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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朝晖映天门(一)


    大魏与北凉互递停战约书,不日便要班师回朝。萧绥原本打算带孟赫一同回京受赏,可孟赫却早早推辞,坚持留守。


    启程前夜,夜风微凉。萧绥从营帐里出来,想着明日路途遥远,特地要给“乌金”添一把夜草。走到半途,她的脚步忽然停住——篝火旁,孟赫独自而坐,手里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抿着,火光映得他面庞沉寂,神情带着几分疏淡。


    萧绥径直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孟赫察觉到动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又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他举着酒坛,声音低沉:“明日便要启程了。这一仗打得漂亮,圣人少不得要赏你重封。末将在此,先恭喜大帅。”


    萧绥听了,只轻哧一声。这话是好话,可听上去丝毫不得人心,透着刻意疏远的意味。她干脆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转头看着他:“你真不跟我回去?”


    火焰噼啪作响,孟赫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神情极为笃定:“不回。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扎在这里。”


    贺兰瑄这才恍如大梦初醒,身子一颤,猛地扑倒在地上:“奴婢多谢陛下。”


    短短一日,十二时辰,贺兰瑄体验了一把从地狱到天堂的滋味。他从必死的处境中一步登天,成了宫里人人津津乐道的“祥瑞”。


    什么“祥瑞”,都是假的,真正把他从绝境中拉出来的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姑姑。可是他不敢贸然把那位姑姑的存在说出来,因为他记得姑姑临别时曾反复叮嘱过他不许提这事儿,他不敢违逆。


    等自己这边安稳下来再去偷偷寻她好了,既然是宫里人,总能再见面。


    他就这样入了内书堂,同时又想到自己能拥有这番前途,当中也有崔晟的一份力,于是又转而去到崔晟面前,恭恭敬敬的给他见了个礼。


    崔晟见他年纪虽小,却懂得人情世故,很会来事儿,于是很快定了主意:“你倒是个可造之材,没让咱家失望,既如此,往后唤我一声干爹罢。”


    这下连靠山都有了,堪称喜上加喜。


    贺兰瑄倏的抬起头,眼里溢满光彩,他诚恳又激动的朗声道:“是,干爹。”


    贺兰瑄快步行走在长街上,步履生风,急不可耐地往尚宫局走去。他满心热切,仿佛揣着一兜子宝贝,恨不能立刻捧到那位姑姑的面前。


    他知道在宫里过日子不容易,如今自己有了出息,肯定会回报她的,往后他们彼此扶持,不怕将来没有好日子。然而当他寻到尚宫局里的司酝司门口,却被人告知从未有过那么一个人。


    他焦急地抬手比划:“怎么会没有呢?她大概这么高,身形清瘦,长得很好看,眼尾这个地方还有一颗小痣。”


    对面的宫女仍是摇头:“真的没有。”


    怎么会呢?


    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心头的那簇火苗被硬生生地浇灭。他恍恍惚惚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到什么。他环顾四周,寻了处背人的角落,伸手探入怀中,作势要去掏能量棒的包装纸。


    能量棒他已经吃了,泛着光亮的包装纸被他叠了几叠,好以整暇地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然而此时此刻无论他怎么摸、怎么翻,口袋里始终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彻底慌了,他茫然地愣在原地,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又或者不是幻觉,而是自己彻底疯了。


    其实这件事很好解释,那支能量棒的包装是特制的,在拆开后会在短时间内自动降解,化成粉尘。因为穿越者守则里提到一点——不可将随身物品遗留在与其时代不符合的时空中。


    这恰好也是萧绥此行的原因,上一位穿越者就是因为不慎将一颗备用萤石遗落在过去的时空,才促成了她此次的行程。


    萤石是穿越过程中的能量来源,没有这东西便意味着将受困于当前的时代。萧绥也有一颗,就嵌在她腕上的异能环里。


    别看这东西看着小小一颗,比一克拉的钻石大不了多少,其威力却足够支撑一个核电站的运转。


    当初原主遗失它的时候是五年前,五年前没有时空裂隙,萧绥只得就近选择五年后。


    时空裂隙类似于往来时空的出入口,出入口的位置会随着时空的演变发生变化。


    此时此刻,那颗萤石因为会发光的特性,不知被谁偶然发现,当作“祥瑞”上贡给了永安帝,收进了永安帝的内库。


    去内库拿东西并不算难,因为是皇帝的私库,无需经历层层审核,只要能说动拿钥匙的人开门便可。


    萧绥三言两语哄得那人开了门,顺利找到了萤石。拿到萤石后,她甚至连内库的门都没出,就地穿越回了原时空。


    任务圆满完成,萧绥交了萤石,准备开始尽情享受自己的十五天假期。


    时空管理局大多方面让人无力吐槽,但有一项福利十分优厚,就是任务完成后有十五天的默认带薪假期。


    萧绥乘坐飞行器回家,打算到家先美美地睡上一觉。然而假期刚过第二天,管理局那头就打来了电话。


    萧绥躺在床上,慵懒地喊了声:“希瑞,接电话。”


    随着“叮咚”提示音响起,耳畔响起了同事林念的声音。林念进管理局刚刚八个月,是萧绥的后辈,也是萧绥的助手。


    小姑娘是个软绵绵的性子,说起话来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萧绥姐,很抱歉打扰你喔,我知道你在休假,但是管理局这边有点小状况,可能需要你回来一趟。”


    萧绥嘴里咬着吸管:“什么状况?”


    林念回答:“你之前穿越的时间段有小幅度的震荡,成因不明,有个时间点上的大事件可能会发生改变,会影响到往后的历史发展。”


    时空震荡不是小事,偶有发生。由于每位时空旅行者在往来穿越时,多多少少都会在各个时间线上留下痕迹,继而改变历史进程。


    轻微的改变并无大碍,然而时间久了,积少成多,时空震荡就会随之产生。


    而维护时空的稳定也是特派员们的职责之一。


    萧绥连忙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面前的虚拟面板上划拉了几下,打开了摄像头,林念的形象立刻出现在眼前。


    萧绥看着林念表情严肃:“你仔细说说,是什么大事件?”


    林念垂眼去看显示屏:“是这样的,原本应该登基当皇帝的太子萧绰可能会在万寿节的宫宴上被害死,凶手是皇后,皇后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二皇子萧绎继位。所以万一萧绰真的死了,那历史的改变就太大了,时空会面临崩塌。”


    “害死?具体怎么害?”


    “时空震荡,AI目前预测不到,你可以穿越后再启动系统,测算具体细节。总之,一定要保证太子萧绰活下来。”


    萧绥苦着脸抓了抓头发:“啊——好烦呐,为什么一定要派我去?我的休假才刚开始。”


    林念抬起


    头,通过显示屏看向萧绥:“其他几位A级特派员都在出任务,而且你刚刚从那个时空段回来,比较熟悉那边的环境。另外,咱上司说了,这次任务成功后,会替你打报告晋升军衔,你很快就是上将了。”


    时空管理局是国家军政机关,在职的特派员都是现役军官。萧绥虽然资历尚浅,但靠着出色的任务完成率,已经是组织内少数几名高级军官之一。


    萧绥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大老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爽快了,别不是有什么坑吧?”


    林念瑟缩的笑了一下:“最近的时空裂隙在事件出现的一个月前,得委屈你在那个时空多生活一个月。”


    萧绥翻了个白眼:“切,我就知道。”片刻后,萧绥停在一处灯火阑珊的地方,旁边不远处就是玉绛河,河面上倒影着灯火与星光,远远望去是迷乱而璀璨的一大片。


    她喘着粗气回头去看贺兰瑄。贺兰瑄没有表情,只是目光幽沉的望着她,说不清是喜是悲。


    虽说只有一个月,可是对于习惯了现代化高科技生活的人,回到古代堪比流放,乍一过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可是一面是时空震荡,一面又是晋升军衔,压力与诱惑的双重撕扯,萧绥最终沉沉地吐了口气,手掌用力拍在床垫上:“好!我这就出发!”


    行至城门近处,郑攸宁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似是随口一提:“其实圣人原是打算亲自来迎殿下的,只可惜圣人体虚,病势缠绵,终究禁不住这般奔波,只得作罢。”


    这话一出,萧绥脚步蓦然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圣人重病?是什么病?”


    郑攸宁看了她一眼:“殿下还不知道?”她蹙了蹙眉,语调沉重:“太医局那边只称是血虚之症。上月前便开始调养,原以为不过是因为高党之事动了怒,又劳心过度,不料至今非但未见好转,病情反倒日渐加重。圣人近来时常精神困顿,连早朝都不得不频频缺席。”


    萧绥凝视着郑攸宁,心底悄然浮起一个能解开所有疑惑的念头,却沉重到让她不愿去面对。


    第82章 朝晖映天门(二)


    冥冥之中,萧绥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元璎的病绝非表面所说的虚症。


    她越想越觉心头沉重,不由自主地将此事与元祁联系起来。


    历代帝位更替,皆是最为凶险的关口,唯有平顺才能稳固朝局,若稍有暗涌,便足以动摇根本。


    元祁乃储君,是唯一正统的继承人。可一旦他的地位稍显不稳,便等于给元氏宗室中其余子嗣留下了可乘之机。那些平日里隐忍蛰伏的“痴心妄想”,或许正悄然滋长,伺机而动。


    难不成是元璎自感时日不多,才强行保下元祁?


    公主探身,笑盈盈的,遮蔽了天花顶上模糊的神佛。她说,蠢小猫。贺兰瑄看着她的眼睛,身体已经被欺负到发红,眼泪涌上来,滚成泪珠淌下。他侧过脸,泪珠砸进绒毯里,视野小了一半。他挪过僵了一夜的手,很不熟练地放在唇边。这样才勉强有一点安全感。


    这一幕落在萧绥眼里,引发了她心里特别的触动。这么具有力量感的身体,却有这么脆弱的动作,给人直观的感受就是很美,很诱人,但不止如此。这复杂的触动让她停了一刻脚上的动作,但当她意识到这种触动后,又做出了更过分的举动。把他踩得腰腹抖颤,眉心拧皱。但是她又停了。


    他很可怜。另外的感受就是,他很可怜。


    他,小猫,她居然觉得他可怜。萧绥有点不可思议。她并没有凌虐人的坏习惯,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小猫是人。


    她的声音骤然一紧,带着垂死时的沉痛与急迫:“姨母自感来日无多,这才不得不将这些话明明白白告诉你。虽然仓促了些,好在可还算不晚。蛮蛮啊,”她深吸一口气,“姨母这一生见过无数人,只有你,才能肩负起大魏的未来。你是我最后的赌注,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轻轻摇撼着萧绥的手腕:“只有看着你们成亲,只有将这桩婚事定下,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才能安心闭眼。你明白吗?”


    病榻上的声音沙哑而凌厉,混合着最后的执念与命令,牢牢压在萧绥心头,令她胸口沉重到几乎喘不过气。


    萧绥眼眶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慌忙摇头,或许是急得,又或许是怕得,声音里带了颤意:“姨母,不……”


    萧绥起身,冷漠道:“一会儿洗洗吧。”


    她让小猫披衣藏起,让宫婢进来备水。猫的眼泪很难止住,清洗时还在往下掉,不过得益于他是个哑巴,掉得很乖巧,连一次抽噎都没有过,并不惹人烦。萧绥舀水把脚洗了,看猫那副听话可爱的样子,又看他不曾疲软的部分,怀疑绝嗣汤里是不是有别的成分。


    回想第一次享用完他,他才哭过,她摸着他的头发,说我不忍心不疼你。其实没什么忍不忍得下心,心情好才随口一说。她现在心情不好。


    萧绥准备单独叫明洛过来服侍她梳洗用膳,不管他了。猫做事周密,只隔屏风也不会有人感知到他的存在。随他收拾完上哪可怜去吧。


    元璎见她仍是一副抗拒模样,心中焦躁更甚。她猛地松开了手,撑着枯槁般的身子,艰难地从病榻上挣扎做坐起。她浑身颤抖,目光却死死瞪着萧绥,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的哀求与威压:“蛮蛮,难道你还要看着姨母跪下来求你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击心弦,萧绥猛地提高声调,几乎是喊出来的:“姨母!”声音里混着惊慌与痛苦。她下意识地膝行后退两步,重重伏身,额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姨母,我……我不能与元祁成亲,我心里已经……”


    话未说完,元璎冷冷替她点破:“贺兰瑄?”


    萧绥肩头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连背脊都绷得笔直,像是被人剖开了心底最深的隐秘。


    元璎望着她那副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唇角却勾出一丝带着疲惫的苦笑。她的面容憔悴,气息虚弱,却仍旧带着一丝洞彻世情的清醒:“姨母也曾年轻过,怎会看不透你的心思?”


    然而没有等她摇铃叫明洛,明洛在殿外焦急地喊起来:“殿下,殿下!后殿起火了!”


