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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孤星坠长空(九)


    贺兰瑄随着乌金一路踏入山谷,身影在薄雾与乱石间显得孤绝。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毫无方向,乌金就是他唯一的指引。


    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他任由乌金四处张望、嗅闻,自己只静静坐在马背上,不作打扰。


    水声浩荡,河水翻卷而下,溅起的雾气扑在脸上,带着冰凉刺骨的寒意。


    水是气味天然的放大器,尤其是其中夹杂着血液的气息,更会被放大成一种尖锐的味道。


    乌金忽然情绪陡变,鼻息急促。前蹄重重跺在碎石上,扬起一阵尘沙。


    贺兰瑄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安抚,指尖顺着马颈抚过,却无济于事。乌金依旧躁动不安,像是闻到了某种熟悉又令它无法忽视的气息。


    贺兰瑄屏住呼吸,目光闪动,短暂地沉思过后,低声自语:“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贺兰瑄匆忙将手里的东西往对方怀里一推,边往前跑边回头急急道:“劳烦你了,等我回来再好好谢你。”


    贺兰瑄一路小跑着出了宫,他胸口浸满了滚烫的激流,拍打着他的神经,催赶着他的脚步。


    是她吗?会是她吗?


    另一头的萧绥心里也在忐忑,她一边在担心那小太监有没有替自己把话传到,一边又在想万一贺兰瑄不记得自己了该怎么办。好在随着一道匆忙的人影从人群中显现出来,所有思绪全部尘埃落定。


    萧绥远远地望着他,五年不见,贺兰瑄已从稚气孩童长成了俊朗少年。他身着一袭青袍,腰背挺得笔直,因为过于清瘦的缘故,脸上的轮廓格外分明。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满脸斯斯文文的书卷气让他看着不像是太监,更像是位内敛儒雅的读书人。


    萧绥没想到他竟出落得这么好,见贺兰瑄走到自己面前了,她笑着与他打趣:“呦,已经长这么高了,还记得我吗?”


    贺兰瑄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越是想镇定下来,情绪就越是激动。及至气息喘匀了些,他珍而重之的唤了一声:“姑姑。”


    他个头足比萧绥高了一头,萧绥看他时得仰着脑袋:“你这些年还好吧?”


    贺兰瑄抿着嘴点了点头。


    萧绥言简意赅地把心里想的事儿说了出来:“这次找你是有件事拜托你。我想在京城里待一阵子,除了你,我不认识别人,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个暂时容身的地方?”


    贺兰瑄心里一喜,鼓足勇气开口道:“去我家罢,我在宫外有一处宅子。”说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泛着光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羞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萧绥没想到这次任务开头开的这样顺利,笑吟吟的拍了下贺兰瑄的肩膀:“你怎么那么厉害啊,连宅子都有了,什么时候置办的?”


    贺兰瑄羞涩的低下头:“去年。”


    萧绥怀疑是自己这种现代人的做派惹他不适,连忙笑着找补:“怎么啦?拍你一下就害羞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贺兰瑄顿时红了脸。他皮肤白,又尤其的细嫩,红晕落在上面好似羊脂玉下透出的一缕霞光。


    “不是。”他抿了抿嘴:“跟我来罢。”


    宅子在宁德巷中,地处城北,离皇宫很近。他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除非轮到他在宫里当职,否则按规矩该在宫外居住。


    他当时想着反正只住自己一人,因而贪图便利,选了这处小院,统共只有小小的两间屋。当时看着挺好,如今萧绥一来,他只恨自己当时太小家子气,没选间更气派的宅子。


    这厢进了屋,贺兰瑄来不及招待萧绥,先匆匆忙忙地将主屋腾了出来,将自己的床铺塞进了一旁的杂物间。然后沏好茶水,端到萧绥面前。


    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原本还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的二人忽然没了话。一股难以言述的气氛弥散开来,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暧昧。


    贺兰瑄摸了摸后脖颈,抬眼看向萧绥,迟疑着问道:“姑姑,你到底是从哪儿来?为什么当年我们分别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萧绥笑了笑:“你找我啦?”


    贺兰瑄垂眸看向地面,羞羞答答的一点头:“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能一个个挨着去问,问了很久也没问到结果。”他复而抬眼对上萧绥的目光:“所有人都说没有你这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宫里吗?是什么时候出的宫?”


    萧绥早已想好了措辞,既然要求人帮忙,起码得给人家个说法。这个说法不能太荒诞,要不然显得自己不真诚;也不能太写实,会容易被误认为是疯子。于是在她的一番考量下,她一脸认真的说道:“其实我不是宫女,我是仙女。”


    “啊?”贺兰瑄瞪大眼睛。


    萧绥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叫萧绥,上次你之所以遇见我,是因为我要下凡找个东西,而那东西恰好在皇宫,遇见你纯属偶然。我当时看你快死了,就给你喂了颗仙丹,把你救了回来,你还记得吧?”


    贺兰瑄怔怔的一点头。


    看着贺兰瑄傻乎乎的表情,萧绥抿嘴忍笑:“所以你得帮我保密身份,不能让这事儿传出去,否则上头会找我麻烦的,我说不准就当不成仙女了。”


    贺兰瑄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难怪啊难怪,他在心底喟叹,难怪宫里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难怪她什么踪迹都没有留下,这不是仙法又是什么?


    幽幽的呼出一口凉气,他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说,我替你保密。那你……”他想了想:“你要吃香烛吗?我去给你买。”


    香烛?


    萧绥愣了一下,紧接着皱起眉头,砸吧了一下嘴:“吃什么香烛,我是仙女又不是女鬼,我要吃饭,饿死了。”


    贺兰瑄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当真像供奉仙人似的伺候起她来:“好好,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做饭。”


    古代的炉子都是土灶,光是生火就得废一番功夫。萧绥不好意思只让贺兰瑄一个人忙碌,于是凑到他身边,一把帮他拉风匣子,一边听他讲述自己当年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萧绥当时只是想救贺兰瑄一命,没想到举手之劳竟让他撞了个大运,让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命运就此有了转折。


    无心插柳柳成荫,萧绥也替他高兴。她蹲在地上,用一种很欣慰的目光打量着贺兰瑄。


    贺兰瑄正在挽着袖子切菜,余光察觉到萧绥的目光,他回头瞥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颊又显出一抹红晕:“怎么了?”


    萧绥笑微微的开了口:“看你人不大,会的倒是不少,你这年纪的孩子在我们那边还在上学呢。”


    “上学?”他低下头若有所思:“我也在上学,我虽然已经在司礼监当了职,但是内书堂时不时还是要去的。不过……”贺兰瑄手下动作一顿,抬头冲萧绥笑了一下:“我今年都十五了,哪里还是孩子。”


    萧绥单手托腮:“也是,你们这里的男孩子到了十五该说亲了吧。”


    贺兰瑄的笑容敛去三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是。”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贺兰瑄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用很迟缓语气说道:“姑姑,你忘了,我是太监。”


    萧绥一拍脑门儿,她还真把这茬忘了。但这不能怪她,4202年的人类文明发展简直到了癫狂的地步,人类这个词的概念已经趋近泛概念化,除了原生人以外,还有仿生人、生化人以及各种人类的衍生类目。


    没有裆下那东西算什么,哪怕身体整个没了,但只要将大脑泡在生物溶液里,再连上信息采集器,构建出全息虚拟投影,照样能做陪伴型伴侣,提供情绪价值。


    萧绥颇为愧疚的开口道:“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


    贺兰瑄摇了摇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耳旁只能听见锅里的水沸声与灶膛里“呼呼”的烧火声。


    气氛变得尴尬,萧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个爽直的性子,心里有话总想立刻说出来。此刻的沉默成了一根刺,正在潜移默化地挑动着她的神经。


    短暂的沉思过后,她站起身,走到贺兰瑄身边,坦然地正视着他的侧脸:“在我们那里,人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甚至根本不拿性别做区分,所以你在我眼里就是普通人,一点都不特殊,你也不必将自己特殊看待,更不必觉得自卑,不值得,人的灵魂不该受困于那一点小小的残缺上。”


    贺兰瑄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懵懵懂懂回过头,沉吟半晌,艰难的挤出一句:“我这样的……也能成仙?”


    此刻,贺兰瑄终于不再是孤立无援。喧闹的人声与忙乱的脚步将他团团簇拥,仿佛所有压在肩上的重量都终于有人分担。


    很快,兵士们护送着他们一行火速折返,直奔凤陵城中。


    另一头正在军医署里忙碌着的卫彦昭闻讯赶来,几乎是一路急奔进了营帐。帐内气息凝重,灯火摇晃,他扑身靠近榻边,低头细细察看萧绥的脸色。她面色惨白,唇瓣失血,胸口起伏微弱,好在生机尚在。


    卫彦昭心头蓦地一松,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瘫坐的贺兰瑄身上。少年满身狼狈,衣衫湿透,面上泪痕未干,双眼仍红得惊人。他嘴角忽地一勾,带着几分揶揄与心疼:“真有你的。”


    话落,他一边撸袖子,一边猛地扯开嗓子,朝帐外喊道:“来人!快给我取些烧滚了的沸水来!”


    第72章 破晓照流岚(一)


    萧绥足足沉睡了两天两夜,冬眠似的,呼吸虽然平稳,却毫无清醒的迹象。直至裕兴关失而复得的捷报传回凤陵,振奋人心的呼喊与喧哗冲破大营,才将她彻底从沉睡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帐内昏暗,光影在帷幔间晃动。身上依旧酸痛,胸口更是火辣辣的牵扯的疼,但比想象中要轻。


    胸口处的伤虽看着吓人,却未伤及内脏。再加上贺兰瑄及时施下的那几针,虽然手法笨拙,却也实实在在地起了作用,替她争得了一线生机。


    萧绥独自静静躺着,帐外的喧嚣像被隔绝在一层薄幕之外。她正沉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忽然余光一晃,帘子被人掀开,带进来一股风。她缓缓回过头,正好撞上那道熟悉的目光。


    是贺兰瑄。


    两日两夜过去,萧绥已然比初时要好上许多,眼睛里重新映出光芒。然而与她相比,贺兰瑄却像被掏空了身体。


    初次尝试下来,效果意外的好。其实距离热毒催发还有段时日,只是萧绥不想拖到最后再去不得已地行动,所以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燥热来了以后,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


    事实来看,这决定做得很好,很对,恐怕还做得有些晚了。只是事前答应了小猫的奖赏,萧绥睡醒才想起来。


    明洛进来对她说了谢大公子被刺一事。经过一夜的发酵,这事已经在满京城传开了。虽然凶手杀错了人,但新帝仍然震怒,在朝堂上发了一通火,责令任平十五日内必须捉到真凶,给几位已死的未来驸马一个交代。至于映绥公主与谢大公子的婚事,要提前再提前,于月内完婚。


    明洛伺候萧绥漱了口,萧绥漫步到庭前,欣赏渐次开起来的花。花都是旧根的老株,有几株这几个月侍养得不好死了,挖走后土坑一直留着,没新供来的填充。


    以前内府的花都要紧着母妃的凌霄殿和她的公主府送来的,母妃一死,父皇一病,情势便急转直下。如今公主府被萧珏封锁,衣食用度尚要仰人鼻息,何况是添在锦上的鲜花。


    卫彦昭曾几次劝他去休息,他却从未真睡过整夜,只是勉强打盹两三个时辰,便又醒来,守在营帐前、守在她身边。


    身体的疲惫叠着心里的煎熬,令他的眼眶泛出一圈青黑,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可就在看见萧绥睁眼的一瞬,那份憔悴倏忽间被喜悦冲散,整个人骤然明亮起来。


    手上微微一颤,他险些将汤碗里的汤药溅洒出来。慌忙稳住身形,他上前几步,急急将药碗放到案几上,然后将整个人扑到萧绥身边。


    “阿绥!”他声音里带着颤,唇角又带着抑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挨近她,像要确认这一幕不是幻觉,“你醒了?”


