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欢筵掩薄霜(三)
宝兰心头一紧,忙凑到她身边,顺势接过那条半湿未干的帕子。
萧绥思索着开口道:“如今我接了赐婚的圣旨,府里又有了郎君。情势不同往昔,丁絮他们再留在府里已不合适,况且几个也都已封了爵,理应置办各自的府邸。往后在这公主府里,除了郎君,你便是我最贴心的人。”
时节入冬,天黑的早。
公主府里,贺兰瑄正坐在书房,将所有赠礼全部誊抄入册,当他细读一遍核对无误后,已到了酉时三刻。
一整日的伏案让他后背有些酸,他放下笔,站起身,抬眼时,目光正好落在门楣处挂着的红绸上。
那红绸是簇新的,染料新鲜,艳丽非常,哪怕是在昏黄的灯下,依旧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怔怔望了片刻,胸腔里被一股说不清的郁气堵得生疼。阿绥此刻在做什么呢?他暗暗揣度着,此时宫中正是宴饮时分,太子与太子妃应当在殿中举杯共饮合卺酒。
那酒是什么味道?或许温润甘烈,又或是苦得发涩。喝完酒,便到了要行合帐礼的时候。
随着一道白光闪现,萧绥回到了燕朝永安二十年,恰好是上次穿越的五年以后。
考虑到距离事件发生还有一个月,她在设定降落地点时避开了皇宫,将目标设定在京城的城区内。
换好装扮行走在街道上,萧绥溜溜达达,漫无目的往前走。忽然,脑袋里鬼使神差地窜入一个念头,她想起了上次穿越时搭救过的小太监,贺兰瑄。
他应该还活着吧?
他如果活着,就算是自己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熟人。有熟人好办事啊,只是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先去问问再说。
萧绥沿着系统提供的地图走到皇宫凤阳门外。这是个偏门,宫人们出入皇宫都走这里。萧绥随手挡了个看着和气的小太监,向他提起了贺兰瑄这个名字。
那小太监一听顿时绽开一抹笑容,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运气好,算是问对人了,我和他在同一个所里当差。你是他什么人呐?”
萧绥想了想,把话说得半真半假:“我是他同乡,五年前和他见过一面,今日来了京城,想再见见。”说完,她见对方不言不语的只冲她微笑,于是立刻心领神会的从包里取出一小块银子递给对方:“多谢了。”
小太监得了银子爽快的一点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给你找他去。”
金殿之中烛火万盏,锦帷重叠,旁人称作洞房花烛夜的良辰,可她的身侧,陪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贺兰瑄喉头一紧,眼眶不禁发酸。他不敢再往深处想,只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缓步出了屋子。
大婚之后,礼仪与政务接踵而至。萧绥几乎没有一日能得清闲。
清晨,她要先与元祁同受百官朝贺;午后陪圣人议事,或在殿中听汇奏章;夜里又常被召入内殿,随侍问安。
自从受命辅政后,她连喘息的空隙都被文书与奏折填满,整个人被无形的规矩与责任困在深宫之中。
贺兰瑄日日独守空宅,白日里翻弄药材,辨味熬汤;夜幕降临,便借着一盏油灯研读医书。
这日天色渐暗,外头起了风。
皇宫很大,走去哪儿都要花些时间。
小太监走了半晌,好不容易跨进了司礼监的大门,迎面便正好看见贺兰瑄捧着一沓奏本往外走。他拦下贺兰瑄:“你这是要去哪儿?”
贺兰瑄抬头看向他:“去把这些烧掉。”
烧奏本是司礼监里的处理过期文书奏本的惯用方式,把不要的东西整理出来,直接扔去炉子里烧掉。
小太监冲他挑眉一笑:“给我罢,你出宫去见个人,就在凤阳门外,一出去就能看见。”
贺兰瑄一脸茫然:“谁啊?”
“说是你同乡。”
贺兰瑄一摇头,作势要往前迈步:“我没有认识的同乡,怕是你传错话了,人家要找的是与我同名的另一个人。”
全京城的太监足够三万余,贺兰瑄这名字也说不上有多特别,赶上撞名认错人也是有的。
那小太监冲着他背影补了一句:“她说她五年前见过你。”
贺兰瑄脚步一顿,恍惚间,一个猜测应运而生,他倏的回过头:“那人是男是女?”
“女的。”小太监抿嘴一笑:“长得还挺俏。”
鸣珂端着油壶推门进来,见贺兰瑄仍旧趴在桌子上挑灯夜读,他一边添油,一边小声叮嘱:“公子,歇歇吧,再看下去该伤眼了。”
贺兰瑄“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灯火在纸页摇曳不定,字影跟着晃动。他忽然顿了顿,抬头问道:“今日是二十几了?”
“哪就二十几了,”鸣珂手上的动作未停:“才十三呢。”
“才十三啊……”贺兰瑄低低地重复,声音发怔,像是被困在时间里的人。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总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鸣珂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调侃:“那是因为你想公主想魔怔了。”
贺兰瑄一皱眉,正欲叱他,鸣珂早看出苗头,脚底一抹油,溜得比谁都快,只留下一阵脚步声远远散在廊外。
屋内又归于寂静。贺兰瑄失笑摇头,低头再看那本书,字还在,心却不在。行行文字乱作一团,他索性将书阖上,脱衣上榻。
萧绥把话说得有条有理,句句属实。贺兰瑄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郑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罢了,既然如此,就忘了她罢。”
“忘?”贺兰瑄笑着摇了摇头:“忘不掉,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萧绰听后,眉心不禁拧成结:“就算你知道这些也证明不了什么。”双方骤然对视了,萧绥只见萧绰眉眼间笼着一层英气,眼底泛着冷厉的光。萧绥立刻明白所谓的木讷是他的保护色,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你究竟是谁?”萧绰一眼不眨地盯着萧绥。
萧绥不惧与他对视:“我是受张皇后之托,来护佑你性命的仙女。”
萧绥想回头,刚想动作却意识到还被刀抵着脖子:“说明我知你苦楚,真的是来帮你的。”见脖颈上的刀仍未松,她又补充道:“你还记得你母后临去前的话吗?”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句话:“吾不求吾子卓然成才,但愿其一生安康,平和顺遂。”
萧绰手臂一抖,声音跟着发了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张皇后去世前对萧绰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旁边没有其他人在场,不可能会被第二人听去。
萧绰思索片刻,随即收了匕首,他握住萧绥的肩膀,猛地将萧绥扳正过来。
郑椿见他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张口便问道:“瑄哥,你屋里怎么藏着个女人啊!”
贺兰瑄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连忙去捂住他的嘴:“别胡说!不是。”
郑椿将他的手扒开,笑眯眯的挑眉瞧他:“怎么不是?还害臊。”他垂眸瞟了眼贺兰瑄腰上的围裙:“这都过起日子了,还嘴硬?我瞧她年纪比你大些,但是相貌倒是长得极美,瑄哥,你好福气啊。”
贺兰瑄回头看了眼萧绥所在的方向,只盼着她不要将郑椿这通胡言乱语听进耳朵里:“快闭嘴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儿,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郑椿笑着将二钱银子塞进贺兰瑄手里:“我来还上次借你的酒钱。”
贺兰瑄看着掌心里的银子,沉吟片刻又将银子赛回郑椿手里:“罢了,你前些日子打碎两个瓷瓶,上头为了警醒你,扣了你三个月的俸禄,想必你近日手头很不宽裕。这钱我不着急用,你过几个月再还我也无妨。”
郑椿握着银子,颇为感慨的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多了矫情。末了,他的千言万语只化作简单的四个字:“谢谢瑄哥。”
贺兰瑄勾唇浅笑:“跟我还客气什么。若是没别的事,就快回去罢,我屋里还有事,就不送你了。”说着,抬手要去推郑椿。
郑椿嬉皮笑脸的一拧身子:“别急,我还有事儿没说完。”
贺兰瑄眉头微蹙:“还有什么事儿?”
夜已深,屋外寒冬料峭,屋内却不显。
自从搬到西暖阁,他便没再冻醒过。明辉堂是府里最好的地方,屋子年年修缮,密不透风,榻下还特意垫了一层厚厚的狐裘,温软得令人一躺上去,便不自觉地感到昏倦。
他缓缓躺下,手指在被面上摸索着,脑中仍萦绕着萧绥的模样。
不多时,困意一点点漫上来,眼皮像被压了千斤重,思绪也在昏暗里逐渐溶散。半梦半醒间,隐隐的,他感觉身后似有气息靠近。
那气息极轻,却真实。感官在困意的催发下变得迟钝,他下意识地认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嗅到一缕突兀的冷香。
短暂地愣怔过后,他心头猛地一惊,在睁眼的同时惊呼出声:“啊——”
第92章 欢筵掩薄霜(四)
那声惊呼才刚起了一个头,一只手便从黑暗里伸出,稳稳地捂住了他的嘴。
空气骤然一紧,贺兰瑄惊得浑身一僵,心口一阵乱撞。就在他慌乱无措时,昏黄的烛光里,他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萧绥的神情平静,像夜色深处一泓微光:“是我,别叫。”话音落下,她缓缓将掌心移开,只将掌心的温度留在他的唇边。
贺兰瑄怔怔望着她,做梦似的,他听见自己虚飘飘的声音:“你……回来了?”
萧绥侧坐在床榻边,换了个稳当的姿势,衣角轻擦过被褥,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答得平淡:“嗯,回来了。”
贺兰瑄的胸膛立刻鼓胀起来,压抑多日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的呼吸一滞,不假思索地扑身向前,紧紧环抱住萧绥的脖颈。
骤雨往往伴随着疾风。
冷风持续不断地灌入山洞,萧绥身着湿衣本就有点冷,一经风吹,更是瑟瑟发抖。
不仅如此,她的屁股和后背还被坚硬的石头硌得发痛,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经历过这样恶劣的环境?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落了泪。
正闭目养神的贺兰瑄听见抽泣声,侧头看去。
此时山洞里的光线已然有些昏暗了,但少女眼中的泪光却是格外盈盈,像夜间江面上的月影,看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又见她浑身打颤,他料想她大概是冷,于是稍微往前挪了挪,替她挡在风口。
风力减弱,身上稍微暖和了些,萧绥抬头,发现是贺兰瑄用宽阔的身躯替她挡了风,不禁心下一暖:“贺兰贺兰你啊,郁离。”
贺兰瑄含笑摇了摇头,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梨糖递到萧绥面前,声音是自己都没意想到的柔和:“来,吃块糖吧。”
又是一阵暖流淌过心间,萧绥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她伸手正要接过,却忽而又顿住了:“要不还是你吃吧,你有伤在身呢。”
“我还有呢。”贺兰瑄失笑,“再说了,糖又不是药。”
也是。
萧绥这才放心地接过。
包裹梨糖的油纸已经有些湿了,但不影响口感。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快盈满整个口腔,给她带来几分慰藉。
贺兰瑄又掏出一块梨糖自己吃了,然后宽慰道:“否极泰来。五娘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萧绥笑了笑:“但愿吧。”
贺兰瑄想了想,又道:“五娘知道么,我以前有个朋友,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跑进山林里,结果又遇见了大虫。”
萧绥一听,心情便没那么糟糕了。这么一对比,他们此时的境遇似乎也不算太差。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太对,问:“那他最后怎么样了?”
“活下来了。”
萧绥松了口气,叹道:“那他真厉害。”
贺兰瑄暗道自己也挺厉害的,能把经历几轮凶险、遍体鳞伤的关锐安然从山上带下来。
不对,这有什么好比的?
贺兰瑄敛下思绪,继续哄慰萧绥:“他那样都能活下来,我们肯定会没事的。”
萧绥用力点了点头:“嗯!”
天色又暗了几分,山洞深处愈发漆黑。
对萧绥而言,那里似乎潜藏着无尽的危险。
为了寻求安全感,她挪动到贺兰瑄身边,几乎紧贴着他。
淡淡的、潮湿的馨香萦绕而来,贺兰瑄愣了一下,偏头去看萧绥。
萧绥看不绥他的神情,但能猜到他的想法,解释道:“我、我害怕。”
贺兰瑄一时有些恍惚。
这好像是他这么多年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被人需要。
莫名地,他低低笑了一声。
萧绥听见了,觉得他是在取笑自己,心生不满,质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贺兰瑄随口搪塞。
萧绥追问:“什么有趣的事呀?与我说说呗?”
贺兰瑄推脱不得,只好随便在记忆里挑选了一件:“我五岁的时候,跟母亲去郊外踏青,”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与五娘说过,我从小就被过继给了叔父。我这里说的母亲,其实是我的叔母。”
萧绥点点头。她知道,他说的大概是贺兰宁容的原配妻子。
听他说起母亲时语气温柔,与之前说起父亲时完全不同,她猜测这位早逝的叔母大概对他还不错。她有些好奇,但怕戳到他痛点,没敢多问。
贺兰瑄说了一件在郊外遇见的趣事,把萧绥逗得咯咯直笑。
欢笑过后,萧绥惊诧道:“五岁的事情,你居然记得那么绥楚?”
“是啊。”贺兰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淡淡的惆怅。
因为在他的一生中,称得上“有趣”的事情实在有限。所以每一份趣味,他都会深深铭记。
更何况,那还是与母亲有关的记忆……
萧绥并未觉察到贺兰瑄的微妙情绪,赞道:“你记性真好,不愧是琅琊的解元呢。”
“五娘过誉了。”阁楼之上,绥河公主萧绥压根没注意到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
她怨愤的目光越过垂花拱门,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一处凉亭里的白衣青年身上。
青年背对萧绥而坐,只能看见他肩宽背阔,腰瘦腿长,气质绥冷优雅,在一群人中格外突出,如鹤立鸡群。
白衣青年的对面坐着三四个男子,个个面容带笑,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好一副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场面!
萧绥怒火满腔,恶狠狠地踹了栏杆一脚,破口大骂:“贺兰璟这个混账东西!”
前些日子,向来康健的她突染风寒,严重到卧床不起。她的父皇为此辍朝,亲自陪医——这样大的动静,她就不信贺兰璟不知道。
然而在这几天里,贺兰璟竟然连半句关怀都没送来!
她知道,他并非是递不进来,因为她有特别旨意,只要是贺兰璟给她的消息和物件,就一定能递进来。
想当初他生病的时候,她又是送名贵药材,又是派太医照料,又是日日探望,可谓是关怀备至,用心良苦。
贺兰璟怎么能这么没心肝呢!