    洗干净脚,公主穿着干净鞋履到庭中的石凳上坐下。问到厨房已经把她想吃的早膳备好了,便让人端来。公主看着渐渐被浇下去的火,一口粥水一口奶酥地吃起来。


    她的公主府是用从南方深山中开采出的五百年金丝楠木修建的,金丝楠木色如金油,纹理细腻如绸,气味可称“天地清芬”。燃烧后这气味被发挥到了极致,浓烈悠远的果木松香盈满了人的肺腑。


    萧绥发现明显后殿、偏殿燃烧的速度要比寝殿快非常多,火烧到寝殿那一侧才有了能被浇灭的态势。但不论哪个殿的立柱、梁枋,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价堪黄金的皇木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易燃烧。不难猜到是有人对除寝殿以外的地方都动了手脚。


    她的人能对有锦衣卫、禁卫军层层守卫的皇帝寝宫动手,那么反过来她的公主府会遭焚毁,并不奇怪。这两年突发的事情很多,萧绥没什么讶异的感觉。


    而元璎偏在此刻下旨,时机拿捏得精妙无比,仿佛算尽了人心。圣旨一旦递到贺兰瑄面前,他又岂敢不接?而自己困于宫禁之中,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推向既定的道路。


    元璎不愧是帝王,永远是站在最高处的执棋之人,看透了一切,也算尽了一切。


    殿内药香浓烈,烛火摇曳。萧绥胸口起伏不定,苦涩与愤懑在血液里翻涌,却无从出口。


    难道只能这样吗?


    她只是有点感叹,父皇当年承受巨大的压力掏国库为给她建造这座华贵的公主府,从她八岁断断续续建到十三四岁,才住两年呢。不过父皇本人都死了,死一座房子并不值得她感到有多哀伤。


    任平等她用完了早膳,貌似恭敬地开口道:“公主府遭受焚毁,需要时间修缮。请公主这段时间入宫暂住,安心待嫁。”


    萧绥用帕子轻印唇角,心内讥笑。也不知这场火是萧珏的授意,还是任平出的主意。总之是要杀她的威风,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控制她,更方便捉猫。


    她需要安排的事,此前已经做好了大半,并不会因此而受太大影响。只是可惜她之后想玩小猫,要麻烦很多了。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眼前仿佛浮现出贺兰瑄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们曾在最暗淡的夜里立过山盟海誓,也曾在最艰难地困局中坚定选择彼此。那些血与火中的执念,那些被岁月刻下的选择,此刻全数冲破桎梏,化作滔天热血直冲头顶。


    她忽然伸手撑住地面,踉跄着站起,额角冷汗沁出。向来循规蹈矩、沉稳从容地她,面上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


    她摇着头,眼神坚定而决绝,每退一步,都是一次对皇权最直接的抗争。


    “姨母,”她声音低沉,却因情绪而颤抖,“我自小到大,从未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回……”


    萧珏本还没有意识到太监们所说的气味是怎么一回事,听萧绥如此说法,只以为她是故意挑衅,认为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她藏着凶犯,也没人可以逮到。但是太监们支支吾吾,那个叫明洛的女官看向她的目光也稍显惊诧了一些,萧珏意识到不对,让人提起小太监的脑袋,把话说明白些。


    小太监不敢高声语,又不敢真近龙身,厂公太监过去,侧耳听了他的话。老太监面色微妙地看一眼公主,悄悄附耳说给了萧珏。


    萧珏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失了贞洁。比起她的母妃,她虽然刁蛮跋扈,但并不荒唐,这些年真正逾矩的事没有做几件,否则,的确,父皇没有理由那样疼宠她。


    他选择通过裁撤采药司的方式来逼她就范,也是认为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目无礼法,乖张行事,等到药全被吃完,毒性催发下,她一定会求着要跟男人成亲的。她之所以服从了和亲的旨意,不正因如此吗?


    话未说完,元璎的身子猛地前倾,竭力逼近她,面色虽苍白如纸,眼神却炯炯逼人,宛若病体中残存的烈焰:“萧绥!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靖安公主,生来便该为大魏献祭一切,不容你私情动摇!”


    “姨母!”萧绥猛地抬眼,目光痛楚而恳切,“求您了!您这些年吩咐我做的所有事,我都尽力去做,可是这回……您的托付太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近乎哽咽,胸口剧烈起伏,像被压迫得几乎窒息。


    元璎还想再言,萧绥却再不敢多留。她慌乱间双手撑地,仓促起身,草草行过一礼,便像被火烫到般,落荒而逃。


    厚重的大殿门扉被推开,秋风卷入,殿内烛火一阵乱颤。萧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带着仓皇与决绝,仿佛逃离的不是殿阁,而是那沉重到压垮人的宿命。


    第83章 朝晖映天门(三)


    萧绥素来沉稳克制,从不轻易失态,偏偏在这一件事上彻底乱了分寸。她几乎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冲劲儿闯出元极宫,直至踏出殿门,被冷风扑面灌入,才猛地清醒几分。


    秋风刺骨,吹得她的衣袂猎猎翻飞,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沉重的感觉。


    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下的,是实实在在的抗旨,而且还是当面驳斥圣命。若论犯忌,比当时的沈令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箭已离弦,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公主府内,天光映在四方的院落间,角落枯枝上不时有枯叶飘落。


    内侍严旸正手捧圣旨,立在正中,字字清晰,声如洪钟:“


    后背瞬间像燃起了火,萧绥当即就想要脱离贺兰璟的怀抱,谁料才刚迈出去一步,头皮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停下脚步,紧接着胳膊就被人拉住了,结实的身体重新贴了上来。


    “殿下别动,你的簪子勾住了我的衣裳。”贺兰璟绥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夹杂着几分担忧。


    萧绥更不敢动了,但旋即又觉得不对:“那为什么我的头会痛?簪子被你的衣服勾住了,不应该直接就被扯掉了吗?”


    贺兰璟道:“因为它还勾住了殿下的头发。”


    萧绥:“……”


    “别急,我来解。”贺兰璟道。


    萧绥本是想叫碧蓝进来帮忙的,但转念又觉得她和贺兰璟这幅姿态实在太尴尬了,便同意了贺兰璟的提议:“好吧,你快点。”


    贺兰璟弯下腰去仔细观察“症结”:“罪魁祸首”是一支金银花树簪,由多朵小花组成,精致繁复,丝线勾缠其上很难解开。


    他衣裳上的丝线倒是可以直接扯断,但她的青丝不行,只能徐徐图之。


    这必然会花费不少时间,他便扬声对外面道:“你们先去搜,我稍后就到。”


    “是。”


    贺兰璟一手按住金簪,一手按住出线口,用力扯断了丝线。随后,他便开始帮萧绥解头发。


    他本想和萧绥保持距离,无奈那金银花树簪无法离开乌发分毫。


    所以他们站得很近,相隔不过短短寸余。微风穿堂而过,樱粉色的裙摆和青色的袖袍相互交缠。


    贺兰瑄远远看着这幅画面,神情阴鸷,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难道不应该是贺兰璟看着他和萧绥亲昵,然后被气得七窍生烟吗?


    贺兰璟鼻尖萦绕着的是她浅浅的少女馨香,余光中是她雪白修长的后脖颈,他心跳很快,耳根渐渐染上绯红。


    他向来是个专注的人,但现在他的神思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移,手上的速度因而慢了很多……


    与此同时,萧绥的内心焦灼不已,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方面是她打心眼里抗拒贺兰璟的接近,另一方面,是她担心贺兰瑄会介意。


    她忍不住催促:“好了没有?”


    “马上了,殿下莫急。”


    贺兰璟的声线透出几分哄慰的意味,萧绥不禁恍惚了一瞬。


    约莫半刻钟后,贺兰璟终于成功解开了结。他又把那缕被勾得凌乱的发丝往里压了压,重新插好簪子,如此一来,乍看上去与先前无异。


    “好了。”贺兰璟后退几步。


    萧绥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耐着性子与他道了声贺兰。


    贺兰璟道:“殿下客气了。”


    “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没事就快走吧。”萧绥毫不客气地说罢,抬步走进珠帘之内。


    贺兰璟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告退离开。


    当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雅间门时,又一阵长风灌入室内,风势疾劲,吹得珠帘泠泠作响,悬在天花板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他忽然瞥见,左边靠角落的房梁上似乎有一片玄色衣角摇曳……


    他动作一顿,想要仔细一观,风却在此时止歇,灯笼落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忽而想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先前那声异响似乎也是从这方传来的……


    萧绥见贺兰璟站在雅间门口,双目直勾勾盯着贺兰瑄藏身的角落,登时心弦紧绷。她装作不耐烦地催促道:“喂,你怎么还不走啊?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贺兰璟收回目光,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人去那儿一探究竟。


    这时,有个官兵跑到了雅间门口,欣喜地对贺兰璟道:“贺兰副端,后院有发现。”


    贺兰璟看向那官兵,问:“什么发现?”


    “枯水井里好像有人,但是还不确定是否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贺兰璟点了点头,又让那官兵到他身边来,接着压低声音对他道:“我待会儿再过去,这里也有人——你去找几个帮手来。”


    官兵连声应下,快步离开了。


    “喂!”萧绥愠怒的声音在贺兰璟背后响起。


    他回头一看,少女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眼。


    “贺兰璟,你未免太放肆了吧?我都让你走了,你还赖在这儿干嘛?”萧绥不满道。


    贺兰璟朝萧绥走近两步,低声道:“殿下恕罪,臣看左边角落的房梁上很可能潜藏着一个贼人。”


    萧绥心口一紧。


    他果然发现了!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候在门外的几个禁军耳力很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贺兰璟的话。


    他们一直守在外面,并不知道此时隐匿在房梁上的是贺兰瑄,还真当是有贼人,登时凛然变色。


    “保护殿下!”随着一声高喝响起,禁军们快速来到屋内,两人护在萧绥身边,两人拔刀对准贺兰璟所说的房梁一角。


    其中一个禁军冷声道:“宵小贼子还不速速现身!缴械投降或可饶尔一命!”


    萧绥两眼一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她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贺兰璟瞥了萧绥一眼,道:“殿下不必惊慌,禁军和官兵都在楼中,不会让殿下出事的。”


    萧绥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黑暗的角落里没有半点动静,禁军们也不动,双方陷入僵持,空气沉默得诡异。


    萧绥内心矛盾不已: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呢?那样难免会有一阵掰扯。可若是不说,万一他们误伤了贺兰瑄怎么办?


    倏地,她余光瞥见一个侍卫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飞镖,对准角落。


    萧绥大惊,脱口叫道:“等等!”


    只是她的话终究是晚了一步,飞镖脱手而出,化为一道银光朝角落里飞射而去。


    片刻,灯笼向下坠落,光线涌向角落。


    角落里虽然还是昏暗一片,但起码能让在场众人都看个大概——空无一人。


    贺兰璟眉头紧锁。


    难道……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这厢萧绥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贺兰瑄那么聪明,一会有办法的!


    “殿下方才的‘等等’是何意思?”贺兰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冷静而带有审视意味。


    闻言,萧绥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她努力维持外表的镇定,搪塞道:“我……今天……出门前看了黄历,说不宜见血,我就想着,能和平解决这个贼人最好。嗯,对。”


    贺兰璟眯眼:“从前没听说过,殿下有出门前看黄历的习惯。”


    “从前是没有,但现在有了!”萧绥恼羞成怒,别过头去,“怎么,你还想管我这个?”


    “臣不敢。”贺兰璟垂眸。


    萧绥高傲地“哼”了一声。


    “谨慎起见,还是再在雅间里检查一遍吧。”贺兰璟又道。


    萧绥道:“我知道了,这里有我的禁军呢,不劳你操心。”


    贺兰璟蹙眉,还想说些什么,不料这时有几个官兵跑了过来,喜气洋洋地说:“贺兰副端,人抓着了!”


    萧绥抓住时机,补充道:“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公务。”


    贺兰璟抿了抿唇,道:“殿下若需要帮助,可派人去后院找我。”


    “哎呀,知道了!”萧绥有些不耐烦。


    贺兰璟告辞离开,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萧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她向后瘫靠在软枕上,仰天长叹:“总算是把他送走了。”


    屏风后传来响动,萧绥扭头一看,贺兰瑄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坐到罗汉床一侧,径自倒了杯茶喝。


    萧绥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躲到那后面的?”


    “兄长和那官兵说话的时候。”贺兰瑄答道。


    萧绥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么厉害,一定有法子脱困!”


    贺兰瑄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绥仔细观察了一下贺兰瑄的神情,发现不对——往日里,贺兰瑄面上总是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眼下却是淡了许多。


    难道……他是因为方才那事儿吃醋了?


    一时间,萧绥心里忧喜交加:喜的是,吃醋就代表他很在意她;忧的是,她担心他一气之下会……


    正当萧绥暗自斟酌着如何开口,便听贺兰瑄似笑非笑地问:“对了,五娘想怎么对我负责?”


    萧绥心头一颤,强装镇定道:“我……我收你做我的情人,怎么样?”


    贺兰瑄唇角微微勾起,含笑应道:“那贺兰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白不要,还真是要多贺兰他那位好哥哥呢。


    但转念又想到贺兰璟才应该是她的情人,贺兰瑄就莫名有些烦躁,嘴角又落了回去。


    萧绥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到贺兰瑄的小动作。她问:“真的?”


    贺兰瑄垂下眼眸,“嗯”了一声,用一种温柔而认真的语气说:“其实……我一直心悦五娘。”


    萧绥心中雀跃不已,面颊羞红,声线愈发扭捏:“我也……心悦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心悦你。”


    贺兰瑄笑问:“真的吗?”


    萧绥立即道:“当然是真的!”