    萧绥静静地凝视着他,微微翘起唇角,鼻腔里滑出低低地一声“嗯。”


    两日来被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与牵挂,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贺兰瑄胸口骤然一松,鼻尖发酸,眼眶也随之泛起一阵温热。


    早膳端来,素漆食盒内仅一碟奶酥卷,两碟时应菜蔬,一碗梗米粥。虽然正当孝期,按礼应该朴素膳食,但寡淡成这样,连点鸡鱼白肉都没有,显然已经不能符合天家“克己而不伤身”的守孝规制了。


    萧绥跪到先皇画像前,明洛还在摆香,她就动了筷箸。父皇生前那么疼爱她,当然不会计较她这点“不孝”。他也知道,小映绥向来是知礼却不守礼的孩子。


    少女百无聊赖地搅着碗里的粥:“我想吃肉了,父皇。”


    他一死,他们连肉都不肯让她吃了。这就是所谓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怎么好比一条死了主人的宠物呢。主人在时谁见了她都要顶礼膜拜,主人一死,新主子说要踢她的饭盆就能踢翻。所以其实她从来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只有那个拿了传位诏书的萧珏吧。


    该说母妃聪明吗?她疯癫一世,最后却知道要拼死生一个龙子。龙子至少有当主子的资格,不像公主,做她的母亲,和做一个卖猫卖狗的商贩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忍不住挪得更近,声音里带着颤意:“阿绥,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了吗?”


    不等萧绥开口,他自顾自地续道:“前方刚刚传来消息,孟将军带兵收复了裕兴关。现在我们不仅是守住了凤陵,连裕兴关也收了回来……是大捷。”


    这句话像一缕清风,将数日以来萧绥的压力与阴霾一扫而光。她唇角缓缓勾起,眼底浮出一抹安然的笑意。她很清楚,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情势下,孟赫仍能稳住大局,带兵克敌,全部仰赖他身为老将,多年磨炼出的心态与本事——沉稳、果决,永远那么令人安心。


    她呼吸缓慢,抬起手,动作略显迟缓,却还是拂上了贺兰瑄的后脑,指尖微微摩挲着那一头蓬乱的发丝。目光定定凝着他,眼神温沉而复杂。


    贺兰瑄被她这样盯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压低嗓音:“你……怎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萧绥眼神没有移开,平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当时在水边,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公主啜饮一口,平静道:“今晚把谢家小儿杀了,不许暴露。”


    小猫点了头。


    公主却有点不放心。萧珏不会善罢甘休,任平不会允许自己屡屡受挫,而小猫,昨晚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手。这于她而言是个很不好的信号,就像看见一直稳固着的堤坝出现了一个缺口。她问他:“再失败的话,怎么办?”


    小猫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不会。”


    公主懒得看。


    再失败的话,当然是再去、再杀。如果被捉住,那就咬破舌下的毒囊自尽。而她,既然落败,那就暂时妥协,该嫁就嫁,无非是换个耳目更多的地方继续受软禁。她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活着,就有将来。


    贺兰瑄一愣,眼皮轻轻一掀,喉结上下滚动。他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头一点点靠近,额头抵上她的肩颈。鼻息炙热,拂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着近乎脆弱的依赖。他闷声开口:“阿绥……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话出口时,他双臂已经环住了她。萧绥微微一怔,随后缓缓阖上眼,任他这样抱着,心口却在一点点发暖。


    良久,贺兰瑄微微抬头,额角还抵在她颈边:“饿了罢?这几日你什么都没吃,只靠参汤吊着气,我去给你弄些好克化的汤水,你吃下去才好受些。”


    萧绥眼皮微阖,轻轻一点头。


    贺兰瑄扶着床榻坐起身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她。正式离开前,他忽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胸口酸涩得发紧。下一刻他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那触感只是匆匆一掠,像风掠过水面。萧绥偏头看他,他见状慌忙抿紧唇角,笑微微的快步退了出去。


    他这一出去,营中立刻又沸腾了,萧绥醒来的消息瞬息传遍。


    不过她还没想好失去了他这么好用的杀器以后,怎么培养出比他更好的下一个。他是天时地利的产物,当年她隆恩正盛,要什么父皇给什么,修筑暗阁、广揽天下清奇根骨、以血喂器……耗费七年,死了三百备选者,只养出他一个。


    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他还是别输。


    萧绥点点旁边的案几:“赏你的。”


    另一盏茯苓露。


    小猫跪受恩泽,捧过了碗盏。


    萧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的,偶尔瞥一眼他。挂着白幡的厅堂阒寂无声,阳光透柱而入,他的影子在她的脚边。


    当中最激动的莫过于沈令仪。她听到消息,立刻冲进营帐。人影一扑,整个人趴在萧绥榻边,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萧绥被她哭得脑仁直疼,眉头紧紧蹙起,忍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好了好了,别哭了,吵死人了。”


    沈令仪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和灰尘糊在一块儿,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次……这次我险些就成了罪人。”


    萧绥用眼角斜睨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早就说过,会和你在凤陵见。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引开追兵之后,就不打算回来了罢?”


    沈令仪泪眼朦胧地抬头。


    萧绥看着她那副委屈兮兮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若真把性命看得那么草率,早死过八百回了。哪还能活到今天,让你在这里哭天抢地。”话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调转话锋,“裕兴关那边如何了?一切可都好?”


    茯苓露只是寻常甜水。


    猫在看碗里自己的倒影。萧绥又饮一口,再抬眸就看到猫把面罩抬到鼻梁上,抱着盏喝完了。


    他把干净的玉盏放回原处,把面罩重新拉下戴好,狰狞的獠牙遮下了那张润泽的红唇,脸上又只剩那双异常润亮的圆眼。


    “知道为什么赏你吗?”


    圆眼抬起望她,像两颗成色极美的珠宝。珠宝是死物,不会自己发光,但有光线照射,便生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美丽光泽。他比划道:“昨晚公主满意我。”


    萧绥心里痒痒的。怪不得自古君王多有沉溺床笫之欢者,能在床榻上被美人取悦,这般极乐很难不让人上瘾。她有点可惜昨晚过早地结束了。但是除了结束,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延长快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神色显出几分落寞:“军中这几日事务纷杂,我便先替她分担文案,查点战后民情。待凤陵局势稳妥,我还要随她去其他几处州府走一遭,尽些绵薄之力。”


    萧绥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这是好事。军旅之外,民生更为根本。边关久战,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能因这一行稍得安抚,也算是一桩功德。”


    她略略顿了顿,接着说道:“三日后,我便要启程去裕兴关。到时你随我一道前往,在那边与窦淼汇合。至于这几日,你便安心留在营中,不必多思。若遇有事,随时来报,我自会替你处置。”


    她言语客气又周到。戚晏听罢,郑重其事地弯腰一揖:“多谢殿下厚待。”


    宴席上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之间,萧绥却始终未曾真正放松。伤口隐隐作痛,她面上虽无异色,心里却清楚已支撑到极限。待众人兴致正浓之际,她不动声色地离席,缓步回到营帐。才刚掀开帘幕,还未来得及坐下,背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兰瑄紧随而来,眉目间带着一贯的焦急。他方才虽被安排与军医署的医官们同席,举止看似安稳,可视线却频频追随萧绥。她举杯时神情微紧、转身时肩背轻颤,他全都看在眼里。


    大周多地自己还受着灾。辽东的小麦冻死在了雪地里,西南两个州府的山脉被野火延烧了百里。而江南春雨不绝,无法摊晒桑叶,蚕养不到吐丝便死了。这些都是极其危险的预兆,顶多三五个月,延迟生效的严重后果会相继爆发。


    还有那个被拒绝入京吊唁先皇的肃王,正身在被野火炙烤的西南,最近的动作似乎不太老实。


    内忧外患,萧珏应该忙得焦头烂额了吧,怎么还有心思为她一次又一次地择选驸马。真是挺可笑的。


    手上的信纸被一张张地烧干净了,萧绥搅碎炭盆内的纸灰,决定看点有趣的。她毫不避讳地翻动那些精美画卷,问明洛:“难道找不到教人怎么行周礼的书吗?”


    光看画还是缺乏动感的想象。


    此刻他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乱:“阿绥,你没事罢?我刚才瞧见你脸色不大好。”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已落在她胸口。


    她今日穿得单薄,外衫很容易便被血迹悄然浸透。只是鸦青色暗沉,血迹印在上面极难察觉,但贺兰瑄心细,偏是那一点轻微的异样落在他的眼里,变得犹如火光一般刺眼。


    “哎呀——”他轻呼出声,指尖下意识在她胸前衣襟处轻轻一触,果然触到一片湿意。心口蓦然一紧,他飞快缩回手指,慌乱转身,“你等我一下,我去请位女医官过来,替你重新换药,再仔细包扎一遍。”


    萧绥倏地伸出手,一把将贺兰瑄拽了回来,手掌顺势扶住他的腰,她将贺兰瑄抱在怀里。见贺兰瑄一脸诧异的神情,她含笑轻声道:“何必多此一举?既然你在,正好由你来。”


    贺兰瑄眨了眨眼,心口被她盯得发紧。他本能地开口:“可是你是伤在——”


    话才起了个头,却在她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戛然而止。那笑容仿佛含着不言自明的暗示,似冷似暖,偏偏将他心底最敏感的一根弦挑了起来。


    刹那间,他整张脸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热意,话语被堵在喉咙里,他侧过脸,羞得没了声音。


    第73章 破晓照流岚(二)


    萧绥缓缓将衣衫褪下,只留一角遮在胸前。


    帐内的火光摇曳,白皙的肩线在烛火下映出柔和的弧度,肌肤仿佛覆上了一层水色般的光泽,在静谧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旖旎。


    贺兰瑄跪坐在她面前,呼吸随着火光明寐间变得紊乱。烛影在她颈侧跳跃,一下下撩拨着他的眼。他极力稳住神色,然而偏偏越是刻意,手指便越抖得厉害,每一次触及她的肌肤,都像是触碰到一层炙热的火。


    萧绥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像骤然打碎了这份克制。她抬眼,目光沉静而凌厉,却又因近在咫尺而平添一丝暧昧的缠绕。她微微探身,气息落在贺兰瑄的唇边,带着一丝隐隐的香气:“别抖。”


    那一瞬,贺兰瑄心头轰鸣,胸腔被烛火与她的眼神一同灼烧。脸上浮起大片热意,耳尖赤红,他仓皇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几乎要哑了声:“嗯……”


    随即,他屏住呼吸,重新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小心而缓慢。


    听她如此说,秋纹眼底深处流露出几分不自然,还隐有几分嘲讽。


    萧绥突然牵起秋纹的手,惊了她一跳,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恰好按在秋纹的脉门上。


    普通人对脉门或许没有那么重视,但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他们的脉门就是命门所在,至关重要,轻易不会给他人触碰。


    在那瞬息之间,萧绥敏锐的察觉到秋纹身体有一瞬的紧绷,虽然她极快的让自己放松下来,可为时已晚。


    萧绥面上一派波澜不惊,对此似无所觉,只是拉着秋纹的手,领着她一起坐在两张相邻的凳子上。


    见她举止间稍显局促,她安抚道:“你不要害怕,我是江湖中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况且我幼时家中贫寒,还差点被卖给富贵人家做丫鬟。幸而那时遇见了师父,是他将我买回去,这才有如今的我。”她面不改色的随口胡诌出一段过往,就连眼眶也泛起微红。


    “竟是如此,姑娘当真是好福气。”秋纹听她如此说,心下稍安,忙出声附和。


    “唉!我确实是幸运。只是我经常要出诊,东奔西走也累得很。我看你们家公子脾性温和,想来府上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秋纹只觉她话中意有所指,试探的接口:“公子的确温良谦逊,才华横溢;满京城不少富贵人家的小姐都对公子芳心暗许。”


    萧绥眉梢轻扬并不接她这话头,只是放开她的手,缓缓道:“这富贵人家的后院就是是非多,难为你们了。”


    见秋纹略显错愕,她淡笑着轻拍了拍她冰凉干燥的手背:“傻姑娘,有时候明哲保身才是最稳妥的。”


    很突兀的一句话,秋纹听后却觉得惊骇,她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可细看萧绥依旧是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见她望来,萧绥眉眼弯弯,半玩笑半认真的说:“我的意思是你要多为自己……的眼睛考虑,可别哭出毛病,将来是要后悔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与菊香姐妹情深,当真令人羡贺兰。”


    秋纹扯了扯唇,欲言又止。经方才那么一吓,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偏偏萧绥兴致极高,拉着她就聊起菊香的事。


    她内心发虚,自然顺着萧绥的话:“奴婢与菊香是一同进府的,那时奴婢笨手笨脚的,还是她多次护着奴婢。她是家中银钱不够了,才来府上做工。本来再过半个绥她就准备回家嫁人了,没想到……”说到这,她已哽咽的说不下去。


    萧绥抬手轻拍她的背:“听说枉死的人魂魄会待在凶手身边,久久不散,没准午夜梦回还会向凶手复仇。总之,你也别太难过,相信大人们很快会找到凶手的。”


    秋纹点点头,而后低下头默不作声的抹着眼泪。


    “天色已晚,我这不需要人伺候,你回去早些休息,莫要伤心了,要是菊香看到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秋纹的肩膀瑟缩一下:“姑娘莫要吓我,菊香她……”


    “她与你这般要好,定然不会伤害你的。你莫要害怕,该害怕的应该是那凶手才是。”


    她拍了拍秋纹的肩头“快回吧!”


