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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危峦见春晖(七)


    晌午,营中煮了汤饼。


    萧绥吃饭从不挑拣,碗里盛什么就吃什么。她身穿一袭墨灰色单衣坐在屋檐下,单手端着汤碗,有一搭没一搭的用筷子把汤饼往嘴里拨,注意力始终停留在墙上的舆图上。


    眼下的安宁不过是刀尖上的片刻喘息。


    她忙碌了整整一个早晨,一会儿督促工匠加固城门与城垛,一会儿派人查探城外数十里的北凉踪迹。汤饼下肚,心思仍旧盘桓在下一步的走向与布局上。


    这时,一名小兵从一旁走来,手里抱着一沓信。


    萧绥放下碗,随手接过。旁得都平平无奇,唯有一封信摸起来格外厚实,仔细看了眼寄信之人的名字,发现是戚晏。


    两碗热汤面很快端上桌。


    萧绥这一代人是吃预制菜长大的。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新人类似乎已经进化掉了进食的过程。有时候如果时间太紧张,她连预制菜都懒得吃,直接用一根能量棒就敷衍了肠胃。


    而像她这样的人绝不是个例,在越来越多的家用厨房沦为了摆设后,厨房这个概念就渐渐消失在了人们的生活中。


    周围会做饭的人寥寥无几,更极少有人会把吃饭当回事儿。因而当品尝到贺兰瑄亲手做的这碗面时,萧绥忍不住拍案叫绝,认为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一边吃一边连连称赞,贺兰瑄被她这副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说些谦虚的言辞,又怕显得虚伪,思来想去,他红着脸低头小声道:“姑姑若喜欢,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那倒不必。”萧绥放下碗筷:“嘴养刁了等回去该难受了。”


    贺兰瑄笑容蓦地敛去。


    对啊,她是仙女,终究会回到天上。他忽然就落寞起来,抬眼偷偷瞥了萧绥一眼,他试探性的问道:“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萧绥不瞒他:“一个月。”


    还好,还有一个月。


    贺兰瑄垂眸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听萧绥说道:“你怎么不问我这次是来做什么?”


    贺兰瑄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眨巴了几下眼睛,眨出满眼的天真单纯:“我不敢问,我怕问了犯忌讳,你是仙女嘛。”


    萧绥这辈子油腻男见了不少,这么纯情的小少年她还是头次遇到。她越看贺兰瑄越觉得可爱,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蛋:“小傻瓜,真可爱。”


    贺兰瑄匆忙捂住被她捏过的地方,眼睛睁得浑圆,不是疼,只是惊诧于这个动作。这种动作在他看来只存在于彼此亲近的人之间,而自己是个太监,寻常人都嫌太监身上脏,连碰一下都不愿意。萧绥倒是毫不介怀,竟还夸自己可爱。


    可爱?自己哪里可爱?


    贺兰瑄羞得满脸通红,他站起身,作势要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萧绥连忙拦住他:“我来,哪能让做饭的人再洗碗,更何况我还得借住一阵子,有些事儿你正好教教我,我不大会用你们这里的东西。”


    贺兰瑄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来做,自己则在一旁将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


    吃过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本该寂静的夜里,一阵阵的喧闹声却如浪潮般涌进萧绥耳朵里。


    萧绥站在门前的屋檐下,回头问屋里正在擦桌子的贺兰瑄:“外面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贺兰瑄将抹布浸入水盆,抬头看她:“今日是上巳节,朝廷解了宵禁,外面在办灯会。”


    萧绥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灯会?好玩吗?”


    贺兰瑄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没去看过灯会,因为这种场合多是年轻男女结伴而行,当中隐含着一层约会的含义在。自己是太监,又是独身一个人,实在没有理由去凑这个热闹。


    可是此刻见萧绥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他不禁受到感染,轻声问道:“你想去吗?”


    萧绥毫不委婉:“想!”


    贺兰瑄笑了一下:“好,等我换件衣裳。”


    片刻功夫,二人结伴出了门。这种笔迹萧绥只在字帖上见过。


    萧绥一脸崇拜的看着贺兰瑄将纸条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一瞧,笑着朗声道:“正是雪字,姑娘是否还要继续?”


    萧绥一抬眉毛:“还能继续?”摊主朗笑,顺手合上书页:“好好好,这位郎君当真才思敏捷,令人佩服,我这就把那花灯给你们取下来。”


    萧绥与贺兰瑄相视一笑。


    萧绥凑近他耳边小声道:“真厉害!”


    贺兰瑄脸一红,羞羞答答的看向一旁:“没有,只是运气好。”


    摊主解释道:“如果连着答对五道题,便可带走上面那只最大的花灯。”


    萧绥循着摊主所指的方向向上望去,果然看见最高处挂着一只做工十分繁复精美的花灯,八面的花灯,每一面都有精心手绘的五彩图案。


    萧绥回头看了眼贺兰瑄,贺兰瑄微笑着一点头。


    萧绥兴冲冲的对摊主大声道:“继续!”


    接下来的三道题贺兰瑄很快给出答案,很快到了最后一题。摊主笑着翻动书页:“请姑娘与郎君仔细听题。尺素难托相思意,盈盈秋水诉离愁。纵有柔肠千千结,终化朱砂一抹红。打一物。”


    萧绥毫无头绪,转头看向贺兰瑄。


    街上到处都是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沿街的商铺也如白日一般热闹,没有一家提前打烊。头顶上一盏盏的花灯沿着街道铺展开来,恍若金色的河流,满眼皆是灯火辉煌的人间盛景。


    萧绥起初还觉得在古代生活堪比流放,如今看来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眼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她怕跟丢了贺兰瑄,索性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萧绥身体靠近的刹那,贺兰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萧绥,虽然表面平静,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自净身入宫后,从没有哪位女子离他这样近过。


    心跳骤然加快,心尖儿过电似的酥酥麻麻,一股奇异又美好的感受席卷了他的整片胸膛。


    萧绥不知道自己寻常的动作对贺兰瑄有这样大的触动,她笑盈盈的对上贺兰瑄的目光:“我抓紧你,省得等会儿被人群冲散。”


    贺兰瑄没出声,只是轻轻一点头。


    有贺兰瑄领路,萧绥开始安安心心地欣赏花灯,她左看右看,看到好的就拍拍贺兰瑄,招呼着他一起去瞧。


    很快,她发现前方的街角处聚集了一堆人,是处猜灯谜的小摊,五文钱猜一次,猜对了可以得一个灯笼。


    眼前的一切对于萧绥而言都无比新鲜,她突破人群挤到最前面,然后低头开始翻口袋,作势要掏钱,还没等她把钱掏出来,便听闻身侧的贺兰瑄开了口:“掌柜,给。”


    萧绥顺势抬起头:“我有钱,不用你帮我付。”


    贺兰瑄笑着一摇头:“没关系。”


    摊主是位中年男子,他和颜悦色地打开谜语册子,大致扫了一眼,朗声道:“这位姑娘请听好,谜面是——阳春白日未见花,千里江山万里纱。姑娘若是有了答案,便请写在这纸上。”


    萧绥没想到这一上来难度就这么高,她想了片刻,始终没想出答案,周围有围观者开始起哄。


    “想不出来了罢,五文钱的花灯可


    没那么好拿喔。”


    “嘿嘿,白扔了五文钱。”


    萧绥一蹙眉头,刚想回头让他们闭嘴,却听耳畔传来贺兰瑄温柔的声音:“是雪。”


    萧绥回头对上贺兰瑄的目光。暖黄色的灯火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他长眉浓秀,眼睛的形状很美好,目光也很柔和。睫毛掩映了他的眼睛,他的眼里闪烁着金色的辉光:“阳春白日未见花,暗示不是真正的春天,千里江山万里纱形容的是白雪覆盖山川。”


    萧绥抿嘴一笑:“还是你厉害。”说完,她刚想提笔写字,一滴墨便先一步从笔尖落了下来,洇开一大团墨迹。


    她用不惯毛笔,严谨点来说,是所有笔都用不惯。她的时代从来都靠键盘打字,笔这种东西早就变成了一种兴趣收藏。


    “我来罢。”贺兰瑄见她为难,主动接过毛笔,三五笔间便写好了那个“雪”。字迹娟秀,转折处刚劲有力。


    她盯着他的笑容,胸口一滞,想要再凶他一句,却偏偏开不了口。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处时,她的怒意全散了,只剩下一股钝钝的不安。手指在掌心里蜷了又松,末了终于低声问道:“疼不疼?”


    贺兰瑄倏地抬头,仰脸冲她笑:“不疼。”


    萧绥瞧着他那没心没肺的面庞,心口不由得一热。仿佛怕露怯似的,她下意识将目光撇开,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疼不疼都是活该。谁让你乱跑?这伤你自己好好记着,长个教训,若敢再胡来一次……”她顿了顿,“我真的不会再管你。”


    话语像刀子,却已失了力道,更像是在虚张声势。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满载药材的背篓挂在身前,然后转身走到贺兰瑄身边,背对着他,弯下腰半蹲着身子:“上来,我背你下去。”


    第62章 危峦见春晖(八)


    贺兰瑄愣了半拍,慌里慌张地吸了口气:“不用了,你扶我一下便好,我能自己走下去的。”


    萧绥皱眉,侧头睨了他一眼:“别废话,叫你上来就上来,快点儿。”


    贺兰瑄有些迟疑,像在掂量什么,末了还是摸索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趴上她的后背。


    身体贴过来时带着点粗糙的草叶香,薄薄的体重落在她肩胛上,竟比想象中轻得多。


    萧绥是习武之人,力气远超寻常女子,背他不过像是在背一袋米。只是山路不稳,她每一步都踏得小心,脚下石子磨着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兰瑄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随着她走动,时不时在她耳边提醒她注意前方的枝杈:“左边有树枝,避一下,小心脚下。”


    渐渐地,汗水从萧绥的鬓角沁出。


    可细观拉车骏马较之寻常的马更高大威猛,毛发更富有光泽。


    一旁骑马随行的两名护卫均是腰间佩刀,统一黑色着装。他们目光炯然,一手持缰绳,一手握着刀鞘,时刻维持警惕戒备的姿态。


    “果然够快。”萧绥心中暗叹一声。


    不待她开口,车帘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明王看着从巷中走出的姑娘,光影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她左手下垂提着一个行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窄巷采光不佳,他不能清楚的看见萧绥的脸,但观她通身气度也知此人不能轻看。


    他走下马车,萧绥也到了近前。瞧清萧绥的脸,他的脸上有瞬间不自觉地抽动。


    看她通身气度原以为是个绝代佳人,岂能料到她的脸竟是如此的……普通。


    他看着面前貌不惊人的少女狐疑的问:“姑娘可是落云谷的萧绥姑娘。”


    “你是?”萧绥看着他不答反问。他都这般威胁了,萧绥作为一个很有眼力见的“柔弱”女子再不情愿也只能“被迫”答应。


    坐上马车,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贺兰府后门入府。萧绥扬了扬眉,她本欲提醒他们,待她施针后贺兰瑄可能出现的反常,让他们先安心,既然明王如此着急,她便不多言了。


    她令温岭点燃蜡烛,取出银针在其上烧灼片刻,等银针冷却,开始给贺兰瑄行针。


    她施完一套针法,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的刹那,贺兰瑄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救人。


    常年浸泡在阴谋诡计中,明王下意识的以为自己中计了。


    萧绥打算再诊一次脉,手才伸起,脖子上就传来刺骨的寒意,她斜眼看去,明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匕首,横在她脖子上。


    匕首散发的寒意通过颈部的肌肤蔓延进骨骼,真是好久没有人这么大胆了。


    “云姑娘你若好生救治,我定然不会伤你,倘若你心怀不轨,那就莫怪我手中的匕首不长眼了。”


    无论如何,贺兰瑄都不能死,更不能死在他眼前,死在他亲自请进府的神医手上。若非如此,他堂堂明王也不至于自降身段去干这等事。


    萧绥垂下眼睑,纤长浓密的眼睫遮盖住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不经意的抬眼,撞入一双黑色的眼眸,通透明晰,那一瞬间她竟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他醒了!