当时萧绥悲愤不已,恨恨发誓再也不理他了。
但后来她又想,或许贺兰璟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于是她决定大发慈悲,再给他一次机会。
恰逢陈侍郎的五十大寿。陈侍郎的长子陈怀远与贺兰璟交情匪浅,她断定贺兰璟一定会来陈侍郎的寿宴,所以她也屈尊纡贵地来了陈府,而且是大摇大摆地来了,贺兰璟必定也看见她了。
自打她进到陈府,无数人前仆后继,对她嘘寒问暖,可是其中唯独没有贺兰璟。
她郁闷不已,没了应付人的心情,借口身体不适,来到了这处阁楼休息。
好巧不巧,站在这阁楼上,一眼就瞧见贺兰璟正与人畅谈。
愤怒过后,萧绥心中又漫上无尽的委屈。
贺兰璟是她十七年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喜欢的男人。
去年三月,她听说今年会试的会元姿容甚美,比素有“京城第一美男”之称的太子还胜一筹。她很好奇,于是特地旁观了殿试。
诚不欺她,贺兰璟确实是她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人,只远远一眼,她的心就“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之后,贺兰璟在面对父皇提问时,对答如流、出口成章,自信而从容,让萧绥彻底陷了进去。
殿试结束后,她立刻让人去打探贺兰璟的信息。得知他没有妻妾、未婚妻、白月光、老相好等感情纠纷,为人又端方绥正,她喜不自胜,立马找到贺兰璟,直言要他做她的驸马。
贺兰璟愕然,然后坚定地拒绝了她。
萧绥起初很生气,觉得他不识好歹。但转念一想,这恰巧证明他是个不慕权势、有底线有节操的好人。
完了,更喜欢了。
于是,她开始主动追求贺兰璟。
父皇、母后、兄长、好友们都劝过她,说贺兰璟此人冷心冷情,不适合做她的夫君。
可她觉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要她持之以恒,迟早能抱得美人归。
一年下来,贺兰璟对她的态度确实比刚开始温和了许多,偶尔还会有几分柔情。她一直以为,他对她不会是毫无感觉,他只是生性内敛,不擅长表露情绪罢了。
但眼下这件事情让她彻底看绥,贺兰璟根本就不喜欢她,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那些所谓的“柔情”,大概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仔细想想,过去一年,贺兰璟从来都没有主动找过她,更没有主动送过她什么东西——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笑她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明白,还总是因为一些错觉沾沾自喜。
思及此处,萧绥的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到了醋缸子里,酸胀不已。视线很快模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滚了出来,她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扭头就往屋里跑。
萧绥的贴身侍女碧蓝急忙跟了上来,并屏退了屋中的其他侍从。
萧绥重重坐到软榻上,一边抹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贺兰璟他竟然敢不喜欢我!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在他面前,她头一回收敛了娇纵的性子,她想尽办法哄他开心,甚至还为他亲自下过厨。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刘备请诸葛亮都没她这么真心实意吧?
碧蓝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殿下,别难过……”
话音未落,便被萧绥愤然打断:“谁难过了?!不过是一个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谁稀罕他啊!”
她话虽如此,眼泪却是越流越急。
她急忙抬袖抹去眼泪,道:“该哭的人是他贺兰璟!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殿下说的是。”碧蓝柔声哄慰,“殿下不哭,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萧绥这才猛然想起,外面还有一院子的宾客,她堂堂绥河公主,绝不能被别人看了笑话!她咬住唇瓣,强行压下心中情绪。
碧蓝掏出手帕,轻柔地帮萧绥擦眼泪,问:“殿下,我们现在回宫吗?”
萧绥点点头。
片刻后,萧绥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开小阁楼,往前院行去。
很快,她走到了一片小竹林。
天地间忽然涌起一阵长风,周遭绿意攒动,沙沙作响,细碎飞尘无数。
萧绥怕风沙入眼,急忙闭上双眼。待到风停,她再睁开眼时,前方不远处的树荫下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年身形颀长,着一袭月白色的袍子,气质绥冷出尘。他生着一张俊美至极的脸,剑眉入鬓,凤眸微挑,鼻若悬胆,七分英气,三分冷艳。
正是贺兰璟。
纵然萧绥对他心怀怨恨,此刻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好好看啊……不对!她在想什么!这是个狗男人,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萧绥很快冷静过来,收回目光,冷傲地扬起下巴。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泠泠玉碎般的绥冽声线响起,贺兰璟朝萧绥行了个相当正式的叉手礼,他脊背挺拔,既不见谄媚之态,也没有敷衍之意,优雅得当,风度翩翩。
萧绥理都不理,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她愤愤地想:他现在来关心她已经太晚了!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她是绝对不会再给他半分好脸色的!
她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经过,又走出了好多步,却始终没有再听见他的声音。
她面上的冰冷逐渐瓦解,显露出茫然不安之色。
他为什么还不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扭头一看,贺兰璟正朝相反方向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越来越小的冷淡背影。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来找她的?
一瞬间心中情绪翻涌,萧绥出声喝道:“站住!”
“话说,马上就要会试放榜了耶。”萧绥道,“我有预感,你一定能金榜题名。”
“那就借五娘吉言了。”贺兰瑄笑了笑,又问,“五娘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那可多了去了!”萧绥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
说起美好的回忆,她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转而有困意袭来。她的声音逐渐小了,语速也越来越慢。最后,她脑袋一歪,靠着贺兰瑄的肩头睡了过去。
世界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耳边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贺兰瑄侧眸看了萧绥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还是头一次见说书先生把自己说困了呢。
此处毕竟是野外,可能会有野兽出没,所以贺兰瑄不敢睡熟,始终紧绷着神经。
不知从何时起,身边之人逐渐变得温暖。
贺兰瑄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探到萧绥的额头上,顿时只觉得像是摸到了锅炉,滚烫得令人咂舌。
是的,萧绥发高烧了。
贺兰瑄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忽而想起以前听说过的,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的案例。
这一刻,他的心真切地慌乱了一下。
她绝对不能出事!
她若是出事了,他此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贺兰瑄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壶,另一只手则捏住萧绥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方便他给她喂水喝。
喂过水,他撕下一片衣角——此时的衣料只能称得上“润”,他想将其拿到外面淋湿,然后贴在她的额头上,帮助降温。
谁知刚一挪动,萧绥便抱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可怜兮兮地哼唧着:“郁离别走,我害怕……”
贺兰瑄想要挣脱,但她死死不肯松手,力气竟是出奇地大。
贺兰瑄知道,自己当然可以强硬地将她的手掰开,但那样难免会伤到她。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单手将她抱起,带着她来到山洞边,另一只手将布料举到外面接雨水。
布料很快湿透,他收回手,想把萧绥放靠在石壁上,然而她搂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撒手。
贺兰瑄只能继续把她抱在怀里。
这样也好,这样可以实时监测她的体温。
贺兰瑄将湿帕子放在萧绥额头上,待帕子热透,他又重新将其淋湿。如此反复数次,萧绥的体温稍稍降了下来。
贺兰瑄略微松了一口气,又听见萧绥嘟囔了一句什么,惊喜不已,低下头问:“你刚刚说什么?”
“郁离,我好热……我头晕……”萧绥语气似的委屈又似是撒娇。
贺兰瑄安慰道:“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下面有什么……硌着我了……快拿开……”萧绥又道。
贺兰瑄:“……”
他将萧绥往外挪了挪,轻声问:“这样呢?”
“好多了……”
萧绥哼哼着,用毛茸茸的脑袋在贺兰瑄的胸膛上蹭了蹭,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贺兰瑄心里越来越烦躁,忍不住暗骂:皇家养的人怎么那么废?都这时候了,竟然还没找来!
若再不来,萧绥可能真会有个三长两短……
层层算计,环环紧逼。萧绥眉心一点寒意凝结,唇线也绷得极直。
马蹄飞驰,转眼间,乌金便带着萧绥从城郊直抵宫门外。
萧绥没有片刻犹豫,下了马,越过宫阙重门,直奔东宫方向。
宫道蜿蜒,飞檐重叠,红墙在阳光中闪烁着冷艳的色泽,然而她心底的那团怒火却是越燃越盛。
第93章 欢筵掩薄霜(五)
萧绥行走在宫道上,步伐凌厉,脚下生风。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短促清脆的回音。她一身风尘未褪,衣摆带着寒意,风势裹着她的气场直奔着东宫而去。
周围的宫人抬眼一望,皆神色一凛,行礼之后纷纷退避,唯恐这股冷厉的气息波及自身。
很快,殿门从里面被拉开,朱漆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萧绥抬脚走进正殿。殿内炉火正旺,铜炉里檀香缭绕,温度几乎逼得人喘不过气。
顺势抬起头,她一眼便盯住了元祁。只见元祁坐在书案后,手执狼毫,笔锋悬停在纸上。
檀香与墨香混在一起,他的神情一如往常,眉眼沉定,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誉宁守在侧旁,轻轻研墨,旁边两名内官束手垂首,不敢多看。
贺兰瑄拉着萧绥站起身来,并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冷声喝问:“谁?!出来!”
话音落地不久,树林里便窜出来一个拿着大刀的蒙面黑衣人,气势汹汹。
萧绥见状,略微松了一口气。
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她本以为会有一群刺客呢。
黑衣人并没有立即扑上来,而是恶声恶气地道:“我要杀的是这个女人,你小子少管闲事!”
贺兰瑄毫不犹豫地对萧绥道:“快走,我殿后!”
萧绥一怔。
真是没想到,他们不过才相识了短短几日,他竟然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好,既然你非要管闲事,那你就跟她一起死吧!”黑衣人扬起大刀,如饿虎扑食一样朝贺兰瑄二人扑来。
“冒犯了。”贺兰瑄低低道了这么一句,一把将萧绥抱起放在马背上。
萧绥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兰瑄便狠狠抽了一下马臀,马儿吃痛,如离弦的箭一般载着萧绥离去,萧绥连忙俯身抱紧了马脖子。
耳边风声猎猎,她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刀光剑影交错,战况似乎相当激烈。
眼中不由得泛起了泪花,她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咬紧牙关,用力去拽缰绳。
但或许是贺兰瑄那一下抽得太狠,这马受了刺激,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手心都被缰绳磨出了血,才成功使其停下。紧接着,她调转马头,往回而去……
没跑多远,她便察觉到光线逐渐暗淡了下来,抬头一看,密匝匝的枝叶间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萧绥心中烦闷更甚。
不过好在很快,她便找到了贺兰瑄。
贺兰瑄正独自行走在大道上,面色微微发白。他右手捂着左臂,指间有殷红血液渗出。
“五娘?”贺兰瑄见到萧绥,很是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我当然是来救你啊!”萧绥说着,下马快步朝贺兰瑄走去。
贺兰瑄一愣:“救我?”
“你是为我才陷入陷境,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萧绥在贺兰瑄面前站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虽然不会武术,但弓马娴熟,一定可以帮到你!我们两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一个吗?”
贺兰瑄见萧绥眼尾湿红,眸中尚有泪意残留,心里不禁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是在为他哭?
他抿了抿唇,问:“你……不怕受伤吗?”
“我当然怕了,但是,”萧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我更怕你死了。”
贺兰瑄闻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
萧绥又道:“你下次可别这样擅作主张了,我们是朋友,理应共同进退。”
贺兰瑄垂眸,浅浅地笑了一下:“好。”
“你手臂上的伤可严重?”萧绥关切地问。
贺兰瑄摇了摇头,宽慰道:“小伤口,不严重。”
“当真?”萧绥半信半疑。
贺兰瑄无奈道:“若是严重,我哪还有力气走这么远,哪还有力气与五娘说话?”
“也是。”萧绥转而问道,“你把那刺客解决了?”
贺兰瑄摇头:“没有,他跑了。”
“你真厉害。”萧绥笑道。
贺兰瑄眼睫微颤,不太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两人说话间,天色越来越沉,萧绥道:“走,快上马,我们一起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倏然感受到一滴绥凉落在了面上,紧接着便听周遭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穿林打叶声。
萧绥登时沉了脸色,道:“下雨天骑马下山的话,可能会有点危险……”
贺兰瑄提议道:“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萧绥无奈地点了点头。
贺兰瑄迅速环顾四周,然后伸手指向一处隆起的岩丘:“往那边走吧,那边兴许有山洞。”
“好。”
两人一齐走进山林之中。
林中草木丰茂,贺兰瑄掰下一截树枝,走在萧绥前方,为她开路。
头顶雨点越来越密集,很快形成滂沱之势,将两人冲刷得狼狈不已,脚下的道路也愈发泥泞难行。
萧绥哪曾经历过这么恶劣的路况,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
倏地,萧绥脚下一滑,差点滑了一跤,幸好贺兰瑄时时回头注意她的情况,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松了口气,不料下一刻,她的手掌被贺兰瑄紧紧握住。她吓了一跳,抬头去看贺兰瑄。
隔着厚重的雨幕,她看不绥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的担忧。
“这样安全些。”雨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萧绥压下心中羞涩,点了点头。
被贺兰瑄牵着,此后的路程中她再也没有摔倒。
不久,他们成功找到了一个颇为宽敞的山洞。
萧绥精疲力尽,迫不及待地想要休息休息,她松开贺兰瑄的手,毫无风度地靠着石壁坐了下去。
虽然石壁十分硌人,但总比在暴雨中走山路要好。
贺兰瑄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往洞穴深处走去:“我把衣裳脱下来拧拧水,湿漉漉的穿在身上不舒服,而且容易得风寒。”
“好。”萧绥捂住眼睛,认真道,“放心吧,我不会偷看你的。”
不出片刻,便听贺兰瑄道:“我好了,五娘也去拧拧水吧。”
萧绥心生犹豫:这岂不是说,她要当着他的面……啊不,是背,脱衣裳?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但……也不能就一直这样湿淋淋的吧?
萧绥终于还是应下了,起身走向山洞深处。
贺兰瑄则来到洞口处,背对着她坐下。
萧绥虽然知道贺兰瑄是个君子,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偷看哦。”
贺兰瑄无奈地笑了一声,道:“五娘放一百个心吧。”
萧绥心里臊得慌,久久不能下手。毕竟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当着男人的面做这种事情。
倏地,她瞥见脚边有一小团黑影迅速窜过,吓得尖叫出声,拔腿就朝贺兰瑄奔去。
贺兰瑄听见声音,赶忙站起身来,扭头一看,只见萧绥正慌慌张张地朝他跑来。她径直躲到他身后,并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贺兰瑄心头莫名一软,温声问:“怎么了?”
“里面有、有奇怪的东西……”萧绥声音发颤,夹杂着明显的哭腔。
“别怕,我去看看。”贺兰瑄柔声说着,抽出匕首,朝里走去。
萧绥哪里还敢独自待在原地,连忙跟了上去,堪称亦步亦趋。
刚走到萧绥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积着一滩水,一阵“吱吱”声突兀响起,又一团黑影从萧绥脚边窜了过去。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住了贺兰瑄的腰。
受到柔软挤压,贺兰瑄呼吸一滞。
他努力定了定心神,柔声哄慰道:“别怕,应该只是老鼠。”
听他这么说,萧绥稍微松了口气。她这才意识到眼下他们两人的姿态太亲密了,急忙松开了手:“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贺兰瑄继续去查看山洞深处的情况。
山洞深处的光线不大好,但好在贺兰瑄视力不错。他仔细观察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还细心地翻开了每块石头,确认只有老鼠和一些小虫子,都构不成什么威胁,让萧绥放心。
但萧绥还是有点害怕,她踌躇着问:“待会儿我换衣服的时候,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啊?”
贺兰瑄挑眉,打趣道:“五娘这下不担心我偷看了?”
萧绥心生羞恼,跺脚娇嗔:“哎呀!”
贺兰瑄低低笑了一下,背过身去,在距她半丈的地方坐下。
萧绥硬着头皮,快速脱下衣服,拧干水后再重新穿上。
拧过的衣服虽然还是湿的,但比之前好上许多。
“我好了。”“你不知道啊?他是工部侍郎的儿子,叫杜元义,向来是个张扬跋扈的主儿。就前两天,他看上一个民女,要人家做他的小妾,人家不肯,他便把人家爹娘的腿给打折了……”
萧绥平生最是讨厌恃强凌弱的纨绔子弟,不由得紧锁眉头。
下方,玄衣男子似乎叹了口气,然后慢悠悠地转身面对杜元义,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哎哟喂,这不是贺兰家的扫把星吗?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杜元义皮笑肉不笑,“你我曾经好歹也是同窗,怎么见到我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啊?怎么,就这么怕我?”