    “是,姑娘。奴婢就歇在小房,有事唤奴婢。”秋纹喏喏应声。


    房中只余萧绥一人,烛火照亮她半边脸,也映出她面容之上的冷寒与眼中深意,末了,她无声轻笑。


    当真有意思,一个丫鬟会武功懂算计还有如此娴熟精湛的演技,深藏不露啊!


    她倒是好奇,那丫头趁她不在干了什么好事。


    她拿起烛火,推门进屋,屋内摆饰一眼望去还是同她初来时一般,看不出有什么大变化,可细看就发现行囊上打的结根本不是她的手法。


    她将手中烛火安放在桌上,取过行囊在桌上打开。借着烛光,她将行囊翻了个遍,没发现有东西遗失,也没发现多了什么。


    “她在寻什么东西?她背后又是谁?难道是


    给贺兰瑄下毒的人?”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医术不差的医者,能引人觊觎的除了与医毒相关的东西,还能有什么?


    萧绥把行囊重新系好,走到床边,拉住被褥一角,将整齐的被褥一把掀开。榻上平整并未发现有何怪异之处,正准备将床铺好,抖动被子时莫名感觉不适。


    她停下动作若有所思,突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抓起被子凑到鼻子下,几不可闻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子。


    被子上被熏了一种安神的药材,她先前睡觉被褥上可是什么味都没有。


    她将被褥团起来抛在床尾,又去拿枕头,打算一并丢到一边,然后凑合睡一晚。


    移开枕头,她目光一顿,枕头下方露出一块颜色较深的痕迹,她嫌弃的皱皱眉,强忍着不适,靠近仔细辨认,仍然是一种让人安眠的药水且看这块痕迹的大小,秋纹这丫头应该是倒了不少,这是怕她睡不死?


    萧绥无奈的叹口气,看来今夜是不得好眠咯!手上动作不停,把枕头丢回原位,拉过被子弄了个轻微隆起的曲线,远远望去就像有人躺在里头。


    布置好一切,她回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行囊丢在一边,又探身吹灭烛火,而后单手支额,靠在桌角闭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一下睁眼望去,即使房内一片昏暗,她依旧看清了那支戳破窗户纸伸进来的细小竹管。


    一股气体通过细竹管吹入屋内,萧绥屏住呼吸,正准备上前将她拿下,忽听见外头又有其他动静,又有人来了。


    窗外的人显然也发现来了人,她慌忙转身与来人交手,可惜她那点子武功在来人眼里根本不够看,没两三招就被擒住。


    萧绥眸光轻闪,开门出去,就见秋纹被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子制住。


    她看见萧绥出现,惊呼道:“你怎么还醒着。”


    “我……我认床,突然换了地方有些不习惯”萧绥故意装出愣愣的样子老实回答,语气间还带着几分羞赧。


    “等等,你们这是?”她就像才看清秋纹被人钳制住一样,努力张大眼,一脸疑惑的问。


    没等秋纹张口辩解,侍卫抢先对萧绥说:“属下是公子的侍卫,姑娘方才可是有发现?”


    萧绥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她一拍自己脑袋,忙道:“有,我刚才感觉到有人向屋内吹迷药,就赶紧出来抓人……”言及此处,她话音猛地顿住,后知后觉般看向秋纹,不可置信的质问:“秋纹是你干的!”


    “公子,要不我先回去拿点东西?”萧绥试探着询问他自己需不需要先回避。


    “有劳姑娘,稍后我让温岳唤你。”贺兰瑄清楚她的意思。他与池奉定然会谈起政事,她留下的确有所不便。


    萧绥轻一颔首,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公子切不可动气。”


    方才那碗药是将那些淤积的毒素逼出,以便她下针时将其逼出体外,余下的细微毒素残留在体内就需服药根治。


    现下虽还未行针,但有落尘丹护住他的心脉,他没动气自然就安然无虞,若是动了气,后果会不堪设想。


    确认他已经知晓其中利害后,萧绥不再停留,她踏出房门,远远看见廊道上跟在小厮身后的少年。


    少年身着御林军官服,腰间佩剑,虽有些瞧不清面容,但隔老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威慑,锋芒毕露无外如是。


    萧绥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让小厮带她去府中逛逛。


    池奉远远看见自书房离开的女子身影,眉头微皱,沉声问带路小厮:“那是何人?”


    “是……是为公子治病的神医。”小厮有些结巴的回着,显然是被池奉身上气势所摄。


    池奉匆匆的脚步蓦地一缓,在小厮反应过来前又恢复原速,不动声色探问:“你们府上的人都认识神医不成,你怎么一下就认出了?”


    “不认识,小人哪里有幸认识神医,只是府上没有女主子,能堂而皇之进入公子书房的女子除了神医,还能有谁?”小厮一边回答,一边悄悄抬眼观察池奉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下暗松,待将池奉领到书房,他赶紧退下。


    而对面的刺客也同样僵立在那里,面罩下的双眼瞪到了极致。明明刀刃只需再往前一点,便能一击致命,可那双眼睛却已然失去了所有杀意,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


    帐内只剩下呼吸声与烛火爆裂的细响。


    萧绥强忍住胸口的疼痛,凝神盯住二人,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良久,只见那刺客的手指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收回刀锋。气息在寂静中急促翻涌,他抬手扯下覆面的黑布。


    下一瞬,萧绥心头巨震,恍惚中,她看见了一张与贺兰瑄一模一样的脸。


    第74章 破晓照流岚(三)


    贺兰瑄眸光一滞,像是被什么冰冷又熟悉的光芒刺透,口中喉结颤动,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声:“阿璟——”


    轻轻地两个字在帐中回荡,带着不可思议地恍惚。贺兰瑄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欢庆的夜里、在这与生死只隔一线的营帐中,自己的孪生弟弟贺兰璟好似从天而降一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分隔数月,时间说长也不长,然而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一种跨越数十年光阴的错觉。过往的离散、期盼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令贺兰瑄一时激动到几近哽咽。


    而对面的贺兰璟听着这声熟悉的呼唤,骤然像是被什么力量刺痛,神情突然变得坚决而急切。


    伸手一把攥住贺兰瑄的腕子,他猛地将贺兰瑄拽到身侧。


    “哥,”他目光紧盯着贺兰瑄,声音铿锵有力:“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上下打量着他,满心满眼尽是担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你等我,等我把她杀了,然后就带你离开这里!”


    如今我已是错过时辰,这婚约怕是难成了。唉……真是可惜,我还是很中意他的。”她遗憾的轻叹一声,脸上还配合的流露出惋惜之色。


    末了,她话头一转,乌黑的眸子一转锁定贺兰瑄的脸,调侃着:“怎么你们难道准备赔我一个夫婿?”


    闻她此言,贺兰瑄面上表情微微凝滞,明王脸上的神情也有片刻的皲裂,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明王试探的问萧绥:“这,不如姑娘将那人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找到人讲清楚。


    明王话未说完,就被萧绥毫不留情的打断。


    “告诉你们?让你们拿来威胁我?”萧绥反问着,不动声色的把问题踢回去。


    毕竟她现在也没打算凭空多出一个未婚夫,但她得为自己入京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明王见她如此不敬,心下微怒,可想到她脾性本就如此,只得安慰自己她还有用,不可失礼。


    萧绥扫他一眼,将他神思尽收眼底,她挑了下眉,无奈道:“罢了,帮人帮到底,既然给你……这位大人看过了,自然不能半途而废,万一砸了招牌,回头师父定然要罚我。


    萧绥看着与记忆中相似的糕点居然不合时宜的有种隔世之感。


    她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翻涌而起的复杂情绪,耳边是温岳絮叨的声音:“神医快尝尝,这是京中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做的,据说是姑娘家最爱吃的糕点。”说着他手上动作不停,给萧绥倒了杯茶。


    主子病愈有望,温岳身上的沉郁担忧一扫而空,望着萧绥时眼中的欣喜和感激溢于言表。


    萧绥看着眼前她幼时最爱的糕点,心底不受控制的生出几分畏惧之意,七年前那刻骨的疼痛好似还在身体中游走。


    她攥紧茶杯,指节发白,勉强挤出一抹笑:“我不爱吃糕点,多谢。小哥得闲的话给我寻一处僻静的院子,我想稍作休息。”


    他一把甩开灯笼,袖中寒芒闪现,短匕直刺向萧绥心口。


    “啊!”秋纹吓得惊叫出声。


    萧绥急急后退两步,侧身避开刺来的匕首,顺手推开一旁吓得呆立原地的秋纹。


    小厮一击不中,握紧匕首对着萧绥脖颈划去。萧绥不退反进,伸手挡住他的手臂,挟住他持刃的手腕。她眼中狠戾之气涌动,猛地使劲直接捏折了他的腕骨。


    在他痛苦的嚎叫出口前,萧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踢向他身下脆弱之处,经此一击他疼得已无起身之力。


    逃开的秋纹恰好领着人过来,几人刚巧撞见眼前这一幕,纷纷心口一跳,下意识感叹:这刺客太也惨了!


    萧绥漫不经心的抬眸,一眼就看见立在护卫中身披乌金云绥白大氅,眉眼温润的少年郎。


    她就像没事发生一样,随口关心:“入夜寒凉,公子怎不好生休养?”


    贺兰瑄瞥了眼地上面孔扭曲的刺客,缓缓道:“我听闻他偷偷来寻云姑娘,担忧他对姑娘存有歹念,心中不宁,故而带人前来。


    扫了眼地上的刺客:“此番因我之故连累姑娘遭难实是抱歉,幸而姑娘会些武艺得以无恙。”


    萧绥无所谓地笑笑:“公子不必忧心,我行走江湖自然有保命之法,对付一两个刺客还是勉强足够。不过……”她话锋一转,语调微扬:“我既然掺合进你们的事,以你们的身份,想来我也很难独善其身。”


    她言尽于此,语中暗含深意。


    贺兰瑄听懂她言外之意,含笑说:“姑娘有何需求皆可直言。”


    “简单!我在京城这段时间你们得保护我的安全。毕竟是为了替你解毒,我才被卷进来的。”她说完,见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打起算盘。


    几番波折后,二人终于用上了晚膳。


    贺兰府的饭菜以清淡为主,桌上刚好都是萧绥爱吃的菜,除了那盘海棠糕格外碍眼,幸而它是摆在贺兰瑄那侧。


    萧绥选择性忽视它,对着满桌美食发起进攻。软糯清甜的粥入口,她愉悦的眯了下眼,温热熨贴的感觉让她身心舒畅。


    抬头看见贺兰瑄略微恍惚的神情,她暗觉不妙,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但她不会自乱阵脚,只是用膳期间特意用炙热的视线多看了他几次,然后某人就默默加快了用膳速度,不再有其他想法。


    萧绥眼中浮现出狡黠之色,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用完膳,萧绥掩嘴打了个哈欠,脚底打油欲溜之大吉:“天色不早了,多谢公子盛情款待,我就先行告辞了。”


    “姑娘稍等,我有一事请教姑娘。”贺兰瑄出言制止她准备离开的动作,端起新上的茶为萧绥倒上一杯。


    “何事?”萧绥坐回原位,双手捧起茶杯轻啜一口。


    贺兰瑄目光定在她饮茶的动作上,心有疑惑却并未多问,而是问起眼下最不解之事。


    “只是想向姑娘请教一下,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我是如何中的毒?”