    明王和温岳也注意到了。


    “公子你感觉怎么样?”温岳上前询问,语气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贺兰瑄眸光轻闪,看清眼前浑然陌生的姑娘,心中蓦地升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恍惚间他竟觉得见到了故人,也对,那人分明已经不在世上了。


    “公子?公子?”见贺兰瑄只是愣愣的盯着萧绥,温岳忧心更甚,稍稍提高音量又唤了贺兰瑄两声。


    贺兰瑄回过神,对他轻闭了闭眼示意自己安好。明王在他醒时就收起匕首,可方才的一切他早已尽收眼底。


    贺兰瑄转眸望向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的萧绥,忍着喉咙的干涩刺痛说:“多谢姑娘相救,……殿下也是忧我心切,咳咳……如有冒犯之处,在下向姑娘赔不是,姑娘有何需求,尽管开口,在下必定尽力满足姑娘。”


    萧绥沉默的与他对视,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忽的轻嗤道:“我想要的大人怕是给不了。”


    “本姑娘此来京城是因幼时定下的婚约生变,特来寻我多年未见的未婚夫婿详谈婚约之事,哪料半道就被你们劫了来,坏我好事不说,还明里暗里一通威胁。


    刚下马车,萧绥就见到一个书童打扮的人已经等候在此。他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形容憔悴,来回踱着步,见到明王和萧绥激动的迎上来。


    尽管心中急迫,他仍是先恭敬的对明王见礼,而后期待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却又碍于她是个女子不好过分放肆。


    眼下治病为要,三人并未多言,只让那书童带路。他在前引路,脚步匆匆,明王和萧绥快步跟上他。


    “温岳,贺兰瑄如何了?”明王见温岳脸上的神情就知贺兰瑄的情况大抵不妙,遂向温岳询问贺兰瑄的现状。


    果然,温岳苦着脸开口,嗓音都带了几分哽咽:“主子自从昨日昏迷后就再也没有醒过,宫里的老太医昨日天黑后也偷偷来瞧过,但还是没有看出任何端倪,只能任由他继续昏睡。”


    听他如此,明王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担忧,转头问萧绥:“你可有什么法子?”


    萧绥连眼都不抬一下,只是加快脚下的步伐,随口回应:“等见到人再说。”


    看病讲求望闻问切,再怎么说也得等见到人判断出具体病因,才能出方子。


    见她如此说,明王也知是自己心急,便不再询问。三人穿过长长的廊道,行至主屋前,温岳推开门,明王与萧绥先后进入屋中。


    晨曦自窗台照入,映得屋内一片亮堂。他们可以清晰的看见仰躺在床上的少年。


    少年身盖薄被,双眼紧闭,呼吸平缓,白皙的脸颊上还透着红润之色,全然看不出半分病态,仿佛只是陷入沉睡。


    萧绥走到床边,她将自己的行囊放在一旁,从中取出一张手帕,示意站在一旁的温岳把贺兰瑄的手腕从被子里拿出。


    温岳接收到她的示意,虽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手上动作不敢耽误分毫。萧绥将手帕搭在贺兰瑄的手腕上,凝神诊断。


    瞧她脸上一派严肃之色,一旁的两人也不由得放缓呼吸,全神贯注的注视她面上神情。


    见她的神情由肃然一下转为惊诧,继而深深蹙眉,似是不解,他们的心亦随之高悬。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清风翻动案上书页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萧绥收回手,明王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如何?”温岳虽未出声,但眼神中急色分明。


    萧绥瞧了他们一眼,启唇轻语:“穿针引线。”


    “什么?”二人并未明白她话中所言,正欲追问,萧绥已经知晓他们要问什么,先一步开口:“是毒,一种失传已久的剧毒。”


    “你……你诊的属实?”明王看着贺兰瑄康健的样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打量萧绥脸上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到玩笑的痕迹,实则心底已经信了几分。


    萧绥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温声解释:“这世上剧毒可不是只有那些见血封喉之毒,有的是能悄无声息让人身体虚弱,最后无力回天的阴狠之物。”说至此,她眼眸一暗:“不过那些东西应当早已失传,没料到竟会在这看见。”


    她说着,目光移到贺兰瑄的脸上。对于下毒之人心中已有猜测,难道是她回来了?


    “此毒名为穿针引线,中毒后半绥至一绥内身体才会出现异样,先是疲乏之状,大多数人只会以为是自己劳累太过,不会过多关注。


    明王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萧绥,萧绥也不打算开口,周遭一时陷入寂静。


    这时,先前跟踪萧绥的人从巷子里出来,步伐缓慢的挪到了明王那边,看到他,明王怀疑的心稍稍安定些许。


    方才守城的小将领来报说,今早入城的人中有落云谷的萧绥姑娘,他在她入城时已经派人跟随。


    他的人根据留下的线索找到此处,现在看来眼前这个姑娘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打量着萧绥,萧绥亦是戒备的打量他们。她蹙起眉头,冷冷的目光在眼前几人身上来回打量,眼中不悦,戒备之色分明。


    “姑娘勿怪,此番的确是我手下不懂事,无礼冒犯,只是在下确有一事请萧绥姑娘出手。”


    见他还算有礼,萧绥脸上怒意微散,直视明王:“阁下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人,不妨说说看。”她话音一顿,莞尔打趣:“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明王本欲开口,闻言一噎,其余人也是面色各异。


    萧绥对他们的来意自然是心知肚明,眼下这般也不过是有意捉弄,见他们如此只觉得心中出了口恶气。


    明王深吸两口气,缓和一下心中的不快,而后和善的开口:“是我的挚友,近日身体有恙,连太医也无法诊治,落云谷神医之名名扬天下,萧绥姑娘医者仁心,想来不会拒绝本王的请求。”


    “是吗?”萧绥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而后“不知死活”的开口拒绝:“明王是吧?既然你听过本姑娘的名声,自然也该听过本姑娘治病救人全凭心情,不看身份,我今日心情可不好,你凭何以为我愿意帮你救人。”


    作为受世人追捧的落云谷弟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又能怎么样呢?况且这样莽撞无知的人才最不容易引人忌惮。


    明王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凌厉,作为颇有权势的皇子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她未发一言,只凝神盯着那张舆图,目光在图上缓缓游走,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推敲。


    时间在这片沉默里被无限拉长,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良久,萧绥的目光猛地顿住,指尖落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她面色冷肃:“这里。”


    沈令仪离得最近,见状立刻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俯身看去。只见那片区域并无城池标注,只有大片空白,用墨笔淡淡勾勒出起伏的沙线。


    那里不是别处,而是一片赫赫有名的荒漠死地——玛吾沙海。


    第63章 孤星坠长空(一)


    沈令仪看着舆图上的字,低声念道:“玛吾沙海。”


    话音刚落,孟赫的脸色便变得难看起来。他眉头紧锁,皱纹在额间拧成一道暗沟。


    萧绥并未察觉到孟赫的异样。神情依旧保持着沉稳镇定,话出口时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与天地算账:“眼下北凉军集结两万众,即便将大魏三城兵士全数加起来,也不过刚刚可与对方相抗衡。一半的胜算……”她抬手握拳,砸在舆图的边缘,“不够!我萧绥打仗不论别的,只有一个字——赢!”


    她把计划说得干脆利落:“我到时亲自率领五千骑兵,通过玛吾沙海直绕其后,专捣对方粮草辎重,其余八千步卒则死守凤陵城。”


    “不行!”孟赫肺腑间地不安与愠怒从潮水般漫出。他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地逼视着萧绥,恨不得把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划掉重写:“你要率五千骑穿沙海,你可知那处是何等地方?软沙吞马,缺水断粮,风一扬,方向全无。到时候一旦迷失方向,进退两难,只能原地等死。此计绝行不通!”


    帐外忽然掀起一阵清风,吹得帷幔猎猎作响,像是无声的预兆。


    众将神色各异,有人皱眉点头,附和着孟赫的质疑,默默估算着粮草、人力与风险;有人则面露迟疑,心思早已被“黄沙吞噬人影”的画面牵住,面上浮出一抹难言的惶惧。


    萧绥没有急于表态。掌心还压在那张舆图上,像在和某种情绪作着无声的对峙。


    沉默像一张网,将帐内的杂音抽空。皇宫,御书房


    贺兰瑄跟随内侍入内,行礼问安后就恭敬候着,等待陛下开口吩咐。


    夜明霁停下批阅奏折,上下打量他:“恢复的不错,听说你府上来了位神医,看来的确医术高明。知道朕唤你来所为何事?”


    “臣不知,请陛下吩咐。”


    夜明霁扫了眼他拿着的卷宗,无奈叹气:“你啊!朕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朕面前不用如此拘谨。”


    “君臣有别,臣不敢造次。”


    又得到如此回复,夜明霁无奈,这孩子就是太守礼,太古板。


    “行了,朕今日叫你来除了看你身体恢复得如何,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办。


    朕得到消息,城外一处荒山藏了不少鬼鬼祟祟的隐谷中人,他们还私下和朝中官员来往,所图怕是不小。朕派人前去查探,但他们手中有不少毒物,朕的人没法靠近。


    那神医可还在你府中,你问她是否有法子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一探山中情况。


    隐谷之人擅用毒,擅刺杀。而今近百人出现在京城外,若不查明,朕寝食难安。


    现下正逢多事之秋,朕怕他们与丞相暗中有来往,若真如此,恐怕朝堂要变天了。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臣必定竭尽全力。”贺兰瑄神容肃然,躬身领命。


    见夜明霁没有其他吩咐,他递上卷宗:“臣近几日核查刑名,发现这几份卷宗存异。


    这几起案子的受害者皆是容貌不俗的女子,她们虽是以不同的方法遇害,但卷宗内都提及她们遇害后,面容被人残忍剥下。


    其中有两起案子的凶手已被抓拿归案,但臣分析相关人证,物证发现皆存在偏差,且臣仔细对比各地仵作的验尸记录,发现凶手行凶手法有共通之处,故臣怀疑这几起案子实为一人所为。”


    夜明霁心下一凌,“若真如你所言,此事确实不可轻视。”他抬眼看贺兰瑄,见他恭敬垂首,道:“这桩案子就交给林尚书安排,他作为刑部尚书,自然是有些手段。你眼下当务之急是摸清隐谷人的目的和行迹。”


    “是”


    “切记,要让神医帮忙,小心为上。她要是不愿意,你就多许些好处给她,要不然……”他仔细端详贺兰瑄的脸。


    少年容颜清俊,脸部线条流畅,一眼看去眉眼温柔,若是细看就会发现眼中谦和儒雅下掩藏的冷漠淡然,再配上他这身姿气度。


    夜明霁点了点头,意有所指道:“总之你自己想办法,势必要让她帮你。回吧。”


    言罢,他拿过一本奏折,继续批阅。


    “是,臣告退。”贺兰瑄将卷宗留下,躬身退出御书房。


    夜明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叹息“希望这小子可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良久,她低声开口,语调不高,话锋却锐利逼人:“可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他的病还需行针三次,我写下药方,你们自己抓药煎服,我明日再来瞧瞧。”


    萧绥说完,着手收拾自己的银针。贺兰瑄穿着深蓝色的官服,官服前胸处用金银丝线交织绣出一只神态凶狠的猛虎,袍角处则用针线勾勒出连绵不绝的山河,夹杂其中的金银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行走间,袍角随之而动,其上山河似有了生命,在他袍摆间涌动,让他较之先前的温和又添几分威严。


    温岳紧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色侍卫服,腰间佩剑,手中拿着几份卷宗。


    “贺兰大人这是要进宫?看来本公子来的不是时候。”张勉的目光落在贺兰瑄身上,后又不经意扫过温岳手上的卷宗。


    “张公子倒是稀客。只是今日不巧,陛下宣我入宫,不如你先入府喝盏茶?”贺兰瑄眼神扫过他身边的萧绥,对着张勉淡淡道。


    “不用了,既然陛下宣召贺兰大人,大人还是快些入宫。陛下好不容易消了气,你可莫让陛下久等。我一介闲人就不耽误贺兰大人了。”张勉声调懒散,满不在乎的回答,话语间好像都在为贺兰瑄考虑。


    萧绥站在一边,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她先前觉得张勉熟悉,他给人的感觉和贺兰瑄有几分相似,但贺兰瑄这个人骨子里就是那般样子,而张勉却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也好。”贺兰瑄转身接过温岳手里的卷宗,给温岳一个眼神,示意他留在府中。他随着内侍入宫。他一走,张勉也不打算久留。


    “姑娘,后会有期。”张勉向萧绥告辞,自认为十分有风度的上车离开,完全没有发现萧绥眼里闪过的冷意与玩味。


    “姑娘,您怎么会跟他一道啊?”张勉离开后,温岳领着萧绥进府,边走边很有眼力见的接过萧绥手中的药包。


    “没什么”萧绥轻笑一声,“许是我运气的确不好,今日又遇到刺杀,幸亏张公子及时出现救下我,他还好心送我回来,之后的你也看到了。”她说完一摊手,疑惑低语:“那地方挺偏僻的,不知道他怎么那样巧出现。”这句话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可站在她身边的温岳还是清楚完整的听了去。


    瞧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萧绥不再多言,只负手向自己院落走去,温岳赶忙跟上她。


    到了院落,萧绥推门进屋,温岳随她进去,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我去准备的?”