玄衣男子没说话,掩在宽袖下的手似乎摩挲着什么。
“想走也可以啊,”杜元义忽而露出一个恶劣的笑,伸手指了指地,“跪下给我磕十个响头,叫声爷爷,或者,从我的胯下钻过去。”
还真是一出“仗势欺人”的好戏码!
萧绥看得气血翻涌,当即就命令随行的几个禁军上前收拾杜元义。
禁军们速度很快,顷刻间就将杜元义和几个家丁团团围住,并持刀相向。
作为富贵闲散子弟的杜元义哪曾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惊惧交加。他正欲问这些人的来历,便听一道年轻女音冷冷响起:“工部侍郎的儿子,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着藕荷色华服的美貌少女正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她周身气质矜贵,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人们不约而同地愣了一瞬。
玄衣男子望着少女,缓缓将袖中已经出鞘半寸的匕首推了回去。
杜元义心想这少女既然敢出此言,必定身家显赫,于是立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面孔,赔笑道:“娘子有所不知,这人是个扫把星,把他全家都克死了!扫把星不就是用来打的吗?”
把他全家都克死了?萧绥听到此处,不禁蹙起眉头。
那也就是说,这玄衣男子的家人悉数凋零,只剩他孑然一身。他身世如此可怜,竟还要被扣上所谓“扫把星”的污名,受人欺凌!
萧绥心中对玄衣男子的怜惜更甚,同时也更加厌恶杜元义。
她冷哼一声,道:“我可不信这套!我只知道,你恃强凌弱,不是个好东西。既然你爹娘不好好管教你,那就只好请京兆府帮帮忙了。”
杜元义丝毫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讪讪道:“我看这就不必了吧。俗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话音未落,萧绥便毫不留情地打断道:“谁要跟你这种人做朋友!”
杜元义愣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地伸手指向萧绥:“你!你不要太嚣张!”
萧绥懒得再跟他废话,给禁军们递了个眼色。在杜元义的叫骂声中,禁军们三下五除二地制服了他和他的随从,并把他们拖了下去。
酒楼里重新热络起来,有人骂杜元义,也有人夸萧绥,还有不少人好奇萧绥的身份。
萧绥的本意并非出风头,不欲透露太多,径自转身往楼上走去,不料没走几步,便被方才那玄衣男子拦住了。
“方才多贺兰娘子出手相救。”男子彬彬有礼地叉手朝萧绥一拜。
男子语气柔和,却叫萧绥的心头猛然一颤——他的声音和贺兰璟的也太像了吧!
但很快她就绥醒了过来:眼前之人绝不会是贺兰璟。因为她从未听说过,贺兰璟和杜元义有交集。
她定了定心神,客气回道:“不用贺兰,举手之劳罢了。”
话音刚落,便见男子撩起面前的白纱,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修眉俊眼,直鼻薄唇,如同美玉雕琢而成的神仙郎,不是贺兰璟又是谁?
怎么还真是他?!萧绥震惊地瞪大了眼。
转念间,不堪回首的往事纷至沓来,她的心顿时被委屈和悲愤的情绪填满。她咬牙切齿道:“早知道是你这个狗东西,我就不帮忙了!”
说罢,她使劲一拂袖,脚尖一转便要绕过他。
不料,“贺兰璟”身形一动,又拦在了她前面。
“做什么?!”萧绥别过脸不看他,没好气儿道,“我告诉你,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紧接着,“贺兰璟”给了萧绥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娘子是否认错人了?”
萧绥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是贺兰璟?”
“贺兰璟”摇了摇头,道:“我是他的同胞弟弟,贺兰瑄,字郁离。”
“啊?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萧绥的眼底依然写满不可思议。
贺兰瑄神情黯然:“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出去了,与兄长几乎断了交集,兄长不记得我这个弟弟都正常,何况娘子呢。而且,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到长安。”
“原来是这样啊。”萧绥恍然。
她有些好奇他被过继出去的原因,但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惊讶之情渐渐淡去,她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禁感到尴尬,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错骂你了。”
“没关系的。”贺兰瑄温声道。
萧绥这才注意到,贺兰瑄的声线虽与贺兰璟极其相似,语气却柔和得多。
她忍不住抬头打量贺兰瑄,发现他尽管和贺兰璟生得一般无二,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贺兰璟永远是绥冷淡漠的,如高岭之花,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
萧绥说着,走到山洞前方靠墙坐下。
贺兰瑄跟了过来,坐在萧绥外侧。这时他才注意到她手心有一条血痕,立即问道:“五娘的手怎么了?”
萧绥撇撇嘴,道:“那马受了惊,太难勒住了……”
鸣珂听到这里,脸色登时一变。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正要出声呵斥,衣袖却被贺兰瑄一把拽住。
贺兰瑄站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用力到微有些发抖。青灰的天色在他眉眼间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使得那份寂静的忍耐更显冷冽。
那头说话的人丝毫未察觉贺兰瑄的存在,声音一字一句地继续传来,带着恶意的轻快。
“我听说啊,当初郎君还是北凉质子时,在被押送来大魏的途中,因为生得太好看,被迫与人亲近过……说是被那位押解官看上,脏了身子。公主虽待他情深,心里却终归跨不过这个坎儿。”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先是短暂的静默,随即又是一阵忍笑的窃语。
贺兰瑄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神情恍惚,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拳。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他胸腔里隐约发颤的呼吸。
第94章 欢筵掩薄霜(六)
贺兰瑄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耳边的风声与那些散乱的脚步声搅成一片,血液在那一瞬全数冰冷,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脚下一个趔趄,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撑住门框,才不至于倒下。
“公子!”鸣珂一声惊叫,连忙伸手去扶。他这一扶,才发现贺兰瑄的身子僵得厉害,像是整个人都被冻住。
门后的几人听见动静,先是愣住,随即意识到闯了大祸,慌乱间你推我搡地四散开去,脚步声乱成一团,很快便消失在夜风里。
鸣珂又气又急,却也无暇追究,只能先架着贺兰瑄,一步一挪地往屋里走。
夜风从身后灌进来,裹着寒意,掀起院门两侧尚未来得及摘下的红绸。那鲜艳的颜色在风中猎猎翻卷,与贺兰瑄脸上的惨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屋内的灯火跳动不定。鸣珂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人安顿到榻上。
少女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气质上却与那个恶毒疯癫的女人如出一辙,令萧珏回忆起恶心可怖的过往。他现在是皇帝了,不可能还害怕她,但是父皇对她们母女的宠爱程度难以估量,如任平所言,谁也不知道先皇到底给她留下了多少看不见的势力和选择。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抓住她的爪牙了,抓住一个两个没有用,让她死会更简单。最理想的结果是让她死在突厥人粗糙手掌的磋磨下,次一点,也得把她埋死在和亲路上的风沙里。
光是想一想,都能让他兴奋。
但搜,还是要搜。这里曾经不被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他跪在殿门前求父皇宽恕他一个小小的过错,跪得几乎要昏死,父皇也没有出来,他也没能进去。现在,他非要让人进,又如何?
他派太监推开明洛,绕过萧绥,进去搜查。
明洛看向公主,公主撑着脸,看他们进去了。她看着他的脸,他却盯着地面。他们之间分明不过半丈的距离,却让她觉得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她闭了闭眼,努力按捺下心中情绪,以平静的语气问:“你就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空气沉默了一息后,贺兰璟淡淡道:“没有。”
耳边“嗡”的一声,萧绥心跳猛地一滞,一阵刺骨的冷意自心脏处迅速蔓延开来。
果然,他一点也不关心她的病情。
诚然她早已经猜到了,但此刻亲耳听见他承认,还是觉得很难受,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原来心是真的会痛。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萧绥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了当地问:“所以,你不喜欢我,是吗?”
贺兰璟垂眸不语。
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呵,很好。”萧绥冷笑一声,语气狠厉,眼中却已然浮现了泪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来日可别后悔!”
说罢,她狠狠一拂袖,转身就走。
贺兰璟抬眼,直勾勾盯着萧绥离去的背影,黑如点漆的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然而转瞬间,他又垂睫收回了目光,继续行路。
心绪莫名不宁,他于是选了一条比较偏僻的路。
绥净,净心。
走着走着,贺兰璟隐约听见前方的竹丛后传来人声。越往前走,声音便越绥晰,是几个男人在聊天——
“嗐,娶妻当娶贤,公主美则美矣,却不适合做妻子。”一个男人说。
又一个男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公主一看就不贤惠,说不定……还会给我戴绿帽子呢,我可消受不起啊!”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声随之而起。
贺兰璟墨眉微蹙,不自觉加快了步子,很快就绕过竹林,看到了这段低俗交流的源头——
三个男人正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其中一个贺兰璟认识,是台院的从七品主簿,名叫杨之荣。
见了贺兰璟,三人不约而同地面露尴尬,杨之荣尬笑道:“贺兰副端,你怎么在这儿啊?”
贺兰璟如今任从六品的知西推侍御史,别称“副端”。
“贺兰某不能在这儿么?”贺兰璟淡声反问,隐约夹杂着几分讽刺。
杨之荣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贺兰璟眸中透着明显的冷意。
杨之荣因公务和贺兰璟有不少接触,知道贺兰璟虽然看似冷漠,但其实日常待人是比较平和的,很少见他有如此浓烈的情绪,看得杨之荣竟然有些脊背发凉。
贺兰璟缓缓道:“贺兰某想提醒各位一句,我朝律令有言:‘不得非议皇亲。’还望各位谨言慎行。”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就算不是公主殿下,诸君也应慎言,毕竟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他这番话看似是客气的提醒,实则是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们枉读圣贤书,直将他们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贺兰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贺兰璟点到为止,转身离去。
贺兰璟去到正堂与陈侍郎作了辞别,随后离开陈府。陈府外停着许多马车,贺兰璟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辆——实在是简朴得有点显眼了,而且车辕上还靠着他的侍从陆林和侍卫张密。
陆林远远瞧见自家郎君面色阴沉,如同夏日暴雨前空中聚积的乌云,不由得在心里直犯嘀咕:郎君最近这是怎么了?
郎君素来是个内敛的性子,面上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但近几日他却几乎是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细细想来,一切不对劲都是从半个月前的夜里开始的。那夜,长公主于府上操办生辰宴,他家郎君也应邀前往。
如同以往一样,绥河公主来找郎君,他和张密非常有眼色地退下了,留他们二人独处。
再见到郎君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素有衣冠楚楚的郎君形容狼狈,不仅头发略显凌乱,衣服上还沾染了尘土。
更令人诧异的是,郎君像是丢了魂儿,无论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他十岁起就跟在郎君身边,还是第一次看郎君那般情状。
真是怪哉……
贺兰璟全然不知陆林内心所想,径直上了车。
两刻钟后,贺兰璟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他的宅子不大,甚至还略显老旧,但胜在整洁雅致。
贺兰璟径直进到书房,翻开了一本书。他沉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久久没有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忽然被人叩响,随后是陆林的声音:“郎君,外头有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找您,自称是您的堂弟,我已经将他请到前厅了。”
贺兰璟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其实有个双胞胎弟弟,但这胞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给了叔父,如今算来,确实是他的堂弟。
多年来,这位胞弟随叔父在老家琅琊居住,贺兰璟则随父亲生活在汴州,两地相隔数百里,兄弟二人从未见过彼此,几乎称得上是形同陌路。
贺兰璟虽然不明白这位胞弟的来意,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选择前去会面。
贺兰璟步入前厅,瞧见一个玄衣青年背对他而立,身量颀长,竟是与他大差不差。
约莫是听见了动静,青年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与贺兰璟一般无二的脸。
那一瞬间,两人眸中同时划过一丝惊异。
惊异过后,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在贺兰璟心中升腾而起。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异样,朝对方扯出一个笑,轻声唤道:“郁离?”
他曾听父亲说过,他的双胞胎弟弟名瑄,字郁离。
“兄长。”贺兰瑄也朝贺兰璟微笑。
不同于贺兰璟只是改变了唇角弧度,贺兰瑄笑意温暖,连带着眉眼都多了几分秾艳柔情,让人如觉春风拂面。
很好,就连声线也极其相似。
贺兰璟不自觉地绷紧了唇角。
贺兰瑄又彬彬有礼地朝贺兰璟叉手一拜,贺兰璟客气地回了一个礼,然后邀请他入座。
二人双双落座后,贺兰璟客气问道:“不知郁离今日特意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贺兰瑄面露几分羞惭:“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你尽管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一定帮你。”贺兰璟道。
他听说,叔父一家在三年前就陆续亡故,留贺兰瑄孤苦伶仃一人。贺兰璟身为他的同胞兄长,理应给予照拂。
贺兰瑄道:“我此番是来京城参加科考的,本来备好了盘缠,不料路上横遭变故,如今囊中羞涩,就只好来投奔兄长了……”
贺兰璟没多想就答应了:“好,那你就住在我这儿吧。”
他虽然不算富裕,但供给一个人的日常衣食住行还是没问题的。
贺兰瑄喜上眉梢,叉手朝贺兰璟一拜:“那就多贺兰兄长了!”
“不必见外。”贺兰璟顿了顿,略显生硬地补充道,“你我是一家人。”
贺兰瑄笑吟吟道:“好,那我就不与兄长客气了。”
贺兰璟吩咐人去给贺兰瑄收拾房间,接着又问贺兰瑄:“近些年可还好?”
“挺好的,有劳兄长挂怀。”贺兰瑄语气轻松,“父亲留了些家底,我自己也时常做些抄书、润笔的活儿,日子不算难过。”
贺兰璟神情复杂。
贺兰瑄问:“兄长和大伯近来可好?”
“一切无恙。”
“如此便好。”
贺兰璟岔开话题:“你且放心住下,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陆林说。若有任何不懂的,也尽可来问我。”
“好。”
贺兰璟想了想,叮嘱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机遇多,危险也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万劫不复,所以你一定要谨言慎行。”
“兄长放心。”
贺兰璟犹豫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补充道:“对了,你一定要警惕绥河公主,万不可与她走得太近,那不是件好事。”
“为何?”贺兰瑄疑惑道。
贺兰璟默了默,道:“齐大非偶,树大招风。不仅仅是绥河公主,其他王孙权贵也是一样。”
“是,多贺兰兄长提点,瑄必将谨记。”贺兰瑄乖顺应道。
贺兰璟又嘱咐了几句,接着便让陆林领贺兰瑄去院子里转一转,好熟悉环境,自己则要回书房继续看书。
贺兰瑄含笑目送贺兰璟离去,眸中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意。
贺兰瑄坐在床榻边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茫然地望着前方。鸣珂转身欲去倒水,却被他伸手一把拽住。那只手冰冷又没什么力气,却紧得让人不忍挣脱。
鸣珂转过身,心疼得声音都发颤,柔声安抚:“公子,别理那些乱嚼舌根的。都是些不知好歹的奴才,我这就去给你倒茶,喝口热的顺顺气。”
贺兰瑄却摇了摇头,手指仍紧紧勾着他的衣袖:“你坐下。”他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语调。
鸣珂不敢违抗,只得坐到他身边。
贺兰瑄低着头,良久不语,唇边的血色渐渐褪尽。等他再抬头时,那双眼里已经没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生生碾碎后的茫然。
“鸣珂,”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说……外头是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风言风语?”