    萧绥手上轻轻转着茶杯,理所当然的说:“不知。”


    见他面有愕然,她淡定补充道:“你这毒有些许复杂且不一定是单一的毒源所致,目前我也无法确定具体诱因。


    不过你放心,我既然给你诊治了就不会半途而废,你所问之事多些时日我应能发现,公子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养好身子,其他的无需忧心。”


    得到如此回复,贺兰瑄心下稍安:“有劳姑娘了。”他话音一顿,继而又道:“姑娘只留一个丫鬟可够,要不我让人给你再添一二。”


    萧绥放下茶杯,婉拒了他的好意。“公子的药方需一日一换,明日和后日的药方不如我现在就写给公子,公子令人去将药抓回来,早些备着也好安心。”


    她顺便借此机会测个人。


    “也好,我让人将笔墨取来。”


    很快,温岳捧来笔墨,将其放置于桌上。


    萧绥端坐桌前,扶袖提笔。少女手指纤纤,墨色的笔杆被她握在手中,衬得她本就葱白的手指愈发漂亮。


    她在脑中想好药方,而后不急不缓的落笔,待她写完搁下笔,又发现贺兰瑄怪异的眼神。


    她不闪不避,直接迎上他的视线,甚至还颇为嚣张的扬了扬眉,开口打趣他:“公子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莫不是喜欢上我了?”她虽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贺兰瑄尴尬道:“抱歉,是在下无礼。只是一望见姑娘,在下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一个故人。”


    萧绥将药方递给他,脸上兴味盎然:“哦!是那位险些与公子定亲的姑娘吗?我与她长得有这般像?”


    贺兰瑄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前一个问题。他审视萧绥的神色,稍一迟疑又道:“你与她的面容并不相像,可通身的气度倒是颇有几分相似,恍惚间我还以为是她回来了。”他说完,苦笑一声,眼神却紧紧锁定在她面上,企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破绽。


    可惜,她的面容上满是好奇之色,眼角眉梢间还带着隐隐的兴奋和激动,就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话本故事,仅此而已。


    萧绥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窥见深埋其中的期盼,察觉到他言语间的试探。


    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但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心虚胆怯之色,只定定的望着他。


    他亦抬眼与她对视,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眼中是探究,一个则是疑惑。


    萧绥揉了揉眼睛,顺势移开视线,又掩嘴打了个哈欠,困意再度袭上脑海。


    她晃了晃脑袋,看贺兰瑄不打算继续讲下去,一下子就变得兴致缺缺,懒洋洋的说:“天色已晚,公子若无要事,我这就回去了。公子早些休息,毒未清之前勿要过度操劳。”她说完毫无留恋之意起身就走,这一次贺兰瑄没有开口留她。


    踏出房门后,萧绥脚步未停,径直离去,只是她的眼中已无半分困倦之意。


    房内,贺兰瑄拿起药方,认真打量其上字体。


    她的字体是当下女子最常用的小楷体,整体观之工整严谨,精致中又不失柔美优雅。虽是不差却与他记忆深处洒脱随性而不失风骨的字迹大相径庭。


    他伸手扶额,诸般思绪在此刻尽数涌入脑海。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互相交织缠绕,他一时之间非但理不出头绪,反而觉得头疼欲裂。


    萧绥乘绥而归,她推门进屋与正从卧房出来的秋纹撞个正着。


    “姑娘您回来了,奴婢方才已为您整理好被褥,您现在就可以休息了。”秋纹抢先开口,她说完,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萧绥,手指下意识的紧紧捏住袖口一角。


    萧绥脸上挂起温和良善的笑,她走向秋纹,刚一靠近就看见秋纹通红的眼眶。


    她语带关切:“可有结果了?”


    秋纹摇摇头,眼泪差点再次落下。萧绥动容的看着她,抬起手动作轻柔的为她拭去脸上未擦净的泪痕。


    秋纹被她触不及防的温柔动作惊在原地,回神后一脸感动。萧绥阻止了她未出口的道谢之言,温声宽慰她:“我师父说过这世上坏人一定会遭报应的,倘若菊香真是为人所害,那个凶手一定会……”


    她想了想,最终硬生生挤出一句自以为最恶毒的咒骂,“不得好死,对!她一定会遭报应的。”说完,她还使劲点了下头,脸上亦随之流露出愤慨,瞧起来完全是一派纯良无害的样子。


    萧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笑容变得戏谑:“呦——这么放不下我?你就不怕有来无回?”


    贺兰璟冷声回视,目光与她针锋相对:“杀了你,便是头等大功,从此一战成名,扬名天下。为了这个,冒险算什么?那天在崖边我眼睁睁看你从我手里溜走,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本以为你伤重撑不过几日,哪知等来等去都等不到消息。你既然不死,那我就必须亲手送你上路。”


    贺兰瑄听过这一番话,心底一阵阵发寒,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老天爷大约是故意作弄他,想看他的好戏。只瞧着当他知道自己挂念的人死在亲弟弟的手里,该如何自处。


    好在,那不堪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他低下头,十指拧在一起,关节绞得发白。末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眼去看贺兰璟,开口时声音艰涩,却足够恳切:“阿璟……你这究竟是为什么?怎么会好端端地跑到军营里,还……还上了战场?”


    “为什么?”贺兰璟目光似锥子般直刺贺兰瑄的眉心,“当然是为了你啊,我的好哥哥。”


    第75章 破晓照流岚(四)


    贺兰璟声音闷着,像是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冲破缝隙,带着一股委屈与愤懑的酸意。


    萧绥冷不防地发问:“那你覆面又是为何?”


    贺兰璟闻声,偏头瞟了她一眼:“军中鱼龙混杂,谁能说得准贺兰瑜会不会暗设耳目。我若不遮着这张脸,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话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当时不止是你看不见我的面容,除了我身边极少数几位亲信,其余北凉兵士同样不知我是谁。人前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将,唯有在夜半脱下面甲,对镜时,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烛火将他半张面庞映得明明灭灭,像是一张随时可能碎裂的假面。


    贺兰璟顿了顿,接着道:“我原想着先在军中扎下根基,积攒些军功,再徐徐图之。谁料不过数月,北凉忽然对大魏开战,我顺势被推上了战场。虽然有些仓促,却也是个挣军功的好机会。只是……”


    他抬眼看向贺兰瑄。四目相对,目光倏然柔软下来:“只是我担心你。”他的声线压得极低,“你以质子之身困在大魏,北凉起兵,他们必然要借你来出气。那阵子我日日打听消息,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我心里像被刀割似的,夜里总是噩梦不断。我梦见你受尽羞辱,梦见你倒在血泊里……”


    声音骤然一滞,他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卡住,眼眶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湿润的微红:“后来,我索性不再打听。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没人告诉我你死了,我就能骗自己你还活着,还在等我救你。”


    短暂的寂静之后,贺兰瑄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却一点点地带着尖锐的嘲讽,划破眼前那层看似平静的伪装。他抬起头,眼底涌上了一丝难以遏制的冷意,声音阴冷彻骨:“你倒还真敢说。”


    萧绥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眉心微皱:“贺兰瑄,够了,咱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没必要再互相为难。”


    “互相?”贺兰瑄嗓音一沉,表情忽然变得阴郁,“萧绥,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是你一开始就把我推到了最难堪的位置上。怎么,过了五年,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你倒反而成了受害者了?”


    萧绥闻言眼底浮起一丝隐忍的不耐,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贺兰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攥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毕露。他艰难地压制着不断翻涌上来的情绪,声音却仍是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你当然不想再提!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心虚了,是不是?还是……”


    他眉头微颤,眼神倏地变得更加复杂,语气中不觉带了点嘲弄与隐隐的酸楚:“还是说……你这些年有了新欢?你怕他知道你和你的前夫还纠缠在一起,会不高兴?”


    一番话听得贺兰瑄心酸不已,胸口像被针扎似的。他顺势起身上前,三两步间站定到贺兰璟面前。伸手环住弟弟的脖颈。怀里的身躯带着陌生的冷硬气息,却又熟悉得让他几近落泪。


    “阿璟,”贺兰瑄声音沙哑,愧疚到了极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担心了这么久。”


    贺兰璟并没有抗拒这一抱,他在贺兰瑄的怀抱中抬起头,眼巴巴地仰视着对方。方才的锐利与冷硬已然消褪,他像个被风雪打湿的狼崽子,眼底尽是赤裸的脆弱和狼狈,把所有的不堪都摊开在哥哥面前。


    “我不需要你道歉,”他嗓音发涩,却字字清晰:“当初若不是我一时疏忽,也不会让你被押送去大魏那样的虎狼窝里。只是现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帮我也就罢了,怎么能帮着魏人来拦我?”


    话音落下,他的脆弱骤然翻转成执拗。双手猛地扣住贺兰瑄的腰,力道里带着惶急:“是不是她威胁你?是不是她逼你?你若真有什么苦衷,别藏着不说!我们是兄弟!”


    贺兰瑄愣在原地,想说的话太多,字字句句全部涌上心头,反而壅塞住了他的咽喉,让他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萧绥唇瓣紧抿,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她目光有些闪烁,转头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试图迅速斩断这段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争执:“我不想和你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执,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她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贺兰瑄的情绪被她这副逃离的态度点燃,那根努力维持的理智弦突然绷断。他不顾一切地探身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几乎失控:“萧绥,你站住!”


    萧绥措手不及地停住脚步,回头冷然看着他:“放开我。”


    贺兰瑄呼吸急促,眼底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流,疯狂外泄:“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凭什么用完我之后,说扔就扔?又凭什么敢消失五年,然后堂而皇之的回来?萧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这样折磨我?”


    萧绥脸色也变得铁青,挣扎着从他手中抽出手腕:“我们早就结束了!”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突兀的声响如石子投入死水,三人心头齐齐一紧,气息顿时凝住。贺兰璟反应尤烈,他深知一旦身份暴露,绝无脱身之机,整个人猛地站起,像是要立刻抽身而去。


    贺兰瑄却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双臂死死勒着,目光炯炯,摇头示意,眼神里既是阻止,也是恳切。


    下一刻,帘外传来丁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主子,您在里面吗?”


    烛火摇曳,屋内的三人心思各异。贺兰兄弟的视线同时落到萧绥身上。她与他们对视片刻,神色平静,唇边甚至隐隐挂着笑意。随后声线不急不缓地应了一声:“何事?”


    帐外丁絮回禀:“方才有人来报,说在营地边缘的林木间发现异样痕迹,像是有人蹲藏过。属下担心有人趁乱混入,意图不轨,已暗中派人排查。”


    屋内沉默,烛火轻轻跳动。萧绥垂眸思索片刻,淡声道:“做得好,我知道了。”


    丁絮低声应下:“那属下先告退了。”萧绥问医生,她具体该怎么做?


    “我不准!”贺兰瑄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声音拔高,目光像一只困兽,透着浓重的不甘与愤怒,“你以为你想结束就结束吗?你把我当成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高亢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萧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脸色愈发难看,她低声斥道:“贺兰瑄,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公众场合。”


    贺兰瑄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果然,远处已经开始有人侧头低语,有不少探究的目光纷纷朝着这边投来。


    一股强烈的羞耻与自责迅速漫上他的脊背,像冰水淋在火焰上,瞬间压制了他失控的情绪。


    若换做五年前,他可以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不惜以最狼狈的姿态去争取,哪怕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不堪。但是现在不同,他是贺兰瑄,是贺兰氏重组后的新掌舵者,是众人注视下的焦点,是外界眼中那个“从废墟中爬起”的奇迹。哪怕有一丝裂缝出现在他身上,都会被放大成可以吞噬声誉的利刃。


    他需要体面。


    这是他重返世界的筹码,也是他站在人群中唯一能握住的尊严。


    更何况,他本意并不想与萧绥争吵,他们五年后的重逢不该以争吵作为开端。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萧绥已迅速抽出手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她的身影穿过人群,转眼间消失在灯光迷乱的会场深处。


    “好。”萧绥一字出口,干脆利落。


    直到脚步声渐远,夜色重新合拢成沉默,屋内的紧绷才稍稍松开。萧绥转过头,看向贺兰璟。只见他背脊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面容紧绷。


    萧绥沉吟片刻,目光落向贺兰瑄:“你去给他找件你的衣裳,让他换上,他这副穿戴打扮,一旦被人撞见,即刻就会暴露身份。”


    话一出口,贺兰璟眼底闪过一抹错愕,不知是讶于她的冷静还是意外于她的容情。而他身旁的贺兰瑄明显松了口气,眉宇间的紧张褪去几分,唇角止不住微微上扬:“好,我这就去。”


    不多时,他抱着一叠衣裳匆匆回来。萧绥瞥了眼,缓缓起身,眸色冷静地边走边道:“我出去透口气,你们换罢。”


    她抬手撩开帘子,夜风扑面,带着火光熏染过的焦味。干脆利落地背后的空间留给他们兄弟二人。


    看着帐帘缓缓闭合,贺兰璟收回目光,回头与贺兰瑄对视。贺兰瑄含笑看着他,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正要说些什么,贺兰璟一把抱住他,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颈侧。


    “哥,”他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哽咽,“我好想你,这回既然见到了,我带你走,好不好?”