    萧绥摇头:“多谢你,今日我就不去和公子一道用膳,你家公子的药你要多盯着些。没事别来打搅我。”


    “是,属下知道。”温岳离开屋子,顺道带上门。


    萧绥将东西提到里间,将药包一一拆开。


    拆到仁心药铺的那包药,一张纸露了出来。她拿起那张纸,点起烛火,拿着纸在火焰上方来回移动,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空白的纸上隐约有了字迹。


    纸上用燕国的密语写了两件事:其一,隐谷有近百人藏在城外荒山之中,皇帝派人前去探过,可他们手中有诡异莫测的毒和虫,派去的人都没有办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进去,只查出他们与朝中某些大臣私下有来往,有了大致名单。其二,燕国那边几位皇子为了储君之位开始明争暗斗,已经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萧绥看完,伸手从茶盘中取出一个茶杯,将纸点燃,放入杯中,待其烧成灰烬,她将那些灰撒到窗外,让它们随风而去。


    敢同隐谷的人合作,要么就是太蠢,要么就是太聪明。蠢到成为他们的刀,或者聪明的各取所需。


    看来得寻个机会出城一趟,去探探他们到底想整什么幺蛾子。


    “等等……”明王忽的出声,“既然还需行针,不如麻烦姑娘在府上住下。贺兰瑄的病来的异常,而你又是眼下唯一可解他体内毒素的人,若是出府难免遇到意外。”


    明王对萧绥会否遭遇意外并不关心,但在贺兰瑄没完全康复前他不可能让萧绥离开。


    他的打算对萧绥而言并不意外,甚至在萧绥的算计之中,但她不能轻易答应。


    她拧眉看向明王,话语中带着纠结:“这不太好吧!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家里规矩多的很,我可受不了。”


    “委屈姑娘几日,待贺兰瑄身体康复你就可以自行安排去处。你若是有什么要求我们也能尽力满足,况且贺兰瑄的身体倘若出现变故你也好及时诊治。”


    萧绥脸上表情微松,似是心中动摇。


    贺兰瑄接口:“姑娘不必忧心,我府中人不会拘着姑娘,府中亦有不少空置的院落,你可以随意挑选,我即刻让人去收拾。如若有其他需要,可以告知温岳遣人去置办。”


    “咳……”他强撑着说完一大段话,终是忍不住喉咙干痒,咳了起来。


    萧绥瞥了眼他苍白的脸,目光停在他干涩的唇上,对温岳道:“去给你家主子倒杯茶润润喉。再备些纸笔,我将药方写下,你们自去抓药。”


    话音落定,她已把自己的东西悉数收入行囊。


    而后她在书桌旁落座,提笔沾墨,略一沉思,写下药方。


    方才把脉从他的脉象里诊出落尘丹的痕迹,落尘丹乃是落云谷一药难求的药丸,在危难时刻能护住心脉,争取到一线生机。


    年前她给那人送了一颗,如今竟在贺兰瑄体内,看来这贺兰瑄在他心中份量的确不浅啊。


    不过他能醒来倒是在她意料之外,所幸不算是坏事,至少说明他的身体情况比她预料的更好。


    萧绥写好药方交给温岳,又仔细叮嘱了忌口之物,便坐在椅子上休息。


    温岳离开命人去抓药,回来时又让丫鬟给萧绥端了茶点。


    瓷白的盘中叠放着粉色糕点,糕点被捏成海棠花的模样小巧精致,一看便知是酥脆可口。


    “北凉人想正面攻城碾死我们,我们便先斩他们的粮!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我们就用一夜一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以少破多!”她猛然拔刀,刀光在晨曦里炸开,声线如铁石击裂,“此去九死一生,但只要凤陵未陷,我们便不白死!”


    黑甲之下,数千骑兵齐声呐喊,喊声冲破雾霭,直逼天穹。马群被这股声势激得躁动,前蹄齐齐刨地,鼻息如风雷喷薄。


    萧绥猛然抽出腰间长刀,指向西北:“入沙海——!”


    刹那间,五千铁骑同时轰然踏动,地面震颤,尘沙翻卷。铁甲摩擦的轰鸣与战马嘶吼交织在一起,仿佛大地都被撕裂。


    空气里尽是血与铁的气息,仿佛连天穹都被这股气势压得低垂。千军万马掀起的风声裹挟着杀意,像要把前方的沙海活生生踏成废墟。


    而在这股狂潮的最前锋,萧绥人马合一,披风猎猎,像一道撕裂黎明的黑色旗幡,直直劈进远方那片未知的世界。


    第64章 孤星坠长空(二)


    贺兰瑄听说萧绥率军奔赴玛吾沙海时,她早已出了城。他跌跌撞撞一路小跑着赶过去,却连个背影都没见着。


    营帐空落得厉害,他独自站着,掌心死死攥着那枚亲手绣出的平安符。


    这便是他曾向萧绥提起过的、要送给她的礼物。


    前些日子,他在伤兵营里照料伤员时,偶然瞥见一名士兵袖口的纹样,像云也像花。随口一问,那人笑着说这是护人平安的纹样。他出征前,他母亲亲手在他每件衣裳上都绣了一枚。


    说起这个,那伤兵显得颇为得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这个纹样很灵,之前数次冲锋,他身边的人接连倒下,而他却始终安然无恙。这回虽中伤,也只是皮肉伤,修养两日便可重回战场。


    经过一天的辛苦,萧绥终于制好所需的药。


    她将一颗颗褐色药丸放进备好的药瓶,又将药粉分开放置,标上对应记号以便识别;再将那盒银针涂上能让人短暂昏迷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将一切处理好,她的肚子也发出“咕咕”声,她摸了摸肚子,才发现自己太过投入,连丫鬟送来的午膳也未用。


    她将药物收入柜中,放置妥当,又将部分药揣入袖中;打开卧房的门,进入外堂。


    堂内桌上摆放着凉透的膳食,她走到桌边,伸手碰了碰瓷碗,入手一片冰凉。


    这应是丫鬟来送晚膳,见她未用午膳也不敢惊扰,只将午膳带走,可惜她忙到现在晚膳也已凉透。


    冷食伤身,有条件她还是不打算委屈自己。


    她端起托盘向外走去。


    天色已晚,她没想折腾府中的人,想着去膳房热一下,对付一顿。


    等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到膳房,发现本该漆黑的膳房内居然有微弱的光芒,“难道是哪个贪嘴的下人在里面开小灶?”心想着,她还是端着托盘进去。


    膳房内只有一盏蜡烛,微弱的烛光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背影,萧绥将托盘放在灶台上,而后看向贺兰瑄,调侃道:“公子怎么在此处,莫不是半夜腹中空空,前来寻些东西填肚子?”


    “听说云姑娘整日都未用膳,我命人为你温了些粥。”他揭开锅盖,露出锅内的肉粥,含笑道:“姑娘用些?”


    “咕……”


    萧绥的肚子又发出动静,她脸上没有丝毫尴尬之色,只笑着将托盘放在一边,自个盛了碗粥,在桌边坐下。


    贺兰瑄见她没有拒绝,心下微松,自己也盛了半碗,坐到萧绥对面。


    二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到墙上,隐有靠近交叠之感。


    房内寂静,唯有灶中柴火燃烧不时发出的“噼啪”声。


    一碗温热的粥下肚,萧绥感觉自己胃中暖和,身心舒畅。


    她看向对面的贺兰瑄,他的碗中还剩些粥,正慢慢用着,“公子不饿,何必勉强自己。”


    贺兰瑄放下碗勺,“姑娘不是我,怎知我不饿?”


    “很明显,不是吗?公子有事不妨直言,看在粥的份上我可以考虑一二。”萧绥扫过他碗里的粥。真饿狠了,这小半碗粥哪里够塞牙缝的,分明就是在这故意等着。


    贺兰瑄被她看破,倒也不恼。只端起碗,两三口吃完剩下的粥。


    “姑娘觉得张勉,张公子怎么样?”


    张勉?萧绥挑了挑眉,“公子与他皆在京城,要说张公子怎么样,你应是比我更清楚吧?怎还问我?”


    “不同人的看法也各有不同,我只是好奇,姑娘对他的看法。”贺兰瑄笑的温和儒雅。


    萧绥盯着他,眼中闪过狡黠:“张公子人应是不错,他还救了我,不是吗?”


    “姑娘当真如此想?”贺兰瑄不解,她是真的没看穿张勉的把戏?


    “公子怎么突然对张公子这么上心?”


    “我瞧姑娘应不是个糊涂之人。”不会看不出张勉的设计。


    萧绥忽地嗤笑,自嘲道:“这世上真正清醒之人又有几个?我也不过是个为凡尘俗事所扰的庸人罢了。”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不过实话罢了。


    公子如果是刻意来提醒我的,那就请公子放心,我有分寸。


    今日既然欠下一份恩,来日不过是他开口,我办事。至于如何办,能否办好那就另做考量。”她意味深长的笑着,给出她的答案。


    “姑娘当真聪慧过人,想来家中长辈对姑娘外出云游也是极为放心。”贺兰瑄倒是由衷欣赏她的心智,但隐谷事关重大,请她相助前还得有所了解。


    闻言,萧绥垂下脑袋,闷闷开口:“或许吧。”


    见她情绪顷刻间低落,他惊觉莫不是自己说错话。


    “姑娘,你还好吗?”


    “没什么,我……我就是想起家人,有点难过。”她抬手,就着低头的姿势快速抹了下脸。


    再抬眼,眼眶已经泛起微红。


    贺兰瑄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萧绥抬手接过:“多谢公子,我失礼了。”她用手帕擦脸,不小心将易容粉擦下些,隐约露出斑驳的疤痕。


    他瞧见萧绥脸上的疤痕,有瞬间的怔愣。萧绥察觉到他的眼神,也意识到问题,手忙脚乱的去遮脸上的疤痕。


    贺兰瑄忙错开视线。


    “抱歉,姑娘。”


    萧绥摇头,“不怪公子,是我自己不小心。”更何况他的眼神只有怔愣,惊愕;没有贬低更没有厌恶。


    她弯了弯眉眼,放下手,“公子不好奇它是怎么来的吗?”


    “若是姑娘不想说,我便不问。”


    “公子等在这应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你言语间其实是在探问我的来处,不是吗?”萧绥一下道破他的意图,抬眼望着贺兰瑄,“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讲的,至少公子与那些人不一样。”


    “我家在燕国定安城。”贺兰瑄豁然抬眼,萧绥轻笑:“公子怎么这般看我?是有何不妥?”


    贺兰瑄摇头不语。


    萧绥继续道:“家中行商,我是家中老幺,父母对我很是疼爱。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也算衣食无忧。


    我幼时体弱多病,因着家中曾帮过落云谷谷主,请得他为我诊治,后来机缘巧合拜入谷中,学些医术,好让自己可以活得久些。


    七年前……”言及此处,她语带哽咽,深吸两口气平稳呼吸,眼泪还是止不住的顺着脸庞滚落。


    “姑娘,可以了。”贺兰瑄见她眼泪止不住,有些手足无措,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姑娘,况且他知她接下来所言大致为何,不忍再听。


    “没事。”她拿帕子再抹下脸,脸上的疤痕更加清晰,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贺兰瑄也没再阻止。


    “我从落云谷回去,碰上黎国和槐安国攻打燕国,那时定安城已被攻破,我家中被他们一把火烧了,是我阿娘将我推出来,我才苟活下来,只是脸上还是留下印记。”她苦笑一声,颤抖着手去触摸脸上的痕迹。


    “那之后,我就日日给自己易容,这样就不用面对旁人的指点。”


    她眼眶红红,脸上易容粉被她抹去大半,露出一块覆盖大半张脸的疤痕,配上剩余的易容粉看起来很是狼狈。


    “很难看吗?”她低低问着,紧张的攥紧衣袖。


    “美人在心不在皮,姑娘仁善之心远胜天下多数人,不必为皮囊所束。他人之言,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萧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撞见他眼中的真诚“多谢公子。”。


    她掏出袖中的药瓶,递给他:“先前说好要赠药给公子。”


    “不,不用了,我应该是用不上姑娘的药。”贺兰瑄尴尬拒绝。


    萧绥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出他心中所想,她控制不住笑出声:“公子你在想什么?我可是正经人,不制那种药。


    上次不过是同你玩笑,我随口说说,你随便听听就是,怎么还真入了心。


    这是解毒丸,虽比不上落尘丹的奇效,但也能解绝大多数毒。


    公子上次中毒毒源尚未寻到,还是多加小心。”


    “多谢姑娘。”贺兰瑄伸手接过,药瓶上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他收紧指尖,将药瓶攥在掌心。思索再三,还是开口:“姑娘可知隐谷?”


