有些存货在手里。只不过山路不好走,或许一路辛劳去,两手空空回也说不准。”
贺兰瑄听罢,目光与卫彦昭短暂交会,皆在对方眼底读出几分无奈。卫彦昭没再多言,只转身作揖辞过掌柜,带着贺兰瑄走出药铺。
台阶下的青石路被日头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仿佛脚底都能烙出印子。街市上人来人往,偶尔有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轱辘在石板缝里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贺兰瑄走在卫彦昭身侧,压低声音道:“要不……我们去山里碰碰运气罢?”
卫彦昭拧起眉头,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疯了?城里虽说暂时安稳下来,可是边关战乱未定,北凉军说不准哪日就会再次出兵。你以为他们见了你,会念着你是北凉皇子就高抬贵手?怕是你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脑袋就先搬了家!”
话到此处,大约是察觉到自己过于疾言厉色,他深吸一口气,转而柔和了语气:“再说了,商人逐利如命。真要是城外好走,药材好拿,那些药铺的掌柜们早就抢先一步出了城,进货回来加价卖个盆满钵满。哪里还轮得到你亲自冒险去走这一遭?”
烈阳照得人眼睛发花,贺兰瑄的神情却更显凝重:“可那些药材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有人熬不过去。”
卫彦昭沉默片刻,目视前方叹了口气:“总之你不许轻举妄动,我会把这事尽快报上去。这两日我再琢磨别的法子,看看能不能先用别的药材暂时顶上。”
贺兰瑄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见卫彦昭一脸坚定地态度,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时候同类药材之间虽能效用类似,但药性终究各有差别。白芨能止血生肌,大黄能祛腐排脓,这都是不可取代的救命良药。正因如此,这两味药用得最快。
顶楼办公室寂静得有些过分,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斜斜铺在地毯上,空气里浮着一层仿佛凝固了的热光。
贺兰瑄静静坐在窗前,身形嵌在定制轮椅里,头微仰,眼帘低垂,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只有指尖不易察觉地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等待什么、也像是在按捺什么。
门忽然被人推开。
“吱”的一声极轻,却像把尖刀划破了这沉静。贺兰瑄睁开眼,看见贺兰炜站在门口,手插裤袋,神情懒散地靠着门框,身后还跟着两名保安。
保安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知道这位贺兰二少爷不是个善茬,因此哪怕贺兰炜是受邀前来,仍然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贺兰炜把手揣在兜里,眼神朝贺兰瑄斜过来,像是上门挑事的猫,语气轻慢又带刺:“怎么?怕我又动手?这次连保镖都配好了。”
贺兰瑄视线淡淡扫过两位保安,语调平稳无波:“你们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
保安面面相觑,但还是点头退下。贺兰炜听见关门声,侧过头确认走廊已空,随后“砰”地一声反手关上门,像是刻意隔绝外界的动静。
悠悠的转过身,他带着挑衅的意味走向贺兰瑄,然后坐在贺兰瑄面前的桌沿上。单手支在身后,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桌角敲着节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我的好哥哥,今天又想玩哪一出?这次请我上来,是想让我受训,还是想让我再揍你一顿?”
眼下已至谷雨,过不了半月就要入夏。气温一日高过一日,越发使得伤口容易生蛆溃烂,若再缺药……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卧在帐中哀叫的伤兵,血与脓混成的气味仿佛又冲进鼻腔。贺兰瑄心里一紧,不敢再细想下去。只念着人命关天,若真耽误一日半日,怕是又要新添几具尸首。
夜幕渐渐降临,城中街市逐渐寂静,巡逻兵脚步声在巷口回荡。
他伏在床榻上,睁眼到半夜,辗转反侧,心中始终挣扎不休。末了,眼睛里终于凝出一抹决绝。
既然知道城外或许有药,如何能无动于衷。
次日拂晓,天色尚暗,晨雾氤氲。守城兵还在打哈欠,他便揣好牙牌,背上一个旧竹篓,轻手轻脚出了营地。
青石路上积了夜露,鞋底踩下去,印出一串潮湿的脚印。他低着头一路往城门走,背篓在肩头一颤一颤。脚步匆促,心思却翻滚不休——他在脑中一遍遍推演可能遭遇的意外,又为每一种情形拟好退路。
想得再周全,心头还是悬着。过卡时,他指尖冰冷,掌心全是汗。好在事情竟比预想顺利得多,守城军士见他亮出的是军医署的牙牌,二话不说,立刻抬手放行。
又高又厚的门洞像是一道幽深的咽喉,他快步穿过。抬眼时,晨光正从山隘间渗出,将天色染成一片湿润的灰蓝。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光芒溢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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