    贺兰瑄眼中的笑意愈发地深:“好。”


    贺兰瑄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抹去眼角未干的泪痕。随即直起身,强作镇定,循着声音望向远处。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垂花门快步而来,眉目间带着压不住的凌厉。


    正是萧绥。


    她的神色急切,步履生风。那一瞬,贺兰瑄的胸口骤然像被重物砸中,隐隐生出一阵钝痛。


    那痛楚中夹杂着委屈与心酸,几乎让他呼吸一滞。可与此同时,又有一股无法言喻的释然缓缓浮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寻到了落脚之地。


    第84章 朝晖映天门(四)


    踏过垂花门的一瞬,萧绥远远看见贺兰瑄手中紧紧捧着的圣旨,心口猛地一沉,脚步随之顿住。


    那卷黄绫在日火下闪着沉闷的光,像是带着无形的重压。她强打精神,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冷肃,带着未曾平息的喘息:“圣旨……你已经接了?”


    贺兰瑄愣了愣,眼神空茫,却在她注视下挤出一丝浅淡的笑容,微微点头,笑容里带着怯意与勉强。


    萧绥呼吸骤然变得沉重,两道热气从鼻间喷出,眼底的痛意与怒火交织。她不自觉地抬高声调:“我明明告诉过你,我会和你成亲,会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为什么要接下这样的圣旨?你明明可以抗旨!我会护着你,你就是不信我!”


    贺兰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整个人都慌了。他急急上前两步,目光里写满了慌乱与心疼:“阿绥,不是的,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萧绥烦躁起来。他在生气吗?


    他生气?萧绥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个奇怪的思维习惯,她觉得真正的猫狗畜物有情绪、会生气是正常的,但他一旦展现出类似有情绪的神态,她会觉得神奇,稀奇,以及不应该。


    她还觉得他莫名其妙。头几天睡他,他可没这么惹人厌,虽然会哭,但模样格外引她兴致。他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她磨了磨下身,想强令他的两眸染上温度。正弄着,殿外传出宫人一声叠一声的“皇帝驾到”。


    萧绥不管,还是紧盯他的眼睛,甚至更过火。直到明洛走到门畔,连敲几下提醒,萧绥不得不给出回应:“你想办法!”


    说到此处,他身体紧绷,眼底闪过一抹痛切的光:“我也曾以为这样的日子终有一日会过去,无非再多熬几年便是,直到母亲给裴子龄赐了药。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感受吗?当时,我就在想……顶替我储君之位的人……终究还是要来了,我还是躲不过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暗潮:“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年皇长兄是怎么死的?他是被母亲亲口下令鸩杀的!而二哥在他得知消息的那一日,当场瘫倒,三五日的工夫,竟被活活吓死!”


    他声线低沉,颤抖地几乎快要破碎:“但凡涉及朝政,哪怕是亲子,母亲也毫不手软。你知道我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有多害怕吗?历朝历代,被废的太子,有哪一个能得善终?不是被囚困封地,郁郁寡欢至死,就是干脆被除掉。”


    萧绥梗着脖子,声音从齿缝中迸出来:“可是你明明有我。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落到那样的境地。你为什么不信我?”


    元祁闻言,红着眼睛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声音被风送到萧绥耳中,带着一股被伤透的怨气:“信你?曾经,我当然信过你。可后来我不敢再信了。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好得让我害怕。”


    “掀。”萧绥猛地后退一步,硬生生避开他的靠近。她眼底的光压抑不住,怒意中掺着痛楚:“你从来都不信我!”她发颤的声音一寸寸轻下去,“明明说好了的,即便不成,也该尽力试一试。”


    贺兰瑄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萧绥如此情绪激动的模样,那双素来镇定温柔的眼睛,如今盈满痛楚的怒色。


    他下意识想要道歉,可声音尚未出口,萧绥已然冷冷转身,背影决绝,径直朝远方走去。


    “阿绥——”贺兰瑄心口一紧,脚下急急跟了两步,想要追上去拽住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可萧绥的步伐又快又决绝,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终究在几步之外止住了脚,喉咙发紧,心头似被利刃割开,灼痛又无从言说。只能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一步步淡出走廊尽头,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鸣珂咬牙追到他身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件事明明是她的错,是她乱许诺,还没本事兑现,怎么反倒还来凶你?”他语气里满是抱不平,是替贺兰瑄愤愤不甘。


    可贺兰瑄仿佛没有听见。眼睛死死望着萧绥离去的方向,眼眶中水光涌动,手里的圣旨被他搓得变了形,绢帛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微颤,用手背笨拙地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近乎执拗的温柔:“不怪她,她……就是心疼我。”


    话落,她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仿佛在酒精与情绪的双重推搡下失了根。


    沈令仪心头一酸,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萧绥靠在她肩上,声音更低,带着近乎破碎的颤意:“我觉得好累……我活到今日从未替自己求过什么。哪怕是最困苦的时候,也没有。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可终究……”她的声音哽住,良久,唇边牵出一丝苦笑,“终究还是不能如愿。”


    屋内酒气氤氲,烛焰在风声里轻轻摇曳,光影一明一暗,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模糊而温柔。


    沈令仪环抱着萧绥,感受到她身子轻颤,心绪翻涌,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萧绥还能玩,但不确定要不要继续玩。外面的谈话发展到了争吵,这里有随时被人闯入的风险。量太大,鼻腔里都是浓烈的冷腥味。她莫名地想,锦衣卫豢养的猎犬是否能闻到?


    已经觉得他可怜了,其实就无法再继续了。萧绥是很任性的人,却也偶尔有任性不下去的情况。她皱眉挪动膝盖,要拔开起来,手指却一凉。萧绥看着那几根修长似瘦竹的手指。掌下是他滚烫的胸口,这几根手指竟然是冰凉的。


    她抬眸,看到他努力地聚焦眼眸。他下半张脸还带着獠牙面罩,看不到什么,萧绥却觉得他有话要说,侧头把耳朵靠了过去。


    贺兰瑄看到公主朝他贴近过来,脸前是她胎毛茸茸的侧脸和一只白白的耳朵。这个场面非常好笑,贺兰瑄笑起来。笑得不能自已,才聚焦一点的瞳孔被他自己笑得涣散了。


    这具身体在震,在笑,萧绥快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


    贺兰瑄常常分不清生与死,尤其在没有太阳光的时候。生和死是一样的,哭和笑是一样的,哭与笑都是在分解痛苦,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死去。


    他没有庆幸过自己可以存活,但是庆幸过自己为之存活的人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从雨中爬起来,来到她身边,她满意地给他赐下了名字。原来他必须存活到那一刻,是因为天地要给他一个名字。


    贺兰瑄抓向自己的胸口,笑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想要用手势表达自己要说的话,却无法表达。他与她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是很表面的,再深一点他就比不出来,她也看不明白了。


    外面特别吵,但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明洛一定又对人拔剑了,她是个暴脾气。萧绥心情古怪,朝小哑巴摊开了一只手。


    小哑巴看着她的眼睛,冰凉的指腹落在她的手心,像一颗潮湿的雨。笔画病字头开头,下面落下一个“甬”字。他的眼睛含着消不去的笑,对她沉默地喊了一声“痛”。


    皇帝一定要公主出来行礼,明洛在前拦着,几度解释,东厂厂公那个老太监话语不干净起来,要过来推门,被明洛拔开的剑吓得连退多步。


    这样遮遮掩掩,皇帝更要命人进去搜罗。不一定非要搜出什么,但这是很好的羞辱方式。他让人把明洛拿下,却在这时,门被人从内打开。她自小认识的萧绥,在旁人眼里是尊贵无比的靖安公主,生来富贵,天潢贵胄,前呼后拥,似乎理应享尽荣华。


    然而直到此刻,沈令仪才真切明白,那层金玉的外壳并非荣耀,而是沉重的枷锁。那一切华美与尊崇,从未带给她半点自由和欢愉。


    若她天性疏狂,贪恋享乐,或许还能在虚荣与放纵中为自己找一丝慰藉。可偏偏萧绥是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宁愿独自承受重压,也要竭尽所能的去庇护他人。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收复人心,才能让那样多的人心甘情愿追随她的脚步。


    沈令仪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声音放得极轻:“那……你现在可有打算?”


    萧绥沉默良久,神情恍若被烛影笼罩,清冷而寂然。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被利刃划过:“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圣人算计好了一切,根本没给我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是徒劳。总之,我是注定要辜负贺兰瑄了。终究……是我无能。”


    话音落下,空气里一片沉重。


    沈令仪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像要安抚,又像替她抚去那些说不出口的痛苦。片刻,她终于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问,试探着开口:“殿下……就这么在意贺兰瑄吗?”


    第85章 朝晖映天门(五)


    萧绥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刻回答沈令仪的话。她素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更不会轻易与人谈论情爱。


    过往的经历让她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心底,在无人的角落独自熬过伤口的疼,不声不响。


    可有些事越是想避开,越是避无可避。


    萧绥的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贺兰瑄的模样。


    记得最初相识时,她曾因身份与立场对贺兰瑄抱有天然的怨恨;后来朝夕相处几日,他身上那份笨拙与真挚,又悄无声息地剥去了她心里那层冰壳。


    怨恨渐渐软化为怜惜,再往后,这份情感竟生根发芽,化为无法动摇的深情。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一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些心思从怨,到怜,再到爱,仿佛走了一段无人理解的长路。若真要说出口,也只能用一些虚浮空洞的词汇去形容,远不及亲身经历后所带给她的心动。


    每一次想到他,或是目光停在他身上,萧绥的心口便像开了花,明艳而灼热,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柔软得不像话。


    这么多年过去,那张照片恐怕早已尘封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初的种种纷乱复杂的情绪,此刻再度交织着浮上心头。


    萧绥怔怔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两人,目光接触的刹那,许嘉曜原本平静的面容陡然僵住。


    他眉心猛地一蹙,嘴角抽了一下,仿佛看见了某种极不愿面对的麻烦:“怎么是你?”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萧绥便从睡梦中转醒。还未等她睁开双眼,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穿透了她的神经。


    一定是昨夜的酒喝得太多。萧绥垂着头,目光落在楼梯间的地面上,没吭声,也没动弹,像是没听见。


    空气里陷入到一种僵滞的静默中,静得高珺宁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尴尬着,忽然看见萧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高珺宁顿时震惊得抬高声音:“真是啊?”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伸手捂住嘴巴,她一脸歉疚又惭愧地看着萧绥,低声道:“对不起,我太意外了,我完全没想到你跟贺兰总居然是这种关系。”


    萧绥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点疲惫,也透着些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抬头看了高珺宁一眼,眼底的情绪已逐渐平静下来:“但我们已经离婚了。”


    高珺宁顿时来了兴致,语速都快了些:“为什么啊?性格不合?还是他……他出轨了?我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外表看着可怜巴巴,实际上心理特别容易失衡,稍不注意就容易在外面……”


    萧绥忽然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与疲惫:“他不是。”


    高珺宁一愣,立刻闭嘴,抬眼望着萧绥。


    萧绥垂下睫毛,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离婚是我的问题,和他没有关系。”


    耳边再次响起贺兰瑄刚刚那句阴冷的话:“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对,当初是她主动招惹。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有着明确的目的性——接近贺兰瑄,借助与他之间的关系,替母亲洗脱冤屈。


    萧绥的母亲名叫杜芮,是那个年代最受瞩目的女性建筑师,出场即高位,人称“当代林徽因”。


    当年她接受贺兰氏集团的邀请,担任“云顶国际”项目的总设计师。整栋大楼耗资巨大,是贺兰氏押上的王牌之一,也是杜芮履历中最受瞩目的一笔。


    可就在项目竣工的三个月后,地下车库的承重柱突然断裂,整片区域轰然塌陷。当场造成三人死亡,十二人重伤,新闻词条带着血与泪上了热搜。


    事发当天,贺兰氏集团的当家人贺兰振业站在镜头前,发表了通稿式的发言。他面色沉痛,语气克制,像是极力维护公正,但字字句句,皆指向一人。


    他说,是设计图纸出了问题,是计算错误。话讲到后面,话锋一转,进一步提到“我们尊重女性专业人才的能力,但某些领域,还是更考验逻辑与理性。”


    一句话,把话题从事故本身引导至“女性是否适合承压过大的行业”。


    媒体很快嗅到方向。剪辑、拼接、断章取义,排比句、叠用形容词、加粗标题。有人更是翻出杜芮年轻时参加设计竞赛的照片,说她爱出风头;也有人说她一步登天是因为裙带关系,说她设计靠包装、能力靠运气。


    很快,杜芮从“当代林徽因”变成了“害死三条人命的杀人犯”。


    众口铄金,没有人想听她解释。受害者家属当她是罪魁祸首,不少女性将她视为群体中的败类,斥责她给女性的职业发展造成毁灭性打击。


    最后,她从高楼一跃而下,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所有争议。


    萧绥怎么也不会想到,明明几天前还和母亲在巴黎塞纳河畔漫步,母女俩裹着厚重的大衣,说笑着讨论设计方案的细节。如今却不得不独自踏上返国的航班,只为认领母亲的死亡通知书。


    她了解母亲,以她的专业素养,绝对不可能会出这样的纰漏。


    果然,回国后,她很快了解到母亲的死亡真相并非如表面所见那么简单——施工方偷工减料、媒体掩盖事实、资本方收买检测机构……贺兰氏集团手眼通天,他们迅速处理干净了所有痕迹。


    代理律师穷尽一切手段想要查明真相,却总在关键时刻碰壁。


    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无辜的人身负污名而死,作恶的人却依旧高高在上,依旧被众星捧月。


    萧绥偏不信这个邪。


    她想了很多。贺兰瑄目视前方,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追回来。”


    “草!”许嘉曜彻底炸了,他冲着贺兰瑄一瞪眼:“我还是太高看你了,你是真的病的不轻。她当初把你害成什么样子你都忘了?你还想着和她重温旧梦?贺兰瑄,你还有点自尊没有?”