    “隐谷?是那个江湖中无恶不作,毒物遍地的隐谷?”


    “姑娘对隐谷可有了解?”贺兰瑄追问,他原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她竟真的知道。


    “略有耳闻,他们与我们落云谷无甚交集,但我先前倒是有遇见隐谷人,打过交道。”看来北绥国皇帝是将这个任务交给贺兰瑄,或许还有她的原因,当真是好算计。


    “公子怎么问起隐谷,可是他们做了什么?”


    贺兰瑄暂时不打算把陛下的吩咐告诉萧绥,只道:“姑娘可有法子克他们的毒虫?”


    萧绥露出迷惑的神色,“公子指哪种?”


    “探知人行迹的蛊虫,还有其余毒虫,你可有把握?”


    萧绥点点头,“自然是有办法,公子需要我帮忙?”


    “那便麻烦姑娘了。”


    “不过,公子打算拿什么给我做报酬?”萧绥玩笑道。


    贺兰瑄笑意不改,很有诚意道:“姑娘想要什么,我尽力满足姑娘。”


    “当真。”萧绥一下来了兴致,“我想向公子要个人,可以吗?”她嗓音轻快愉悦。


    看贺兰瑄起身,将碗筷放入水盆,她也端起自己的,跟上他,边走边道:“你也看到了,我这般样貌,好不容易有个未婚夫,还让你们给我搅黄了。我这人脸皮薄,不好再去寻他。我也不缺银钱,不如你们给我个夫婿?”萧绥方才哭过,眼睛还泛着红,她睁着微红的眼睛,期待的望向贺兰瑄。


    “这……婚姻之事不可儿戏,我也不能随意允诺姑娘,但姑娘若是与我府中的人两情相悦,那我定然愿意成全。”贺兰瑄转身取过萧绥手中的碗筷一道放入盆中。


    “姑娘意下如何?”


    “公子不想知道我看上谁了?”萧绥莞尔道。


    “姑娘喜欢谁是姑娘的私事,我不会干涉。”贺兰瑄平静的回复。


    “哦……我要是说我喜欢公子……”她言及此处,停顿一息,又继续道:“身边的人,公子会帮我吗?”


    贺兰瑄本欲去取蜡烛,听她说,喜欢自己,那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越出胸腔。


    直到后面几个字入耳,他的心才渐渐恢复正常跳动,只是心口处又好似空落落的。


    “自然。”


    他紧攥拳头,才不至于失态。


    他很不喜欢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以前也不乏热烈大胆的女子当面对他诉说爱意,可他始终心如止水。


    只除了那个调皮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心中掀起波澜,但她至今下落不明。


    偏偏这位云姑娘话语间的停顿,也险些让他方寸大乱,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的情绪不由自主的受她影响,就像他的心脏被她掌握。


    孟赫微微眯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北凉人。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说,你又有什么理由不选择替北凉隐瞒,而与大魏站在同一个立场?”


    话音落地,贺兰瑄只觉得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脑海中乱纷纷一片,越是想梳理出个道理,越是笨嘴拙舌的理不出来。


    孟赫见他失神,语气愈发逼人:“当初萧帅在时,城中人早已细细排查过,就是为了防止细作潜匿。”他盯着贺兰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来,“眼下大战在即,全军整肃,你偏在此时说城里有北凉细作,莫不是想让我军自乱阵脚,搅乱军心?”


    话音一落,他狠狠瞪了贺兰瑄一眼,转身便走。靴底踏在石阶上,声声清脆。


    贺兰瑄回过神,连忙追上去,声音紧绷的发了颤:“孟将军,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拿公主的性命开玩笑!”


    孟赫面色冷硬,脚步却半分未停。任凭贺兰瑄在背后声声辩白,他的身影只越走越远,没有一点要回头的意思。


    第65章 孤星坠长空(三)


    前线鏖战不止,粮草便是战事的命脉。


    北凉虽能在短时之间集结起两万兵力,可真正难以维系的,却是这两万人与数千匹战马日日不断的口粮与饲料。


    人尚能将就,粮丰时多吃几口,缺乏时也能硬挨过去,忍饥带饿照样还能握刀上阵。可战马不同,一匹马每日所需草料十余斤、豆料三四斤,不可一日或缺。


    战马若是挨饿,力气衰减,哪怕人再勇猛,也不过是徒有血性的步卒。


    北凉自来仗以骑兵见长,骑军冲锋时声势如雷,这才是他们立于边疆、与大魏相抗衡的最大倚仗。若无战马,北凉军几乎等同被斩去了半条手臂。


    直到找回戒指的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冰冷下来。


    五年过去,他再也没戴过那枚戒指,也再没有提过那个名字。


    曾经所有的爱意与柔软在那一天尽数枯竭,只余下难以抹去的恨意和屈辱。


    凭什么,她利用完自己,就可以毫无留恋地将自己扔掉?


    凭什么,她说的每一句承诺,竟然都能如此轻易地背弃?


    难道从始至终,她眼中的贺兰瑄,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工具而已?而今日,她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笑容明亮,光彩照人。


    贺兰瑄低头,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身体微微发颤。


    胸腔深处,压抑五年的恨意终于慢慢地翻涌上来,汇聚成了无边无际的阴云。


    贺兰瑄抬手正了正自己的衣领,指尖缓缓抚过领角,像是给某场漫长的会晤拉开序幕。他摇动轮椅,身躯笔挺,面色如常,顺着灯光所指的方向一点点滑进人群。


    明亮的水晶灯在他头顶晃出一圈圈温吞的光晕,鞋履叩地、笑语交错,热闹得恍若浮世。他却不为所动,神情沉静而锋锐,视线笔直地穿过几重宾客,毫不拐弯地落在萧绥身后。


    她正与人交谈,眼神带笑,语气温柔,像极了从容得体的职业范本。


    贺兰瑄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温柔的讥讽:“亲爱的,回国了怎么不告诉我?”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隔着喧嚣钻进萧绥的耳朵。刹那间,一道寒意从后脊攀上颈后,几乎是本能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微僵,缓缓回头。


    果然。


    贺兰瑄坐在轮椅里,西装笔挺,姿态从容。他比从前瘦了些,轮廓却更加清晰。他的眉骨凌厉,鼻梁笔直,整张脸像是经由时间削去多余的棱角,冷硬得近乎锋利。远远看去,仿若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寒光逼人。


    他唇角含着一点微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黑沉沉的瞳仁里仿佛藏着什么破碎又阴沉的情绪。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直白,毫不掩饰。


    那一刻,萧绥忽然觉得四周的一切都褪了色,所有人都变成了虚设的背景,唯独自己,是箭靶子上唯一的靶心。


    不等她作出反应,贺兰瑄已经不请自来地往前挪了半步距离,姿态自然得仿佛真是来赴约的丈夫。他抬起手臂,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掌:“怎么不说话?”


    萧绥眼皮一跳,刚要抽手,手却已然被他牢牢攥住。


    高珺宁这时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一僵,强作镇定地开口:“贺兰总,好巧,难得在这种场合见到您。你们……原来是……认识的?”


    萧绥猛地一扯,将手从贺兰瑄掌中抽了回来,动作不轻,像是从某种绵密的束缚中脱身。


    她不是没想过会在回国后再见贺兰瑄,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也没料到是在这种公开的场合。这实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这些年她刻意屏蔽了所有与贺兰瑄有关的消息,通讯录也删得干干净净,社交软件一换再换,甚至连熟人递来的只言片语,她都一律假装没听见。


    在她的世界里,贺兰瑄早就被封存进记忆的某个角落,灰尘厚得足以让人以为他已经彻底消失。


    她以为对方会困在过去,困在轮椅里,困在阴暗的屋子角落,从此沉沦下去,无声无息地守着账户余额度过余生。


    可是面前的贺兰瑄穿着得体,光鲜亮丽,成为了旁人口中的“贺兰总”。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不愿去看的信息,那些有意忽视的蛛丝马迹,从来不是“空白”。


    萧绥下意识的回答:“不认识。”贺兰瑄的指尖僵在半空,慢慢地收回,落在轮椅扶手上。他低垂着头,努力地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强行将胸口翻涌的酸涩与愤怒压了回去。


    一寸寸收敛起溃散的情绪,他重新穿戴起那张冷静自持的面具。只是胸腔里的心酸与委屈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深深扎进了心底,动一分,疼一分。


    另一边,萧绥低头快步穿过人群,像是被火烧着了脚。仓促间,她推开了一扇厚重的侧门,踏入到一片寂静的空间。


    这里是个封闭的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安静到让人觉得心慌。


    她扶住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乱成一团的情绪。可越想冷静,身体却抖得越发厉害。心跳加速,出汗,呼吸困难,头晕目眩……诸般煎熬的感受似潮水般将她淹没。


    萧绥颤抖着拉开提包,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药瓶。


    瓶盖仿


    佛故意和她做对,怎么都拧不开。她扶着墙壁坐下去,狼狈地咬着牙,用指甲去抠瓶盖,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就在她几近崩溃之时,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


    萧绥心头猛地一惊,蓦然抬头,却见是高珺宁。


    高珺宁刚才察觉到萧绥和贺兰瑄之间的异常,心底隐隐升起不安,于是一路跟着过来。此刻看到萧绥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手里还攥着药瓶,她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几步上前,神情紧张:“萧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绥勉强地吞了吞唾沫,艰难地低声开口:“麻烦帮我找点水来。”


    而贺兰瑄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当然认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萧绥侧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贺兰瑄却毫不在意,唇角仍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他转向人群,神态大方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讲一件日常小事:“我们是夫妻。”


    萧绥毫不犹豫地否认:“不是。”随即回头,冲着周围望来的宾客们轻松一笑:“他开玩笑的,各位别当真。”


    可是她越是表现得轻松,贺兰瑄越是嗅到了她的局促。贺兰瑄轻笑一声,姿态悠闲地将手肘靠在轮椅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目光愉悦:“害羞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众人见状,忍不住善意地起哄:“没想到萧工和贺兰总关系这么亲近啊!”


    贺兰瑄闻言,点了点头:“当然了,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确实是夫妻。”


    萧绥此刻终于明白,贺兰瑄今天就是存心来找她难堪的。她咬紧牙关,面带笑意却声音冰冷:“贺兰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说完,根本不等对方回应,她绕到贺兰瑄背后,强硬地推着轮椅,将对方带离人群。


    贺兰瑄皱起眉头,极度厌恶地回过头:“萧绥,你放开我。”


    萧绥却丝毫不理会他的抗议,继续推着他来到远处僻静些的落地窗前。


    被迫接受操控的感觉瞬间激怒了贺兰瑄。这是他的禁区,他最痛恨别人帮他推轮椅。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当众揭开他的伤口,把“废人”两个字狠狠按在他背上,昭告天下他的无力、他的残缺、他的卑微。萧绥明明深知这一点,可却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他猛地抬起手臂,像是一头被戳到痛处的困兽,挣扎着推开身后的萧绥:“我让你别碰我!萧绥,你给我滚!”


    萧绥脚步顿住,垂眸定定地看着他,随后俯下身去,将唇凑近他的耳边,语气异常冷淡:“贺兰瑄,你看见窗外那个泳池了吗?”


    贺兰瑄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泳池波光粼粼,灯光映照在水面上,仿佛一片绚丽的流光。


    萧绥声音又压低了一分,语气却冰凉刺骨:“你再不老实,我就直接把你扔进水里。”


    贺兰瑄脸色猛地一僵,旋即咬牙切齿,低吼道:“你敢!”


    萧绥勾起唇角,眼中冷意加深:“你试试。”


    贺兰瑄沉默下来,他扭着头,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盯着萧绥那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心中一阵阵凉意升腾。他意会到了萧绥的意思,如果自己再让她难堪,她也绝不会顾忌自己的体面。


    沈令仪高坐马背,眼见北凉残兵乱作一团,她血气上头,铁甲映着火光,她在纵马狂奔的同时大声喊道:“追!一个不留!”


    霎时间,战马齐齐扬蹄,蹄声轰鸣,沙土翻卷,声势如雷霆骤落。铁骑如黑潮倾泻,气浪扑打在沙丘与人心之上。


    萧绥在混乱中倏然抬首,下一刻,只见沈令仪已率军追击远方。她心头猛的一缩,像被利爪攫住。眼前血海翻腾,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别追!沈琢章,回来——!”