    第76章 破晓照流岚(五)


    贺兰瑄怔了怔,掌心在弟弟的背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斟酌。他压低声音,柔声开口:“阿璟,我不能跟你走。”


    贺兰璟猛地直起身子,眉头紧锁,黑白分明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为什么?”


    九绥下旬,北绥国京城已是寒气逼人。城外的道旁野草枯黄,落叶满地。


    自天色初晓,入京的队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人群中身着青白色长裙,貌不惊人的少女丝毫未引人注意。


    她站在人群中,无意间听到身后压低声音的交谈。


    “这京城还真是个富贵地,连城门都这么高,这么气派,哪里是咱们……”


    那人话还未说完,就被另一道激动的声音打断:“可不是,这京城里住的可都是些贵人,这些人从指头缝里漏出点东西就够咱们小老百姓过活一辈子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小声交流,言语间尽是对富贵人家生活的艳羡。


    这时站在他们身后,一位风尘仆仆,满脸风霜的大汉见二人聊的起劲,也来了兴致。


    他突然出声:“要我说啊!这天下贵人多,当要属那里的最尊贵。”他伸手指了指天,见另外两人面有忌惮,他自己心中也隐隐恐惧。


    天家可不是谁都能议论的,一个不慎是要掉脑袋的,但话头已经挑起,他也不愿叫人看扁。


    于是,他话锋一转:“要我说,那燕国的小公主才真真是个金贵人,只可惜啊……”他说完露出一脸惋惜之色,摇了摇头。


    他的话没讲完,其余二人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燕国是北绥国的盟国,两国关系一向不错,燕国皇帝对小七公主有多宠爱天下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听闻燕国七公主小小年纪就已经显露出天人之姿,更是文采斐然,芳名远播,世家才俊竞相求娶,可惜啊!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儿竟然在六年前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一阵冷风刮过,他们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地上落叶打着旋,风扬起前方少女青白的衣裙,将他们的唏嘘声送入她耳中。萧绥垂下眼睫,遮住眸底复杂难言的情绪。


    前方守城的官兵见队伍后面行动迟缓,出言催促,人群缓缓向前挪动,后方三人见此顺势收声。


    萧绥跟在队伍中前行,北绥国京城入城需向守城官兵提供路引。


    轮到她时,她递上自己的路引。


    一守城小兵接过,本是漫不经心的一扫,正要习惯性的摆手让她通过,忽然他的眼神猛地顿住,路引上赫然写着:“落云谷,云萧绥”


    他抬眼自以为隐晦的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样貌平平的少女,心中腹诽:“难道她就是江湖中传言的神医谷小弟子。那殿下吩咐的事岂不是……”他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下。


    旁边的小将领见他这边停住,走过来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你个臭小子,愣着干什么,难道是这路引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着,瞟了一眼小兵手中的路引,而后他的脸上露出与那小兵方才如出一辙的神情。


    萧绥见他们如此,心知鱼儿要上钩了。


    她脸上不显丝毫破绽,而是略带惶恐,不安地询问:“官爷,可是我这路引有何问题?”


    “没有,没有。”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意味不明,而后异口同声地回答萧绥。


    “你可以进去了,后面的,快过来。”小兵摆手让她过去,而后继续检查后面人的路引。那小将领则在萧绥刚进城后就消失在了城门口。


    萧绥进城后,刻意放慢了步子。


    没多久,她明显感觉到有人尾随自己,她唇角微弯,直奔繁华热闹的临江街而去,这个时辰此处已经是商贩云集,人声鼎沸。


    她穿梭在人海里,东看西瞧,好不快活,只苦了身后跟踪的人,好几次都见萧绥被淹没在人海中不见踪影。


    幸而,每当他的心高悬之时,她又重新显露出身形。


    临江街上各色吃食的香味在空中弥漫,无一不是在吸引过路人的食欲。萧绥一路走过,面对满街美食,始终兴致缺缺。最后她被街边拐角处一家馄饨摊所吸引。


    卖馄饨的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一人包馄饨一人煮馄饨倒是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这处摊子并不算大,但是摊子上已经坐了好几位食客。她上前点了一碗馄饨,而后找了一处空位落座。在等待的空隙,她在心中思索起来。


    大半个绥前她收到来信,信上说贺兰世子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宫中太医却瞧不出异常,只疑是中了毒,让她前来看看。


    如今的北绥国表面一派平静,背地里却暗潮汹涌,权臣意图把控朝政,皇权欲集中权势,两相对峙,他日或有一战。


    而贺兰世子,生父是手握重兵忠心陛下的藩王,自己又才华横溢极善谋略,于皇帝而言是一把劈斩荆棘的利剑,对于权臣自然就是心腹大患。


    欲败其人,先断其器。


    依她所见,贺兰世子身体的异状多半与权臣脱不了干系。


    自从收到消息,她便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歇的赶路,终于将路程压缩在半个绥内,就是不知他现在身体可否撑得住。


    纵然心中焦急,但她不能贸然前往贺兰府自荐。


    毕竟对于外界而言,贺兰大人是因为开罪了皇帝而被罚禁闭在府中自省,可没有传出任何身体不适之言。


    她若是贸然上门,在不暴露太多的情况下,该如何解释,她一个江湖医者从何得知贺兰世子身体有恙,此等绝密之事?


    何况,自己送上门的人哪里有他们费心思请来的人更值得信任。


    “客官,您的馄饨,请慢用。”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冒着香气的馄饨被老妇人端上桌,摆在萧绥面前。


    碗中馄饨个个皮薄馅嫩,入口细腻,倒是让她连日吃干粮的胃感到难得的舒适。


    萧绥正美美的享用馄饨,又觉察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似无所觉,只是慢条斯理的吃着碗中的馄饨。


    用完馄饨,付完钱,她起身便走。


    起先,那跟踪之人尚未发现不妥,直到她步伐愈发急促,他才觉不对劲。


    眼看她又要走进人群,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他使了个歪招。


    他快步上前,在与萧绥擦肩而过的时候,非常“不经意”的顺走她挂在腰间的荷包。


    然后在萧绥错愕的目光下拔腿就往人少,偏僻的地方跑。


    萧绥都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下,愣了一瞬,然后朝他逃跑的方向快速追去。


    那可恶的小贼在前面边跑边回头,看萧绥有没有追上来,一见她速度慢下来还会刻意放慢脚步,待二人距离拉进,他又加快步子。


    萧绥忍住差点出手的银针,尽力配合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很快,他就把萧绥引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巷子狭窄,前方是死胡同,已经无路可逃了。当然,他也没打算继续逃。


    他转身看着追得气喘吁吁的萧绥扬起一抹讨好的笑,开口打趣道:“姑娘,你跑得挺快啊!”


    萧绥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只沉着脸,缓了缓气息,向他伸手:“把荷包还我。”


    这是哪来的蠢货,用这种手段戏弄人,若非他还有用,她定然要让他好看。


    见她一脸怒意,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行为特别无礼,要是将人惹怒了,那……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后悔,他打着哈哈,上前几步,双手把荷包递还给她。


    萧绥拿过荷包,冷着脸转身就要走,他心底一急,再无半分侥幸之意,急忙开口:“姑娘请等一下。”


    萧绥并不理睬他,径直向巷口走去。


    “姑娘可是落云谷的弟子,在下家中有人患病,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恳请姑娘出手救治,姑娘想要什么报酬都好商量。”他快步走到萧绥身边,急声请求。


    萧绥脚步不停,丝毫不为所动。


    “方才是我的不是,我向姑娘道歉,姑娘……”萧绥似厌烦了他的聒噪,怒而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窄巷幽长,她步伐匆匆,很快就走到头。


    刚出巷子,她的步子就是一顿。巷口处横停着一辆马车,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个云萧绥倒是胆大的很,可偏偏她就是现下唯一有可能救贺兰世子的人。


    不管是出于大局考虑亦或是因为父皇的交代,贺兰瑄现在都不能死。


    他宽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气,最后一次温言相劝:“云姑娘,若你肯答应,我定然赠上丰厚的报酬。


    若不然,此处偏僻,你要是遇到什么不测外人也不会知晓。”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已经隐含威胁,眼神扫过自己的护卫。


    护卫们按着腰刀的手微微用力,空寂的巷中响起刀剑出鞘的清脆声。


    萧绥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她怒视明王:“王爷这是在威胁我?我行走江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本王知道云姑娘颇有手段,但这里是北绥国京师,本王是北绥国的王爷,本王若是遭遇不测,想来云姑娘也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若是云姑娘愿意答应本王的请求,那你自然还是本王的座上宾。”明王脸上重新露出一抹浅笑,眼里尽是志在必得之色。


    “本王相信云姑娘是个聪明人。”


    再进一步便会出现头部隐痛,视物不清,遇风发冷,入眠时身体会不受控制的颤抖,噩梦连连,入睡时间日渐增长,最后一睡不起。我说的可对?”萧绥说完病状,看向温岳。


    明王对此也不甚了解,亦是朝温岳看去。


    温岳闻言,心下一惊,竟然全都对上了。他见明王和神医的视线都看向自己,连忙点头。


    “没错,大半个绥前公子的确格外疲惫,虽说公子日常忙于公务,但也勤于练武,习武之人体魄总比常人强健些,以往都不见公子如此。


    上次入宫面圣,陛下发现公子的异常还遣人给公子瞧过,只看出是因过于疲累,没瞧出其他不妥。再后来公子夜间时常睡得不安生……”他的声音渐渐落下,但话中之意已经明了。


    “若是寻常人也有可能出现此番症状,你就凭此断定是毒?”明王怀疑的问。


    宫中太医是天下医者中的佼佼者,其中不乏医学世家的传人,甚至也有人大半辈子醉心医术,妙手回春。这些人就算稍逊于落云谷的弟子,也不至于无一人诊出贺兰瑄的异常。


    而云萧绥,这个小小年纪的姑娘一下就诊出病因,究竟是她真如江湖传言的那般医术高明还是她有备而来?


    这般想法划过明王脑中,他看萧绥的眼神就多了几分隐晦的审视。


    萧绥发现明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之色,却恍若未觉。她抬手,指了指贺兰瑄的手臂。


    “若我所料不错,他的小臂上会有一块淤青,中间有一颗红色的小点,且只出现在左手上,约莫出现半绥时间。”


    她说完伸出手,大致比划了一下淤青和红点的大小。


    温岳上前,撩开贺兰瑄的衣袖,果然瞧见他左手小臂上有一小块青到发紫的斑点,中间也的确有一个红色的小点,一切皆如萧绥所言。


    明王和温岳俱是心下一沉,真让她说中了。


    “既知是毒,可有解法?”明王急声追问,如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萧绥。


    “有是有,不过……”萧绥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明王心中焦急,见她如此,只以为她要谈报酬,更是不耐:“解毒要紧,烦请姑娘动手,其余一切好商量,务必要将贺兰瑄医好,否则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加重,隐含威胁。


    话音落地,营帐里恍若被抽走了声息,只有烛光在寂静中微微摇曳。


    贺兰璟盯着她良久,眼中有疑虑也有餍足,像是在细嚼一味难以下咽的药。良久,他充满戒备地反问道:“的确,你的筹划对我很有利,可是你又凭什么这么做?毕竟你本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根本不必做出任何牺牲。别跟我说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可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第77章 破晓照流岚(六)


    话音一落,贺兰瑄也转首望向萧绥,似在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萧绥唇角牵起淡淡地笑意:“我既是主将,自然不会把儿女情长混进战局。你说得没错,就算靠我自己,也终能拿到想要的结果,不过是早晚之别。但你别忘了,每多打一场仗,多一道阻力,耗掉的不止是时间,还有人命。若只牺牲十人便能达成目的,又何必折损一百条性命,拿他们的尸骨去做我的铺路石?”