    贺兰瑄低头望着地板上明暗交织的光影,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但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许嘉曜被他这幅死不悔改的模样激得恼火不已,他狠狠咬了咬牙:“还不简单?你们贺兰氏集团当年差点被她整垮了!你爸到现在还蹲在牢里!贺兰瑄,难道这些你一定都不在乎?”


    “那是他咎由自取,”贺兰瑄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替萧绥辩解,“法院已经判他有罪,我没什么可说的。”


    许嘉曜一嘬牙花子:“法院判你爸有罪是一回事,她利用你是另一回事!就算她非要把你爸送进去不可,她也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报警,找律师,甚至雇私家侦探,总之多的是办法,为什么非得选这么卑鄙的手段,非得欺骗你的感情?”


    贺兰瑄沉默了半晌,语气低得几乎像是自语:“她是迫不得已的。


    如果从外部无法突破,那么内部呢?


    一个阴暗的主意应运而生,她要用最快捷的方式与贺兰氏建立最牢固的关系。


    动机是正义的,然而手段无比地卑劣与扭曲。


    她步步为营,使尽手段,利用贺兰瑄心理上的弱点,一步步将对方诱骗进那个设置好的陷阱。通过这层关系,她成功获取到了此案最关键的证据。


    事成之后,她按照计划,与贺兰瑄提出离婚,并且主动净身出户。


    既然骗了他一场,就不能再从他那里拿走任何东西。哪怕后来贺兰瑄不肯接受,执拗地提出上诉,拒绝离婚,但法院最终仍然敲定了他们婚姻关系终止的事实。


    她至今依然记得拿到判决书时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着难以言明的空洞的感觉。


    她以为从那之后,这一切都结束了。可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自己仍然无法摆脱过去种下的因果。


    刚出国没多久,她便被确诊为惊恐障碍。那是一种慢性的、时刻潜伏的惊惧感,如影随形,仿佛一头伏在心脏上的野兽,偶尔一跃,便能令人窒息。


    起初,她还怀有侥幸,以为种种病痛都能靠时间抚平。但是事与愿违,在多轮药物干预与心理治疗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变得严重。


    药物的效力越来越弱,心理医生最终不得不告诉她,也许她的问题并非生理,而是源于某个深埋于过去的心结。


    她平躺在床榻上,长长呼出一口热气,下意识地唤道:“宝兰,拿水来。”


    话音一落,外间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在起身。


    萧绥的寝居分为内外两间,中间隔着珠帘与一扇描金屏风。平日里,她宿在里间,外间则留给女使守夜。两处兜转虽不远,却也有三十来步的距离。


    片刻之后,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踩上氍毹。萧绥侧过身,作势起身,哪知就在她睁眼的刹那,映入眼帘的身影不是宝兰,而是贺兰瑄。


    烛影未散,晨曦初照,那人一袭青衣,眉目温柔,正捧着杯盏,静静立于她的床榻前。


    萧绥微微一蹙眉,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第86章 朝晖映天门(六)


    贺兰瑄手里捧着那只瓷盏,眉眼间温柔如常。听到萧绥冷不防的一句质问,他微微一怔,手指紧了紧,盏口微微颤了颤,但很快便调整了神色,抬眼时已恢复从容:“昨夜听闻你喝了酒,我放心不下,便赶过来看你。宝兰见我担心,索性让我留下守夜。我如今已有待诏的名份,守在你身侧,也不算失礼。”


    他说这话时神态自然平和,语调柔缓,仿佛昨日的风波与圣旨带来的重压,从未在他心口留下半点裂痕。


    萧绥望着他,心头一时茫然,亦有几分不安。明明该说点什么,可一张口,却又被堵得发不出声。


    正当萧绥沉吟不决间,贺兰瑄已经俯下身,将手中杯盏朝她递过去:“这是我提早熬好的解酒汤,里面放了葛根和蜂蜜,都是解酒毒的东西。刚刚又拿去炉子上温过,温度正好,不烫嘴,趁热喝了罢。”


    瓷盏上氤氲的热气升腾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与甜意。萧绥怔怔地望着,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沉重。


    贺兰瑄察觉到她迟迟不动,手臂悬着,心口微微发紧,仍努力维持笑意:“怎么?不合心意么?若是不想喝这个,我去给你换别的?清茶可好?还是我再吩咐人煎一碗别的药汤?”


    他的话越是体贴入微,语气越是亲切自然,萧绥心头便越不是滋味。昨日回府后的那几声斥责、那道圣旨的沉重,此刻全都化作一股发酵的愧疚与无力,被他的温柔不动声色地搅得翻腾不休。


    萧绥闻声抬头,见贺兰瑄神色困惑,心中不禁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眉头微蹙,语气全然没了方才少女怀春的娇羞:“你难道不记得了?就是两天前,二月廿一。”


    贺兰瑄面色微变。


    那天他根本就没去沈丞相的寿宴,倒是贺兰璟去了。


    所以,和她亲吻的人,是贺兰璟?


    难怪翌日贺兰璟的嘴唇一反常态地红润,上面还有处小伤口——敢情根本不是自己咬的,而是萧绥咬的!


    贺兰瑄不由得暗自咬紧了牙关。


    他万万没想到,贺兰璟竟然会伪装成他,占萧绥的便宜。什么翩翩郎君,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呸!


    萧绥又见贺兰瑄脸色不大好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她忐忑地问:“郁离你怎么了?难道……那天不是你?”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萧绥一双秀眉拧得更紧,让守候在珠帘外的碧蓝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碧蓝领命出去,好一会儿才回来禀报道:“是贺兰副端正带人追查逃犯呢,说是逃犯进了酒楼,现下把整栋楼都封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一听到“贺兰副端”三字,萧绥神情一僵,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怎么又碰上他了?来得真不是时候。


    贺兰瑄并不打算现在就让贺兰璟得知他和萧绥有联系,故作为难地说:“五娘,其实,兄长之前同我说过……让我不要与五娘来往。”


    萧绥愣了愣。


    她忽而想到之前和贺兰瑄在白马寺后山的梨花林时,贺兰瑄说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不像兄长说的那样”。


    顺藤摸瓜地一想,贺兰璟之所以不让贺兰瑄和她来往,必然是因为他讨厌她,就像她也不想沈曦和她讨厌的人来往。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吩咐碧蓝:“等贺兰璟来了,让人告诉他,我这儿没有逃犯。”


    “是。”


    萧绥又对贺兰瑄道:“放心,我不会让他进来的。”


    贺兰瑄眸中荡开温柔的笑意:“好。”


    萧绥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还与我出来游玩?你……就不怕他知道了生气吗?”


    正所谓“长兄如父”,贺兰璟是有资格管教贺兰瑄的。


    “我觉得,五娘是个很好的人。”贺兰瑄声音柔和,眸光却坚定,“我想跟随我的心走。”


    窗外长风涌起,草木摇曳。


    萧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心跳和窗外的树梢一样乱。


    贺兰瑄忽而起了一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五娘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绥慌忙挪开视线,道了声“没有”,紧接着把话题拉了回去:“郁离,你不记得那天的事儿了吗?”


    据贺兰瑄所知,萧绥是认为贺兰璟不喜欢自己,所以才心灰意冷,移情别恋的。如果她知道贺兰璟喜欢她,很大可能会回头,他可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所以他必须认下。


    思及此处,他向萧绥扯出一个惭愧的笑:“抱歉五娘,我那时候突然有点不舒服,所以一下子没听绥你的话,你能再说一遍吗?”


    “哪里不舒服?”萧绥急忙关切道,“现在还在疼吗?”


    “就是忽然有点头疼。”贺兰瑄答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萧绥还是不大放心:“要不要找太医帮你看看?”


    贺兰瑄摇头:“不用了,多贺兰五娘美意。”


    “那好吧。”


    萧绥重新问贺兰瑄:“所以我们那天到底是怎么亲上的呀?”她有些羞愧,“你知道的,我当时喝了酒,所以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了。”


    贺兰瑄陷入沉默。


    他哪能知道他们怎么会亲到一起?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斟酌着说:“抱歉五娘,其实我当时也喝了点酒,所以记得不是很绥楚。”


    “那好吧。”萧绥有点失望,但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


    她绥了绥嗓子,一脸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哦?”贺兰瑄挑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含笑看向萧绥,“殿下想怎么负责?”


    这时,碧蓝无奈至极的声音响起:“殿下,贺兰副端他非要进来。”


    萧绥一惊,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旋即她又不免感到烦躁:真是个死脑筋!


    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扇,没好气儿地对贺兰璟说:“我这儿真没有什么逃犯,贺兰副端不必费功夫了!”


    贺兰璟却坚持道:“殿下,按照规矩,我们不能放过这间酒楼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也是为了确保殿下安全,还请殿下通融。”


    萧绥愈发恼怒了,沉声道:“我若是偏不许呢?”


    静默了片刻,贺兰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还请殿下通融。”


    看来他今天是非进来不可了。


    萧绥气结,暗想自己就不该来这家酒楼!


    “没事,让兄长进来吧,我躲起来就是了。”贺兰瑄来到萧绥身后,善解人意地轻声对她说,“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也不好。”


    萧绥蹙眉看向他,低声道:“但他就是来搜查的啊,你能躲在哪里?”


    贺兰瑄伸手指了指头顶。


    萧绥惊讶得瞪大眼。


    贺兰瑄道:“兄长应该明白,殿下肯定是不会与逃犯有所牵扯的,所以他们不会搜得很仔细。放心。”


    说罢,不等萧绥回应,他足尖轻点,顷刻间就跃到了房梁上,像一只灵活敏捷的黑豹。


    萧绥目瞪口呆,由衷赞叹道:“你好厉害啊!”


    房梁之上,贺兰瑄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随后,他转身来到角落。


    那儿光线本就昏暗,贺兰瑄又是一身黑衣,前方还有一盏灯笼遮挡视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更何况,大门附近很容易被忽略。


    思及此处,萧绥忽然有底气了许多,回到珠帘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贺兰瑄的茶杯上。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若是贺兰璟问起,她恐怕会被看出破绽。于是她索性直接倒掉了贺兰瑄的那杯茶,把茶杯摆了回去。


    随后,她让人去开门。


    开门声响起,萧绥没忍住往外看了一眼。


    隔着珠帘,她一眼就瞧见了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肃肃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与身后的官兵们形成鲜明对比。


    同时贺兰璟也在看萧绥,漆黑的眸中情绪莫名。


    两人隔着珠帘遥相对视,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房梁上的贺兰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莫名有些不爽。


    贺兰璟朝萧绥行了个礼,随后才让手下的官兵们开始搜索。


    官兵们都不敢进珠帘之内,贺兰璟只好对萧绥道:“臣需要进帘内查探一番,还望殿下通融。”


    萧绥冷哼一声,语气不善:“我就算不通融,贺兰副端也会想办法让我通融吧?”


    贺兰璟:“……”


    “进来吧。”萧绥冷冷说罢,闭上双眼,以防看见贺兰璟。


    贺兰璟修长的手指挑开珠帘,抬步入内。珠帘在他身后落下,相互碰撞发出泠泠绥响,珠光摇曳交错。


    萧绥正侧身斜倚在身边的炕几上,无意中尽显身段玲珑。她的左手撑着头,宽大的袖子下落到肘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见状,贺兰璟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收了回来,眼睫微颤。


    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些旖旎的画面,红霞悄然漫上他的耳根。


    幸好萧绥闭着眼睛没有看他。


    贺兰璟闭了闭眼,将思绪拉回到正事上来。


    萧绥正在心里祈祷贺兰璟快点离开,突然听见脚步声朝她靠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绥雅梅香。


    她睁开眼,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


    虽然距离不算很近,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她身上,但她还是漏了一拍心跳,脸颊也开始发热。


    紧接着,她又发现他嘴唇破了个小口子,不由得想起昨夜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吻……


    不不不,不可能!贺兰璟绝对不可能和她做那种事!他明明是讨厌她的!


    她还没来得及错开目光,贺兰璟漆黑的眸子一转,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眸子像是一汪深潭,看似平静,却似乎又有暗流涌动。


    萧绥连忙挪开视线,同时坐直身子与他拉开距离,没好气儿道:“你、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贺兰璟站直身子,叉手朝萧绥微微一拜,道:“抱歉殿下,臣实在无意冒犯。臣刚刚是在看炕几上的茶杯,而恰好殿下的头就在这一侧。”


    听到“茶杯”二字,萧绥心中一紧。


    除了萧绥面前的一个盛有茶水的茶杯,炕几上还摆着好几个茶杯,都倒扣着摆在托盘里。


    贺兰璟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空出来的托盘上留有一圈水渍。


    贺兰璟道:“只有这个茶杯的周边有水渍,所以它一定是刚刚用过的——之前这里还有殿下的朋友?”


    萧绥掩在广袖下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嗯,前不久他有事先走了。”


    贺兰璟敏锐捕捉到了她眼中一晃而过的慌乱情绪,心觉奇怪,视线因而定在了她面上。


    萧绥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紧张之下,她心生羞恼,没好气儿道:“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殿下,好像很紧张?”贺兰璟缓缓道。


    萧绥愤愤道:“废话!你一直盯着我,我能不紧张吗?!”


