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霜雪作罗帷(四)
待贺兰瑄情绪渐渐平复,萧绥伸手去取放在桌案上的那两只锦盒。
锦盒以金线绣边,盒面绘着并蒂莲的暗纹,烛光一照,柔光似水。她轻轻掀开其中一只,盒内铺着浅绛色的缎布,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温润如脂,通体微透,雕着双鱼相依的纹样。两条鱼首尾相衔,线条流畅,尾鳍交缠处仿佛仍在微微摆动,仿佛下一瞬便要从她掌心游走。
单凭那份灵动与精致,便知不是凡品。
萧绥的指尖顺着玉佩边缘轻轻摩挲,指腹擦过那细微的雕痕,像是在抚摸过往已经褪色的记忆。她垂眸笑了笑,将玉佩从锦盒中取出,放到贺兰瑄掌心里。
“这是我萧家的祖传玉佩,”她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从前由我母亲保管,原该等我兄长娶亲时,交给我嫂子。不想他去的太早,玉佩也就传到我手上。如今我把它交给你,算作我与你的定情之物。”
萧绥瞪大眼睛:“什么?他怎么敢!”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气息:“有郭氏作靠山,他自然无所顾忌。”
萧绥若有所思的喃喃:“郭氏……”
“我料想郭氏打算将此事当作扳倒太子的武器,所以才在上月将此事呈送御前。此事已经不是烫手山芋,而是着了火的山芋,谁沾上便会立刻引火烧身。太子殿下如今的处境实在……”话音未落,贺兰瑄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萧绥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他的手臂,将他一把拽回身侧。
贺兰瑄站稳脚步,随着萧绥一同低头看向地面。
只见不远处的泥土地上,一截人类的白骨正横躺在那里。因为恰好是手臂连接着手掌的那一段,一眼便能看出是人类的骸骨无疑。
刹那间,贺兰瑄的双眼猛的被刺痛,他倒抽了口凉气,在慌忙扭头的同时,眼眶不禁泛了红。
萧绥倒是比他镇定些。她伸手揽住贺兰瑄,轻轻拍打着贺兰瑄的后背:“没事,有我在,别怕。”
相处这些日子,她对贺兰瑄脾气秉性已然有了很深的了解。贺兰瑄虽然表面上不显,实际上他的心比谁都要柔软。平日里遇见路边的乞儿,他总会无一例外地给些施舍,更何况是亲眼目睹如此凄惨的一幕。
她一边继续拍打,一边静静地盯着地上的那根骨头,发现骨缝边缘还残留着湿润的皮肉与鲜血,可见不是自然风化而成,而是被某种动物啃食不久,做了饱腹之物。
吃掉他的或许是饿极了的野狗、野狼,也或许……是人。
萧绥的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恶寒。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
萧绥与贺兰瑄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二人走到近前一瞧,发现是有人欺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年老体弱,趁乱抢了老者的钱袋子。
那老者捶胸顿足,绝望的趴在地上哭嚎不止。
萧绥看着心头发酸,她刚想上前做些什么,贺兰瑄已然先一步走上前,将那老者扶起来,又弯腰替对方拍拂去了身上的灰尘。
老者一边用袖子抹眼那老者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绝望与无助:“去江越。”
“江越?”贺兰瑄愣了一下,回头扫了眼周围的流民,及至再看向老者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江越离这里少说还有五百多里地,走过去最起码要十来天,实在……”他不忍再继续往下说。
泪,一边抽噎着向贺兰瑄道谢:“年轻人,多谢。”
贺兰瑄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扶着老者坐在路边的一块巨石上,自己则蹲在老者面前,仰起头,用很温和的语气朗声问道:“老人家,您孤身一人,是要往哪里去?”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激荡,他回头直视着萧绥的双眼:“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他抿了抿唇,艰难地开口道:“我只是心寒,我没想到人心险恶……会险恶到这般地步,可以对这样惨烈的景象置若罔闻。”
当奏折里冰冷的文字变成眼前生动的画面,贺兰瑄才猛然惊觉那华丽考究的辞藻背后,隐藏的不仅仅是功名利禄、欺瞒算计,更深埋了不知道多少芸芸众生的尸骨与血泪。
萧绥用袖口沾了沾他湿润的眼角:“我知道,但我相信恶有恶报,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贺兰瑄一吸鼻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没错,我们得尽快去到驿站,发信回京中,让太子殿下得知这里的情况,一定要将这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话音落下,他当即往前迈步。然而三五步走出去,他却是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路边的那截白骨上。
萧绥柔声问道:“怎么了?”