    说到这里,她的笑意里添了几分自嘲:“更何况,就算我拿下金川,长久守住也并不容易,要耗费无数心力。日子久了,全是麻烦,倒不如顺手卖你一个人情。如何,这笔交易,你接还是不接?”


    她目光定定地落在贺兰璟的身上,双方就这般长久地对视,不发一言。半晌,贺兰璟低下头,沉吟片刻,一锤定音:“成交!”


    “我是什么味道?”


    贺兰瑄倏地红了耳廓,眨了一下眼睛。公主笑:“甜吗?”


    贺兰瑄睫毛也颤,跟着脑袋一起点了一下。


    萧绥发现跟猫聊天还挺好玩的,问一问都羞,跟在做一样。她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你在哭什么,痛什么?我玩得激烈,弄疼你了吗?”


    猫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视线停留在地面,没有抬起。


    萧绥唇边的笑意忽然绽开:“好。你既应了我的结盟,那便是友而非敌。”她转头望向贺兰瑄。那张原本绷紧的脸瞬间松弛下来,正带着几分讨喜的笑看着她。萧绥语气温柔:“去给他弄些吃的来。客人难得一趟,总不能空肚子回去。”


    贺兰瑄听了,忙不迭地应声出去。今日营中虽紧,却少不了饮食。贺兰璟自清晨忍饥至今,正等着这一刻。听她要款待,心口莫名一松,像被抚过一层暖意。


    不多时,贺兰瑄端着一盘热气蒸腾的炙羊肉进来。肉香扑面,油脂微微滋滋作响,弥散在帐中。


    萧绥的营帐在军中算得宽敞,她懒懒地斜倚在榻上,目光从容,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兄弟二人。


    明洛在旁边笑,萧绥憋了一憋,还是一个字都没与她多说。明洛明确表示过不想听她说那些。


    照明洛的意思,她该把话说给哑巴听。但她觉得别扭、怪异,这两天干脆连那事也没跟哑巴做了。那天哑巴的冷腥冲流进去以后,把她的热毒压制了大半,所以停两天也没关系。


    萧绥一直没有想通,哑巴为什么会喊痛。她认为男人都是天生的淫体,在所有她看过的话本和春画里,他们都极绥易被引起欲望,轻易就能够溢出。小哑巴虽不易疲溢,但被她盯一盯都能起来,她可是他的主子。他是真的很浪。对于他们这种天生淫体的男人来说,永远都是爽头第一才对,他怎么会喊痛呢?


    她最近确实行事暴躁了些,不如开始时和风细雨。那时热毒刚冒头,她没经历过心里忐忑,为了自己也必须温温柔柔的。


    只见贺兰瑄小心地将羊肉置于案上,又亲自斟茶倒水,推到贺兰璟手边。贺兰璟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提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贺兰瑄见他吃得专注,唇角忍不住漾开一丝笑意。顺手替弟弟斟了茶,他俯身在对方耳畔低声道:“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若是不够,我再去给你拿。”


    贺兰璟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他是真的饿坏了。若不是碍着萧绥在旁,不得不勉强维持着体面,否则他早就三两口把那盘炙肉吞得干干净净。


    萧绥望着二人的身影,渐渐品察出了兴味。比起在战场上杀伐带来的快意,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眼前的这片宁静平和。


    过近的距离,对于杀手来说,是极危险的预兆。贺兰瑄见过有人在伸手将对方扶起的那一刻突然被匕首刺穿心脏,见过有人热烈地相拥,又抽搐着流血倒地。亲密是一把杀人的利刀,又快又准,从无失手。在暗阁里,即使是朝夕相对的“朋友”,也要保持一丈以上的距离,否则没有信任可言。


    在他十分久远的记忆里,最后一次与人之间的亲密是有人牵起他的手,把他送进一间大门内,他吃着饼,仰头看那人站在槛外接过银子,越走越远。后来他被转手很多次,有一次遇到一个人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他可以把他送回去。


    他摇头,那人问,一点都想不起来吗?他又摇头,那人翻着花样问了几遍,他只摇头


    他与她的关系,终究还是特殊的。他的身体从第一次起就成为了与她共有的存在,她需要掌控这副身体,让所有的反应都称她的心,如她的意;而他需要控制这副身体,控制所有的动作和变化,服侍她直到开心。


    贺兰瑄的唇边挂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般真切自然,清澈明亮。恍惚间,她几乎忘记眼前的场景本是一场试探与博弈,忍不住跟着心生欢喜。


    那厢贺兰璟将盘中的炙肉吞下大半,忽然抬头看向萧绥:“有酒吗?”


    萧绥挑眉,随口打趣道:“你不怕待会儿醉的太厉害,明早走不出去?”


    “不会。”贺兰璟神色笃定,“我喝酒,从未醉过。”话到此处,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没有就算了。”


    母妃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梦里视角斗转,萧绥几乎以为自己就是那面镜子。母妃也的确像是在盯着镜中她自己。她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咀嚼自己的唇肉:“你信吗?小映绥,你真的信吗?哈哈,我可不敢赌,我到死也要涂胭脂,给他看一张胭脂脸。”


    女人站起来,朝她步步走近,疯狂起来的母妃令她害怕,尽管母妃从未伤害过她。她步步地后退,还是被母妃摸住了头。母妃俯身,摸着她的脸,唇角极致地咧着,眼睛却像要哭了。母妃的声音像叹息:


    “小映绥生来是什么模样,死时就是什么模样。不要碰这些假颜色,不要靠他人的恩宠过活。你是公主,大周唯一的公主,你要做最尊贵的人。”


    天太热,睡出一身的汗。萧绥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明洛站在床边给她扇着风。殿内一片安静,萧绥恍惚觉得明洛年轻了好几岁,一切回到了她小时候,她和母妃同睡一榻,醒来母妃已经在镜台前梳妆了,明洛还立在对面扇风。


    眼看贺兰璟一副强压欲望的模样,萧绥迟疑片刻,微微勾动唇角:“也罢,你既然心里有数,便随你。”


    贺兰瑄取来酒坛,亲手将酒斟入粗瓷碗中,推到贺兰璟面前。酒香混着帐中冷风弥散开来,带着一股刺喉的烈意。


    贺兰璟低头撕下一块肉,大口嚼得满嘴生香,待咽下去,又仰头灌了几口酒,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听见萧绥忽然开口:“我问你件事,当初北凉发兵,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在短短数月间接连夺下三城?”


    话音一落,气氛微微一紧。


    萧绥揉揉眼,坐起来,明洛服侍她更衣:“今年的夏天恐怕要格外热了。这还不到五月,殿内放两块大冰都不够用了。”


    萧绥不语,看向妆镜台。妆镜台上脂粉寥落,当然没有那个可怕又亲切的女人。明洛帮她擦了脖子、肩膀、腰腹上的汗,说道:“太皇太后传来懿旨,要公主时常去仁寿宫走走,去看看亲皇弟。还有采药司,她已经命人重新组织了,让人一定不能断了公主的雪粹丸。”


    萧绥笑得无奈:“皇祖母隔岸观火日久,现在是发现火势难以掌控,所以着急了。”


    “太皇太后说到底是疼您的。”


    贺兰璟停下动作,抬眼望她,眼神里有一瞬的迟疑。半晌,他才咽下嘴里的肉块,又端起酒坛,仰脖猛灌,用酒水将那口难咽的东西压下去。他呼出一口酒气,缓慢而从容地开口:“是你们大魏那边有人亲手把布防图送出来的。”


    灯花劈啪炸开,映出萧绥骤然收紧的眉眼。她眸光一沉,直直逼向他:“是谁?”


    贺兰璟神情微变,垂下目光,指尖互相摩挲着,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出真相。静默良久,他低声吐出几个字:“大魏的中书令,高聿铭。”


    话音落地,帐中空气似乎瞬间凝固。


    萧绥眼底迸出一抹冷光,她胸口微微起伏,明明心里早已猜到七八成,可当她亲耳听见这个答案的时候,胸口仍像是被人硬生生捶了一拳。


    “果真?”她喉头一紧,继续追问:“你们与他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


    “她疼的人太多了。”


    雪粹丸她已经不会再吃了,月月制、年年制,制一百颗一千颗又怎样呢。谁都不想伤害,谁都想保全,哪有那么多能如意的事?她与萧珏是天生的仇人,与萧珠更是。皇祖母想要的一家太平、天下太平,永远不可能实现。


    晚膳之前,萧绥去了仁寿宫。看到还在满地乱爬的萧珠,她想起中午做的那个梦。她永远都不能理解,那么疼爱她的母妃,为什么会想要再把爱分给其他人。是父皇给的爱还不够,让她害怕吗?是她不够好,在她心底不如能名正言顺继承帝位的萧珏吗?


    她把萧珠抱在怀里,捏着他的脸,教他叫姐姐。小孩的脸嫩,被她掐红了,他“呜呜”地哭,叫不出来。


    字字冷厉,像刀锋刮过心口。


    萧绥低下眼,指尖在膝上缓缓摩挲,胸腔里郁气翻滚。原来如此,那高聿铭虽有几分心机,终究是个斯文人,满肚子阴谋算计,却不知真正的兵戈铁血里,人心翻覆如浪潮,比起最终地胜利,信义向来一文不值。


    他以为暗中献出布防图,就能稳坐筹码,却哪里想得到北凉从未打算依着游戏的规则推演未来。


    萧绥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片刻后抬眼,目光锋锐而沉静:“若是我问你要高聿铭与北凉私通的实证,你能不能弄到手?”


    第78章 破晓照流岚(七)


    夜色在营中悄悄沉下去,脚步声渐稀,火把的余烬把帐篷边缘染成暗红。


    贺兰瑄与贺兰璟并肩蜷在角落,薄毯搭在肩头,借着昏黄的灯光低声叙说着为数不多的嘱咐与安慰。


    及至天将破晓时,萧绥吩咐贺兰瑄趁人少回军医署避去,自己则带着贺兰璟光明正大出城。这是她为贺兰璟精心安排的掩护,既要自然从容,也要不露痕迹。


    分别的时刻总是柔软又沉重。贺兰瑄点头。


    贺兰瑄起身时,先是环住弟弟的肩背,手掌在那处熟悉的骨节轻抚,像在替他抚平心头的风霜:“阿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保重,有些事若是太难办,千万不要逞强。性命更加要紧,别把自己搭进去。”


    萧绥皱眉,扭身看窗外,看到一丝青烟。


    萧绥跑出寝殿,火正好烧到那里,天干物燥,火势起来得又快又猛,纵使宫人侍卫们全部都在紧急扑火,也阻止不了太多。萧绥看着肆虐的火舌,听到一片混乱中阵阵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后。任平领人朝她行礼,口吻不紧不慢:“卑下又来晚了。”像上次谨身殿失火一样,都烧得差不多了才到。


    公主脚上又没穿鞋袜,还有点潮湿,沾了泥灰。她对任平嗤笑了一下,在宫婢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宫婢给她弄水洗着。她闲聊般地道:“那你又该被降职了。”


    她顿了顿,长长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大魏向来女子与男子平起平坐,你身份尊贵,喜欢谁,便纳入府中,一个两个是常理,再多几个也不怕。至于贺兰瑄,他是敌国质子,留在大魏联姻,加深两国的羁縻,这在史册上早有先例。你若执意要他,朕自会成全。”


    她说着,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已经派人去你府上传旨,就封贺兰瑄为待诏郎,赐号‘奉恩’。”


    奉恩待诏。


    萧绥一愣,怔怔抬头。那一刻,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满是绝望与愕然。


    待诏,本是侧室郎君的虚衔,毫无实权,名分上远不及正配。若贺兰瑄接旨,他将永远被固定在这层身份里,屈居人下,无法翻身。贺兰璟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我,倒是你……”他眼底流露出一抹对未知的担忧与迷茫,“你真的不打算同我一起走?”