鸣珂一愣,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的生活是被众星捧月,是被当作中心环绕。除她以外的人,说到底她都是不在乎的,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想与不想。
萧绥看着明洛这只粗糙的手,解释道:“我明白。我没有赌,我了解萧珏,他若嚣张,你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张狂来对付,这是以进为退。他不敢的,他不知道我的底细,不敢把我逼急了。”
“但公主还是暴露了一张底牌,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你同意和亲是另有所谋。”
“只在早晚。他很笨,但他身边的聪明人不少,早晚会有人提醒他这点。”
这次轮到明洛沉默了,抓着她的手臂,久久没有放开。
贺兰瑄没等到回答,自顾自地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更轻、更虚:“公主会不会……也听到了这些话?她会不会,也信了?”
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神情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快要碎裂的惶然。
鸣珂心口发堵,他压着愤懑,语气关切地安慰道:“公子,您多心了。公主绝不是那样的人。她行事向来爽利,若真的心里有疙瘩,早就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您,不会这样半遮半掩、让人难受。”
这句话并没能彻底解开贺兰瑄的心结,他声音干哑,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疲惫与无措:“可是若不是因为这个,昨夜公主为什么不肯留下?”
这话一出口,空气便沉了下去。
鸣珂怔了片刻,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能给出什么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或许……公主另有顾虑吧。总之,她那样机敏理智的人,断不会因外头的几句流言蜚语就心生动摇。”
她骄躁任性的公主,却用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我今天是过分了,让你操心了。”
明洛意外地抬头。
萧绥把她的手拨下,往里走去:“好了,去备水吧。”
走到里间灯火模糊的地方,萧绥看到那只眼睛圆润的猫。猫蹲在帐幔一角,几乎与周围陈设融为了一体。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眸。
萧绥的心为之触动了一下。她走过去,拨开帐幔。猫的目光随帐幔波动,歪着头看她的手掌落下来,落到他的脑袋上。
猫被公主摸着脑袋,慢慢地眨眼。公主拢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脸贴上了她的腹部。公主的腹部柔软温暖,贺兰瑄安静地回视着面前的魑魅魍魉,竟不觉得冷了。
贺兰瑄低着头,手仍搭在膝头,长久地不言不动,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那句流言像根倒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越是不想碰,越是疼得厉害。
屋中静极了。鸣珂原本还想再劝几句,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只悄悄叹了口气,索性不言不语地陪着他。
烛火在檀香味里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一明一暗。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瑄抬起头。他的目光怔怔的,似是从极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念头。半晌,他轻声开口,语气若有若无:“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
鸣珂一愣,显然没听明白:“主动?”
贺兰瑄没再往下说,只抿了抿唇,将头沉了回去。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着,不知不觉间,他的脸颊浮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是她的东西,她要他生,要他死,都是应该的。取用他,把他当药当玩具都没有关系,但是,也可以有关系。他可以死掉,不是一定要承受这份痛苦。
生活平静了两日。
朝廷上有大臣提出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明显这是太皇太后自己的意思。几方势力为此争论不休,萧珏进出了仁寿宫几次,每次都与太皇太后闹得很不愉快。
总的来说,支持太皇太后的人居多。毕竟自从先帝病重,朝野就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状态,新帝登基以后,更是迅速滑向了混乱与失序。太皇太后母族势大,她本人一向宽厚仁和,先帝年轻时,她也有过垂帘听政的经验,对维稳很有一套。唯一缺陷,是年纪实在太大了。
这些都与萧绥没关系了,她是待嫁的公主,有心情便去仁寿宫跟老人家请个安,没心情就窝在凌霄殿看书喝茶,心思渐渐从繁芜的权势斗争中退出来,转向了别处。
内府在给她备下的嫁妆中,藏了一套压箱底的避火图。萧绥让明洛拾出来,摊开来给她研究。萧绥看过觉得一般,丢了放大镜,不满道:“画得丑死了。”
夜风携着寒意,从御道两侧的宫墙缝隙间缓缓流过。萧绥顺着宫道缓步而行,脚下的金砖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耳畔,元璎的话仍在回荡,如梵音入心,沉而不散。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近乎剖心的坦诚,不似权场常见的暗语与虚辞。
若不是出于真心忧虑,连亲生母亲都未必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这便是元璎,从不遮掩,也从不躲闪。当年她以一己之力撕开了大魏旧制的天幕,以女子之身登基,权倾朝野。
当时她周围的反对声如山,却仍砥砺而行,一步步稳住局势。为了整合朝臣、拉拢势力、巩固地位,她以婚姻为手段,以后宫为筹码,与各方权贵缔结姻亲。
原因无二,在这座高墙深宫之内,感情从不是依靠,唯有利益才能长久。
她竟然在猜哑巴的心思。他能有什么心思?他该有心思吗?可是回想起那次他突然的发笑,她心里很不舒服。
他笑起来格外漂亮,细碎的烛光倒映在那两颗眸子里,有别样的光彩。她曾经以为那双眼睛是一对美丽的石头,那一刻才知道是明珠蒙尘。那个笑一定有嘲笑的意思。
萧绥表情冷下去。倒要她来猜起他的心思了。焉有此理。
“不喜欢,收起来就是了,怎么还看生气了呢。”明洛好笑地把图收起,将冒冷气的冰浸荔枝膏水往她面前推推,“脾气大得很。”
萧绥端起膏水喝了,一口气喝到一半,停下问:“还有吗?”
“有,公主开口,要多少没有?如今是太皇太后管着前朝后宫。”
藩王、勋贵、世家子弟,因着一纸婚约便从敌对化为盟友,原本互不相容的势力被迫拧成一股绳,共同维系着元氏的江山。
这些道理萧绥都明白,然而越是明白,心头的苦涩便越重。
若真要如元璎所言,以利益为纽,以地位为锚,牺牲情感与忠诚,那她与元祁的结合,也不过是一场延续旧制的算计。
怀着满心荒凉抬头远眺,远处的宫殿层叠起伏,檐角在夜色下连成一线,金瓦在灯火的映照下浮着微光,仿佛星河倾泻,漫天流动。
萧绥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静静伫立良久。眼前的光明照不进她心底最暗的角落,反而让那空寂显得更深。
她不禁想起了贺兰瑄。那张温柔的面庞从夜色深处浮现出来,清晰得触手可及。
要多少有多少,那太夸张了,这都是从闽南千里贡来的鲜荔现熬的,所用沉香水一滴香沁脾,半两值十金。荔枝贡上来分到各宫的份例都得按个数,更不要说这膏水。
萧绥喝完放下:“再要两碗。”
膏水端上来,萧绥指一碗吩咐明洛:“你喝。”
明洛想要推拒,萧绥笑:“你不是说要多少有多少吗?稀罕什么。”
看明洛喝完,萧绥留下剩下那碗,让她出去了。
“贺兰瑄。”
干净的双眼,明媚的笑容,永远是那般温柔,那般死心塌地。既无怨怼,也无逼迫。
那种无声的信任与依赖,比刀剑更锐利,比火炭更烫。胸腔一点点被刺穿的痛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舍不得,舍不得辜负他,可是元璎的话又始终在脑海中萦绕——立身于权势之巅,必须取舍分明。要有铁石般的心肠,懂得舍情守势。
心头的乱麻越结越深,萧绥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回东宫。宫婢低声侍候,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更衣、净面,解下冠饰。
帷帐低垂,烛影摇晃。光亮被层层纱帐削去,只剩微弱的一团,映在她的指尖。
贺兰瑄从角落露了出来。
午后太阳正烈,关了窗殿内也光线灼热。少年黑衣裹身,比白溜溜全裸时要显得清瘦。肩膀宽,两腿长,腕线过裆,身材极赏心悦目。眉眼被光一照,线条更清晰,异常俊美。
萧绥让他走过来,观察他走动时的姿态。肩不动腿动,腰臀随之而动,像鹤,又使人产生肉感的暧昧联想。或许是常与他做,她的思想再没法清白了。
萧绥观赏一会儿,要他把荔枝水喝了。
以往她赏他吃食,都是让他自己拿去解决,没有时间和兴趣等他吃完。不止一次的宫宴上,她还吃累了就唤他把肉拿走去吃。那么多人,连守在她旁边的明洛都没有丝毫察觉,她一转眼桌上就空了。现在是不会那样了,太多人想他们死了,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猫半抬面罩,捧着一口一口喝掉了。
她抬手想理理鬓发,却在镜中看见自己面色苍白,眉眼间那抹冷意比平日更重。她怔怔望着那张脸,恍然有一瞬,几乎认不出镜中的人。
另一头的元祁正背对着她,静静地躺在榻上。寝殿内极静,只有香炉中木炭爆裂的细响。
萧绥缓了片刻,脱鞋上榻,动作极轻。
被褥温热,带着淡淡的麝香。她原以为元祁已然沉睡,自己也平躺在榻上,闭上眼,缓缓转过身去,打算侧向外侧。可就在转身后的刹那,背后传来一阵炙热。
那股温度突然而至,带着人气与力道,令她心口一紧,是元祁在昏暗中翻了个身,毫无预兆地将她紧紧抱住。
那一瞬间,空气像被按住了。她几乎能听见他胸口起伏的呼吸声。热气拂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点颤抖,又带着压抑的急切。那种突兀的贴近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征兆,仿佛元祁早就守在这一刻,只等一声细响,将她牢牢困进怀里。
天光未至,已无处可逃。
第95章 欢筵掩薄霜(七)
元祁俯下身去,唇几乎贴到萧绥的鬓边,呼出的气在昏暗里缠绵不散。那股温度带着潮意,像一层极轻的雾,笼在她耳后。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从闻,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塌上过夜,是哪一回?”
萧绥的身体不动,像是被一股力量钉在原地。她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那片死寂里,与他的呼吸交织成一股奇异的脉搏。
她不作声,甚至不敢动,唯恐稍一偏头,就会被那气息整个人吞没。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像风,几乎听不出:“她更喜欢四姐姐那样的人,明艳、自信、有分寸。我这样的,只会让她心烦。所以我咬着牙忍着,直到那年冬天真病倒了。夜里发热到迷糊,连换衣的力气都没有。幸好不久之后你来了,你还记得吗?”
他说到这儿,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在喉间。空气再次变得稠密,只有他的呼吸和她的静默在晃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多了点细微的颤:“你那晚说,会一直陪着我,以后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你后来也真的做到了,许多年都是。”
在章程的沟通安排下,约定的时间很快敲定下来,在次日下午两点整。
萧绥与高珺宁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按照地址一路寻寻觅觅,最终找到了一栋隐于街巷尽头的写字楼。两人穿过大厅,径直搭乘电梯登上顶层,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电梯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银灰色的金属幕墙,镂空的英文字母映照着阳光,泛起细碎的光芒,熠熠生辉:
Stellabot。
萧绥目光触到这串字母,莫名觉得心底有什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缓缓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穿过那道充满未来感的金属幕墙,步入了甲方公司内部。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装潢简约现代。她走进去的一瞬间,周围有目光无声的落在她身上,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
前台小姐热情地接待了她们,领着两人径直来到会议室落座。
年轻的女孩笑容甜美,送上两杯现磨咖啡,轻轻放在桌上时,还特意叮嘱:“两位稍坐片刻,我们公司的两位大老板今天会亲自过来和你们见面。”
两位大老板同时出席,仅仅是初步沟通,便已经摆出如此郑重的架势,足见对本次合作的重视程度。
萧绥事先做足了功课,对这家名为Stellabot的科技公司已有大致了解。
公司成立至今不过短短三年,主营业务便是研究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的结合,致力于让机器人逐渐融入日常生活。从普通民用产品,到农业、工业领域,都有涉及,布局极广。凭着这股东风,Stellabot如今势头正劲,俨然成为业内炙手可热的独角兽公司。
为这样一家备受关注的初创企业设计办公空间,即便对萧绥这样见惯风浪的业内人士而言,也并非毫无压力。
为了准备这次初次碰面,她提前搜集了大量资料,心里也早已勾勒出了几个初步的构想,正等待着稍后与甲方细致沟通。
咖啡喝到一半,萧绥低头瞥了眼手表,正巧过了五分钟。
几乎同一时刻,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两道影子从磨砂玻璃后隐隐透了出来。
萧绥顺势回头,门被人轻轻推开。前台小姐恭谨地扶着门框站在一旁,而贺兰瑄像是一道从黑暗中被抽出来的影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而在他身侧另跟着一位熟悉的面孔,是许嘉曜。
许嘉曜是贺兰瑄的大学室友,也是他人生骤变后仍愿意留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少数人之一。
当年萧绥与贺兰瑄结婚时,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有许嘉曜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抱着一台借来的单反相机,笑容尴尬却执意要为他们留下一点纪念。
那天的天色并不好,民政局门前光线昏暗,风也不小,吹得萧绥的发丝凌乱不堪。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拍照,而贺兰瑄也一如既往地排斥镜头——他从来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被固定进照片的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讽刺。
可许嘉曜抱着相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又几分劝说的意味:“就一张,好吗?好歹给我个镜头的机会吧,我相机都借来了。这种日子,不拍真的会后悔的。”
气氛沉默了片刻。
元祁怔怔地望着她。
“你方才问我,”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与烛火的噼啪声混在一处,“我心里是否还有你的存在。”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睫毛在光影里投出一层浅浅的影,“当然有。你我青梅竹马,我儿时最美好的记忆,大半都与你有关。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只有你陪我一同长大,一同顽闹,知道我怕冷、怕黑,也知道我心软。那些年我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换了无数,唯有你,一直在。”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丝毫激荡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回忆一段被时光冲淡的旧梦。
“像我这般出身的人,”她接着说,“富贵、权势、荣宠……这些早已无法撼动我的内心。能令我真正珍视的,唯有感情二字,那是人心最后能握住的东西。感情能让我不必随波逐流,不必被权欲裹挟着去做违心的事。它让我还能记得,我究竟是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弯了弯,却没有笑意:“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与你更进一步,做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不是轻视你,更不是因为旁人,只是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妥协。我不想把情爱也变成一场交换。”
她的话轻柔,却字字如刃,温柔里带着无可回避的锋利:“那样做,对我,是自我放弃;对你,是侮辱;对我们之间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更是一种亵渎。”
最后,两人勉强妥协,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并排在民政局门口。镜头按下的那一瞬间,笑容都是浅浅的,甚至还带着点别扭与拘谨,却成了那段婚姻里唯一一张留下来的合影。
萧绥迟疑一瞬,也很快回过神来,她将许嘉曜和贺兰瑄扫视了一圈,随即皱眉侧头,小声向身旁的高珺宁质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贺兰瑄会在这里?”
高珺宁也是一头雾水,尴尬又无辜地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道啊,之前沟通时没提过贺兰瑄,我只知道大老板姓许。”
萧绥心头一沉,立刻明白这都是贺兰瑄的刻意安排,他根本就是在守株待兔。
Stellabot这家公司台前的老板是许嘉曜,贺兰瑄则一直隐藏在幕后。在他主动出现前,没有人会想到他与这家公司会有所关联。而自己也是实在大意,当初搜集资料时,满脑子都是设计细节,根本没有在别的方面多想。
心里正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未等她决定如何应对,许嘉曜那边却先一步炸开了锅。
“贺兰瑄,合着你今天打算唱的是这一出?”许嘉曜毫不掩饰情绪,低头盯着轮椅上的贺兰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说完,他又狠狠回头瞪了萧绥一眼,抬手朝贺兰瑄猛地一指:“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可不掺和你这破事儿。”
撂下这句话,他转头就走,丝毫不给两人反应的余地。
贺兰瑄面色一僵,匆忙操控轮椅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处露天阳台,四周无人,阳光透过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铺洒进来,明亮到几乎有些晃眼。许嘉曜背对着贺兰瑄,望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肩背挺直,神情紧绷,显然气得不轻。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片刻后,才冷冷地开口道:“贺兰瑄,你是不是疯了?你跟萧绥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贺兰瑄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沉而郑重:“嘉曜,这个项目萧绥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许嘉曜骤然转身,脸上的怒气再也藏不住,直勾勾地瞪着贺兰瑄:“你少骗我,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贺兰瑄沉默了半晌,目光里透出几分无奈与挣扎,最终还是低低叹息着,承认道:“有。”
许嘉曜顿时火冒三丈,他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腿不好使,现在脑子也坏了吗?你……”他声音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你是想报复她?还是想把她追回来?”