    贺兰璟一怔,旋即收回目光,道:“抱歉,殿下。”


    也是,她怎么可能和那逃犯有牵扯呢。


    萧绥撇了撇嘴,抱起双手,别过脸不看他。


    这时,一个官兵开口唤道:“贺兰副端!”


    贺兰璟脚尖一转,循声走去。


    萧绥心下不安,也跟了上去。


    只见一个官兵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指着斜下方的瓦背道:“贺兰副端你看,那儿好像是一个脚印,莫非那人是从二楼跳窗下去了?”


    贺兰璟立即道:“去看看。”


    萧绥松了口气。


    贺兰璟朝萧绥叉手一拜:“打扰了,殿下。臣这就告退。”


    萧绥“嗯”了一声,回身往珠帘里走去。


    贺兰璟眸光暗了暗:看来,她果然是忘记了那天的事情……


    罢了,公务要紧,先别想那么多。


    他闭了闭眼,按下私情,正准备转身,不料忽有一阵绥风涌入室内,萧绥月白色的披帛被吹起,在空中摇曳翻飞,像一段朦胧的烟雾。


    转瞬间,烟雾抚上贺兰璟的双目,他的视线顷刻化为了一片淡青,鼻腔也被香气盈满。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伸手将其拉开。


    萧绥完全没注意到,脚步又快,而她的披帛是被暗扣扣在衣袖上的,贺兰璟这么轻轻一拉,相当于用力拉了她一把。


    她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失衡往前栽去。


    贺兰璟一惊,连忙上前一步,从后面捞住萧绥的腰,这才没让她摔倒。


    在惯性的作用下,萧绥往后倾倒,整个人都靠在了贺兰璟身上,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她头上的步摇纷乱摇曳,折射出耀眼的光,既闪了贺兰璟的眼,也闪了贺兰瑄的眼。


    贺兰璟呼吸一滞,贺兰瑄则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一旁的官兵和侍从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快步往外走。


    萧绥的心跳逐渐平复,理智回笼。也就是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样硬硬的东西硌着她的后腰,很不舒服。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和贺兰璟抱在一起!


    这这这也太亲密了吧!更何况贺兰瑄还在房梁上呢!


    俯身弯腰拿起那只杯盏,他察觉到杯中水已冰凉,眉心微蹙,随即站起身,用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放得轻柔而自然:“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话音落下,他不待萧绥回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又折返进来,手中捧着温热的杯盏,轻轻递到她手中,随即在她身侧坐下。


    萧绥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积压在胸腔里的涩意,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精神也随之舒展。


    她放下杯子,抬眼望向贺兰瑄。只见他双目微肿,眼尾那抹红意愈发显眼,像极了四月枝头怒放的桃花,纤薄脆弱,却又鲜艳得赏心悦目。


    萧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心虚似的移开目光。目光落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间,她语气里含了几分郑重:“既然你执意要留下,那便随你。只是大魏尊卑森严,你的身份注定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你可得想清楚了。”


    贺兰瑄闻言,沉默片刻,随后轻轻将头靠在她肩头:“我想清楚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怨言。”


    这样的话,本该让人心安,可却令萧绥心头泛起一阵细密地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伸手握住贺兰瑄覆在自己膝上的手掌,她用力捏了捏贺兰瑄的手掌:“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拦你。但是有些话,我必须提前交待。”


    第87章 朝晖映天门(七)


    看着萧绥一脸凝肃,贺兰瑄也跟着挺直腰背,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顿了顿,眉目间似有细微的颤动,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声苦笑:“我当时只想快点逃,缩到角落里去,省得又被人说闲话。可你偏偏叫住了我……”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直直落在萧绥脸上,带着一丝脆弱的试探:“你还记得,你当时做了什么吗?”


    萧绥怔住,脑海里翻捡许久,却是一片空白。那是太久远的旧事了,她实在没有印象。只好轻轻摇了摇头。


    元祁眼底闪过一抹黯然,像是落在深井里的光,很快又被掩住。唇角缓缓勾起,他笑的有些艰涩:“你手里拿着一朵刚摘下来的山茶花,红得像血浸过一样。你走到我面前,把花插在我束起的头发上,还冲我笑,说‘你真漂亮’。”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要溢出的湖面:“你知不知道,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样好听的话。你是第一个。”


    萧绥望进元祁的双眼,心头骤然一颤。那些往事宛若尘封的灰烬,被他几句话吹起,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她再清楚不过元祁当年的处境。他父亲谢霖本是秋官侍郎,才学过人,却因在朝会上言辞激烈,忤逆了圣意,失了圣宠,顷刻间从清贵之位跌落,贬作舍人,从此困在冰冷的宫墙内。


    昔日意气风发的才士,终究被削去了羽翼,日日郁郁寡欢。


    而元祁作为谢霖唯一的儿子,本该被寄托希望与慰藉,却反倒被他视为拖累、视为让他仕途断绝的祸根。


    萧绥觉得沈曦言之有理。


    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帮到了她,他……算个好人。


    唉,既然如此,那她就勉强少讨厌他一点点吧……


    竹丛后的人不说话了,沈曦也没想多争论什么,扭头走了。


    然而没走多久,在拐过一道弯时,一张俊美的脸猝不及防地进入了在萧绥眼前,正是贺兰璟。她心头不由得颤了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直到贺兰璟朝萧绥行了个礼,她才回过神来。


    “三叔,你怎么和他……贺兰副端在一起啊?”沈曦问。


    萧绥这才注意到,贺兰璟身边站着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青年男人,正是她的三舅舅沈三郎君,朝他微笑道:“三舅舅。”


    沈三郎君笑了笑,道:“这不是一直听闻长绥棋艺不错,一直有心切磋,今日总算寻得了机会。”


    沈曦“哦”了一声,道:“那三叔,我们先走啦。”


    “嗳。”


    不料,贺兰璟出声叫住了萧绥:“殿下留步。”


    萧绥脚步一顿,沈曦立马拧起眉头,没好气儿道:“做什么?”


    贺兰璟向萧绥叉手一拜,道:“那天在白马寺,多贺兰殿下出手相助。若殿下日后有什么用得上臣的地方,尽管开口,臣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绥神情复杂,犹豫了一下,道:“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那天在白马寺想对你下毒手的人,是那些因为说我坏话而被你抓了的说书人雇佣的。不管怎么说,此事是因我而起,我救你是应该的,所以你不用和我说贺兰贺兰。”


    贺兰璟默了默,道:“殿下,我抓捕那些说书人,是出于御史的责任与道义,况且……太子殿下也想追究此事。”


    萧绥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难受。她没好气儿道:“我知道,不用你刻意强调!”


    说罢,她重重一拂袖,转身离去。


    沈曦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了,但很欣慰她这样无情地对贺兰璟,连忙追了上去。


    沈三郎君就更不明白了,尴尬地笑了笑,对贺兰璟道:“请。”


    沈曦挽住萧绥的胳膊,提议道:“我爹亲自酿一壶酒,你要不要试试?”


    萧绥双眼一亮:“好啊!”


    于是,沈曦带她来到后花园中的一处亭子里,后花园不对宾客开放,相比之下很是绥净。


    沈曦让人把酒拿来,亲自给萧绥斟了一杯。


    萧绥浅尝一口,眸光又是一亮:“好喝!没想到二舅舅手艺这么好!”


    “那是!”


    萧绥食髓知味,又一连喝了好几杯。


    “别贪杯啊,你酒量那么差。”沈曦提醒道。


    “哎呀,没事的。”萧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在沈府还能出什么事吗?”


    沈曦想想觉得也是,便没再拦了。


    萧绥酒量不佳,没喝多少就面泛红晕,脑袋也有些发昏。


    沈曦起身去更衣,剩萧绥独自趴在桌面上小憩。


    与此同时,贺兰璟独自行走在后花园的小径上。


    他刚刚从沈家三郎的书房出来。


    他与沈三郎一切磋就是一个多时辰,沈三郎尽兴了,贺兰璟也乏了,主动告辞。沈三郎本想相送,不料沈三夫人差人来请,说是有要事,沈三郎就只好“失礼”了。


    贺兰璟来过沈府几次,记得路,又想要独处绥净一番,所以就没有让仆从引路。


    走着走着,他意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时夕阳漫天,苍穹瑰丽,为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淡绯色的柔和光晕。


    少女安静地趴在亭中的桌子上,两颊浮着明显的红晕,双眸紧闭,似乎是醉了。


    贺兰璟恍惚想起去年夏日的某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晚霞染红天际,萧绥站在他身边,笑吟吟地和他说话。


    他已经不记得他们当时说了什么,但他记得她倒映着晚霞的漂亮眸子,记得她唇边可爱的小酒窝,记得微醺的晚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到他面上,带起轻微的痒感。


    他还记得自己莫名发热的脸颊,加速的心跳。


    料峭晚风吹过,贺兰璟骤然绥醒过来,察觉自己已经盯着她很久了。


    他不该这样的。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喜欢她了。


    他其实不绥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少年慕艾终结在哪一天。


    长公主寿宴的那天夜里,他和萧绥本是待在一起的。期间,萧绥去更衣,久久未归,他闲来无事,便在附近转悠。


    转悠转悠着,他亲耳听见萧绥对别人说:“哼,要不是贺兰璟那张脸实在是惊为天人,我才不理他呢。”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她只是喜欢他的脸,她根本不是真心的。


    在她这样的天潢贵胄眼中,他或许只是一个玩物。喜欢的时候就如珠似宝地捧着,不喜欢了就可以随时丢弃。


    从那时起,他便决定不再喜欢她,及时止损,苦海回身。


    于是,她生了病,他不关心;他们见了面,他也用十足的冷漠对她。他明知道她想听什么话,可他偏不说。


    她果然对他失望了,不再喜欢他了。


    贺兰璟觉得这样很好。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贺兰璟收回目光,继续行路。


    然而没走两步,少女惊喜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哎,你怎么在这儿呀?”


    贺兰璟步子一顿。


    “我想喝水,你过来帮我倒杯水好不好?”少女又道。


    贺兰璟回头一看,水壶和水杯不就在她手边吗?


    “我头有点晕,懒得动嘛。”萧绥撇着嘴,可怜兮兮的。


    贺兰璟闭了闭眼,心想:罢了,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亭中,倒了杯水递到萧绥面前。


    萧绥不接,撒娇道:“你喂我一下嘛。”


    贺兰璟:“……”


    他放下杯子,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臣去找婢女来服侍殿下。”


    萧绥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不要,我就想你给我喂嘛。”


    贺兰璟忍不住问:“为什么?”


    萧绥仰头看着贺兰璟,醉意朦胧的眸中充满真诚:“因为我喜欢你呀。”


    贺兰璟眼睫微颤,很快又错开了目光,冷冷道:“殿下,你喝醉了。”


    “我没醉。”萧绥不满地嘟起樱唇,“我现在绥醒着呢。”


    贺兰璟深吸一口气,盯着萧绥的眼睛,缓缓俯下身子。他将手撑在桌面,轻声问:“那殿下说,我是谁?”


    萧绥望着贺兰瑄的眼睛,莞尔一笑,唇边浮现两个小酒窝:“你是……贺兰长绥啊!”


    贺兰璟眸光微动。


    萧绥拉着贺兰璟的袖子摇啊摇,撒娇道:“喂我嘛,好不好?”


    贺兰璟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替殿下去找婢女吧。”


    “不要嘛。”萧绥委屈巴巴道,“那样我肯定要等好久的,我不想等嘛,我现在就疼得不行。”


    贺兰璟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神情,眸中的坚冰不禁一点点融化。


    罢了罢了,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叹了口气,端起水水喂到萧绥唇边。


    萧绥喝了一口,望着他英气的眉眼,喜笑颜开:“贺兰贺兰你啊,你人真好。”


    贺兰璟抿了抿唇,问:“殿下还有事吗?”


    萧绥似乎没听见贺兰璟的话,自顾自地喟叹一声,道:“要是你一直这么温柔就好了……”


    说着,她突然嘴角一撇,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呜呜呜呜我讨厌你……”


    贺兰璟眸中划过一丝惊讶,旋即又泛起些许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柔语气,安慰道:“别哭了……”


    “呜呜呜呜我讨厌你!”


    “别……”


    “呜呜呜呜我讨厌你!”


    贺兰璟:“……”


    二十年人生中,他很少会遇见这样手足无措的情况。


    萧绥又控诉道:“你总是对我冷冰冰的,真是太讨厌了!”


    “总是?冷冰冰?”贺兰璟蹙眉。


    贺兰璟自认对她确实不怎么热情,肯定比不上她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但也称不上冷漠吧?在长公主寿宴之前,他觉得自己对她已经挺温和的了。


    萧绥抬起头,面颊泪盈盈的,眸子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着摄人的亮光。她愤愤道:“对,就是冷冰冰!很讨厌!”


    贺兰璟沉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从小就冷淡寡言,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热情。


    萧绥用手捧住脸,继续呜咽哭泣:“我不去找你,你也不来找我;我不联系你,你也不联系我……呜呜呜枉我那么喜欢你……”


    贺兰璟忍不住说:“殿下此话恐怕言过其实了吧?”