    贺兰瑄轻轻一抿唇,摇了摇头。


    贺兰璟紧锁着眉头迟疑片刻,还是将贺兰瑄拉到边上,压低声音再次确认:“你可得想好了,若你哪天改了主意,到那时想走可就晚了。”


    贺兰瑄面色不改:“我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该想的我都已经想得很明白,绝不会改变主意。而且你也看见了,公主她待我很好,不会让我受委屈。你放心罢。”


    贺兰璟垂眸叹了口气:“那你照顾好自己。”


    贺兰瑄应声:“我会的,你也是,万事小心。”


    随着来往的脚步声在帐外越来越频繁,两人又互相叮嘱了几句。及至最后一句话音落地,贺兰瑄拍了拍贺兰璟的后背,随后便硬下心肠,转过身,转眼间快步消失在雾色中。


    天边微光尚薄,待贺兰瑄走远,萧绥这边领着贺兰璟动身朝城外走去。


    那年任平对她说,像他这样从鲜血里厮杀出来的杀器,是只认腥不认人的,如果不能牢牢地掌控,那一定会被他反噬。所以,他给他喂了一种蛊毒,确保一旦有一日他生出异心,蛊虫就能立时长出来,折磨他直至全身骨头都被咬酥。这些年,蛊毒从未发作过。


    他原来是有欲望的,欲望是要她的拥抱。这么简单的东西,她当然能给。萧绥意识到他真的是个呆笨到了极点的人,走在生死线上这些年,到头来想要的就是这么个虚而无实的东西。


    对贺兰璟而言,这是他头一遭这样堂而皇之地混迹于魏军之间,衣饰虽整,却难掩心底的忐忑与新奇,每一步都在试探新的边界。


    周围不时有路过的兵士对萧绥见礼,萧绥一一点头示意。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贺兰璟,见他一副紧绷绷的模样,探身到他耳边低声道:“别板着个脸,放松点儿,别一会儿漏了馅。”


    贺兰璟回头看了萧绥一眼,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很快,二人走出城门,直走到荒郊。城外的黄土路上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土腥气。


    萧绥将贺兰璟送到一处僻静的槐树旁,树影在地上斑驳,晨风带着雾气中湿润的凉意。


    他摸摸自己的心口,意思是说“我”,然后垂睫,双臂交叉环上肩膀。


    “想要我抱你?”


    公主一下子看懂了,贺兰瑄羞到没办法与她对视了,点点头,手指收得更紧。他思忖一二,又摸向喉咙,比划道:“骂我也可以。”


    萧绥明白他的意思,他喜欢她之前对待他的方式,抱他、跟他说话,哪怕是用羞辱的语言。萧绥垂眼欣赏这样抱着自己的小猫,看他抓着肩膀的玉白手指,发现他果然很脆弱,还是很与众不同的脆弱。要人抱,要人哄,真的是只小猫呢。


    但她还是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弄疼你了吗?”


    贺兰瑄再次看向她的眼睛,目光凝滞了片刻。他开始为自己先前的不良情绪感到羞愧难当。他竟然有过讨厌公主的时刻,公主真的很好,很温柔,她是会关心他疼不疼的。是他忽略了,她一定是被热毒逼得身体非常不适、被很坏的人恶心得心情很差,才会那么凶狠地对他,他不该只关注自己的感受。


    他认真地回答她:“只有一点疼。”


    然后抓一抓心口:“但是心里难过,会很疼。”


    萧绥不笑了,盯着他瞧。她把他弄得难过了?他还会难过呢。


    仔细想一下,似乎是合理的。特别是罚他躺了一夜,又把他踩哭的那一次。她之所以觉得他可怜,不也是因为当时的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吗?


    他朝她喊痛,是要她哄一哄啊。萧绥摸向他的脸。


    小猫意外地要躲,又温顺地忍住。他抬起眼眸,认真地望着她。萧绥心里舒服了很多。的确,这样才对。她才不是要以凌虐他人为乐的变态,她只是想看他因为她而情难自禁。像驯服一只猫,不是要把它绑在身上折磨,而是要它主动翘着尾巴过来,跃进她的怀里。


    萧绥心情好了,眼睛里闪出轻盈的笑。她咬咬拇指指肉,问题忽然回到了最开始:“喜不喜欢我的味道?”


    她故意逗弄他,手指摸到他的唇角,恶劣地用指甲扣了扣。少年唇肉丰软,弧形美观,一掐一个红印子。贺兰瑄回想那一个个将近窒息的时刻,尤其是连鼻梁都被坐压其中,那感受他很难形绥,只能如实地叙述:“吃的时候,想一直吃。”


    “喜欢,又要我抱,又要我哄。你不觉得自己要得太多了吗?”


    少年表情僵住,垂下了眼睛。萧绥用指背在他脸上轻轻打旋,漫不经心道:“勾引我吧,想要什么,勾着我给你。你若服侍得好,我能忍心不疼你吗?”


    聊累了,萧绥心里也痛快了,在榻上滚一滚,睡了个午觉。


    睡着后没多久,她梦到了母妃。母妃坐在镜台前,一层一层上着通红的口脂。母妃很不耐烦,嘴唇越红,眉头皱得越深,胭脂片散落一地。她仰头问,既然母妃不喜欢涂脂,为什么还要涂这么多?母妃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道:“你父皇喜欢啊。”


    梦里她还小,拨浪鼓一样摇头:“我问过父皇了!他说母妃什么样子他都喜欢,母妃喜欢上妆,那就随母妃。”她背对朝阳站着,轮廓被朝霞拉长:“就送你到这里,你自己路上小心。”


    贺兰璟沉吟着做个深呼吸,末了抬起头,目光坚定:“三日后正午时分,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带来你想要的东西。”他说得干脆,像个要在赌桌上押下全部筹码的赌徒。


    萧绥点头,声音干脆:“好。”


    贺兰璟思索着转过身,作势要离开。可身子刚转到一半,他回过头来,眉头狠狠一皱,还是将心里藏着的话吐露出来:“我本是奔着要刺杀你来的,你就一点都不恼?”


    萧绥侧过头,看着远方天际线吞吐出金色,唇边勾出淡淡的弧度:“你刺杀我是因为立场不同,并非私怨。如今你既然与我联手,是友非敌,我自然更是没有记恨你的理由。”话落,她把视线又收回到他的脸上。


    贺兰璟垂眸看向地面,唇角抿紧,像是忍过一阵翻涌的气息,末了终究叹息一声,把心底的疑虑一并呼了出去。再抬眼时,他望向萧绥的神色已无先前的防备,多了几分真切:“你虽是女子,却行得磊落坦荡,不为己私,不坠萧氏一门的赫赫威名。我贺兰璟认你。”


    院中安静得只余水声与风声。戚晏低头望着手中那两封信,胸口起伏不定。半晌,他抬起头,神色里有不安,也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坚定:“殿下这般信任我,我必赴汤蹈火,不辱使命。”


    第79章 破晓照流岚(八)


    黄昏时分,天色正沉,萧绥已悄然安排人马,将戚晏护送回京。这件事牵涉极深,她甚至连沈令仪也未曾提前告知。


    等沈令仪从练兵场回来,听闻戚晏已被送走,心头一惊,匆忙赶来质问。萧绥只是淡淡抛下一句:“有事。”便将人打发过去。语气平平,仿佛并无可说之处。


    戚晏前几日突兀地现身,让她措手不及,如今又未留半句言语,便匆匆离去。


    沈令仪面上虽不显,转身时神色一如往常。可待独自一人时,可是心口总有一股说不清的空落,念及那人,竟觉出几分酸涩与不安。


    与此同时,营帐里的灯盏摇曳着细碎的光,帷帐外是低沉的风声与偶尔传来的马嘶声。萧绥与贺兰瑄并肩坐在摊开的舆图前。


    贺兰瑄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布满营帐的夜色:“你今天见到阿璟了?”


    萧绥轻点了下头,指节在地图边缘无声敲了两下,像是在把思路敲实。


    夜晚,贺兰瑄躺在床榻上,难得的失了眠。


    今天经历的一切好似一场惊天动地的冒险,他体会到了许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亲近;第一次被爱护。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活出了人的模样,不是奴才,不是牲口,也不是某样生来就该被驱使的物件儿,而是真真正正的人,一个被给予尊重与认同的人。


    满心的柔情浸润了贺兰瑄的胸膛。他侧躺在床榻上,手掌垫在脑袋下。他痴痴地望着窗前的月亮,直到指尖泛起一丝冰凉。抬起手回过头,一抹柔光泛进眼底,是月光倒影在他指间的泪水上。


    夜色越是寒凉,指间的温热便越是清晰。


    往后的几日,他开始观察萧绥的日常喜好,她爱吃什么?爱做什么?


    他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习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更贪恋每日有人等他回家的温情。


    然而这日当他从宫里回来,推开门时,发现屋子里没有了萧绥的身影。他瞬间慌了,一颗心在胸腔里颤栗不止,他怀疑萧绥是不是像上次一样说没就没了?贺兰瑄匆忙站起身,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走去厨房做饭。


    贺兰瑄的眼里带着焦虑,紧跟着问:“他可安好?”


    萧绥抬头瞥了他一眼,唇边浮出几分安抚式地笑意:“都安好。他此次办事办得利落。不仅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还捎回一份情报。”


    提到“情报”二字时,空气仿佛陡然压下,沉得让人不由得屏住呼息。


    贺兰瑄身子微微前倾:“什么情报?”


    萧绥没有回避他的问题,她扶着膝盖站起身,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指,沿着图的河道画出一条隐形的线:“北凉军的主力现今分布在永浚河南北两岸。若我方能分割其阵,分别击破,魏军便能借势取胜。”


    贺兰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刚要开口追问战术细节,萧绥却把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果断:“但我不会按他所说的去做。”她将那句话拉长,像在把一柄利刃缓缓转向敌手,“分割敌军固然看似有利,但那样一来我们的两翼都有可能被牵扯,容易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她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炯炯有神的双眼落在图上的某一点:“所以,我的打算是合并兵力,从正面决战。人数不是万能的,战场上,质胜于量。镇北军是我亲自训练出的兵,他们纪律严明,反应迅速,攻守转换之间如同刀锋出鞘。只要指挥得当,即便对方人数占优,也不见得能将我们压垮。”


    贺兰瑄仰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萧绥脸上。灯影摇晃,他眼底的情绪也跟着起伏不定,仿佛压抑在胸中的东西终于浮上来,复杂得几乎要溢出。那里面有渴望战事早日终结的希冀,也有临近决战时隐隐的恐惧与不安。


    没了怎么办?他要去哪里找她?他找不到她了。


    他站在院子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茫然。


    忽然门从外面被推开,贺兰瑄倏的循声看过去,就见萧绥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盆花。


    花是山茶花,赤红色的花朵开得正艳。


    萧绥抬头对上贺兰瑄的目光,未语先笑:“回来啦,我今天出去逛了逛,看这花开得好,忍不住就买了回来。你看你这院子一点花花草草都没有,毫无生机,现在有了这盆花做点缀,是不是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她说完,忽然察觉到贺兰瑄神色不太对劲,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怎么了?”


    贺兰瑄微笑着一吸鼻子:“没什么,饿了罢,我这就去做饭。”


    萧绥还是像以前一样帮他拉风匣子,两人配合得越发默契。很快,两道小菜端上桌。


    萧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着被摆在窗边的花,末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贺兰瑄:“你说我给这花起名叫绒球好不好?你看那一朵朵的花从远处看,像不像红绒球?”


    “又要打仗了吗?”他低声问。郑椿一瞪眼:“走了?”