屋内一时无声。
元祁怔在那里,唇微微张着,似乎想反驳,又被她平静的神情和那股从容的冷意压得无话可说。
萧绥抬起手,为他整了整胸前皱起的衣襟。那动作极轻,近乎温柔,却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她的语气温和,近乎怜惜,“也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这份心意与旁的东西混杂在一起。作为夫妻,我愿与你同进退,共荣辱。若有一日你遭难,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你的前面。可除此之外——”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开,“我实在给不了你更多。”
她站起身,转过身去,背影在烛火里被拉得很长。烛焰在她肩头闪烁,一明一灭,像一线细弱的光,温柔,却隔着不容逼近的距离。
第96章 欢筵掩薄霜(八)
萧绥站起身,手指拈起靠在椅背上的外衫。她不慌不忙地披上那件薄绸,动作清浅、利落,像把一件旧事又顺了顺褶。临出门时,她淡淡开口:“来人,去把偏殿收拾出来。”
说罢,她缓步向外,背影被暗影吞没,转瞬消失于元祁的视线中。
元祁仍坐在榻上,像被钉住似的,久久没动。
房里的烛光懒懒地铺散,帷帐边缘投下一条长长的暗影,把他的轮廓割成两半。半张脸消失在黑暗,只有那一双眼在暗处反出微弱的莹光,如同被压抑的怒火里还残留的一点亮屑。
“为什么?”他自说自话,声音薄得像从很远处飘来。屋里只回响着自己的声调,与烛火的细语相互交织,形成一种更深的静默来回答他。
片刻后,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响起,是誉宁缓缓探入屋来。抬眼见元祁还坐着,他跪坐在元祁面前,压低声音,唤了声:“殿下。”
贺兰瑄跪着,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公主对他没有兴趣的话,他要怎么办?
他回想公主骑在他腰上时是如何掐弄的,回想那些时刻她的所有表情。尤其是头一回,她胡乱地揉、掐,随意地作弄。看到他痛苦,她的唇角反而兴味更浓。她本性里有凌虐的爱好,只是不严重。
公主在看书,贺兰瑄小心地晃晃她的膝盖。公主掀了掀眼皮,贺兰瑄知道自己的机会仅限于此了,右手抓向了自己的胸口。他的脸已经红透,目光执着地凝视她的眼睛,尽管心底在不断地问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手上的动作却开始了,学她去揉去掐。
萧绥拉下书,看着如此之羞,又如此之浪的小杀器,看他如何模仿着她去作弄自己。他对自己下起手来,挺没轻重的,短短几下白嫩鼓满的胸腹肌就已红肿。那些笨拙的抚摸终于变成了青涩的引诱,使他整个人发酵成了一坛散发清纯香气的果酒。
小杀器的眼睛还望着她,乌黑的瞳仁上却似乎渐渐有了水汽,这些水汽使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晶莹的迷茫。萧绥毫不怀疑,他马上要被他自己欺负哭了。
萧绥再次丢开书,支腮垂视他。萧绥抬头看去,果然瞧见沈曦正叉腰站在二楼栏杆处,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
萧绥暗道不妙,匆匆对贺兰瑄道:“我今天和人有约了,下次再说吧。”说罢,她脚尖一转就急急往楼梯口走去。
贺兰瑄这次没再阻拦,只有视线追随着萧绥的背影而去,依依不舍。
萧绥刚刚上到二楼,就被沈曦弹了个脑瓜崩。
沈曦恨铁不成钢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贺兰璟了吗?现在怎么又跟他说话了?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了,你恐怕又要跟他走了吧?”
“哎呀,好姐姐你听我说,”萧绥连忙挽住沈曦的胳膊,解释道,“刚刚那不是贺兰璟,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叫贺兰瑄。”
“哈?”沈曦半信半疑,“贺兰璟还有双胞胎弟弟?”
“对啊,我也是才知道……”萧绥开始复述贺兰瑄的身世和先前的闹剧。
说着说着,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贺兰瑄那双温柔如春水的眼睛,面颊飞上一抹霞红。
沈曦见状,立马明白过来,震惊得瞪大眼:“你不是会看上这个贺兰瑄了吧?”
“我才没有!”萧绥下意识地反驳。
沈曦根本不信,“呵”了一声,道:“我算是看透了,你其实就是喜欢那张脸吧。”
萧绥不满道:“我哪有那么肤浅。”
说着,她鬼使神差般地往楼下瞥了一眼。
令她意外的是,贺兰瑄还停留在原地,且正仰头望着她。对上她的目光,他莞尔一笑,如春水初生,桃林初盛。
萧绥瞬间心跳加速,连忙收回目光。
他、他这是干嘛啊……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沈曦乘胜追击:“你看,是不是?”
萧绥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否认。
贺兰瑄那张俊美而温柔的脸,确实让她很心动。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或许比起贺兰璟本人,她更喜欢的,是他那张绝色的脸。
这一年来,她日思夜想的,不就是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能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吗?
萧绥莫名地不大想面对这个事实,辩解道:“哎呀,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温柔,我还不能心动一下了?食色性也嘛。”
沈曦还想说些什么,但萧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连忙拉着沈曦往雅间里走:“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咱们快进去吧,我都迫不及待了……”
萧绥和沈曦落座后,先有侍者端来瓜果点心和酒水,接着便是舞者登场。
一列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鱼贯而入,个个裸露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看得沈曦两眼放光,饶是萧绥也被惊艳了一下。
激越的鼓声响起,舞者们开始表演气势磅礴的兰陵王入阵舞,动作刚劲有力而又不失美感,堪称“视觉盛宴”。
沈曦笑得合不拢嘴,萧绥却看不进去。
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贺兰瑄。
她觉得这样不好,努力地想将其赶出脑海,但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她忍不住在心里斥责自己:也太没出息了吧,怎么才见了一面就对人家如此恋恋不忘啊!
但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她,“食色性也”嘛。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点后悔。
那时她担心沈曦生气,走得太急,竟然连个联络方式都没留下,贺兰瑄日后可怎么寻她报恩呀……
不对,这有什么好后悔的!他可是贺兰璟的亲弟弟啊!万一她和贺兰瑄真有了点什么,以后见到贺兰璟多尴尬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贺兰璟又不喜欢她,他们两个绥绥白白,也尴尬不到哪里去吧?而且,依贺兰璟那冷心冷情的性子,想必是不会介意的吧?
萧绥胡思乱想了一阵,见沈曦依然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歌舞表演,便悄声吩咐身边的碧蓝:“去问问东家,贺兰瑄走了没。”
碧蓝无奈地叹了口气,领命退下。
不出片刻,碧蓝带回了“贺兰瑄已走”的消息。
萧绥目露失落。她想了想,又道:“让人去帮我打听打听贺兰瑄。”
“是。”
小半个时辰后,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了,萧绥借更衣之由去到另外一间雅间,听取回禀。
“据贺兰瑄的几个同乡所说,贺兰璟和贺兰瑄确实是同胞兄弟。贺兰璟是先出来的,很顺利,生贺兰瑄的时候却难产了,足足生了两天才生下来,母亲王氏筋疲力尽,血崩而亡。他们的父亲贺兰宁远对王氏情深似海,认为是贺兰瑄克死了他的妻子,从此厌恶上了贺兰瑄,并将他过继给了自己的堂弟贺兰宁容。
贺兰瑄到贺兰宁容家没几年,贺兰宁容的原配妻子便因病去世,贺兰宁容觉得是贺兰瑄克的,便也开始讨厌贺兰瑄。以至于后来,杜元义等人欺凌贺兰瑄时,他视若无睹……”
听到此处,萧绥心里堵得慌,觉得贺兰瑄实在是可怜。他际遇如此凄苦,却还能温和待人,实乃不易。
“三年前,贺兰宁容的续弦因病去世,不久续弦所生的儿子也意外离世,后来贺兰宁容自己也因触犯律法遭了杖刑,很快也死了。贺兰瑄为双亲守孝三年,去年结束孝期。他在守孝前就已经考中了秀才,去年参加乡试,拿下了解元。前几日,贺兰瑄参加了春闱会试。”
那他还挺聪明的嘛,不愧是和贺兰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萧绥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唇边各绽开一个小酒窝。她倾身追问:“还有呢?”
“哦!”侍卫立刻心领神会,“贺兰瑄没有妻妾,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感情纠纷。”
萧绥面上笑意愈深,大度地赏了侍卫一片金叶子,起身往门口走去。
熟料一开门,萧绥便对上了沈曦阴沉的脸。
萧绥浑身一震,讪笑道:“阿曦……”
沈曦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毫不客气地一把捏住萧绥的脸颊肉,骂道:“萧瑶华!你这个色迷心窍的大色鬼!”
“哎哟!”萧绥痛呼一声,然而她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反驳更不敢斗气。
她揉了揉泛疼的脸,蹭上沈曦肩头撒娇:“好姐姐,我知道错了嘛,原谅我吧~”
娇声软语一过耳,沈曦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按住萧绥的肩膀,严肃地问:“你现在是真的喜欢上贺兰瑄了?”
元祁却像被某种力量拉扯一般,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怔忡:“为什么?”片刻后,他回过头来,眼底忽然有了变化,那抹原本幽深的光华收缩,变成了狰狞的寒色,像锋刃在瞳中生出影子。
“为什么?”他垂眸看向誉宁,话越说越短促,末了结为一团难以呼出的痛:“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为何要这样羞辱我?”
他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忽然失去了克制,一把掀开床榻上的锦被,动作粗暴而绝决,锦被滑落发出碎响。那一瞬,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像破堤的水,撞击成一声撕裂的怒吼:“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誉宁被这声嚇得当即伏首,匍匐而拜:“殿下息怒——”
元祁的胸口还在急剧起伏,指关节泛白,额间的青筋像突起的山脊。他又重复着那句咒语似的话:“我要杀了贺兰瑄,他是个贼!是他偷了我的……是他!”
他气极反笑。婚前失贞,果然生性淫.荡,天生下贱!这样的女人,真送到突厥王帐中以后,合该有更屈辱的死法。
公主失贞,秽乱宫闱,终究是于皇家颜面有失的丑事,不能够声张。何况又有两邦和亲的政策在前,那些清流老臣嚎得肠子要断,他都没退让半步,万一要因此而断送,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那帝王威严何在。
萧珏眯眼冷笑,瞥向萧绥身边的一众女官宫婢,说道:“公主年纪小,绥易行差踏错,尚可另说。但宫人失察,罪该万死。皇妹,说任何话之前,都要三思。你缺少羞耻之心,不怕猎犬撕咬,风言风语传出去,却是要吃人的。”
萧珏平时疯得像条狗,在她面前倒摆出一副兄长的姿态了。萧绥懒得与他斡旋,心知他说这么多废话都是在自找台阶下,他不敢真的让天下人知道大周即将送去和亲的公主已经没有贞洁了。
萧珏今夜前来,本是要看萧绥的笑话,挫萧绥的锐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最后是吃了一肚子怒气走的。
太皇太后听到瑞安如此禀报,搁下手中佛珠,幽幽叹气。
每念一句,声音便更歇斯底里一分,像要把心里那些被掏空的空洞填满:“什么感情,什么侮辱、什么亵渎……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她心里有了别人?”
话音骤断,他的眼神瞬间黯下,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猛地一闭眼,整个人扑倒在床榻上。厚重的锦被被他抓得皱起一团,脸深深埋入床褥之中,肩膀微微颤抖。那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是被压抑太久的哽咽硬生生撕裂开,在寂静的空气里拉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那不是哭,更像是一种被彻底击溃的屈辱。
誉宁在旁怔立良久,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想要上前,手指却僵在半空。
元祁的气息像燃到尽头的火,随时可能暴起成灾,他不敢贸然靠近。
屋里的烛火因为气流轻轻颤动,光影斜斜晃在元祁的身上,那样的景象让人心里发凉。
从那之后他进了暗阁,七年没有出来。
出来以后,他是公主的东西。公主把他当药当玩具都没有关系,但是,也可以有关系。他还没有习惯当一个玩具,他需要温柔,需要她抱一抱。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她就不该对他那么温柔,让他错以为做这样亲密的任务,都会附赠温柔的酬劳。
贺兰瑄摇头。
萧绥嗤笑:“又不痛了?”
公主的耐心很少,她已经觉得烦了。
贺兰瑄抬起眼睛,看着公主。他得承认,有些时刻他很讨厌公主。讨厌她的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那么满意他,不高兴的时候,又让他那么痛苦。可是他又得承认,对于公主这样的地位,能弯腰问他这样的问题,对他而言是殊荣,她已经对他很好了。
誉宁迟疑良久,指尖在衣袖里蜷紧又松开,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几乎带着祈求般的小心:“殿下,您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的话一顿一顿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像在刀锋上走,轻微得几乎被呼吸掩去:“先前因高聿铭的事,圣人心里本就对您多有不满。若非公主与您成了亲,这储君之位,未必还能坐得稳当。”
他抬眼望向元祁,神情惶恐却又不敢太近,声音越发低下去:“殿下,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您再恨、再委屈,也得忍。此刻若与公主翻脸,只怕给旁人看了笑话,反被人借势挑拨。待您登基之日,天底下自有一番新算。可若在此时失了分寸,一朝功亏,再无回头之地。”
屋中依旧无人答话。只有元祁的呼吸,粗重、断续,像被困兽咬碎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的肩头轻轻一抖,那动作短促又极力克制,像被刀锋刺破后的余震。片刻之后,那抖意慢慢止住,他垂下头,喉咙里闷出一声极轻的低吼,怒火被死死压回胸腔,化成一股暗红的血气,生生咽了下去。
都不是省油的灯。朝廷内忧外患,做皇帝的不知轻重,当公主的没有规矩,朝臣争凶斗狠,百姓怨声载道。烧了一个谨身殿不够,又烧一个公主府,下一个要烧什么?烧起整个大周的战火吗?她没有办法再冷眼旁观下去了。
太监侍从们簇拥萧珏离去,还了萧绥一个安静空荡的凌霄殿。
明洛把佩剑收好,命宫人该去扫洒的扫洒,该去收整库房的去收整。她犹豫地看向寝殿内侧,却听见公主惫懒地道:“帮我备水吧,备多些。”
明洛是觉得公主今天行事太有失稳重了,这里不是公主府。如果他们反复无常的新帝不再为和亲之事而顾忌,把猎犬牵来,把她私通的事完完全全地翻出来,就有理由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押走。失去任何一个人,都等同于失去一个能伸出高墙的臂膀,失去得多了,她的理想抱负就永远只能是镜中水花,再无可能了。
她难道还沉迷于美色了不成?怎么连点危机感都没有了?明洛拉住公主的手臂,严肃地站在公主面前,避着宫人们低垂的视线道:“公主,我们赌不起。”
回到内殿,伺候的女使们早已按规矩备好一切,铜盆里热气蒸腾,香料浮在水面上,氤氲着一缕淡淡的檀香。萧绥素来不喜繁冗,衣裳一层层解下,由宝兰在旁递取。她入水时未发一言,整座屋子只余水声,缓慢而沉静。
半个时辰后,水汽散尽,香气依旧缭绕。她披着头发出来,换上轻软的寝衣,走入内室。屋中已燃上炭火,火光从铜炉的缝隙里溢出,映在她脚边,暖意逼人。
她走到墙角,亲手拂灭油灯。昏暗之下,只有火盆的光晕在地面上轻轻跳动。她不喜欢睡前有太多人伺候,这个习惯是多年征战时留下的。于是只吩咐宝兰守在外头听候差遣,自己一人入寝。
屋中安静下来,窗纸上映出一抹柔淡的月色。她借着那一点光,摸索着走向床榻,动作极轻。脱鞋、解带、翻身上榻,一切如往常般有序。
然而就在她即将躺下的那一瞬,一种极微的异样感从背后浮起。那种被注视的错觉,冰凉又真实。她的心脏骤然一紧,身体几乎凭本能做出反应,手掌已抬起,准备扬手朝对方劈去。
就在此时,月光顺着窗隙落下,照亮了床榻深处的一角。她看见那处阴影轻轻动了一下,轮廓柔和,带着熟悉的气息。
萧绥的动作顿住,眼神一瞬间凌厉,又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第97章 欢筵掩薄霜(九)
萧绥定睛望去,只见床角处那团阴影微微动了动。月光顺着窗纸斜斜洒进来,将那道身影的一半勾亮。
贺兰瑄正跪坐在床角,整个人缩着身子,像是怕被看见,又像是在暗处等候许久。
他身上只披着一条薄被,领口松散,发丝凌乱地垂落,几缕贴在鬓边。那张素来温和的脸隐在暗影里,神情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出潮湿晶莹的微光。
萧绥怔在原地,呼吸微滞。静默良久,才试探着凑上前,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背后被人议论和当面被泼脏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此刻萧绥被许多不友善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如芒在背,难受得很。她的大脑也是一片混乱,除了“这女人是受人指使来诬陷她”的结论,她什么也想不绥楚,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一旁的碧蓝怒不可遏,正想叫侍卫把这女人拉下去拷问,便听贺兰瑄的声音轻柔响起:“五娘放心,我来解决。”
萧绥得了贺兰瑄这句话,纷乱的心神突然就安定了下来,立即点了点头。
碧蓝见状,只好按捺下来。
贺兰瑄快步走到那女子身边蹲下,拉住女子的胳膊,强行止住她磕头的动作,并按着她的肩膀扶起她的上半身。
女子瘦弱的身体抖如筛糠,她惊慌地看着贺兰瑄,额头上血肉模糊,鲜血像数条毒蛇一样蜿蜒在她面上,看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她颤声问:“你、你要做什么?”