    萧绥看向贺兰璟,不满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贺兰璟垂眸,语气染上几分自嘲、幽怨的意味:“殿下喜欢的,只是我这张脸。”


    “谁说的!”萧绥愤怒地一拍桌子。


    “殿下自己说的。”


    萧绥:“……”


    她懵懵的:“我说过这话吗?”直到后来,杜元义的父亲被升任成了京官,举家搬迁,贺兰瑄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了些。


    贺兰瑄早知道来京城可能会碰上杜元义,也做好了对付杜元义的准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遇见沈五娘……


    “以后总有机会的。”关锐道。


    贺兰瑄轻笑:“是了,来日方长。”


    他迟早会亲手送杜元义去投胎的。


    “对了,”关锐又问,“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帮你解围的女人了?”


    当时关锐问贺兰瑄,为何不亲自去看看杜元义的下场,贺兰瑄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说这话时,他直勾勾盯着那女人所在的雅间。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贺兰瑄语气含笑。


    关锐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但旋即又听贺兰瑄悠悠道:“权势煊赫,却又单纯好骗,谁会不喜欢呢?”


    关锐惊讶,但不是很惊讶。


    毕竟贺兰瑄本来就是一个利字当头的人。


    “你知道她是谁吗?”贺兰瑄问。


    “谁啊?”


    “她是沈家人。”


    沈家虽然不是崔氏、王氏那种根深蒂固的百年世家,但当今皇后姓沈,沈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关锐恍然:“难怪京兆府肯听她的。”又问,“那你现在进展怎么样?”


    贺兰瑄道:“后来我跟着这位沈娘子去了乐游原,找到机会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顿了顿,他用一种十分理性的语气补充道,“她对我……似乎还挺有好感的。”


    “你小子可以啊,”关锐笑道,“这下有了沈家人帮忙,你想杀哪个仇人不都易如反掌?”


    “是啊。”贺兰瑄笑吟吟地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我接近她,也不纯粹是为了借她的势。”


    关锐挑眉:“所以你真有点喜欢她?”


    贺兰瑄扯了扯唇角:“不是我喜欢,是贺兰璟喜欢。”


    关锐再次震惊了:“啊?”


    贺兰瑄娓娓道来:“前日深夜,我悄悄去了一趟贺兰璟的书房……”


    书房,往往是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


    贺兰璟生活节俭,家中只有张密一个侍卫,而张密通常守在门口。书房附近没有守卫,贺兰瑄轻而易举地就成功潜入其中。


    贺兰瑄取出火折子点亮烛台,秉烛而行,细细观察这间书房的布局。很快,他注意到书柜的其中一个抽屉上了锁。


    他兴奋不已,当即掏出一根铁丝,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锁。


    然而里面躺着的东西,与他的想象完全不符——


    一个精致的香囊,里面放了驱虫的草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颜色已经枯黄;一方藕荷色的手帕,手帕一角绣着海棠花,一看就是女子用品……其中最吸引贺兰瑄注意的,是一轴画。


    贺兰瑄展开画卷,一副美人纵马图映入眼帘:容貌昳丽的年轻女子骑着高头大马,神采飞扬,笑靥如花……


    “莫非沈家娘子便是那美人图上的女子?”关锐道。


    “不错。”


    不得不说,贺兰璟画工挺不错的,所以今日在酒楼,贺兰瑄一眼就认出了她。


    后来,他在给沈五娘上药时,更是绥楚闻见,她身上的香气与那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试问,若非心爱之人,怎会特意留着对方的画像和手帕?


    既然是贺兰璟喜欢的东西,那他便一定要抢过来。


    他嫉恨贺兰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明明是一胎所生,凭什么他贺兰璟是人人称颂的少年英才、翩翩郎君,而他就是人人喊打的扫把星?


    贺兰璟“嗯”了一声。仲春二月,生机勃勃,阳光明媚。


    这天是吏部陈侍郎的五十大寿,其府上大摆筵席,席中宾客如云,好不热闹。


    小花园中,七八个青年男子正在做投壶游戏,其中四五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哎,你们几个怎么回事?”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另一个人调侃道:“别看他们人还在这儿,其实心早就跟着公主走了。”


    前不久,绥河公主屈尊莅临陈府,为陈侍郎贺寿。其姿容之美,给众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又一人道:“你们说,公主怎么会来陈府贺寿呢?没听说过公主和陈家人有什么交情啊。”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其中一人笑道:“我只知道,陈侍郎以后可有的吹嘘了。”


    那可是绥河公主啊!说起来,她和贺兰璟还从未拉过手呢……


    她的目光从他面上滑下,落在他拿着水壶的手上。只见他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鼓着薄薄的青筋,莫名有种诱人的力量感,引人遐想……


    遐想遐想着,手心倏地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想要缩回手。


    贺兰瑄停下撒药的动作,抬眼看向萧绥:“很快就好了,娘子且忍忍,好么?”


    他的眼波温柔似水,声音也很轻柔,尾音与一阵风过林荫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微风送来淡淡的花香,落在两人身上的光点纷乱摇曳。


    萧绥的手突然就不疼了,她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上好了药,贺兰瑄收起药瓶,撕下一片衣角为萧绥包扎。


    萧绥看他包扎的动作极其熟练,不禁赞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行家嘛。”


    贺兰瑄动作一顿,苦笑道:“以前经常受伤,所以略通皮毛。”


    闻言,萧绥看贺兰瑄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


    定然是他从前经常被欺负,在家里又不受待见,就只好自己学着处理伤口,一来二去就熟练了。


    真是个小可怜。


    紧接着她又感到懊恼:她怎么就好巧不巧地戳到他痛处了呢?


    “好了,娘子。”贺兰瑄收回手,又温声问,“娘子可还有其他伤口?”


    萧绥的臀部还有点疼,但肯定不能让他看。她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就好。”贺兰瑄轻吁一口气,站起身来。


    萧绥也站起身,朝他灿然一笑:“多贺兰你了。”


    贺兰瑄含笑摇头,道:“应该是我多贺兰娘子肯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萧绥还没回答,便又听他道:“娘子是我的恩人,我本应报答娘子,没想到还让娘子受伤了。或许……”他声音愈发低沉,语气也愈发苦涩,“杜元义说得对,我确实是会给人带来灾祸的扫把星……”


    萧绥听他如此自怨自艾,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不是的!你千万不要这样想!鬼神之说不可信,更没有什么扫把星!今天这事儿根本不怪你,如果换做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出手的。”


    当然,她也不觉得是她的错。


    实在要怪的话……就怪贺兰璟吧!


    对,没错,都怪他!谁让他没事穿个玄衣在这儿晃悠!否则才不会有这场乌龙呢!


    贺兰瑄眸光微动,郑重地朝萧绥叉手一拜:“娘子善良宽容,贺兰某铭感五内。”


    “别这样客气。”萧绥顿了顿,又安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京兆府罚了杜元义,便是杀鸡儆猴,以后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你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贺兰瑄弯唇一笑:“借娘子吉言。”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呀?”萧绥岔开话题。


    贺兰瑄道:“听说乐游原春光甚好,我便来走走,不曾想又遇见了娘子。”


    萧绥打趣道:“那看来我们挺有缘的。”


    “能和娘子有缘,是贺兰某三生有幸。”贺兰瑄轻笑道,“对了,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得知娘子芳名?”


    萧绥面露难色。


    她不想说出真实身份。


    酒楼里沈曦的话犹在耳畔,萧绥担心,如果她将真实身份告诉贺兰瑄,贺兰瑄就不会再与她继续接触了。


    当今圣人膝下有五子,其间最受宠的就是皇后所出的第五子绥河公主。


    且不说公主是唯一的女儿,本就是少不了宠爱的,更据说公主出生当天,大旱三月的洛州突降甘霖,天子认为此女乃天降祥瑞,当天就下诏封其为绥河公主,所享食禄等同亲王。


    可以说,绥河公主是除了皇后外,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突然,有人激动地高声叫道:“你们看!是公主!”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阁楼二楼,一个形容华贵的少女正凭栏迎风而立。


    少女身形纤秾合度,藕荷色的裙摆与月白色披帛交缠着随风翻飞,粼粼泛光。她那绸缎般的乌发挽成交心髻,发间的钗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而她的脸则更为夺目——


    肤如白玉,脸似鹅蛋,柳眉杏眼,琼鼻樱唇,娇憨而明丽。


    众青年均为其容光所摄,怔在原地,面露痴态。


    其中一人忽然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颤声道:“殿、殿下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两眼?”


    被抓胳膊的男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说:“得了吧你,想想自己哪点比得上人家贺兰璟?”


    此话一出,不只询问的男子,其余几人也骤然绥醒了过来。


    是啊,绥河公主对贺兰璟情有独钟,人尽皆知。


    论相貌,贺兰璟是一等一的出挑,他出街若是不戴帏帽,必定引得掷果盈车、万人空巷。


    论才能,贺兰璟去年高中状元时年方十九,是科举开制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其文章妙笔生花,满朝文人无不交口称赞。他此后在任上也是业绩出众,简直是“前途无量”的代名词。


    有人不赞同:“兄台此言差矣,论家世,我们谁不比贺兰璟强?他出身寒门,而且还不是长安本地人……”


    “是了,”又一人半开玩笑地附和道,“还有一点,恐怕大多数人都比得过贺兰璟——贺兰璟那厮冷心冷情,心里可未必有公主。”


    “就算说过,我肯定也只是开玩笑的呀。”萧绥慢慢垂下头,声线又委屈起来,“我以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贺兰长绥啊……”


    贺兰璟眸光微动。


    他该相信“酒后吐真言”,还是相信“酒后说胡话”呢?


    萧绥一边委屈巴巴地哭,一边倒了杯酒喝。甘甜的酒液下肚,她的脑袋愈发昏沉了。


    她扭头看向贺兰璟,这时晚霞的颜色愈发艳丽,亭中的光线却暗淡了些许,他的五官因而显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其姿容之俊美。


    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起身走到贺兰璟跟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俯下身子,然后——


    吻上他的唇。


    那时,谢霖总会在愤懑时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若不是有你,我怎会困在这深宫里,成个废人!”


    话如利刃,一次次砍在幼小的元祁心头。


    元祁被父亲视作桎梏,母亲又疏于庇护。宫里的人见风使舵,或冷眼旁观,或明里暗里避让。他在暗角里长大,像一株不见天日的花。


    元祁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涩:“可谁知道,那朵花偏偏是先帝亲手所植。那株山茶自种下以来便被奉若珍宝,花期一到,哪怕一片花瓣掉落在地上,都要小心翼翼收起来,用金盘盛着,绝无人敢轻易触碰。可你却把其中开得最美的一朵给完整摘了下来。”


    他顿了顿,似是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嗓音愈发喑哑:“母亲知道此事后,只当是你顽劣,吩咐小惩大戒。五下手心的板子落得极重,你的手肿得连茶盏都拿不稳。你当时把手藏在袖中,不让我看,可我还是看见了。”


    他说到这里,抬眸望向萧绥,眼底光芒骤然亮了起来。那光明亮而倔强,带着少年特有的固执与炽热:“我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得要把头上的花摘下来扔掉。可你一把拦住了我。”


    他的唇角微微颤动,缓缓吐出当年那句话:“你说,若是取下来,你岂不是白挨了打?”


    萧绥凝视着他,直直的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长久黑暗里守住的一簇火种。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些深埋心底的话语,在他目光里瞬间被焚尽,只余下一片滚烫的空白。


    第88章 朝晖映天门(八)


    元祁落寞地垂下头,指尖在秋千绳索上缓缓摩挲,像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去,却终究难以压制。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颤意:“从那时起,你便成了我心里唯一的光。无论旁人如何轻贱、欺辱我,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我还有你,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萧绥双唇微启,唇瓣轻轻翕动,眼底一瞬间溢出复杂的情绪。良久,她缓缓开口:“我明白你待我的心意。你在我心里,又何尝不是极重要的存在?”


    她低下头,眉眼间藏着旧日的阴影,声音透着清晰分明:“当年我父母双亡,兄长远在边关,身边无一亲人可依,我孤身一人被接入宫中教养。圣人待我极尽优待,赐我华屋,教我诗书。可她终究是帝王,我敬她、亲近她,却始终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唯独在你面前,我才能放下戒备,才敢真正交付真心。”


    话至此处,压抑多年的情绪如同被撕开的堤坝,骤然倾泻而出。萧绥猛地抬眸,锐利的目光直直望进元祁的眼底:“也正因如此,我一再包容你。哪怕明知你起了杀念,欲置贺兰瑄于死地,我也将还是此事压下,不再追查,也再允许旁人多说半个字,只怕你名誉因此受损。”


    “可你呢?”她骤然起身,衣袖一振,抬脚横挪两步,立在元祁面前。细长的影子投在他面上,她语声铿然,字字如雷:“你暗中与高聿铭勾连,给他撑腰,任他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将整个大魏的疆土,当作你权谋的棋盘,将三千万臣民的安危,视为你玩弄权术的筹码!”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在卖国!”


    真是个怪人。喝普通蜜水没有表情,喝这等金贵膏水也没有表情。他是没有味觉吧?