    喊声被战场吞没,落在无边的喧嚣里,轻得毫无回响。


    第66章 孤星坠长空(四)


    杀疯了,彻底杀疯了。


    战场上的战局瞬息万变,局势一旦失控,好似决堤的洪流,根本超出了人力所能控制的范围。


    沈令仪天生是个果敢莽撞的性子,一时热血上头,脑子里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既不熟悉这片沙海的地形,更不懂北凉人的行军习性。


    辎重队伍之所以顷刻间被压制,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战力有多雄厚,而是因为北凉人压根没料到萧绥竟敢孤注一掷,硬生生率军从沙海杀出来。如此出其不意,才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战场上你来我往,输赢本属寻常。北凉军此刻落败,并不意味着他们尽是蠢货。


    萧绥取出个盒子递给贺兰瑄,“我在他衣裳上涂了药粉,接触或者靠近的人都会沾染上气味。


    这种气味只有盒中的小东西可以闻见,无论距离多远,隔多久它都可以追踪到,公子只需将它放出,它自会循味追去。


    公子可以用它找到或大致推断出想要何盖性命的人。”


    贺兰瑄接过木盒,入手微沉,他敛眸道谢。


    萧绥眉眼弯弯,示意他,“公子打开瞧瞧。”


    木盒被打开,里面装着个羊脂玉制的罐子。


    “小家伙在罐子里,公子可以打开,让它认个脸。”萧绥以玩笑的口吻道。


    玉罐入手细腻温润,是上好的玉制。


    他拿在手中轻轻转动,以他的身份当然见过不少品质极佳的玉制物。


    如他手中这般玉制可是千金难买,细看发现,这个拳头大小的玉罐是由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掏空而成。


    他顺着萧绥的话打开玉罐,瓷白的罐底有一粒红点,咋一看还以为是一颗瑕疵。


    “又在睡懒觉,真是小懒虫。”萧绥嘟囔道,取过玉盖轻击罐身。


    “红点”被惊醒,一下便动起来。


    它展开红色薄翼,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冲出罐子,在空中略一打旋,直通通飞往屋内,最后薄翼一收,停在那人衣裳上。


    “公子需要它干活就像方才那样用盖子轻击罐身,它会自己追寻气味,找到后只需将玉罐打开,它会自己回到罐内。


    平日用不上它就把玉罐放在木盒中保存。”萧绥认真告诉他。


    “不用给它喂东西吗?”


    “不用,小家伙大多时候都是在睡觉,过两三个绥喂一次,到时候我找公子拿。”


    语毕,她又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唱完一出大戏,萧绥估摸着没有自己什么事,回到院子就简单换了张脸,将自己装扮成另一个人,从府墙翻出,避开暗中窥探的视线,径直前往仁心药铺。


    仁心药铺三楼是不对外客开放之地。


    屋内摆设简单,诺大的屋内仅有一方圆桌,几张椅子。


    房门被人推开,挽竹端着茶点进来,反脚一勾将门带上。


    “主子,芙蓉锦新出的绿豆糕点。”


    他将茶点放在萧绥跟前,而后站到萧绥对面,等待她吩咐。


    “这两日,贺兰府的侍卫带回百宁郡一案的证人,路上遭袭被人所救,可知是何人所为?”


    “回主子,是属下。”挽竹恭敬回应,见萧绥没有阻止,又继续道:“那日属下本打算带人去荒山探路,没想到遇见被一群刺客围攻的二人,属下见其中一人武功路数是贺兰王府的,知他应是贺兰世子身边亲信,又想起主子此番目的,便出手帮了他们一把。”


    “阴差阳错,倒是帮了大忙。”萧绥捻起糕点,轻咬一口,酥脆甜腻的感觉让她开心的弯起眼。


    挽竹上前几步,倒好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萧绥吃完一块糕点,掏出手帕擦干净手上的糕点碎渣,“荒山有什么动静?”


    “属下等无能,荒山表面并无异样,实际上遍地毒物,属下纵有您给的药,也无法深入,未免打草惊蛇,只得先行退回。”


    萧绥垂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先不管荒山,改日我亲自去看看。


    贺兰世子在查七年前百宁郡决堤一案。


    天灾虽不能为人所控,但堤坝一事显然是有人欲从中牟利。


    此事间接影响了贺兰家军驰援外祖一事,背后之人与当年那一战有无干系尚且不知,但他为一己私欲置几郡百姓安危于不顾,更间接导致萧家军全军覆灭亦是事实。”萧绥放下茶杯,寒声道。


    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为了公道,她都不可能纵容背后之人逍遥法外。


    “此案既然有人冲锋陷阵,那我们就从旁辅助,压压阵。”萧绥话音一转,意味深长的露出一抹狡猾的笑。


    挽竹眼眸中亦有亮色,“属下遵命。”


    萧绥让挽竹拿来纸笔,写下几副药方,随后他带着药方去后堂抓药,萧绥则继续享用糕点。


    等他带着包好的药材回来,萧绥已经吃个半饱,她满意的拍拍手,接过他手中的药包。


    “对了,老家那边莫要松懈,要是有什么动静记得告知我?”临出门前,萧绥多提醒了一句。


    她提着药包,从后方小道离开仁心药铺。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她快步走回贺兰府的后院墙边,动作干净利落的翻墙而入,然后与正巧走到墙边的贺兰瑄来了个四目相对。


    贺兰瑄安静的看着翻自己府墙的人,分明是全然陌生的打扮和脸,可他居然一下就认出是那个古灵精怪的云姑娘。


    萧绥安稳落地,对着贺兰瑄这张脸她此举多少是有些尴尬,但她可不会流露出丝毫,只不慌不忙的问:“公子怎么在此处,是也打算从这里出去吗”


    “没有,我是来瞧瞧到底是何方小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翻本官的府墙。”贺兰瑄很是配合的搭腔。


    他早已换下一身官服,此时穿着绥白华袍,神容清俊,气质温雅。


    “公子认出我了?”萧绥好奇问着,却是以肯定的语气。


    “若不然,姑娘此刻已经被拿下了。”贺兰瑄很是温和的开口,但他话中的意思却不是那么无害。


    萧绥听出他言外之意,眉头轻扬,拱手作揖道:“那在下要多谢公子眼神好,否则我现在可能要遭殃了。”


    “怎么出去一趟要如此麻烦?”贺兰瑄和萧绥边走边道。


    “公子这不是明知故问,你府外多少人盯着,我出去一趟还得东躲西藏。”萧绥叹息道,“不过……”她举起手中的药,眼里似蕴藏着星光,“我多买了些药,这样就可以做很多驱虫的药粉。”


    贺兰瑄眼中闪过错愕,原以为她是调皮才易容出府,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买药材做驱虫药。


    “姑娘,我只是与你提一嘴,你怎如此上心,还为此涉险。”


    “公子此言差矣。我与公子虽只相识数日,但也算有所了解。


    公子既然提起隐谷之事想来不是无的放矢,而我对隐谷人的印象一向不佳,故而我猜测是他们想要坏事。


    公子担任刑部侍郎日常接触大都是些案子,若我所料不错应是与案子有关。


    我对那些明察秋毫的大人一直很是崇拜,所以大人查案的时候能否带上我,我保证不给大人拖后腿。”萧绥一脸认真的保证,诚恳的就差赌咒发誓了。


    “我似乎并未告诉姑娘我任何职?”贺兰瑄眼含笑意,漫不经心的询问。


    萧绥一愣,没想到他会纠结这个问题,随口道:“公子美名远扬,我早有耳闻,更何况前次张公子送我回来,一路上可没少说公子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得陛下看重,担任刑部侍郎。”


    张勉确实夸过贺兰瑄,只不过大多是阴阳怪气之语,至于是否提过贺兰瑄的官职,反正他也不可能找张勉求证。


    眼前姑娘一脸无辜,水润通透的眼睛如同两泉清潭,一眼见底。


    可他知道她绝非表现出来这般单纯,至少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而是一只老谋深算,善于伪装的小狐狸。


    白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棵青竹,绣法虽简单,但针脚细密,可见用心。


    贺兰瑄视线停在荷包上,并未伸手去接,似在沉思如何拒绝不会伤了萧绥颜面。


    萧绥哪会不懂他所思为何,解释道:“公子不要误会。


    你先前问我可有法子对付隐谷的蛊虫,这荷包里装的正是那些虫子畏惧的药物,公子佩戴在身上,那些毒物就不敢近身。


    荷包不是我做的,是我在街上买的。公子无需挂怀。”


    明白缘由后,贺兰瑄也不再纠结,双手接过:“多谢姑娘。”


    “公子真是太客气了。”萧绥客气回应。


    温岳刚解手回来,尚未进门就看见云姑娘给自家公子递荷包,他家公子居然没有像以前那般婉拒,而是收下了?


    收下了!


    难道他们要有女主人了?


    温岳瞪大眼睛,准备偷偷去寻温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他麻溜转身,悄咪咪地抬脚,刚迈出一步。


    “温侍卫”萧绥喊他。


    他脚步一顿,尴尬转过身,赔笑道:“属下……”不是故意打扰你和公子的。


    话没说完,就见一个荷包递到他面前,他震惊抬眼,看看萧绥,又偷瞧公子。


    这,他也有?


    萧绥无奈,只能同方才一般稍作解释,温岳这才知道公子为何收下荷包。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走来,他犹豫的瞥了眼萧绥。


    萧绥心下了然,她该准备告辞了。


    不等她说出借口,就听见贺兰瑄说:“直言便是。”


    萧绥一挑眉,将准备好的借口咽回去,心情不错的抿唇一笑。


    “是,陈大夫那边有动静了。”小厮收敛起诧异,恭敬禀报。


    萧绥看向贺兰瑄,是不是鱼儿要上钩了?


    贺兰瑄面色凝重,“温岳,你带人去,暗中跟上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草惊蛇。”


    “是。”


    “公子,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们既已安排妥帖,此处也无需她。萧绥伸手比划两下,暗示他。


    贺兰瑄却意味深长的笑道:“我这有件有意思的事,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萧绥好奇问,“公子说说看。”


    贺兰瑄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萧绥一脸复杂的看他,惊问:“公子当真要如此?”


    贺兰瑄点头,“姑娘觉得如何?”


    萧绥没好气道:“既然公子都决定了,那我当然配合。”反正挨骂的又不是她。


    孟赫脸上覆着尘污与血泥,眉宇间却亮起压不下去的光彩。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笑意:“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有事。”说到这儿,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沈令仪身后,“可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大帅呢?”


    战后的气息仍在喉间翻腾,这一声问话,像是锋刃般直逼人心口。


    沈令仪将一路来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语气克制,却掩不住字句间的沉重。说到最后,她顿了顿,像是要把心头压着的巨石挪开,低声补上一句:“我与她分头撤退。我走的是石原驿的那条路,她说,她有别的路可走。”


    这话一落,空气里那股激情澎湃的热潮顿时退去。


    丁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僵硬,唇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不可能,”她喉咙紧绷,声音隐约地发了颤,“那一带山岭崎岖,能通行的路只有石原驿那条小道。除了那里,再无其他路可走。”


    第67章 孤星坠长空(五)


    她的话带着怒意,更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周围的嘈杂在这一刻像是被压低,唯余这声质问在城门下回荡,沉重得让人心惊。林山一喜,顾不得放冷箭的人,忙道:“快带我去。”


    御林军停手,随林山浩浩荡荡赶往侍卫房。


    贺兰府的护卫则是慢慢向贺兰瑄靠拢,将他护在中间,其中两人上前将刺客拿下。


    贺兰瑄环视一圈,众人身上都有不少伤。不过没有致命伤,他又以眼神扫过温岑和紧跟在他身边的陌生护卫。


    温岑伤口较多,他身边易容后的何盖受他看顾倒是伤得最轻。


    林山他们直奔放尸体的房间而去,就怕晚个一时半刻会遭到贺兰瑄的阻拦。


    他们步履如风很快就到那间房前。


    房门大敞,屋内一片漆黑。


    两个侍卫守在门口,打着火把,才让此处有了些光亮。


    林山大步进屋,侍卫打着火把跟上。


    床上躺着一个毫无声息的人,火把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莫名觉得瘆人。


    林山未曾见过何盖,听张相所言,此人八九不离十是那百宁郡一案的证人。


    狂喜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贺兰瑄,好一个贺兰大人非要多管闲事,这下栽在他们手里了,这次没准还能一举将他爹一起收拾了,没了他们张相便可以无所顾忌了。


    “林统领这是?”贺兰瑄疑惑不解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宫门外已满是官员的马车。


    等待上朝的官员有缩在车内避寒的,也有三两个凑在一处,揣着手窃窃私语,不时东张西顾。


    昨晚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林山可是张相的人,此番闹这一出也不知是否是张相授意。


    不过这次林山怕是讨不了好。


    感慨间就见贺兰瑄的马车行来。


    深蓝色官服的少年步下马车。


    几个保皇派的官员对视一眼上前问候。贺兰瑄脸上始终保持温和浅笑,对来人皆是以礼相对。


    看他态度和善便有人好奇的打探昨晚之事。


    岂料,话一问出口,贺兰瑄的唇角霎时压了下去,将事情简单概述一遍。


    那官员听他说完,义愤填膺道:“真是岂有此理!这林统领实在太过嚣张。就算他是御林军统领也不能无诏擅闯官员府邸,他如此作为岂非视律法为无物。”


    林尚书是刑部尚书,平日对贺兰瑄很是欣赏,不免多了几分关心。


    贺兰瑄瞧他比自己还气愤,出言宽慰:“林尚书莫气,是非曲直陛下自有论断。”


    贺兰瑄下车后环顾一圈,直接往馄饨小摊去。


    萧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他径直走向馄饨小摊,疑惑道:“公子怎么?”