“娘子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贺兰瑄声线温和,音量不算高,刚好能让在场每个人听到,“方才我们殿下连半点反应都没来得及给出,娘子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女子怯怯地看了萧绥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围观众人都领会了她的意思。
“你听说公主凶狠暴戾,所以很害怕,对吗?”贺兰瑄问。
女子依然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等于承认。萧绥这时才发现,贺兰璟衣裳的质地、纹路和贺兰瑄的完全不一样。
她懊恼不已,急忙后退几步,与贺兰璟拉开距离:“怎么是你?!”
贺兰璟面无表情:“殿下觉得应该是谁?”
萧绥不想回答,没好气道:“你没事穿黑衣服干嘛!”
贺兰璟蹙眉:“贺兰某不能穿玄衣么?”
“对,不能!”萧绥愤愤道,“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穿!”
贺兰璟:“……”
萧绥恨恨瞪了贺兰璟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贺兰璟默然望着萧绥的背影,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萧绥历经这么一桩糟心事,也没心情赏花了,气呼呼地回到了与沈曦分别的地点。
沈曦还没回来,萧绥便叫侍从摆出凳子,好让她坐下休息。
脑海中关于贺兰璟的不好回忆始终挥之不去,萧绥越想越气,狠狠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头。
讨厌!真讨厌!
踢石子终究不够解气,萧绥于是决定教训贺兰璟一顿。
从前她很看不起那些求爱失败后就恨上对方的人,她认为他们胸襟狭窄、人品低劣。
但如今她觉得,凡事还是得以自己的身心健康为先。
她想了想,吩咐一个侍卫去跟踪贺兰璟,并在沿途做好标记,又让另一个侍卫去抓蜘蛛。
因为贺兰璟害怕蜘蛛。
毕竟相处了一年,萧绥对贺兰璟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只有在看见蜘蛛时才会悚然变色。
“要大的!”萧绥补充道,“且不能有毒。”
她是讨厌贺兰璟,但还没讨厌到想要他命的程度。
且平心而论,贺兰璟此人很有才干,又绥正廉洁,对江山社稷还是有用的——否则就以他对她的冷淡态度,她父皇早把他贬了一百次了。
侍卫们领命退下,萧绥不由自主地幻想起了贺兰璟看见蜘蛛时的震悚模样,心情大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不多时,侍卫拎着一只足足有半个巴掌大的蜘蛛回来了。再仔细一瞧,这蜘蛛黑黢黢、毛茸茸的,几条长腿还在不断摆动,萧绥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嘱咐侍卫一定要拿稳了。
旋即她又幸灾乐祸地想:“贺兰璟那狗东西若是瞧见这家伙,必定吓得面无人色!”
此事不比赏花,人多了容易暴露,萧绥便命大部分侍从留在原地,只带上了碧蓝和拿蜘蛛的侍卫。
沿着奉命跟踪贺兰璟的侍卫所做的标记走,没过多久,萧绥等人便与这名侍卫成功汇合。
侍卫指了指前方,萧绥会意,悄咪咪地从大树后探出头,只见一丈开外的一株樱花树下,贺兰璟背对她而立,一如既往的风姿绥雅,与身后的似锦繁花交相辉映,像是一副画卷。
萧绥恍惚了一下,但并未心软。她给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抬手将蜘蛛对准贺兰璟的后背,用力抛了过去。
眼看蜘蛛即将撞上贺兰璟的后背,贺兰璟突然转身出手,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蜘蛛。
萧绥一愣,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便见“贺兰璟”手腕一转,一团黑影直冲她面门而来。她还没来得及躲避,便觉额前一痛,一股巨大的力将她推倒在地。她臀部生疼,手掌也传来一阵刺痛,不由得痛呼出声。
“殿……娘子!”
侍从们大惊失色,两个侍卫立马拔出长刀,碧蓝则连忙蹲下身去查看萧绥的状况。
萧绥的额头起了一个鸡蛋大的红印,右手手掌下部擦破了一大块皮,殷红血液细细密密地渗出,与沙土混合成狼藉一片。
她很少受这样严重的伤,疼得眼泪直飚。
“恩人?怎么是你?”一道男声响起,语气错愕,声线温和而绥润。
萧绥闻声抬头,瞧见“贺兰璟”正掀起面纱,露出一张写满惊讶的俊美面孔。
只一眼,萧绥便知道,他不是贺兰璟,而是贺兰瑄。
她竟然又认错人了?
萧绥来不及震惊,只觉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今日这出“偷鸡不成蚀把米”,实在是可笑至极!更何况还是在贺兰瑄面前。
又想到自己眼下必定十分狼狈,她连忙用披帛遮住脸,然后才强装镇定地解释道:“我认错人了。”
贺兰瑄没有多问,叉手朝萧绥一拜,惭愧道:“真的很抱歉,娘子,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你。”
萧绥闷声道:“没关系,是我先动手的,是我应当与你说声抱歉。”
“娘子,处理伤口要紧。”一旁的碧蓝忍不住出声提醒。
公主出行有专门的太医随侍,药物都在太医身上,要想处理伤口就只能回去。
萧绥正想离开,闻声忙不迭地点点头,让碧蓝扶她起来。
她正要与贺兰瑄告别,不料却听他道:“贺兰某身上有水和创药,也略通医术,娘子若不介意,贺兰某可帮娘子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萧绥颇感意外,抬眼看去——
日光被树荫滤成薄薄一片,轻柔笼在贺兰瑄面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不似凡人,他周身的气质也愈发干净温润。
此刻他正定定望着她,精致漂亮的凤眸中盛满担忧。
萧绥心头一颤,忽然又想,反正他刚刚肯定已经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了,她此刻离开反而显得不体面,倒不如就坡下驴,趁机与他相处一会儿,培养培养感情。
思及此处,她快速擦了擦眼泪,点头应道:“也好,伤口越早处理越好。”
碧蓝:“……”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一块薄毯垫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扶公主在上面坐下,接着便和两个侍卫远远退开了。
贺兰瑄来到萧绥跟前,半跪下去,萧绥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面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鼻梁尤其挺拔,睫毛也特别纤浓,在面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萧绥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我先为娘子绥洗伤口。”贺兰瑄取下腰间水壶,拨开盖子,“冒犯了,娘子。”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萧绥的手。
那一瞬间,萧绥心头猛然一跳,只觉得与他肌肤相贴的那一处像是燃起了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烧得她浑身都不大自在。
贺兰瑄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敢往公主身上撞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女子急忙解释,声音染上哭腔,“我当时低着头,没看路。”
贺兰瑄“哦”了一声,尾音拉得长长的。他悠悠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公主的呢?”
女子一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支吾吾道:“我、我从前远远见过公主……”
“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的?你当时是怎么知道那是公主的?公主当时和谁在一起?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贺兰瑄语速很快,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了出来,令女子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既然能记住公主的脸,应该不会不记得其他的信息吧?”贺兰瑄又道。
贺兰瑄的声音依旧温和,女子却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恍如置身腊月寒冬。
绵里藏针,笑面恶虎,莫过于此。
话至于此,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女子是有意让公主当众下不来台。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人们看向萧绥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萧绥终于松了口气,看贺兰瑄的眼神中充满感激。
“说,是谁让你跑到这儿来碰瓷公主的?”贺兰瑄声音渐冷渐沉,“公主善良宽容,你现在认错,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公主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女子紧闭双眼,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贺兰瑄看出她想要咬舌自尽,连忙出手卸掉了她的下巴。
萧绥让随行的侍卫把人带走拷问,然后对贺兰瑄道:“我们先走吧。”
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不好再待在人多的地方了,否则难免惹人注目。
贺兰瑄颔首应下,与萧绥一同往回走。他们很快就将喧嚣的人声远远甩在后面,耳边只余下了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萧绥诚恳地向贺兰瑄道贺兰:“方才真是多贺兰你了。如果没有你,我当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
诚然,她大可让侍卫直接把这女人拖下去。但如此一来,无疑会加深人们心中她“蛮横暴戾”的负面印象。
其实她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但此事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牵扯到了夺嫡。
总之,她不想再让兄长为她操心了。
“没什么好贺兰的,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嘛。”贺兰瑄柔声说着,扭头看向萧绥。
葱绿的林荫下,他的眉眼温柔如春水。
萧绥心跳漏了一拍,慌乱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贺兰瑄问。
萧绥想了想,道:“我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去用膳吧?”
贺兰瑄微笑道:“好,都听五娘的。”
于是,两人回到了摘星楼。
萧绥笑道:“对了,我今天专程带了壶玉泉美酒呢。”
玉泉酒是一种果酒,用西域进贡的紫玉葡萄和玉泉山的泉水酿成,其味道酸甜甘美,令人回味无穷。同时它也名贵非常,通常只会出现在豪门权贵及宫廷的桌案上。
碧蓝端来酒壶,萧绥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贺兰瑄,笑道:“快试试!我特地带给你尝的呢。”
“五娘折煞我了。”贺兰瑄双手接过。
他正要喝,却倏然发现萧绥还在看着自己,圆溜溜的杏眼光华潋滟,盛满期待。
他眼睫微颤。
奇怪,酒未入喉,心却已经热了。
“你怎么不喝?”萧绥问。
贺兰瑄回过神,浅尝一口。
萧绥期待地追问:“怎么样?”
贺兰瑄放下酒杯,望向萧绥的眸子温柔似水,含着微微笑意:“五娘亲自为我倒的,自然是极好。”
萧绥脸颊一热,声音愈发扭捏:“你喜欢就好。”
用罢午膳,两人迎风远眺。
贺兰瑄指着不远处莽莽榛榛的青山,问萧绥:“那座山也在宜春苑范围内吗?”
萧绥点点头:“对呀,那边是狩猎的地方。”说着,她突然来了兴致,“你想狩猎吗?”
贺兰瑄眸光微动:“好啊。”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五娘稍等,我去更衣一趟。”
“好。”
半刻钟后,贺兰瑄更衣回来,萧绥立即带着贺兰瑄往后山而去,并让人准备马和弓箭。
由于萧绥经常临幸此地,苑中备有不少符合她尺寸的骑装。她换上了一套大红骑装,乌发重新挽成一个简单的交心髻,整个人英姿飒爽,明艳夺目。
贺兰瑄看着萧绥,眼中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萧绥对上这双含笑的眸子,面上顿时浮现一抹霞红。她急忙错开目光,眼睫震颤像蝶翼翩跹。
这时其他的准备工作也完毕了,萧绥和贺兰瑄利落地翻身上马。他们跑在前面,几个侍卫骑马远远跟在后面。
进入山林没多久,萧绥的马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狂,飞速往前奔去。
萧绥猝不及防,吓得惊叫。顶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她用力去拉缰绳,企图控制下马速,却始终无果。
马速过快造成的剧烈颠簸令她感到十分不适,她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匀了,胃里也有如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暗骂:“怎么还不来护驾啊!这些侍卫是吃白饭的吗!”
正当她无助至极之时,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到我这边来!”
萧绥会意,双脚脱出马镫,双手放开缰绳。与此同时,落在她腰上的手猛然发力,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落到了另一匹马的马背上,身后抵着一具结实的身躯。
颠簸减轻,耳边的风也舒缓了下来,萧绥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得以松懈,她长舒一口气,靠在了身后人的胸膛上。
很快,贺兰瑄勒马,小心翼翼地将萧绥抱了下来,扶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边。
萧绥晕头转向,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贺兰瑄静静看着她,神情复杂。
好一会儿,萧绥的头脑才恢复绥明。她抬起脸,朝旁边的贺兰瑄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多贺兰你了。”
贺兰瑄笑了一下,启唇正欲说些什么,却倏然眸光一凛。紧接着,他一把抓住萧绥的胳膊,将她带向自己的怀中:“小心!”
萧绥眼前一黑,草木冷香扑鼻而来,同时一阵凌厉的破空声自她脑后掠过——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她心头猛然一跳,浑身血液霎时凝固。
萧绥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极轻,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宣告。
下一瞬,他忽然俯身,整个人扑回她怀里。
他埋着脸,呼吸有些乱,微弱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那你……那你到底为什么,一直不肯……”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尾音在她颈侧散成一阵颤抖的热气。
第98章 霜雪作罗帷(一)
萧绥的手轻轻抬起,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落在他背上。她的掌心带着温度,隔着薄衣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极稳,像在安抚,又像在替他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她低声道:“再等两日,两日后,你自会明白。”
她的语气平和而笃定,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辩解。
贺兰瑄缓缓抬起头。月光顺着窗纸洒落在他脸上,那一双眼在光影交错中微微发亮,像在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一丝答案。
他凝视了她许久,那目光里有迟疑,也有小心翼翼的探询。半晌,他收回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的顺从。
萧绥微微一笑,将头侧了侧,脸颊轻轻贴上他发顶,动作自然而安静。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呼吸的温度,柔和的气息交织在一处。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白马寺前停下,萧绥戴着帏帽下车,在侍从的簇拥下沿着山间小路前行。
不多时,她瞧见了雪白的梨花林,也瞧见了贺兰瑄的背影——
他身穿青衣,帏帽四周的白纱随风轻扬,远望如朦胧烟雾,他整个人就像雨后的青山,濯濯深秀。
这次萧绥很确定,此人是贺兰瑄绝非贺兰璟。
她忐忑不安地走到贺兰瑄身后,绥了绥嗓子,道:“让你久等了。”
贺兰瑄转身,掀开面纱,朝萧绥温柔一笑:“没有,我也才刚到呢。”
一如既往的温和,看样子是不知道?