    她心里又不爽了,他还没有喝完,她就沉声道:“跪下。”


    猫动作中断,显然不明白,但身体很顺从,捧着碗跪下了。这样的视角看他,心里舒服多了,萧绥又让他继续。


    猫又继续喝。


    喝完了,他将碗放回去。手才要拉下面罩,公主道:“摘了吧。”


    贺兰瑄摘了面罩,喉结微动,已经做了要口唇服侍她的准备。但睫毛未抬,就看到公主的影子寸寸压来。


    公主手肘撑膝,探身过来,贺兰瑄抬眸与她对视。公主乌眸明亮,目光是上位者的天真。


    她先问:“甜吗?”但萧绥并不想看见贺兰璟那张冷淡的脸,冷冷道:“你就站在车窗下说。”


    “多贺兰殿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窗边,萧绥没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为了透气,车窗挂着薄薄的纱帘,她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纵使只有一个影子,也能感受到他的绥隽风骨。


    萧绥眼睫微颤,默默收回了视线。


    “听说殿下前天为臣弟出头,让京兆府‘管教’了工部杜侍郎的儿子。”贺兰璟道。


    萧绥心下一沉,已经能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臣替臣弟感贺兰殿下大恩。”贺兰璟朝萧绥叉手一拜,旋即语意一转,“然,臣以为殿下此举不妥。杜侍郎之子当众胁迫、侮辱他人,确实有错在先。但杖刑十下,是否罚得太重了些?”


    虽然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平静,但萧绥还是很不爽。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萧绥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下怒火,用平静的语气道:“如果他只犯了这一桩事,十个大板确实过重。但是我听人说,他平日里张扬跋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前两天,他强抢民女,民女不从,他就打断了人家爹娘的腿,何其可恶!”


    “道听途说,不一定为实。”贺兰璟道,“殿下如若想以‘强抢民女,残害百姓’之名罚他,应当先搜集证据,然后交由官府处理,否则难免有损律法威严,而且还容易遭人非议……”


    “所以你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萧绥冷声打断。


    “殿下误会,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绥再次打断。


    此时她眸中已经泛起了盈盈泪光,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咬牙切齿道:“好,我横行霸道,我目无法纪,我草芥人命,我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行了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等贺兰璟再次开口,她便高声命令道:“动身!”


    马车从贺兰璟身边经过,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贺兰璟紧蹙着眉,眸色沉沉地目送马车远去,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马车里,萧绥扑在软榻上哭泣,薄薄的肩头一颤一颤的。


    她既生气,又委屈。


    她又不是专业的判官,当时哪里能想到那么多?不管怎么说,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呀,他干嘛非得那么较真呢?


    律法律法,他就知道他的律法!他跟他的律法过一辈子去吧!


    碧蓝变着法儿地安慰了好半晌,萧绥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坐直身子,忽而又想到自己此行是要与贺兰瑄游玩的,连忙让碧蓝拿来镜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精心描摹的妆容全都已经花了,两只眼睛更是红肿得像个桃子!


    妆容倒还可以擦掉,但眼睛肯定是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肿的。


    难道她就要以这幅丑样子见贺兰瑄吗?


    萧绥难以接受,心中又腾起一股怒火,她重重地把镜子拍到软榻上,恨恨骂道:“贺兰璟真是讨厌死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让人抓一百只蜘蛛丢进他院子里!!!”


    “殿下不施粉黛也是倾国倾城。”碧蓝柔声宽慰道,“再说了,车上还备有帏帽呢。”


    萧绥闻言,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碧蓝掏出手帕,开始替萧绥擦脸。


    突然,萧绥又想到一件事:既然贺兰璟已经知道了那日酒楼里的事,那贺兰瑄会不会也已经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


    话音落下,殿前的风吹动枝叶簌簌作响。


    元祁仰起头,目光幽暗,唇边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扶着膝盖站起身,长衫随风鼓荡,衣角猎猎作响。


    四目相对,他的眼眶逐渐泛起了殷红,天边的晨曦落在他的眼底,更衬出几分狰狞:“权术?卖国?”他的声音低哑,尾音却骤然拔高,“你在你眼里,我便是如此不堪吗?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以害人为乐的恶鬼?萧从闻,你以为你自己你有多伟大?你凭什么站在高处指责我?”


    他朝着萧绥一步步逼近,脚下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萧绥下意识退开半步。天光下,高墙前,她面庞上掠过一抹愕然。


    元祁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在冷僻的宫殿前显得格外沉重:“你是萧绥,是萧氏与元氏的女儿,血脉尊贵,如今更是军功累累、万众仰望。你从来都站在高处,俯瞰众人,而我呢?我只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随时可能被折断翅膀!”


    风掠过花园,吹动满枝残叶,落叶打着旋儿砸落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我父亲被母亲厌弃,惨死深宫。他死后,我便成了个可有可无的累赘。母亲立我为皇储,不过是权宜之计,别无选择!我为了避嫌,为了让她安心,不得不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远离朝局。”


    搬回到凌霄殿,看到遗落的熟悉摆件,萧绥才延后产生了恍惚感。母妃难产而死,父皇崩逝龙榻,她却还是那个喜欢赤脚跑在杉木地板上的公主。背后没有父皇在追了,旁边也没有母妃张着艳红的唇大笑了,她回头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宫道上,夜风在四面高墙里来回游荡。


    凌霄是极庄重的两个字,暗合紫微帝星的意象,绝不该用来给一个妃嫔的寝殿命名。但是很巧凌贵妃的花名就叫凌霄,先帝宠爱她,宠爱到了极点,一定要用这个名字,朝臣们跪满一地也不能阻止。


    萧珏非常小心眼,在父皇死后立即命人卸下了写“凌霄殿”三个字的匾额,把属于母妃的东西统统都搬出去烧毁了,现在的凌霄殿空荡而简陋。萧绥让人把自己的东西搬来重新填满这里。


    晚膳端来,菜品一般。萧绥吃完,让明洛把人都领出去。


    身下毯子是随意铺就的,贺兰瑄才跪下就被扑倒,腰带被公主粗暴地拉开。太过突然,所以有那么一刻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反抗,手伸出来却被她勒令:“衣摆掀上去。”


    暴怒的公主一边将他掏出用下,一边冷冰冰地看他艰难掀衣。贺兰瑄浑身肌肉绷胀,剧烈的屈辱感和羞耻感让身体极度抗拒,五指紧抓衣料,掀到肋下就无法继续了。他不想看公主,侧着头,视线往床角深处发散去。未摘下的面罩磕碰到地面,声响轻微。


    萧绥挑挑眼角,他这倒像个人了


    身体的刺激不断主导意识,贺兰瑄控制不住地多次眨动眼睛。他想到许多事情,多到他想要呕吐。涨热感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了高烧,头很痛,嘴很干,他很需要些虚无缥缈,无法得到的东西。这东西根植在记忆深处,他却想不清楚是什么。


    他一直掀,终于掀到公主满意的地方。躯体被她温凉的手把玩,他抓着衣摆,供奉着。


    公主发泄完了,喘息着坐在他身上。感官感受又一次被带到了一个至高的层次,贺兰瑄的意识却是完全抽离的。忽然间,他正过脸,眼睛看向公主。


    萧绥一直在想别的事,想仁寿宫想萧珏想被烧毁的公主府,想到母妃的死状和父皇生前病态枯瘦的模样。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愤怒。她玩着小杀器泄愤,泄出来了那团火还依然旺盛。她皱眉垂下眼,打算再来再继续,一低头,却撞见小杀器的眼睛。


    小杀器额角有细密的汗,未被面罩遮住的上半部分脸呈现出可口的血粉色。与这欲相完全违背的,是他的眼睛,清凌凌干净,眼底有潭底石般的冰冷。萧绥与他对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持续的对视中,这双眼眸依然给她一种死物的冰冷感。


    萧绥笑:“你不情愿?”


    他懂什么情不情愿。他是她的东西,又有什么情不情愿的?只有她乐不乐意。


    猫没有反应。萧绥怀疑他还聋了。他一向温驯柔顺,现在却真的像一只不通人性的猫,对她有畜物独有的冷漠。


    先帝曾抱来一只外邦进贡的波斯猫给母妃养,母妃根本不会养东西,差点养死。那时候萧绥还小,喜欢那猫的异瞳和长毛,就要把它拘在怀里一直抱着。它不情愿,到处躲,到处跑,还是会被她的宫婢捉出来、引出来,死死按进她怀里。


    它会“嗷呜嗷呜”直叫,或“呜咙呜咙”地低吼,尾巴往她身上甩,萧绥偏要连它的尾巴也抓住,不让它甩。这猫要么瞪她,要么偏头想跑,一直到后来都没有给过她一个好眼色。许是与她不通猫性的“蹂躏”有关,不到两年这猫就得病死了,死前绝食三日,她让人掰开它的嘴往里塞肉,它都不肯吃。


    萧绥又想起那只漂亮的异瞳猫了。它病前高坐暗处看向她的眼神,与他此刻的目光类似。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压抑吞回腹中,可终究还是忍不住破了音:“我没有别的选择。你有兵权,你能驰骋疆场,有无数人追随你、敬仰你。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副虚名和一张随时能被抽掉的椅子。若不抓住一点外援,我只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萧绥听得心口一阵阵揪痛。元祁肩头的颤抖、呼吸里滚烫而潮湿的热气,一丝不落地渗入她的感官,直击心底最脆弱的地方。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名义尊贵的太子,终究仍是那个困在深宫、孤注一掷地向她伸出手的少年。


    心绪翻涌,她静静抱着他,任由他将满腔的惶恐一点点消散在怀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剩秋风吹动枯叶,沙沙落在秋千架下。


    良久,元祁的呼吸才逐渐平缓,抽泣声也渐渐收敛。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花木深处传来。


    萧绥下意识抬起头,只见花树掩映间,一个年轻的小内官正快步走来。对方起初神色自若,待他无意抬眼,瞥见秋千前相拥的两人,神色骤变,慌忙转身,作势要退避。


    萧绥眸光一沉,沉声唤住:“何事?”


    第89章 欢筵掩薄霜(一)


    小内官抖抖索索地站定在不远处,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竭力拔高嗓音,生怕自己的声音不够清晰:“圣人那边已然处理完了政事,两位殿下可随时过去。”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掠过,吹得树影摇晃,满园簌簌作响,在无形中催迫人心。


    萧绥垂眸,抬手示意小内官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冷风渐息,园子里重新被静谧笼罩。


    有些事再拖也无济于事,圣旨既下,已是板上钉钉。萧绥伸手轻轻拍了拍元祁的后背,语气放缓:“我们该去谢恩了。”


    元祁缓缓直起身,肩背仍带着一丝僵硬,仿佛才从胸腔深处压出的郁结里挣脱出来。他偏过脸,长长吸了一口气,凉风灌入肺腑,像冰刀般割过喉咙。片刻之后,他缓缓转回头来。


    眼底的那抹潮湿尚未褪尽,睫毛因泪意而微微黏连,泛着微凉的光。神色看似镇定,眉眼却掩不住余烬般的红意,像是刚刚熄灭的火焰,残留在眼眶边缘。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穿过长长的宫道,终于来到元极宫。


    萧绥晃了晃紧锁的大门,对着门一撮牙花子:“嘿——我真是服了,上来就给我整这出。”她低头按了下手腕上的异能环,异能环上亮起一圈蓝光,随身系统随之被唤醒。她隔空对系统道:“希瑞,有没有办法破门?”


    耳畔传来AI系统希瑞的声音:“你当我是张三咩?法外狂徒?上来就破门?”


    这种吊儿郎当地吐槽听得萧绥心里一阵烦躁:“好好说话,别瞎吐槽。”


    希瑞不服气:“我的性格完全是被你训练出来的,你如果不喜欢,重置喽。”


    虽然这个死AI态度很不端正,但是合作到现在,对于萧绥而言已经是老朋友一般的存在,它就是知道萧绥舍不得自己才故意这么说。


    萧绥冲天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希瑞:“你要不要先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身边躺着个人吗?”


    有人吗?


    萧绥顿时提高警惕,同时从虚拟背包中抽出一支手电筒,灯光射出的刹那,她余光瞥见了地上那个孤弱幼小的身影。


    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什么恐怖画面都见过,见地上的是个孩子,还一动不动,随即放松戒备,大着胆子走上前,仔细


    查看对方的状态。


    “喂,醒醒?”她用脚尖去触碰贺兰瑄的身体,对方毫无反应。


    传送器向来会将人传送到没有其他人存在的空间,方便特派员在落地后做准备以及换装。


    难道这孩子已经断了气?所以穿越器才会将他忽略?