    贺兰瑄没有回身只无奈道:“方才你看了一路。”


    萧绥汗颜,哪有那么明显,她也是刚看见,就多瞧了两眼而已。


    二人来到小摊坐下,点了两碗馄饨。


    鲜少有衣着华丽的贵公子来小摊吃,老妇人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又瞧向对面的萧绥,感觉有些熟悉。


    她不敢多言,等他们点完餐食就回去准备。


    萧绥看向贺兰瑄,只觉得他这一身与小摊实在有些格格不入,见他不语,她小心问道:“公子,你可以吗?”


    要不还是去酒楼里?


    “嘘”贺兰瑄伸手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神示意萧绥看她身后。


    萧绥回头看去,身后人影错落不知他所指究竟是何人。


    她疑惑之际,一道人影疾速冲来,一把掀翻隔壁的桌子。


    桌上汤碗飞了出去,汤汁四溅。


    萧绥和贺兰瑄迅速起身避开,这才免遭祸害。


    萧绥皱眉不悦看去。


    掀翻桌子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布衣,可通身尽是嚣张气焰。


    她掀翻隔壁桌子后,指着隔壁客人的鼻子就骂开了:“你个挨千刀的王八玩意儿,你敢耍老娘的相公,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边说边伸手去打那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本想着大庭广众之下不能闹得太难看,可她这般泼辣难缠,挨了几下,他也来了火气。


    抬手就要反击,哪料下一息就被妇人直接踹倒在地。


    萧绥不明所以,疑惑的眼神转向贺兰瑄,眼神示意:“你方才让我注意的不会就是她?”


    贺兰瑄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站在一旁观战,萧绥虽是不解但也站在他身边一道看。


    这二人身手敏捷躲过汤汁,还是有几个倒霉蛋被浇了一身,甚至还有一个被“从天而降”的碗扣了个正着。


    贺兰瑄语声平淡:“我如何与公主有何干系,王爷还是莫要再说奇怪之言,传出去于公主名声不利。”


    明王叹气,恨铁不成钢道:“你别说你没有看出来,静淑皇妹可是心仪你已久,反正你也未有婚约,不如就答应皇妹。


    何况,静淑皇妹无论身世还是禀性与你都算相配。


    满京城可再寻不出一个比她更尊贵,更美的待嫁姑娘,如此美事真不知你为何不愿松口。”


    贺兰瑄脸上扬起礼貌的微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缓声道:“实在不敢承受公主错爱,我已有心悦之人,此生非她不可。”


    明王见他油盐不进,不悦的停下脚步,怒瞪他,“那姑娘是什么绝代佳人不成,将你迷的神魂颠倒,连皇妹都被她比了下去。


    又是这毒妇!


    明王恨不得冲去她院落将她收拾一顿,却碍于自己还需倚仗岳家权势而不得不容忍她对自己后院下手。


    她自己无所出便罢了,还要害得他至今没有子嗣。


    他气得双手紧握成拳,因怒意过大而止不住发颤,心里不停咒骂毒妇,千防万防还是叫她得手,同时不忘责怪荷姬为什么如此蠢笨,还要相信她。


    萧绥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惊,多打量他几眼,又怎么了?


    见他如看仇人般死死盯着三盆花,心下大致有了猜想。


    想来是后院起火了。


    正打算走到贺兰瑄身边,明王忽地开口:“云姑娘可否帮忙看下这三盆花中有何异样,可有什么会导致荷姬变成如今这般?”


    萧绥心中不觉有异,又转头望向贺兰瑄,看他也未阻止,便道:“王爷稍后。”


    她走到三盆花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片刻后,她却没有发现何处存疑。


    花不过是普通的花,对人体无害;盆也是寻常可见,若硬要说出个不同,只能说这盆比普通的花盆稍贵些许。


    她不死心,往花盆处挪上两步。


    等等!


    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气味。


    视线下移定格在盆中的泥土上。


    刚浇过水的泥土还散发着它特有的气味,一股微不可察的气味夹杂在其中。


    她捧起一个花盆,站起身,将其高高砸落。


    明王被萧绥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你……”


    萧绥直接蹲下,探身去土里翻找,让明王将责问的话都封在口中,只不明所以的看她。


    很快,萧绥在土里翻出一个沾满泥土的布包。


    萧绥回到院子,五人已经将药粉全部研磨完毕,分装成药粉包。


    她从中随意选取几包,凑到鼻子前,闻药粉的气味,判断是否有问题。


    幸好,五人即使不同医术,但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萧绥的要求去做,倒是没让萧绥找到太大问题。


    萧绥放下药包,让他们自个收好,再把他们搬来她院里的桌椅等物一并带走。


    临走前特意多叮嘱了一句,说自己要出府一趟,晚些时候回来。


    五人忙应声,着手去收拾东西,然后就见萧绥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出了院子,翻墙出府。


    五人面面相觑一瞬,又赶紧垂头继续收拾东西。


    萧绥出了府,匿去踪迹去往仁心药铺。


    路过一辆马车,她顺眼一瞥,通过晃动的车帘,她看清了马车里的人,不是张相还能是谁。


    不过他今日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马车也是毫无标识的寻常不过的模样。


    她脚步一顿,转向一边的小摊。


    “客官,您看上什么?”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看见萧绥走进热情吆喝。


    萧绥一面认真挑选摊上的物件,一面注意马车的方向。


    摊上都是摊主自己手工打磨的小物件,萧绥察觉马车走远,随手拿一个距离最近的物件,问“这多少?”


    摊主自太阳初升就开始摆摊,直到现在卖出去的东西也寥寥可数。


    看萧绥一个小姑娘,他纠结道:“我这都是自己做的小玩意,不贵,姑娘给个几文意思一下。”


    萧绥今日出门没料到有这一下,昨儿又换了衣裳,衣袋里只摸出几颗碎银。


    马车渐行渐远,她不欲过多纠缠。


    掏出一枚碎银丢给摊主,摊主一喜,忙要给她找钱,可自己兜里没有足够的铜板找不开。


    为难抬头,眼前已经没有姑娘的踪影,心中不由得懊悔,看来这姑娘是个不差钱的,方才就应该喊高点。


    萧绥一路跟随马车,直到马车驶入偏僻的小巷,没有热闹的摊贩做掩饰,张相身边又跟着几个高手,她再跟上没准会打草惊蛇。


    萧绥隐藏在墙角,悄摸探头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伸手摸向衣袋,取出一个小瓷瓶。


    幸好带了这小东西。


    第68章 孤星坠长空(六)


    一支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不会因一人的生死而乱阵,更不会因此放弃眼下的战机。萧绥是如此,她的手下同样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克制,在等待,等待着奇迹般的归来,也等待着一个确切的消息。他们坚信萧绥绝不会轻易倒下。


    贺兰瑄的心绪乱如麻,却又无处发泄。他只能拼命将胸口翻涌的惶乱压回去,把所有杂乱的情感捆绑起来,像勒紧的缰绳一般,逼迫自己静候。


    他把希望寄托在第二日的天光上,仿佛光一旦落下,便能带来她的身影。


    丁絮劝他回营,他摇头拒绝。见劝不动,丁絮只好作罢,转身去处置城中残余的事宜。


    见无人再顾及自己,贺兰瑄索性寻了城门角落里一处避风的阴影处,双臂抱膝,席地而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死死钉着那扇黑沉沉的城门。仿佛只要这样一直盯着,就能把答案逼出来。


    贺兰瑄一回到贺兰府,温岳立时迎了上来。


    “公子,查清楚了。”温岳来到他身边,低声禀报。


    “去书房说。”


    温岳马上噤声,二人快步进入书房,温岳关好门,转身;贺兰瑄已经在桌边坐定。


    “公子,属下遣人去查,回禀的人说,张大公子近两日连青楼都不去了,就在那街上四处晃荡,还常在药铺附近徘徊。


    昨日,他贴身侍卫还去了趟钱庄,取完银子并未回府,而是直奔碧云阁而去。”


    碧云阁表面是贩卖金银首饰,暗中干的可是要命的勾当。


    这还是他们不久前顺藤摸瓜发现的线索,只是那时忙着与张相斗法,他们也安分无事,就没腾出手收拾他们。


    “公子,这可怎么办?今日分明就是那张勉故意算计,他这卑鄙小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上次逼得那徐家小姐以死明志,现在又将手伸向云姑娘,他就是想着女子心慈,仗着所谓的救命之恩吃准了云姑娘。”温岳说的义愤填膺,恨不得揍张勉那个小人几拳,打破他虚伪的表象。


    “公子,现在怎么办?要提醒云姑娘吗?”温岳小心翼翼的问,要是云姑娘因为张勉所谓的救命之恩而对他心存感激,他们这一提醒,万一被她误会成别有用心怎么办?


    他纠结的拧起眉头。


    “你怎么想到去查这些?”贺兰瑄平静开口。


    “这,我本打算问云姑娘她为何会和张勉一道回来,姑娘告诉我后,我觉得不对劲,就派人去查。”说到这,他恍然大悟,惊诧道:“难道云姑娘那一句话是特意说给我听的?云姑娘说张勉出现的太过巧合,属下这才想到派人去……公子”他看向贺兰瑄“你说是不是云姑娘已经发现了?”


    贺兰瑄淡笑不语。


    见温岳自己想明白,他轻叹道:“看来我们府上还是不太干净,云姑娘昨日才说打算出府,偏那样巧,张勉昨日就布置妥当,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公子,是谁?”


    “不知”贺兰瑄轻笑,提起茶壶慢条斯理的替自己倒了杯茶,“小心些就是,狐狸总是会露出尾巴的。”


    看他一派淡然,温岳也定下心神,“公子所言有理,云姑娘那边?”


    贺兰瑄端起茶杯,茶汤入喉,不仅解了渴,暖融融的感觉似流经心口,“云姑娘在制药?”


    “对,云姑娘说了没事别去打搅她。”温岳说完,小心瞥他一眼“公子有事找云姑娘?”