    萧绥循声回过头。眼前的贺兰瑄眉心皱着,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惶惑。她沉默片刻,仿佛在心中做着权衡,末了轻轻叹息,坐回到他身边,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笃定而安抚,仿佛用力将他的不安压下去。


    “快了,”她低声在贺兰瑄耳边说道,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战争结束的那天已经不远了。”


    贺兰瑄被她拥着,整个人僵了僵,随即把头慢慢靠在她的肩上。他闭着眼,声音闷闷地从唇齿间挤出来:“你要照顾好自己,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话到此处,他忽然受到了某种提醒,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亲手绣的平安符。平安符的颜色虽不华丽,素净朴实,但针脚却极细致,每一道线迹都透着用心。


    他将平安符捧到萧绥面前:“这符好几日前就绣好了。上回你仓促出征,我没来得及给你,后来耽搁久了,一时给忘了,正好现在补上。你收着,贴身带着,据说很灵验的。”


    萧绥顺手将符接过。平安符上带着贺兰瑄的体温,丝丝暖意顺着指尖渗进心口,像悄无声息地钻进最软的一处。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符:“难为你费心思做这个。”说着,稍稍扯开衣襟,将东西妥帖的塞进内侧的一个暗兜内。


    贺兰瑄见状,唇边的笑意舒展开来:“我实在帮不到你什么,也就只会做些这种小玩意儿。旁的我什么都不敢求,我只求你能平安回来。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得好好戴着,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好不好?”


    “好。”萧绥应过声,抬起头,眼睛看着贺兰瑄,脑海中却浮现起贺兰璟的脸。想到兄弟俩彼此间的反差感,她饶有兴致的笑了笑,随口打趣道:“你与贺兰璟虽然长得像,个性倒是截然不同。你的针线活计做的这样好,想必从前也没少为他做罢?”


    花还用起名字?


    贺兰瑄不理解,但看着萧绥笑盈盈的脸,没说什么,只轻轻应了声:“好。”


    “那你好好照顾它,别让它死了。”


    贺兰瑄点头。


    二人吃过饭,贺兰瑄要去洗碗,萧绥想抢没抢赢,只好由他去。她倚靠在门框上与他聊起今日在外面逛街时的所见所闻。正聊到兴头儿上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贺兰瑄腾不开手,萧绥见状自觉迎了出去。


    门打开,外面站着位男子。


    男子见到她,登时一脸惊诧。


    萧绥瞧着他粉白的脸庞,清瘦的身形,立刻明白他是贺兰瑄的同僚,是来找贺兰瑄的。侧身将路让出来,她冲里面一扬下巴:“进去罢,贺兰瑄在洗碗呢。”


    来者不是别人,是同在司礼监当差的郑椿。郑椿跨进院里,低着头站在屋檐下,没敢乱走动。他想去打量萧绥,可又怕冒犯到人家,于是只能用小鸡啄米似地方式偷偷瞥一眼,再瞥一眼,瞥到贺兰瑄现了身。


    贺兰瑄刚洗过手,一边往出走,一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


    武原、丹岳皆在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顺利收复。北凉守军几无招架之力,散兵游卒逃窜各处,被魏军一支支清剿,犹如拂尘拂去案头微尘,不留半点痕迹。


    然而萧绥并未就此止步。她深知战机稍纵即逝,若不乘胜追击,敌军必会有喘息重整之机。于是号令全军,继续沿金川方向推进。


    一路行来,北凉再难组织有效防守。城池接连受挫,军心早已动摇。许多守城军士远远见到魏军旌旗压境,尚未交锋,便已弃甲溃逃。城门洞开,萧绥几乎未费一兵一卒,便先后拿下关平府、洛陂、昌邑。


    战报频频传回,捷音接连不断,朝野震动。


    摧枯拉朽般的事态就这样持续了半月,转眼间,凉泉关近在眼前。过了凉泉关,便是北凉的一处千金不换的宝地——金川。


    金川大地已隐隐在望。


    那日,杀伐声震天,萧绥立马于阵前,望向滚滚战尘深处。就在旌旗与血色烟尘之间,她的目光陡然一凝,不远处的人群中,终于出现了贺兰璟的身影。


    第80章 破晓照流岚(九)


    石延成一死,北凉朝堂立即掀起轩然大波。原本就暗潮汹涌的局势彻底失衡。


    石延成是贺兰瑜的左膀右臂,如今顷刻陨落,贺兰瑜失去了最坚实的依靠,地位难免受到动摇。


    三皇子贺兰琨自前朝便与贺兰瑜争锋相对,原本若非石延成鼎力相助,他登基称帝之事几乎已成定局。如今石延成骤然陨落,贺兰琨少了最大倚仗,反倒激起了更为汹涌的野心,对贺兰瑜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刻倾力一搏,将其从皇位上拉下。


    而除了贺兰琨,朝中尚有四皇子贺兰琪与五皇子贺兰琰。虽未能如贺兰琨般形成强大的党羽,却也各自积蓄力量,隐隐成势。他们虽势力有限,却足以在风雨飘摇之时搅动局势,成为不可忽视的阻力。


    贺兰瑜素来手腕狠辣,深谙帝王权衡之道,十分清楚当前局势如同走钢丝,一旦让任意一位皇子趁势坐大,原本维持多年的制衡便会顷刻崩溃,朝局随即巨变。正因如此,他不得不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藏着算计与防范。


    眼下的局势对贺兰瑜而言步步艰险,可对于贺兰璟而言却充满机遇。


    二十分钟后,萧绥把车停在利兹卡尔顿门前。陶洋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若有所思的把目光偏向一边:“没有,不是。”


    萧绥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很快猜到了他的心思。


    陶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也是萧绥格外照顾他的原因。


    她推门下车,没回头,顺手把车钥匙扔给门童,转身看向陶洋。


    陶洋站在副驾边,一脸诧异地望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迟疑地问:“姐,你怎么把我带这儿来了?”


    萧绥笑着朝他一挥手:“这地方离你公司近,走过去五分钟都用不了。反正你也就住几天,就给我个机会,好好招待你一回,行不行?”


    陶洋皱起眉,一脸局促:“这太破费了……”


    萧绥转过身:“别废话了,就这儿。”


    话一落地,她已经抬脚往前台走去,连个回头都没给他留。


    萧绥很快办完了入住手续,特意挑了一间视野最开阔的顶楼套房。


    电梯直达顶层,随着“叮”地一声响,金属门缓缓打开。面前是一条悠长而静谧的走廊,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特别调和过的淡淡的冷香。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萧绥动作娴熟地刷卡开门,房门打开的瞬间,大片湛蓝天色毫无预兆地涌入眼帘,像海潮一般刺激着感官。


    挡在他们正对面的是一扇落地窗,窗户几乎占据了整整一整面墙,透明得仿佛不存在。


    阳光透过玻璃毫无遮拦地泼洒进屋,照亮了满屋米金色的地毯、流线型的雕花天顶,以及一张足可躺下三人的白色大床。


    而在那扇窗外是整座平津城最繁华耀眼的景致,鳞次栉比的高楼向远方铺展,天光下像一幅极致拉伸的城市画卷。远处江面泛着碎金光点,一道桥横贯江心,像琴弦一样勾勒在天与水之间。


    陶洋刚一迈进门,脚步便顿了下来。他像被这片景象撞了一下,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低低倒吸了一口气。


    “哇……”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萧绥走到窗边,站定,任阳光洒在肩头。她回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怎么样?风景不错吧?”


    陶洋把行李箱搁在墙角,几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的眼神还没从窗外收回来,像是生怕一眨眼就会失去这片光景:“真好。”声音低而轻,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萧绥侧头望他,眸中掠过一丝温意。她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加油,小陶律师,以后要不了多久,你也能买栋高层公寓,每天醒来都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陶洋点点头,没说话,手却缓缓攥紧了。他想起她七年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连一张干净的床都没有。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这片风景里。


    萧绥收回目光,很自然的转身:“走吧,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附近有一处高档商圈,萧绥索性就近挑了那边。她让陶洋自己选家想吃的餐厅,陶洋没多想,随便挑了一家火锅店。两人吃完饭,又顺着商圈的步行街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正值中午,阳光明亮,玻璃幕墙反射出大片耀眼的光斑。陶洋走在萧绥身侧,步子跟得小心。一线城市的商圈人流如织,各式商铺橱窗明亮,摆设精致。他像是不小心闯入了别人的生活现场,每走一步,仿佛都踩进一层陌生而疏离的空气。


    萧绥随意推门进了一家男装店,导购眼尖,立刻笑着迎上来:“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萧绥抬了抬下巴,朝陶洋那边一点:“拿几件新款的,让他试试。”


    陶洋愣了一下,赶忙低声凑过去:“姐,我真不用,我的衣服够穿。”


    萧绥回头瞥他一眼:“衣服是消耗品,而且你是做律师的,大多时候都要穿正装。我看你那行李箱不算大,应该装不了几件衣服,正好趁现在再添几套,回去换着穿。”


    话没说完,她余光瞄到一件灰蓝色西装,又跟导购说:“把那件也拿上,一起让他试试。”


    导购一看萧绥说话有分量,出手大方,于是丝毫不理会陶洋抗拒的态度,立马去了仓库找合适尺码。


    陶洋站着没事干,顺手扯了件衣服看吊牌。价格一跳进眼里,他差点没噎着。


    他赶忙走过去,又试图劝一遍:“姐,这儿的东西太贵了,我没必要穿这么贵的。”


    萧绥随手继续翻着衣架:“不贵,人靠衣装,穿得体面些,能给人留个好印象,起码别人不会轻易怠慢你。”她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涨得通红,眼神也不知道往哪放,忍不住笑,“听话,别管买不买,先去试试。”


    话音落下,导购正好抱着几件衣服走了过来:“您好,试衣间在那边。”


    萧绥坐在试衣间门口的沙发上,正低头划着手机,听见帘子被撩开的动静,抬头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


    陶洋站在那里,眉眼沉静,身上的西装笔挺熨帖,像是刚从哪本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他人生得本就高挑,骨架撑得住料子,肩膀宽直,腰身收得干净利落,连手指都好看,垂在身侧,是少年已过、男人初成的模样。五官虽还藏着点青涩气,却被那一身衣服拽出了成年人的分寸感。


    旁边的导购也看得眼前一亮,忍不住低声感叹:“您男朋友真帅。”


    陶洋脸一下红了,耳根处迅速泛起一阵热潮。他刚想开口解释,萧绥已经淡淡接了话:“不是,是弟弟。”


    她语气不紧不慢,没有解释太多,也没看他,只随手又从一旁拿了几件:“这些也试试。”


    陶洋也没再说什么,衣服一件件换上,件件合身。


    人长得耐看,穿什么都挑不出错来。等最后一套也换下,萧绥站起身,抬了抬下巴,对导购道:“这些,全都包起来。”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从服装店出来。


    进门时,陶洋的穿着还十分朴素;出门时,他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修身的西装,干净的线条,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走在高档商圈里毫不违和。


    可那身衣服落在他身上,不像添了光彩,倒像罩了一层无形的壳。走出店门的那一刻,他变得有些沉默,连步子都跟着沉重了起来。


    萧绥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随即放缓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贺兰璟静静地凝视着萧绥,面上看似风平浪静,眼底却暗暗翻涌着波澜。她话语平淡,不曾有慷慨激昂的姿态,也没有空洞的誓言,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天下太平”这四个字他听过太多次。朝堂上,兄弟阋墙,人人都能口口声声以此作幌子,实则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借口;军营里,号角与鼓声一遍遍响起,多少人倒在血泊中,换来的从不是宁和,而是无尽的杀伐。对他而言,那四个字早已虚浮、飘渺,如云雾般触之即散。


    可此刻,当它从萧绥口中说出时,却像落在实地,沉稳而有力。仿佛那不是虚妄的愿景,而是她早已谋划、一步步正向前推进的现实。她的神情太过坚定,语气里带着一种笃信,叫他一时生出错觉,仿佛只要跟随她的脚步,就真的能亲眼见证那一刻的到来。


    胸膛间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意,那是曾经无数次被战火和算计压得湮灭的畅想,如今却因她的几句话再次燃起。


    贺兰璟低垂眼睫,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当他再抬眼望向她时,眼神已无法伪装平静。那是震动后的清醒,也是暗暗生出的敬服:“好,我答应你。若有朝一日,我得以坐上高位,必会竭尽所能,荡平天下乱事,还百姓一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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