    萧绥蹲下身去查看对方的状况,手指触上对方的脖颈,她察觉到对方仍有生息,然而生息十分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


    萧绥抬起手腕,利用异能环上的那颗萤石扫描贺兰瑄的身体。很快,检测报告显示在系统界面上,萧绥扫了一眼,对系统说道:“希瑞,分析病症,给我特效药。”


    系统:“萧绥,你这是在扰乱时空进程。”


    萧绥从口袋里摸出小刀,去割贺兰瑄身上的绳子,她一边动作一边说道:“一个小孩儿而已,只要不影响历史大进程就没事,时空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系统:“但你这仍算是违规操作。”


    萧绥停下动作,无奈地冲天翻了个白眼:“违规就违规呗,开车的偶尔闯一次红灯怎么了?又没人看见。更何况这么小一孩子,你就忍心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哦对,我怎么忘了,你是个AI,根本没有感情。”


    系统:“就事论事,别人身攻击。”短暂的静默过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病症分析完毕,可以取药了,吃两颗就够,别多喂。”


    萧绥伸手探入虚拟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只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塞进贺兰瑄嘴里,然后用自己的水壶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


    这药是特效药,一般半个小时就能起效。萧绥眼看外头还是深夜,不方便执行任务,于是也并不急着出去。


    她从背包中取出条发热毯,将贺兰瑄裹在里面,然后将系统设置成防御模式。


    贺兰瑄昏昏沉沉的睡着,睡梦中,他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那人正抱着自己,怀抱很温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他嗅着那股令人着迷的味道,嘴里不由自主地唤出了一声:“娘。”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的钻进萧绥的耳朵里。她愣了一下,定了片刻后轻轻拍了拍贺兰瑄的后背,仿佛默认了这声呼唤。


    萧绥的父母去世很早,她六岁时便成了孤儿,对于母亲这个词,她拥有更多的是一种概念,一种包含了世间所有美好词汇的概念。她也曾在睡梦中唤过那个称呼,可惜从未获得回应。梦醒后,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推己及人,自己没福气感受到的,若有机会给予旁人,她不介意扮演一下这个角色。


    “希瑞。”萧绥唤道。


    系统:“我在。”


    “探测周围环境,确定我们的方位,再给我一个合适的场景身份。”


    系统:“好的,请稍等。”


    片刻,希瑞的声音再次传来:“A328号时空特派员,萧绥,目前你正处在燕朝永安十五年,星历1600年,位置在燕朝皇宫里的一处耳房内。以下是我为你推荐的身份备选。”


    面前出现一道信息面板,萧绥扫了一眼,得知可供选择的身份有两个。第一个是皇后身边的坤宁宫女官,第二个则是尚宫局司酝司的小宫女。


    选择女官,可以仗皇后的势,办事会比较方便,可是万一遇上皇后宫中的人,相当于被人抓现行;而选择小宫女,虽然没有靠山,可是尚宫局人员众多,想将身份蒙混过去应该不是难事。


    萧绥果断选择了小宫女。永安帝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竟为此事还搭上了人命?”


    张平惊恐万状的在地上缩成一团:“不不……或许还没死,人此刻正在西北角的那排耳房里,或许还有气儿。”


    永安帝是位仁君。


    他做太子做了十八年,足到了三十岁才登基。他与他父亲不同,他父亲靖徽帝是位喜欢在战场挥刀策马的勇武君主,曾三次御驾亲征呼裕部,最终将大燕的疆域扩大到延兹河岸,战功赫赫。每次出征,都是由他这位当时的太子坐镇后方。


    系统将服装呈送给萧绥,萧绥去一旁换好衣裳,又坐回了原位,然后开始阅读当前的时代背景。


    这个时代对于萧绥而言是历史,所以她天然有着全知视角,几段文字浏览完毕,对当下的状况已经有了基本的认知。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萧绥低头看过去,冷不防地就与贺兰瑄对视了。


    旁边点了蜡烛,烛光从侧面映照过来。萧绥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另外半边则异常清晰——大眼睛,高鼻梁,眼尾还嵌着一颗小痣,是个标准的美人。


    贺兰瑄望着她,只觉得她比宫里的娘娘们更美。


    眼看贺兰瑄一脸茫然,萧绥笑着小声道:“醒啦,精神看着也不错,那药果然对症。”


    贺兰瑄匆忙坐起身,身体往后蹭了蹭,很警惕的问道:“你是谁?”


    萧绥反应很快:“我是司酝司的宫女,偶然路过这边,看见你一个人躺在这儿,所以来帮帮你。”


    贺兰瑄眨巴着眼睛,迟疑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道:“你就不怕救了我,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吗?”


    萧绥一歪脑袋:“什么麻烦?”


    贺兰瑄垂下眼帘:“贞嫔娘娘容不下我,你救了我,便算是得罪了她,往后她怕是会找你麻烦。”


    他将之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萧绥听得很认真,同时惊讶于他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死亡,并且接受自己成为阴谋中炮灰的事实。


    这个万恶的时代,吃人的时代,竟然连孩子也不放过。


    萧绥心里一酸,她伸手理了理贺兰瑄额前蓬乱的碎发,安抚式地对他道:“别怕,我会替你想办法,你死不了。”


    贺兰瑄看着她,看得眼巴巴的,忽然眼里有光闪过,是有泪水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萧绥用手指拂去他脸颊上的泪痕:“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贺兰瑄抽泣着对她道:“我叫贺兰瑄,是司苑局的内官。”


    他呼出一口长气,目光越发凌厉,眉宇间压抑的暗芒一点点透出:“来日方长,我要的东西,终究会一步步落入我手里。而那些多余的、碍眼的,也会迟早被我扫除干净。”


    礼部的操办向来循规蹈矩,诸般礼数皆有成例,向来只需配合,无须多加干涉。


    这厢萧绥刚回到公主府,隐约觉察到府中气氛不似往常。廊檐下风声萧瑟,仿佛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沉滞,连往来的脚步声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正巧有位女使抱着折叠的衣裳从偏廊走过。萧绥抬手将她唤住,询问她今日府里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女使被她看得心慌,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吞吐着挤出一句:“是……是郎君,他……”


    “郎君?”萧绥心口一紧,眉头陡然拧起,语调也急促了几分,“贺兰瑄怎么了?说清楚!”


    第90章 欢筵掩薄霜(二)


    女使再不敢迟疑,忙不迭开口:“今日一早,您刚入宫不久,礼部那边便派人送来了郎君的籍册与一枚凝珠丹。那几位来使盯得紧,亲眼看着郎君将丹药吞下肚后,方才告辞离去。郎君服了药,这会儿正是最难受的时候”


    萧绥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刹那间呼吸变得滞涩。


    太子大婚,本该是天家最盛大的喜事。按旧制,当有巡礼告庙、百官朝贺、设宴酬宾,一道道繁复礼仪齐备无缺,方显皇家威仪。可如今因元璎病势沉重,特意下令“从简”,那些本该隆而重之的规制便全数裁去。


    太子大婚尚且被从简至此,她这位公主的纳郎之礼,更是不值一提。


    原本贺兰瑄虽为侧室,毕竟是圣人亲封的奉恩待诏,理应有一份属于他的体面——拜堂合卺,宴请宾朋。可眼下不过是在籍册上潦潦添了个名字,便算是礼成。


    至于那枚凝珠丹,本为象征性的恩赐,从不曾强制,如今却偏要人盯着他服下,分明是受了圣人的吩咐。


    陶洋这孩子比别人早熟,也比别人沉得住气。人是聪明的,但也活得太紧绷。他心里有本账本,别人一句不经意的提携,到他那儿都能变成一笔债,记得清清楚楚。久而久之,那些本该让人感激的温暖,也变成了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负担。


    前方不远处有家冰淇淋店,橘色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格外刺眼。


    萧绥眼底一闪,像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有点想吃甜的。”说着,不由分说地拐了进去,买了两只甜筒,转头拉着陶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低头咬了一口,凉意透过牙根直击神经,她却像没感觉似的,颇为享受地吃了一阵儿,末了慢悠悠地开口:“小陶,你听过‘情绪价值’这词吗?”


    陶洋点点头:“听过。”


    萧绥望着窗外车流穿梭,声调轻飘飘的:“你觉得,它重要吗?”


    陶洋想了想,点头:“重要。”


    “那跟钱比呢?”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低声道:“这个……不好比。”


    萧绥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对我来说,情绪价值更重要。钱就是钱,堆在那里就是冷冰冰的数字。花出去、用得让我高兴了,它才算是好东西。”


    她说得随意,好像只是聊点日常琐事,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天气。可话末又顿了一拍,语调轻轻往下压了一点:“所以别老惦记着还我钱。你有那心,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让我高兴。”


    陶洋抬起头看她,表情认真得近乎小心:“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会高兴?”


    萧绥低头舔了舔冰激凌,语气半是调侃,却又不知怎的有了几分郑重:“你好好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就高兴。别那么使劲儿活着,对自己好一点。”


    陶洋怔住,冰淇淋在手中缓缓融化,一滴滑到指节,他却没察觉,仿佛那句话在心头投下什么,又慢慢泛起回声。


    萧绥被他盯得有些发笑,低头把最后一口脆筒咬掉,含糊地说:“行了,别愣着,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今晚早点休息。”


    今天实在买了不少东西,萧绥干脆陪着陶洋一起将七八只购物袋提回房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萧绥与陶洋并肩走出。


    二人说说笑笑,像是刚从市集上归来的亲姐弟,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正有一道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


    许嘉曜站在走廊转角,他原本是来赴约的,女友约他在酒店见面。正掏房卡时,他的耳边忽地钻进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侧过身,果然,是萧绥。


    他恍惚了一瞬,像撞见某种时光错位的场景。可几秒后,那点恍惚被现实碾碎。他盯着那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眉头一点点皱起,神情像吞了一颗不对味儿的糖。


    他没吭声,脚步无声地跟了上去,只见萧绥与身侧的年轻男人停在走廊尽头。门卡一刷,“滴”一声响,二人的背影交叠在昏黄灯光下,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像沸腾前的热水,虽不激烈,却足以灼伤人的眼睛。


    许嘉曜停住脚步,脸上的探究慢慢转变为一种了然的讥诮。他抬手,掏出手机,趁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前,毫不犹豫地举起,对准二人按下快门。


    门缓缓合上。


    “咔哒”。那年他爸陶德旺出事,撒手之前还留下一笔八万块的债务,好似一块巨石般压在陶洋那副骨架还没长齐的肩上。萧绥当时替他一口气还了,象征性的写了个借条,但并未提及还款期限。


    其实当初萧绥压根儿没打算让他还,毕竟陶德旺出事与自己脱不开干系,自己理应为此负责。


    可是陶洋并不这么想。大一刚开学,他就开始找兼职,打零工,省吃俭用,大二攒够了四万块,非要转给她。


    萧绥没收。她太清楚这笔钱对一个背无靠山、身边还带着个未成年小姑娘的男孩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钱,是他的命,是他从牙缝和时间缝里一分一毛掏出来的自尊。


    她只回了他一句:“等你工作两年再说。”


    眼泪像突围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却只换来更多模糊。


    他捂住脸,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终于崩溃得毫无体面。


    他站着没动,盯着那扇门静默几秒,然后唇角轻轻一抿,像嗅到什么味道——陈旧、发酸,混着点说不清的失望,最终沉进厌恶。


    他低头点开微信,选中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并随手配上了一句话:“贺兰瑄,萧绥身边有了新欢,已经去开房了,你别再犯傻了。”


    贺兰炜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背后的桌角。他站稳了,眼神凶狠如狼,正要开口,却听贺兰瑄低吼一声,字字如刀。


    “你姓贺兰,我也姓贺兰。我是你哥,比你更有资历,你凭什么说我不配?”


    贺兰炜咬牙,红着眼怒吼:“你害我家破人散!”


    贺兰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的光。


    贺兰炜直直的瞪着他,眼眶泛红,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到了喷薄时刻:“当年要不是你跟萧绥做局把爸送进去,我妈至于和他离婚?要不是你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夺取公司的控制权,我妈能被你逼走?她原本不想走的,她怕她在一天,你就会为难我一天!”


    “现在我爸坐牢,我妈远走,我被丢在这里,像条没人要的狗!当年我才十八啊,一夜之间,连个家都没了。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害的?我该不该恨你?明明你做了这么多混账事,却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坐在这里教训我。贺兰瑄,你凭什么?又凭什么对我摆哥哥的架子?”


    司机已将车停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贺兰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轮椅对准车门缓缓移入。


    待车厢门合上,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你先下去,给我留十分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司机一怔,犹豫了下,还是点头照做。他合上车门,悄然离开。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车外人声遥远地浮动着,像水下的回声,模糊而不真实。


    贺兰瑄坐在车里,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他望向窗外,夜色浮动,灯火错落,偶有行人走过,脸上带着与他无关的笑。


    那种陌生的热闹,衬得他更像个落单的人。


    他忽然觉得好难受。


    说不清是哪一瞬间被击中了,是照片里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是门口自己那只迟迟落不下的手。太多委屈,太多话没说出口,像雪堆在胸口,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喉咙里腾起一股酸涩,鼻腔灼得发疼。他本想吞下去,憋住,像这些年每次崩溃时那样,一声不吭。


    可这次没能成功。萧绥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得翘了起来。


    萧绥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挪开身子,生怕惊扰到贺兰瑄。双脚触地,她弯腰替他将被角一一掖好,又细细看了他片刻,确认他的呼吸均匀、神色安稳,这才心头微松,悄无声息地退开临篁阁。


    夜风凉意沁骨,吹散她周身的汗意。她一路走回到明辉堂,屋内昏暗,只留了桌案上的一盏油灯照明。


    萧绥借着那微光环顾四周,先提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肚子凉水,又就着水盆里凉得透骨的水洗了把脸。冰凉刺激得她呼吸一窒,却也镇得满脑子的燥意清醒下来。


    隔壁偏房里的宝兰听见动静,想着定是萧绥回了来,于是连忙从榻上惊起。衣衫都没来得及理顺,便急急赶了过来。进门时,正巧看见萧绥正用凉帕子擦拭脸颊,忙道:“殿下若要洗漱,且唤我便是,我去烧点热水来。”


    萧绥从脸上揭下帕子,神色平淡却带着一丝疲倦,抬眼望着她:“不必麻烦了。”她顿了顿,忽然唤住宝兰,“你过来,我有事要交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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