    “有件事需要云姑娘帮忙,既然她在忙,我稍后再去询问。上次叫你去查的事情如何了?”贺兰瑄放下茶杯,打开桌上卷宗。


    这份卷宗是关于七年前百宁郡江口决堤的旧案。


    当年,北绥国接连数绥降下大雨,陛下特意下令巩固百宁郡堤坝,以护卫百姓不受天灾所祸。


    哪料,百宁郡江岸堤坝巩固刚竣工不出半绥,便被一场洪水冲垮,灾情危及附近三郡,数万百姓受灾,流离失所,加之有心之人刻意挑唆,竟发生暴动。


    眼看局势一发不可收拾,陛下下令,命贺兰王爷带兵前去安抚镇压。


    待灾情得控,贺兰王爷立即带兵去援助受黎国和槐安国围攻的燕国萧家军,可已经错失良机,萧家军全军上下和来犯的敌军同归于尽。


    他们只来得及击退想趁火打劫的北疆三部,安葬了萧家军。


    贺兰瑄盯着卷宗,手紧攥成拳。


    当年父王带人去看过被冲垮的堤坝,用的不过是一些劣质泥沙、尺寸小的石块,根本就不堪一击。


    陛下震怒下令严查,朝廷内外风声鹤唳,准备拿人时,却发现与此相关的官员早就被人全部灭了口,根本无从下手,被吞下的银钱亦不知所踪。


    北绥国与燕国一向交好,萧家军几位统帅与父王也算志趣相投,何况他们对北绥国也多有帮助。


    那场战之后,父王嘴上虽不言,可他明白父王常觉得愧对萧家军,可他也无可奈何,他是北绥国的王爷,万事必须以北绥国为先。


    但真相不能就此被埋没,不论是为了无辜受灾的百姓,还是为了战死的将士,这个罪魁祸首必须偿还他的罪孽。


    他先前追查到其中一位官员的贴身侍从竟还尚在人间,派人去带他回来,没想到自己倒先遭了算计。


    “公子,温岑今早传信回来,说是已经见到那人,准备带他回来了。”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合上卷宗,“让他小心些。”


    “是,公子今日那案子?”温岳说的是那件剥皮案。


    “陛下交给林尚书安排,云姑娘那边要是忙完了,你记得知会我。”


    “属下知道。”


    “你先下去,叫我们的人准备,要是温岑那边遇到意外立刻前去支援。”贺兰瑄说的人是他从本家带来的护卫,不同于府中一众牛鬼蛇神,那些都是真正忠于他的护卫。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温岳立刻下去准备。


    贺兰瑄再次打开卷宗,对照这些年所得信息一一分析,“那些人能不露出丝毫破绽将如此多银钱吞下,并先朝廷一步灭了口,定然是身份不俗,究竟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这件事又是否太过巧合,选在黎国和槐安国攻打燕国那段日子,会否是两国的阴谋,让北绥国无法支援燕国?若真如此,那朝中岂不是有人与他国勾结?”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可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再等等,等温岑把人带回来,或许就会找到线索,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贺兰府书房内,伺候的小厮顶着一脸茶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不知为何公子和神医姑娘突然吵了起来。


    说是吵架,实际上是神医突然冲进书房,指着公子便破口大骂。说他忘恩负义,居然让她去医治一个已经咽气的人,砸了她的招牌,大怒之下她一把抄起茶杯就往公子身上泼。


    小厮眼疾手快冲上前替自家主子挡了一下,茶水好巧不巧泼在他脸上。


    萧绥的动作都微不可查的一顿,这小厮的运气属实差了些。


    但她没忘记接下来的事,指着贺兰瑄好一通发挥。


    他始终面不改色,而她说的口干舌燥,最后她怒气冲冲的拂袖离开。


    小厮战战兢兢缩在角落,心中不断打鼓,“今天怎么这么倒霉,让他撞见这一出,公子不会要灭口吧!”想着他腿一软,险些跪下。


    贺兰瑄倒是没像他料想中那般大发雷霆,只阴沉着脸,寒声吩咐:“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出去也别乱说,懂?”


    小厮扑通跪下,忙不迭点头:“小的知道,公子放心,小的知道。”


    贺兰瑄沉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像是在考虑他话中的真实性。


    小厮的脸上一片湿冷,不知是早已变凉的茶水,还是他的冷汗。


    他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感受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觉得下一瞬就要身首异处。


    “起来吧。”贺兰瑄淡淡开口,“去找管家领二两银子,记住管好自己的嘴,下去吧。”


    “是……小的告退。”小厮听他要奖赏自己,心知自己应是躲过这一劫,松了一口气,忙领命退下。


    贺兰瑄停下翻阅手上卷宗,看向他离开的背影。


    第一个。


    “怎么样,公子?”萧绥睁着水润的大眼睛,眼巴巴瞧他。


    贺兰瑄唇角上扬,“查案子可没你想的那般简单,当然若是姑娘愿意相助,我自然求之不得。”


    “真的?公子这是答应我了,可不准反悔。”萧绥激动的一拍掌,步伐也轻快几分。


    二人到了萧绥的院落,推门进屋。


    萧绥突然想到,“公子怎么突然来找我?难道又发生什么事?”


    贺兰瑄执起茶壶,为她倒了杯茶,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俊美的脸,为他眼中添上不易察觉的柔色。


    “温岳将陈大夫和他的孙儿都带回来了。”他看着萧绥,缓缓说。


    萧绥有一息的诧异,很快也反应过来大致发生了什么,“所以,公子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贺兰瑄点头,“我知你会挂念,所以他们一回来我便想着将这个消息告诉你。”


    他来时并未听见屋内有呼吸声,就猜测她大概是出府去了,本想先回去,哪料不知不觉竟走到墙边,刚好遇上她回来。


    方才明王的贴身侍卫前来说是邀请云姑娘明日过府一趟。您看?”


    贺兰瑄问:“可有说所为何事?”


    温岳忿忿不平道:“没有,就说明王相邀,其余并未多言。属下瞧他那目空一切的态度,名为邀请实为通知。公子,要告诉云姑娘吗?还是直接派人回绝他们。”


    贺兰瑄拿过一份卷宗,将其翻开,语气平缓而坚定说:“你稍后亲自去询问云姑娘的意思,她要是不想去就推了。


    告诉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不想便不要勉强,万事有我。”


    温岳高声应是,就听见自家公子说:“晚点再去,她现在还在休息。还有,送两把伞过去。”


    温岳有些不明白但还是下去安排,贺兰瑄则继续查看卷宗。


    日落西山,暮色初现昏沉。


    温岳叩响房门,“公子,该用晚膳了。”


    贺兰瑄放下卷宗,站起身,问:“姑娘醒了吗?”


    “不久前醒的,她一醒就去膳房了。”


    贺兰瑄眉梢微扬,难道是饿了?她今日出去莫不是没用午膳?


    他脚步不停往膳房去,温岳快步跟在他身后,心想“公子今日怎么这般着急去膳房,往日饿狠了也不见他如此,莫不是为了云姑娘?”


    他偏头偷瞧贺兰瑄的脸色,但一无所获。


    膳厅内,萧绥和丫鬟们早已打成一片。


    姑娘家的友谊很简单,在没有牵扯到利益时也很纯粹。


    萧绥毫不吝啬的和她们分享怎么用最简单的方法养护自己的皮肤。


    贺兰瑄拖着他那双半残不残的双腿,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卫彦昭的呼喊、丁絮的劝阻,全都像隔着厚墙,他充耳不闻。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一个方向,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他的阻碍。


    及至走到城门前,他的脚步终于缓了下来。抬眼见乌金仍旧安静地立在晨雾里,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它血污未干的颈侧,动作小心又虔诚。低下头,他将唇贴近乌金耳边,声音是明显的哽咽:“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乌金四只蹄子跺了跺地面。


    他只当这是乌金给他的回应,连忙转身踏上马镫,姿势笨拙,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攀上马背。手指死死攥住缰绳,他冲着前方高喊:“开门!”


    城头上的兵士迟疑了一瞬,目光下意识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丁絮。丁絮沉默良久,眉头拧得极紧,最终抬手在空中一挥。


    沉重的开闸声轰然作响,城门缓缓开启。


    贺兰瑄几乎是在同一刻策马冲出,马蹄声如雷,卷起一地尘沙。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之中,转瞬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第69章 孤星坠长空(七)


    眼见贺兰瑄策马冲出城门,背影被雾气吞没,卫彦昭心头一紧,忍不住叫出声来:“哎呀——”转身快步走向丁絮,急急质问:“你怎么就这么把他放走了?”


    丁絮脸色阴沉,转过身往前走,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冷硬的压抑:“不放走他又能如何?你没瞧见他那副模样?我若拦着,他能从城楼上跳下去,你信不信?”


    卫彦昭被噎住,心里愈发不安,追在她身后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让他这样出城瞎闯罢?”


    丁絮步伐未停,眼神直直望向前方,语气冷决:“眼下唯有尽快派人去搜寻主子的踪迹。等人找回来,他自然就消停了。”


    话音一落,她抬手一招,唤来身旁守候的兵士,命令道:“立刻组织一支小队,出城找寻萧帅的踪迹,不论生死,务必带回。”


    这头的兵士刚刚领命匆匆而去。另一边紧接着又有另一名兵士快步上前,拱手禀报:“丁将军,京城来人了,说是奉旨,替圣人嘉奖三军。”


    先前萧绥的首战告捷,一举夺回凤陵、汤乐、营池三城,喜讯传入京中,元璎圣心大悦,当即敕命宣慰使赴边关抚劳三军,以振士气。


    摊主痛痛快快的架起梯子,登高去给萧绥摘花灯。就在花灯即将交到萧绥手上时,旁侧里忽然出现两道身影,是一纨绔携着一妆衣着鲜亮的女子挤进人群。


    那纨绔一副嚣张做派,张口便道:“老板,这盏花灯我要了。”


    摊主赔着笑容:“这位公子,这盏花灯是猜谜的彩头,且已被这位郎君与这位姑娘赢了去,实在是不凑巧的很。”


    纨绔一脸不屑,掏出一小块白银放在桌上:“这银子买你五盏灯都绰绰有余,你卖给我,不比白搭出去当作彩头强?”说着,伸出手,伸手去抢花灯。


    若仅是花灯,萧绥或许懒得计较,可这花灯是贺兰瑄替自己赢回来的,她不能无视贺兰瑄的努力,将他的心意拱手相让。


    萧绥伸出手,作势要把花灯从纨绔手中抢过来:“这花灯是我们赢得,凭什么被你说买就买了?”


    那纨绔也不肯退让,又见二人都是一副文弱气,在侧身躲避的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动作蛮横的推了萧绥一把。


    萧绥后退着踉跄两步,正好撞在贺兰瑄的胸膛上。


    贺兰瑄慌忙接住萧绥,语气急切的问道:“没事吧?”


    圣人遣使,丁絮不敢怠慢,打发了传信兵,她回头对卫彦昭低声道:“我先去应付应付,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卫彦昭心中沉重,却知此刻多说无益,只是长叹一声,目送她快步而去。


    此次来者宣慰使团的规模虽不算大,却仍是按制齐备——一名主使领衔,随行有四名文吏,另有十余护卫随行,再添十余名杂役仆工,押运赏赐军中的金帛与药材。


    队伍虽不显隆重,却自有朝廷威仪,所过之处,百姓士卒皆驻足而观。


    而当中的主使不是旁人,正是窦淼。


    半月前,她与御史台姚濂联手,将兵部侍郎文秉忠贪墨军资的罪证呈入朝堂,证据确凿。圣人震怒,当即下旨罢免文秉忠。风波未息,窦淼又在郑攸宁与其一党推举下,顺势顶上空缺,坐稳了兵部正四品侍郎之位。


    此次以兵部之名代天子慰军,正是她上任以来第一件大事。


    窦淼原本心怀喜色,此行不单是宣旨慰军,也是要给萧绥一个意外的惊喜。她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朝中的根基已愈发稳固,她们的盟誓与筹谋更添了一分保障。


    萧绥顿时被那纨绔的行为激怒,她顾不得回答贺兰瑄的话,稳住身子抬起头,她睁大眼睛瞪着那纨绔:“规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按道理这花灯已经是我们的了,你为了一盏小小花灯不惜与女人动粗抢劫,还要不要脸?”


    这话说的既直白又尖锐。


    贺兰瑄站在她身后,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口,小声在她耳边道:“算了,别争了,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兴许有你更喜欢的。”


    “不行!”萧绥愤愤然的一甩袖子:“这家伙明摆着欺负我们,凭什么要我们退让?”


    贺兰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姑姑……”


    话音未落,那纨绔忽然从贺兰瑄脸上察觉出了什么,眼看萧绥不打算罢手,于是颇为玩味的咂巴了一下嘴,唇边牵出一丝促狭的笑容:“瞧这位郎君面白无须的模样,该不会是个阉人?阉人身边的女子能是什么好货色?”


    那纨绔说出这话的时候更多是为了羞辱萧绥,未曾想正好戳中贺兰瑄的痛处。贺兰瑄脸色一白,连带着目光也散乱了。


    他知道太监没尊严,少不得要承受羞辱,可是他不想把不堪的一面暴露在萧绥面前。惶恐的后退一步,他下意识的想逃,逃到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去。


    可是萧绥却一把捞起他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与此同时,趁着纨绔洋洋得意时,她铆足力气,用另一只手狠狠甩了对方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纨绔捂着脸,竟是愣在了原地。


    接旨后,她昼夜兼程,自京畿马不停蹄往北而来。沿途穿越暨州,跨入敦威境内。方才一脚踏入边境,便听闻凤陵一带战火再起。消息令她心口一紧,不敢贸然前行,索性暂歇数日,静候局势明朗。直等到探报传来,战事已平,北凉兵退,她方才再次动身,急急赶赴凤陵。


    站在凤陵城的中军大帐内,窦淼本以为抬眼就能见到萧绥熟悉的身影,心中甚至已准备好许久不见的寒暄与问候。却不料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过去时,只见迎面而来的却是丁絮。


    丁絮神色肃然,快步上前与她见礼:“见过窦大人。”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忽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侧过头凝神一望,竟是戚晏。她面上露出几分诧异,眉头轻轻一挑,偏过头唤道:“戚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戚晏身着素净,衣衫虽整洁却无半分华饰,看不出世家子弟惯有的豪奢骄矜,反倒显得几分内敛朴素。


    不待他亲自开口,窦淼便先替他作了解释:“戚公子心中惦念萧帅与沈副帅,此番一意求我带他同行。只盼能亲眼见一见,也好放下心来。”


    丁絮闻言,轻轻颔首。


    戚晏上前半步,语气压低,声音里隐约带着几分急切:“公主殿下与沈大人可还安好?”