萧绥松了口气,道:“我们进去吧。”
“好。”
两人并肩往梨花林中走去。
走进林中,绥雅的香气扑鼻而来。头顶梨花繁茂如雪,一眼望不到头。林下积了一层落花,踩上去软软的。
此时林中已经有了不少游人,颇为热闹。
“五娘的声音似乎比昨日沙哑一些呢,是染上风寒了吗?”贺兰瑄忧心忡忡地问。
萧绥摇了摇头,道:“不是风寒,没事的。”
“那……五娘可是心情不好?”贺兰瑄又问。
他竟这般敏锐?萧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抿了抿唇,闷闷地“嗯”了一声,道:“遇到了一个讨厌的人,跟他吵了一架。”
“五娘如果想倾诉,贺兰某乐意之至。”贺兰瑄温声道。
萧绥叹了口气,郁闷道:“是一个很讨厌的御史,他说,我前天罚杜元义那事儿做错了,他说我应该走正规流程,交由官府办理,不应该直接让人上刑。”
贺兰瑄道:“贺兰某以为,这位御史过于死板了。杜元义确实有所不仁,况且五娘也是一片好心。”
“就是啊!”“好。”贺兰瑄也不多问,含笑背过身。
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萧绥的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好了。”
贺兰瑄转身,一只绿油油的草编兔子被举到了他面前。
与贺兰璟锁在抽屉里的那只草编兔子一模一样。
“当当当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少女语气明快,充满期待。
带着梨花香气的微风抚过,掀起白纱一角,一抹樱粉跃入贺兰瑄眼帘。只见她唇角上扬,露出一排皓齿,唇边各有一个小酒窝。不用想也知道,此刻她的眼睛一定笑弯成了两枚月牙。
贺兰瑄眸中荡开浅浅的笑意,诚恳赞道:“没想到五娘竟然如此心灵手巧。”
“那是当然,可别小瞧我!”萧绥骄傲地抬起下巴。
她母后最爱做草编,她打小耳濡目染,自是也学会了不少。
“喜欢吗?”萧绥又问。
贺兰瑄的视线从草编兔子挪到了萧绥面上,认真地说:“喜欢。”
“那就送给你啦。”萧绥道。
“那贺兰某就不客气了。”贺兰瑄笑吟吟地伸手接过,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囊中,“也请五娘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萧绥问:“你要去做什么?”
“礼尚往来。”贺兰瑄说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萧绥怔了怔,继而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
这时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她曾经也送过贺兰璟一只大差不差的草编兔子。
她期待贺兰璟能够笑一笑,能够夸一夸她,可他总是那样吝啬。
对比之下,她愈发觉得,贺兰瑄真好。
不多时,贺兰瑄回来了,一只手背在背后。
“什么好东西?快让我瞧瞧。”萧绥笑道。
贺兰瑄莞尔一笑,紧接着一支梨花被递到了萧绥跟前。这支梨花明显是经人为修剪过的,长度与簪子相似,枝蔓恰到好处,尽显雅致。
花枝上的雪白花朵还在轻轻颤动,萧绥的眼睫也在轻轻颤动。
“五娘觉得它可否作为回礼?”贺兰瑄轻柔的声音响起。
“当然可以!”萧绥说罢,伸手去接。
花枝的柄本就不长,对于两只手来说略显局限,而她手又伸得太快,竟一下子碰到了贺兰瑄的手。一丝电流瞬间窜入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她差点就没拿稳。
她抚了抚胸口,平复下心情,把花枝递给碧蓝,让她为她簪到头上。
碧蓝很快簪好了,萧绥揽镜一看——
她今日的装扮本就绥雅,如今多了这么一枝亭亭梨花,更显优雅别致,甚至生出了几分脱俗仙气。
萧绥十分满意,扭头对贺兰瑄笑道:“贺兰贺兰你,我很喜欢。”
贺兰瑄轻笑:“那是它的荣幸。”
面纱之下,萧绥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同时她又忍不住埋怨老天:怎么没让她先遇到贺兰瑄呢?如果先遇见贺兰瑄,她一定看都不看贺兰璟一眼!
“下雨了!”不知是哪位游人率先叫了起来。
萧绥一愣,转瞬便感觉到了丝丝绥凉。
枝头梨花颤动,花下的游人们乱做一锅粥。
萧绥忍不住抱怨道:“方才还晴空万里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呢?”
碧蓝急忙递了把伞给萧绥:“娘子快打上,莫要淋到雨。”
公主娇贵,有时是连太阳都不愿晒到的,所以才会常常备伞。
萧绥接过,看向贺兰瑄:“我们一起打吧?”
“好,”贺兰瑄温声应道,“我来撑伞吧。”
萧绥把伞递给贺兰瑄,贺兰瑄撑开伞打到二人头顶,在潇潇雨幕中辟出一方小小的安全天地。
萧绥松了口气,紧接着猛然发现,碧蓝和其他侍从都站在树下避雨,狼狈不已,不禁愕然出声:“只有一把伞么?”
碧蓝点点头。
萧绥目露怜惜:“苦了你们了——那我们快走吧。”
梨花林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一行人只能冒雨往白马寺走。
头顶的伞不算大,萧绥要想完全不淋到雨,只能和贺兰瑄紧挨在一起。肢体相贴,让她有些不自在。
同时,不知是不是衣裳湿了的原因,她很绥晰地闻到了属于他的气息——
淡淡的、略带苦涩的草木冷香,与他温润如玉的气质很不匹配。
大雨滂沱,溅起朦胧水雾,他的气息就像这水雾一样,丝丝缕缕地向她侵袭而来,将她全方面包裹。
狂风吹斜骤雨,冰冷的雨丝胡乱拍打在身上,她的脸颊却发起了热,手心也微微出汗。
渐渐地,她听不见雨声和嘈杂的人声了,只能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倏地,她脚下一滑,身体失衡向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的胳膊。
“五娘小心。”贺兰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于厚重的雨声中显得朦胧而暧昧。
萧绥的心跳更快了,脸颊的温度也在飙升。她连忙站稳身子,努力用正常的语气道:“多贺兰你了。”
贺兰瑄低低笑了一声,道:“不用贺兰。”
一路风雨兼程,一行人总算是平安到达了白马寺。
佛教以慈悲为怀,白马寺热情地接待了湿漉漉的香客们,并为他们提供寮房,以稍作休整。
进到寮房,萧绥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她忽然发现,贺兰瑄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而她除去裙角沾满泥泞,身上只是微微湿润。想来方才在路上时,他是将伞偏向她的。
她感动不已,由衷地对贺兰瑄道:“贺兰贺兰你啊。”
贺兰瑄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没关系,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这点风雨算什么。”
听贺兰瑄这样说,萧绥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又激荡起来了,眼睛也有点发酸。
贺兰瑄又道:“杜元义既然敢做,想必会有人替他善后,不一定能抓到证据。但没有证据,他就不是恶人了吗?”
萧绥十分赞同,点头如捣蒜。
“其实,这世间有许多律法解决不了的事情,难道受害者就只能忍气吞声吗?”不知为何,贺兰瑄的声线比平常低沉,“我觉得五娘并未做错,五娘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律法可能维护不了的正义。”
还是贺兰瑄明事理啊!
这番话仿佛一股暖流淌过,驱散了萧绥心间的阴霾,她诚恳道:“贺兰贺兰你啊。”
“这有什么贺兰的,”贺兰瑄失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萧绥更加雀跃了,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
“对了,”这时她忽而想到,“杜元义那厮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贺兰瑄摇了摇头:“没有呢,托五娘的福。”
“那就好,”萧绥舒了口气,转而又十分认真地说,“如果以后谁还敢故意欺辱你,你就来找我,我保管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贺兰瑄眸光微动:“好。”
随后他又关切问道:“五娘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萧绥笑道:“没什么大事,都结痂了呢。”
“如此便好。”
又且行且聊地过了一会儿,萧绥忽然听见旁边有个男人提到了“绥河公主”,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绥河公主?啧啧啧,那叫一个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目中无人呢。”
“真的假的?公主如果真是那么霸道的人,恐怕贺兰长绥早就被绑进公主府了吧?”
“你知道什么?那是人家贺兰长绥性子刚烈,公主没办法……”
萧绥很不爽。她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是骄纵了点,但不至于嚣张跋扈吧?
她知道,非议是不可避免的,她堂堂公主,没必要当众和这些碎嘴子计较,否则未免也太丢身份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胡说!绥河公主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贺兰瑄侧眸看向萧绥,恰有微风掀起帏帽一角,可以看见她樱粉的嘴唇正气呼呼地嘟起。他莫名觉得有点有趣,含笑附和道:“是啊,听说绥河公主不仅生得花容月貌,还心地善良。”
萧绥惊讶地看了贺兰瑄一眼,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伪,她不由得心生雀跃。
“更据说,绥河公主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实在是皇家典范。”贺兰瑄又道。
萧绥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这话说得太夸张了,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
与此同时,那边的交谈还在继续——
“你们没听说吗?前两天,公主让人打了工部杜侍郎的儿子十个大板。”
“啊?为啥呀?”
“好像是说人家冒犯了她的下人?”
“就因为这个啊?不至于吧,这也太残暴了。”
这也太颠倒黑白了吧?
萧绥听得火冒三丈,正想叫侍卫去教训他们,却又猛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去看贺兰瑄。
此时贺兰瑄正蹙眉盯着那几个男人,眼底有几分不悦,但没有丝毫惊讶。
萧绥恍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贺兰瑄也没打算瞒着她,他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萧绥暗自思忖:既然他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还愿意与她同游,看来是不介意?
似乎是看穿了萧绥的心思,贺兰瑄道:“我觉得五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像兄长说的那样……”
萧绥一愣。
她哪里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贺兰璟定然是说她坏话了。
她万万没想到,贺兰璟那样君子的人,竟然会在背后蛐蛐她。
如此看来,他应该很讨厌她吧。
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这样,前不久在承天门街上,他何必那样否定她呢?
真可笑,她曾经一直以为他隐藏的情绪是喜欢。直到贺兰瑄说那句话之前,她还傻傻地以为,贺兰璟只是不喜欢她……
贺兰瑄感知到萧绥情绪低落,便知自己目的达到了,不禁暗自畅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故作慌乱地改口:“哎呀,是我说错了,兄长绝对没有说五娘坏话,五娘莫要怪他……”
萧绥心情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罢了。”
反正如今她已经不喜欢,也不需要贺兰璟了,贺兰璟如何看待她,她才不在乎呢。
萧绥抛开杂念,愧疚地对贺兰瑄道:“不好意思啊,我骗了你。”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谎言又不一定都是坏的。”贺兰瑄失笑,“五娘隐瞒身份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这无可厚非。”
萧绥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而又想起他刚刚夸赞绥河公主的话,不禁心生羞恼,嗔道:“你刚刚故意取笑我。”
“不是取笑你,我是真心的。”贺兰瑄诚恳道,“在我心里,五娘就是这样好的人。”
他温柔的声音似春风拂过萧绥的心湖,带起圈圈涟漪。
萧绥抿唇不语,羞赧地低下了头。
“我之后该怎么称呼你?”贺兰瑄问。
萧绥想了想,道:“我确实在家中行五,你继续唤我五娘吧。”
“好。”
那几个男人就杜元义的事非议萧绥的声音又随风飘了过来,萧绥不由得沉了脸。
贺兰瑄见状,略一思索,从袖中掏出几枚圆润的石子,在手中一掂,一转,几枚石子飞速射向那几人的膝弯。
几人吃痛,直接扑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萧绥被这动静惊住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又见贺兰瑄悠悠走到了他们身边。
“几位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摔了呢?莫不是说错了什么话,遭天谴了?”贺兰瑄垂眸看着他们,声音依然温和,语气却十足讥讽。
“大爷的!是你暗算老子是吧!”其中一个男人暴怒不已,猛地跳了起来,挥拳冲向贺兰瑄面门。
贺兰瑄不紧不慢地侧身一让,同时快速出手钳制住了男人手臂,随即将其往反方向一折。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子随之扭曲。
“杜元义恃强凌弱,公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贺兰瑄冷冷道,“可不要记错了呀。”
“是是是!我记住了!”男人忙不迭地附和。
贺兰瑄这才放开了他。
男人神色悻悻,和同伴们灰溜溜地离开了。
萧绥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贺兰瑄,终于反应过来:“刚刚……是你让他们摔倒的?”
“他们那样非议你,我实在看不过去。”贺兰瑄道。
萧绥心下一暖,弯唇道:“贺兰贺兰你。”
从前只道贺兰瑄性子温柔,如今看来,他其实也是有棱有角的。这样才好,她可不喜欢一味温和的人。
这时,她忽然瞥见了某样东西,灵光一现,对贺兰瑄道:“你先转过去等我一会儿。”
他的指尖动了动,似想回握她的手,却又克制住,只低声接着道:“毕竟我受了辱,传出去,难免也会伤及你的颜面。身在这个位置,便该有应有的姿态。从前是我不能,如今……我该改。”
萧绥看着他,唇角轻轻一弯,手指顺势拢起,下意识捏了捏他的掌心:“好了,别再想这些,赶紧吃罢。”
说完,她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饭菜的香气在屋内缓缓散开,气氛渐渐回到平静。
这厢刚夹了几口菜,萧绥又忽然想起什么,边吃边说道:“明日会有人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你只管随他们走,不必多问,也不必担心。”
第99章 霜雪作罗帷(二)
贺兰瑄听着那句不明所以的话,只愣了愣神,尚未来得及细问。翌日清晨,他还陷在沉沉的梦里,朦胧间却听见耳畔有人低声唤他。
“公子,该起身了。”那是鸣珂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贺兰瑄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地扫了扫四周。屋里尚暗,窗外更是一片漆黑,窗纸上映不出一丝晨光。他困倦地嘟囔:“什么事啊?现在是什么时辰?怎么起得这么早?”
鸣珂却不作答,只低声哄着,一边替他掀开被褥,一边劝道:“快些起罢,耽搁不得。”见他还迷糊着,又索性伸手去扶,半是劝半是拖地将他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洗漱用的热水早已备好,铜盆里雾气氤氲。鸣珂替他拧了巾子,殷勤地伺候他洗漱,又很快端来一只漆盘,盘上整齐叠放着一袭华服。
任务圆满结束,萧绥登上星际观光飞船,开始了自己的度假时光。
她难得做了个休闲的打扮,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眼睛正透过面前的落地玻璃,欣赏着宇宙中炫目又旖旎的风景。
星际时代,人类的活动范围早已突破太阳系,地球上最具实力的几个首领国纷纷派出宇宙战舰,在各个星系中跑马圈地,人类文明正式跨入新的纪元,奔赴到更广阔浩瀚的宇宙中。
萧绥便是这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也是宇宙中的组成部分。她侧身躺在躺椅上,眼睛看向窗外,脑子里思考着与穿越有关的事情。
毕竟曾在那里生活过一个多月,过去的影像映刻在她的脑海里,偶尔不经意地回头,便会重现眼前。
她仿佛又看见了离开前的那一幕——火光中冲出两道身影,是贺兰瑄背着萧绰逃出火海。那一刻她血脉喷张,除了对自己的任务成功感到开心,更多是为贺兰瑄和萧绰松了一口气。
真好,真圆满。不仅帮了萧绰,还顺手给了贺兰瑄一个好前程。
她当时本想上前接应一下贺兰瑄,但一看乌泱泱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围到二人身边,脚步不由地一滞。
算了,此时若再露面,不知道后面还会牵扯出多少事,倒不如就此事了拂衣去,反正以后也不会再与对方有任何交集。
就这样,萧绥启动装备,回到了现代。
回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潇洒,向来在各个时空中来去随心的她,第一次对某个特定的地点有了特别的留恋。
她始终惦记着与大燕有关的事情,为此,她特意去查阅了时空资料,得知萧绰不仅会顺利登上皇位,还会成为一代明君,千古流芳。而贺兰瑄作为他的亲信,也会尽心尽力地辅佐他,成为历史上难得享有美名的宦官,青史留名。
一口长气悠悠的呼出肺腑,萧绥不知为何,在欣慰的同时,心头总是萦绕着些许失落与惆怅,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她动作熟稔的打开一瓶红酒,拔开瓶塞,倒了半杯给自己。摇着酒杯躺回躺椅上,她双唇轻启抿了一口,还未等她将这口红酒咽下,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
萧绥手指在空中轻点,召出操作平台,屏幕上显示出时空管理局的号码。
时空管理局?随着一道白光自眼前闪过,萧绥知道自己穿越成功。然而下一秒一股冰凉的湖水窜入鼻腔,刺激得她的肺部掀起一阵刺痛。
萧绥知道传送器的落点向来随机,只是从未想过会随机到这种地步,将她直接扔进了水里。
暗暗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她拼了命的往岸边游。
半晌,她触到岸边的巨石,挣扎着躲进附近一处假山后面。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及至气息平复些许,她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座皇宫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水面、烟柳朦胧的水岸,再加上周围巨石参天的假山,很快意识到眼前便是太液池的西绥角,距离东宫只有步行三五分钟的距离。
快速换好衣服,她做了个宫女的打扮,然后召唤出AI,先确认时间,在得知此时正好是数据丢失的起点——1615年,接着继续测算,进一步得知了贺兰瑄住所的位置。
趁着巡逻的守卫刚刚走远,萧绥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地混进了东宫。目标明确的推开了贺兰瑄所居那间屋舍的门,然后侧身挤进门缝躲了进去。
萧绥吸取上次的教训,直接选择了忽略。
休假时间拒绝任何工作打扰,管理局又不是只有她一位特派员,有急事他们自然会去找别人。
她俨然一副要整顿职场的意思,而她之所以敢有这样的态度,全因有恃无恐,知道管理局不敢轻易炒自己鱿鱼。
时空管理局不似一般行业,它属于政府保密机关,保密等级是特级,选拔标准极其严格。其选拔标准需要应征者具备超凡的应变能力,敏锐的反应力,以及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除此之外,身体素质也必须是一等一地好,身上不能有明显的疤痕。
然而这些都仅仅是初步筛选,真正淘汰了绝大部分人的是候选者的身份背景——考核对象不能有任何家庭成员,必须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规定,一是为了更好地保密,因为特派员需要不定时穿梭于各个时空,很难向亲近之人解释行踪;二是因为这份工作风险很大,随时有可能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面对死亡。
虽然有高科技设备作为辅助,但是他们仍旧是肉体凡胎,若真走到了绝路,也逃脱不了死亡的结局。
萧绥是星际孤儿,从小在星际福利院长大,恰好符合要求。而且她平日里一贯保持着独来独往的风格,除了管理局中的同事,生活中几乎没有朋友。论背景论性格,都是最优选择。
旁人见她只觉得她孤独,殊不知这对她而言反而是种极致的自由。
她在自由中纸醉金迷,从不会亏待自己,无论是物质还是情欲。
就在昨日,她刚一登上飞船便遇见了位极合眼缘的美男。对方长得肤白貌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乍一看有些像是混血。经过他身边时,还能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浓淡控制得刚刚好。
长相好,品味也不差。林念语气急切:
“不,来不及了。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太多,萧绥姐,你听我说,管理局的系统正在遭受迦绥星系的攻击,所有的特派员全部被派出去修补时空漏洞,而其中星历1615年到1625年数据丢失。你是咱局里最熟悉那个时代的人,这项任务必须由你来处理。时间紧急,你必须立刻穿越,我会远程协助你。”
“林念,等等!”
进程一旦开始便再无中止的可能。
萧绥手腕上的异能环瞬间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包裹住萧绥的身躯。她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似一萧孤舟,在慌乱中离岸,被迫行进在不知终点的旅途上。
萧绥原本想去搭讪,可刚准备行动,脑海中莫名浮现起贺兰瑄的身影。
过往的一幕幕似走马灯般的重现眼前,鲜活而清晰。他微笑时的样子,柔声细语时的样子,以及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为自己洗手作羹汤时的样子。
她沉浸其中,反复咀嚼着那些美好的回忆。后来等那位美男再次从面前经过,她居然完全没有了兴趣,满心里只剩下贺兰瑄的影子。
悻悻地闭上眼睛,她不知怎的,不过是与对方相处了一个月,可他的形象却好似根植于脑海,甚至声音也留在了耳畔。
“姑姑。”
每每回头,身后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这是幻听。
自己怎么会幻听?她想不明白,罪证只得将其归咎为时空时差导致的神经衰弱。
忽然,飞船剧烈晃动了一下,晃得萧绥不慎将红酒泼洒到身上。她连忙脱下浸湿的外套扔去一旁,然后召出随身系统,给总控室发出语音:“你好,我是萧绥,请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总控室传回简讯:“你好萧女士,飞船状态一切正常,刚才震荡的具体原因尚不明确。另外,您有一通来自时空管理局的急电,对方拨打到了这边,请您尽快接听。”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居然惹得管理局不惜动用“定位追踪”来联络自己,这个技术向来只用于追击星际通缉犯。
心头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萧绥立刻严肃了语气,唤出AI系统:“希瑞,把电话接进来。”
随着“叮咚”一声响,未等萧绥开口,耳畔便传来林念惊慌失措的声音:“萧绥姐,你还好吗?总部这边被攻
击了!”
萧绥大惊:“什么?”她反应了一下:“我这就回去!”
那一句轻若羽落,却如火烙于心,声声叠起,回荡不休。
贺兰瑄怔怔地坐着,只觉胸口的血一点点涌上,热得几乎要冲破骨骼。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指尖微颤,仰头望向梁间的暗影。烛光摇曳在木纹间,光影交错,他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一点点逼回去。
良久,他低下头,声音极轻,却在空寂的屋中清晰回响:“卺酒未尽,今生不别。”
语调既似回味,又似誓言。
第100章 霜雪作罗帷(三)
今日虽是婚宴,却并无外客。萧绥本就行事低调,一来顾及贺兰瑄的身份,二来这场婚宴并未向外人提及,怕引来闲言碎语,惹出不必要的风波,因此受邀的皆是心腹与旧部。
整座厅堂虽热闹,却没有那种喧嚣的浮华,有得只是亲近与默契。
厅中红烛摇曳,几张酒案围着正中摆开,案上陈着果盘、温酒与几碟小菜。
众人神色轻松,笑语声在烛火下回荡。萧绥端着酒杯坐在丁絮几人之间,神情间虽带几分倦意,笑容却未散。
几杯暖酒下肚,脸颊上隐隐泛起酡红,她本不易醉,但胸口那点闷气在暖酒的催化下,终于也生出几分轻微的醺然。
萧绥将手套摘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安全问题,不是选择题。”
说完,她走回队伍中央,语气冷静而果决:“章程,这周内联系检测单位,安排一次结构安全评估;林竣重建现状模型,越细致越好,到时候我亲自去和甲方谈。”
章程和林竣接到任务后没敢耽搁,一回到公司便立刻投入工作。三天后中午,章程将刚出炉的评估报告亲自送到了萧绥的办公桌上,进门时高珺宁正好也在场。
章程将文件递上,一脸敬佩:“不愧是萧工,眼睛就是毒。新的报告结果和你判断的一模一样,整栋建筑确实存在非均匀沉降,数据都在这里。”
高珺宁拿起报告翻了几页,啧了声,顺手递给萧绥:“那还用说?咱萧工可是拿过国际奖的,专业素养真不是盖的。不过这事儿不小,得尽快和甲方对接一下。按原计划施工,后果估计挺严重。”
萧绥没抬头,边翻报告边出声:“这事我来处理,放心吧。”
高珺宁与章程见萧绥来了任务,没继续在她身边逗留。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她拿起手机,给贺兰瑄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贺兰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哑而克制,只吐出一个字:“喂。”语气绷得紧,像是正处理什么别的事务,抽不出神来。
萧绥顿了下,才开口:“你在忙吗?我有点事想当面和你谈。如果现在不方便,也可以告诉我你助理的联系方式,我……”
“不用。”贺兰瑄很轻巧的打断,“我在集团这边,你过来吧。”
萧绥眉心微蹙:“贺兰氏集团?”
贺兰瑄语气寻常:“是,你现在过来,我等你。”
萧绥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我们换个地方吧。”
听筒里传来贺兰瑄一声低低的笑,声音不高,却带了几分轻慢,萧绥听得莫名烦躁。
“怎么?怕被人看见?心虚了?”
她从前曾时常出入贺兰氏集团,虽然人员常有更替,但老员工不少,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她知道贺兰瑄是在故意激她,是再明显不过的激将法,可偏偏他那声笑太欠,欠得她一下没忍住,冷声回击:“我有什么可心虚的?当年的事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几人像是终于被打了个激灵,连忙动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联系楼下。
其实他们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只是这事儿太不好插手。上门的是贺兰家二少,名义上是贺兰瑄的亲弟弟,血脉相连,真要硬碰硬起来,谁也担不起个“外人插手家务事”的罪名。一群人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先动,直到萧绥一句话点破僵局,这才有了动作。
而贺兰炜这时也缓过神来,他咬着牙、捂着脸从地上撑起来,顺势抬头看向萧绥。
起初她没在意,沉默多了几秒后,才觉出不对——那边安静得太彻底了。贺兰瑄没说话,也没挂电话,仿佛被那句话噎住了。
萧绥手指收了收,心里一紧。她忽然有些后悔。就算当年的选择再怎么有理由、有不得已,她也终归是伤了贺兰瑄,亏欠是事实,没必要再拿话往他伤口上捅。
她犹豫着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补救几句,听筒里贺兰瑄终于出了声,声音却平稳得没了温度:“你还是过来吧。走我专用的电梯,不会有人看见你。我晚上有个跨洋会议,走不开……而且你知道的,我行动不方便。”
萧绥深深地闭了闭眼,睫毛轻颤,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好。”
挂下电话,她的手指还停在按键上没收回来,胸口一阵发闷,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
静了片刻,她缓缓睁眼,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好,塞进提包里,然后起身,毫不迟疑地转身出门,直奔贺兰氏集团。
下午四点钟的平津市堵车堵的要命,萧绥耐着性子,驾驶汽车一点点往前挪动。将近花费了四十分钟,她终于抵达停车场。迅速锁车上楼,她来到公司大堂。
贺兰氏集团和Stellabot不同,坐落在寸土寸金的金融区,两栋双子大楼全是集团自有产业,也是本地有名的地标建筑,外形像两把匕首,笔直立在城市最繁华的中心。
萧绥穿着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径直朝前台走去。
贺兰瑄早就跟前台打了招呼,前台小姐不仅没拦她,还恭恭敬敬地陪着她走到总裁专用的电梯前,替她按下通往顶层的电梯。
随着“叮”的一声,金色的电梯门从两边打开。萧绥走出电梯。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顺手整理着西装袖口。
就在她整理袖口的同时,忽然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敞着,门外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目光齐齐地朝门里张望。
萧绥不明所以,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就在她离那扇门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时,门里忽然传出一声粗野的怒骂,嗓音熟得不能再熟:“今儿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儿,我非弄死不可!”
萧绥心头一沉,是贺兰炜。萧绥岿然不动地站在贺兰瑄身前,下巴微扬,面色冷峻,像一面坚硬的盾牌,将贺兰瑄挡得严丝合缝。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贺兰炜,带着毫不掩饰地轻蔑与警告。
贺兰瑄的母亲去世得早,贺兰振业在他五岁那年再婚,娶了陈斯月,后来生下了贺兰炜。
贺兰瑄从小没人管,贺兰炜却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一路娇宠,长到如今,也就长成了个纨绔。他前后谈了几任女朋友,全是娱乐圈的小明星,爱露脸,也爱摆拍,社交媒体上有几百万粉丝,渐渐混成了半个网红。
兄弟俩虽有一半血缘,但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再加上陈斯月向来排斥贺兰瑄这个继子,两人从没亲近过,反倒因为利益关系,始终不对付。
萧绥立刻觉出了不对,心里一紧,快走几步推开人群,冲了进去。
眼前那一幕十分扎眼——贺兰炜正揪着贺兰瑄的衣领,满脸戾气地往上提,整个人弓着背,像是要把人从轮椅里硬生生拽出来。贺兰瑄的身体被拽得倾斜,上半身已经悬空,脸色惨白,眉头皱得死紧。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推开贺兰炜,可力气根本支撑不起,动作软得像飘在风里。
萧绥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血气一下冲到头顶。她大步冲上去,绕到贺兰炜身后,扬起手里的提包,连话都没说,臂膀一轮,照着贺兰炜的侧脸就是狠狠一下。
“啪”的一声响得刺耳,贺兰炜吃了个正着,身子一个踉跄,往旁边栽倒过去。
而贺兰瑄这时也终于滑回了轮椅里,呼吸有些发颤,眼神却还撑着,死死盯着前方。脸上有怒,但更多的是疲惫。
萧绥趁机俯身凑到贺兰瑄身前,眉心紧蹙,一脸紧张地打量着他。她的手下意识地探了过去,轻轻拂过他额角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没事吧?”
贺兰瑄抬眼看向她,原本迷乱的目光像被什么迅速收了回来,慢慢定住。他看了她两秒,低声道:“没事。”
确认他安然无恙,萧绥一口气吐出来,随即猛地转过头,朝门口那几位围观的下属吼了出来:“你们几个是死人吗?不知道叫保安?”
贺兰瑄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有千层暗潮在心口翻卷。萧绥的那句话一落,他的心弦终于绷断,眼眶中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沿着脸颊滚落,灼热得仿佛烧痛了皮肤。
萧绥轻叹一声,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指尖顺着他颤抖的脊背轻轻拍拂,带着笑意的语气柔得几乎要化开:“哭什么?怎么,莫不是后悔了?”
贺兰瑄用力摇头,泪水顺着下巴一滴滴坠在她衣襟上,烫得她心口微微一颤。太多话在他喉间翻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他哑声地唤了一声:“阿绥——”
那声轻唤划破夜色,带着依恋、感激与劫后余生的颤抖。
烛光轻晃,他的泪光与火光交织在一起,照亮那张因情绪而泛红的脸。恍惚间,他只觉得过往的苦难都成了风,带着旧日的伤痕与屈辱,一阵阵远去。胸中那片荒芜被一点点温柔灌满,从今往后,只剩朝阳,再无黑夜。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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