    丁絮沉默片刻,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抹难掩的沉重与无奈。她的唇瓣动了动,缓缓吐出几个字:“二位来得不巧……公主她,如今生死未卜。至于沈副帅……”


    话音未尽,她已收声,帐中气氛骤然凝固,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这个时代的女人向来追求个贤良淑德,温婉可人,礼教与道德早已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人性围困其中,约束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那纨绔之所以敢如此猖狂,也正是以为萧绥与当下女子一般,脸皮薄,好欺负,一味只知道逆来顺受,哪知道会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


    而萧绥的惊人之举远不止如此,她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此刻便趁势鼓着嗓子呵斥道:“王八蛋!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她这话绝不是虚张声势。她来自星际时代,那个时代的人类大多已经经历过数次基因优化,女性的身体素质水平并不与男性相差太多。再加上她经过特殊训练,顺着骨骼的结构进行简单的“拆解”动作几乎是一眨眼就能完成的事。


    那纨绔回过神来,骂骂咧咧的朝着萧绥扑过来。周围的围观者见势不对,纷纷围上前劝架。原本有序的人群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贺兰瑄从未遭遇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心慌意乱。他伸出手臂,本能的想挡在萧绥身前,然而还未等他来的及动作,忽然感觉腰上一紧,是萧绥搂住了他,反向将他护在怀中。


    二人趁乱挤出人群,萧绥拉着贺兰瑄的手,飞奔向前,二人穿梭在人群中,好似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贺兰瑄目光一直盯在萧绥身上,两旁的景色全没有了,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一个萧绥。他听见她在笑,她的发梢随着跑动在要腰间摇摆,以及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温热而柔软,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他不知道萧绥要往何处去,他脑袋里毫无杂念,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跟着萧绥。仿佛依附在萧绥身上的一缕游魂。萧绥存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安魂之处。


    这话一落地,沈令仪鼻尖忽然一酸。那股压抑多时的情绪被人轻轻揭开,自责没有减轻,反倒添了几分委屈。别别扭扭地翻过身去,他背对着戚晏,将脸闷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得:“你根本不知道经过,别再胡说了。”


    话虽带着抗拒,语气却已不复先前的冷硬,反倒显出一丝泄力的软弱。


    戚晏察觉到了她的转变,心口微微一松,顺势又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得厉害。可难受归难受,别拿自己撒气。听说你回来后滴水未进,若殿下真回来了,却见你先撑不住倒下去,你让她该怎么想?”


    他的话不疾不徐,却句句切中她的内心。帐中空气静得压人,只剩枕边女子轻浅的呼吸,似是强忍着不让哭声泄出。


    戚晏深吸一口气,进一步柔和了声音:“我听说丁将军已经派人出去寻找殿下的下落了。不论消息如何,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先把自己拖垮。”


    侧头环顾四周,见一旁的小桌上放着水壶与茶杯。他起身上前,拎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走到沈令仪床榻前,他侧身坐在床沿:“喝口水罢。”


    沈令仪从余光中捕捉到戚晏的动作,见他一直捧着杯子定在那里。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讨好卖乖的做到这个程度,再僵持下去,难免会有失体面。


    她闭了闭眼,像是做出决定般地,缓缓撑着身子坐起,伸手接过杯子,将那一盏清水一口饮尽。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清冽与湿润,唤醒了她麻木的神经。


    饮尽后,她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短暂地迟疑片刻,她终是抬眼,迎上戚晏的目光,语气压得很低:“再给我些。”


    戚晏怔了怔,眼底骤然亮起,唇边绽出一抹轻快的笑意:“好。”


    第70章 孤星坠长空(八)


    乱局翻滚,呐喊与兵刃交击声此起彼伏。萧绥一面挥刀杀敌,一面却始终留意着沈令仪的方向。她看得清楚,那边趁乱撤退,已逐渐远离战圈。心头一松的同时,她立刻勒紧缰绳,猛然掉转马头,背向沈令仪的退路,策马狂奔。


    这一举动瞬间吸引了敌军的注意。北凉兵迟至此刻才反应过来,她分明是在刻意引开锋芒。等他们再望向另一边,沈令仪已借机甩开了追兵,远远脱出包围。众人心知来不及回追,只得全力倾轧萧绥。


    萧绥的身份早已暴露无遗。手中银蛟刀一旦出鞘,寒光与气势宛如雷霆劈空,那股凌厉到吞天般的锋芒,谁人不识?


    大魏镇北军主帅的分量重若千钧。若能在此役将她斩落马下,功劳之大足以撼动朝局。


    一时间,北凉人马呼喝震天,数十骑齐齐调转方向,拼命追击。


    萧绥驾马如风,直冲西南方的一片密林。山林浓荫遮天,林道狭窄崎岖,大队人马根本无法并行,追兵很快被地形割裂成三三两两的小股。她回首一望,原本漫天卷来的数百人影,已缩减成十余骑,紧咬不舍。


    贺兰瑄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照片不算清晰,却足够扎眼。


    萧绥站在酒店的走廊尽头,身侧是个陌生男人。两人肩并肩而立,背后一盏昏黄的壁灯投下柔光,仿佛老胶片里泛黄的场景,虚浮、暧昧,像是故意替他们隐去了更多的细节。


    照片里没有亲密举止,身影却有所重叠。光影之下,两人似乎刚笑完一个悄悄话,此刻正准备一前一后地推门而入。


    贺兰瑄的手指在屏幕上颤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温度灼伤。他缓慢地将照片局部放大,想从模糊的像素中分辨出那个男人的面孔。


    看不真切,只能辨出高高的鼻梁、干净利落的轮廓,还有那种令人不悦的、自然得过分的从容。


    那男人没有搂她,却让她站得那么近;没有开口,却好像已经彼此交换了无数句默契的话。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甚至忘了呼吸。寒意从脊背一节节往上爬,血液却像被热烫灼烧。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却像有人慢慢举起一柄锤子,一下又一下,钝痛地敲着,敲得他浑身战栗。


    他该愤怒的,按理说,现在应该愤怒、质问、追查,再以自己最擅长的手段让这个人从她身边彻底消失。但他做不到。他甚至没有力气去问“他是谁”。


    因为他看得清楚,他们之间有种不动声色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迎合的自然相处。安静、融洽、登对,仿佛是从某个共享的时光中走出来的合拍的伴侣。


    “合拍”这两个字冷得像冰渣,哽在喉咙里,一寸寸碾过气管,直扎心脏。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一次又一次,像是要从中扒出一点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抹她的心虚,一个下意识的退让,一丝勉强的表情。


    只要有,他就能告诉自己: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她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做了不理智的选择。


    可惜没有。


    她笑得从容,不像在扮演,仿佛这


    就是她的日常,而自己,已彻底成了她生命中的“局外人”。


    喉咙发紧,嘴角发苦。


    委屈起初只是一点,像鞋里的一粒沙,走两步便磨出了血。他眼底那点不甘,慢慢涨成一口气,哽在胸口,一上不去,一下不来。


    他摁灭了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叫来助理,声音隐隐发颤:“备车,去酒店。”


    贺兰瑄如今出行早有专职司机,车还没驶出停车场,他便打开窗,任由夜风灌进来。


    七月的风裹着傍晚城市的汽油味和尘土气直往他脸上刮。他没有避,让夜风一寸寸往骨缝里钻。他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唯有这点凉,能让他保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脑子里乱得像被打翻的抽屉,什么画面都有。他们曾一起度过的日子、萧绥靠在自己肩头打盹的模样、她安慰自己时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斑驳陆离的光影,此刻全部混进了照片里她与那男人并肩站着的背影里。


    那光打在她脸上,温柔、安稳,却不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是想听她解释,还是只是想当面看她眼里的光落在哪里。


    可他终究没拨萧绥的电话,而是给许嘉曜发了条微信。回复很快,干脆利落,一个房号,仿佛对方早料到他会来,也默认了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告别。


    车一停,他便自行操控轮椅进了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时微不可闻的嗡鸣声。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他心跳却像石子扔进水面。


    沉下去,没有回音。贺兰瑄没理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贺兰炜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然后将头扭向一边,缓缓开口:“贺兰炜,看来我确实是对你太宽容了。”


    话音刚落,贺兰炜的眼神一沉,原本微躬的身子顿时挺直。他垂下眼睛冷笑了一声,随即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贺兰瑄,嗓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恶意:“宽容?你居然有脸说你对我宽容?”


    贺兰瑄收回目光看向他,目光锐利地仿佛一柄慢慢出鞘的刀:“自我进公司以来,你明里暗里给我设了多少障碍?但凡是我负责的项目,你不是拖延拨款,就是暗中施压让合作方跳票。去年南郊项目差点流产,是谁背后做的手脚,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贺兰炜下颌紧绷,眼神闪了闪,脸上的浮躁褪去几分,转而变得阴冷。


    贺兰瑄进一步压低声音:“去年你塞进来的那个‘协调人’,你以为我不知道?表面上调解矛盾,私下里却通风报信、挑拨人心、制造内耗。贺兰炜,你到底图什么?你把贺兰氏整垮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兰炜抬手一指贺兰瑄眉心,厉声叱道:“我不是想整垮贺兰氏!我是整弄垮你!”


    那句“整垮你”几乎是吼出来的,像一口长年积压的血,终于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贺兰瑄的手指捏紧了扶手,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低声质问:“为什么?”


    贺兰炜猛的俯身上前,一把揪住贺兰瑄胸口的衣领,手背青筋绷起,整张脸扭曲在光影里:“因为你不配!”


    贺兰瑄身子微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审视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野兽。片刻后,他猛地抬手,一把将贺兰炜推开。


    酒店走廊的灯光暖黄,铺着厚厚的地毯,再大的动静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他一个人在这沉静的走廊里移动,轮椅压着地毯缓缓滑行,速度慢得近乎有了某种仪式感。


    终于,他停在了那个房门前。


    他抬起手,作势挥动,手指却在离门板半寸的地方倏地停住。


    门板近在咫尺,轻轻一触就能发出响动,但他就是敲不下去。


    他僵在那里,听不见门里有没有动静,只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轰隆作响。那只悬着的手慢慢放下,他低头望着指尖,像是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来这儿的理由了。


    他可以敲门,质问她,揭穿她。他甚至想好了台词,想说“你怎么可以”,想说“我等了你五年”。可他知道,她只要冷冷抬头说一句“贺兰瑄,我们早就离婚了”,这场荒唐就结束了。他们之间,也将永远断了延续未来的可能。


    贺兰瑄低下头,额角的青筋悄然跳动。


    她可能只是玩玩,只是一时好奇、寂寞、需要一点情绪上的慰藉。他在心底劝说自己,大多数人都这样,成年人嘛,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只是她玩的时候,自己还在一厢情愿地认真。


    是他自找的。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属于他的未来。他低估了她忘记的速度,也高估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忽然笑了下,苦涩从喉咙底滚上来。连开口的冲动都消失了。


    怕吓着她,怕惹她厌恶,怕她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这几个字真真切切地再次说出来。


    手指一点点收回去。他后退了半米距离,看着那扇门,好像在看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梦。


    他转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


    “玩吧,”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细沙,“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电梯门开了,一路平稳地下行。他垂着眼,始终没去看镜中自己的倒影。


    下到一楼时,迎面是一片金属色的灯光和酒店大堂过分明亮的地砖,他像是被这光线烫了一下,急匆匆转开头,压低身形朝停车区的方向离开。


    直到第二日清晨,阳光穿透雾气落在河面上,她才被一处突出的岩壁和乱石缝隙牢牢卡住。水势冲刷在她身侧翻卷,却没能再次将她带走。


    她不知昏迷了多久,面色苍白如纸,发丝紧紧贴在脸颊,呼吸微弱若有若无,整个人仿佛只剩下残存的一丝生机,被死死定在那块石缝之间。


    水声奔涌,哗哗拍击着岩壁,整个山谷都沉浸在这股永不停歇的轰鸣里。偶尔有鸟雀惊起,扑棱着翅膀鸣叫一声,又很快归于平静。天地之间仿佛只余水与石的对话,冷寂无比。


    忽然,下游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最初还很远,隐约被水声掩盖,但很快越来越近,沉重而急切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铁蹄击地的声响打破了这一片孤绝的静谧,俨然是有人循着水脉一路追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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