贺兰瑄犹豫片刻,回头对上萧绥的目光:“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把它埋了。要不然我怕待会儿可能会有野狗过来啃食它。”
萧绥的目光始终追随在贺兰瑄身上,她看着贺兰瑄从袖口抽出一条帕子,然后用帕子裹住白骨。双手捧着走去一棵被扒光树皮的大树下,他用手生生刨出了个坑,再将白骨连同帕子一起掩埋进去,末了很认真的用手将上面的浮土压实。
他的动作里透着一股特别的庄重感,那是一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生的神态,没有半分作戏的成分。
萧绥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贺兰瑄是她见过最赤诚良善的人,让他这样的人混迹于官场,无异于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这是犹如凌迟一般的精神酷刑。若他是个寻常人倒也罢了,大不了辞官归隐,可他偏偏是个内宦,已然被宿命钉死在了这个位置上。
贺兰瑄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回头的瞬间正好对上萧绥五味陈杂的目光。他走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萧绥一摇头:“没什么,走罢。”
二人继续往前走。及至到了日落时分,终于走到一座庙宇前。
庙宇已经破败,看上去荒废已久,四周透风,里面早已没有僧人的踪迹,有的只是在此地暂时歇脚的流民。
流民们三三两两地结成一群,中间用石头和木柴围出了个极简陋的火塘,里面正燃着快要熄灭的篝火。大部分的流民都围在篝火旁取暖,也有人蜷缩在避风处酣睡。
萧绥寻寻觅觅地走了一圈,末了在角落看见一处空地。她回头招呼贺兰瑄过来,同时拢起裙摆,打算席地而坐。
“等等。”贺兰瑄叫住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仔仔细细的铺在地上。俯下身抚平边角上的褶皱,及至将布铺平整了,这才仰头对萧绥柔声道:“坐罢。”
萧绥顺势坐了下来。贺兰瑄将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又将水囊递还回去。
贺兰瑄拿回水囊后没有喝,而是直接封好壶嘴,很谨慎的藏进衣袍里,用衣袍遮掩住。
萧绥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喝吗?”
贺兰瑄一摇头:“我不渴。”
萧绥盘起双腿,挺直了后背:“今天顶着烈日走了那么远的路,怎会不渴?”
贺兰瑄赧然地笑了笑:“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
萧绥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贺兰瑄是担心水消耗的太快,为了后面的旅途,强忍着不喝。
贺兰瑄自小便习惯于屈居人下,委曲求全四个字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子里。自己越是了解这一点,越是不能由着他苛待自己。
萧绥伸出手:“水。”
贺兰瑄以为她又要喝水,二话不说解下水囊递给她。未曾想她拿到手后只是拧开壶嘴,重新递回到自己手中。
萧绥对上贺兰瑄茫然的目光,认真说道:“别忍着,快喝。”
贺兰瑄拿着水囊,有些不知所措:“我真的没关系。”
萧绥定定的望着他:“阿瑄,别委屈自己。”
贺兰瑄迟疑片刻,还是说道:“我不重要,只要你……”
“你很重要!”萧绥截断他的话,一眼不眨的盯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至少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我不想看见你委屈自己。”
贺兰瑄心头微颤,像是被触动了某个极其柔软又敏感的神经。过往的二十多年他习惯了被人当成奴隶、当成牲口踩在脚下,潜移默化地,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是一个“人”。
迟迟疑疑地端起手臂,他在萧绥的注视下将几大口水咽进腹中。
萧绥收回目光,蜷起双腿,双臂环抱住膝盖,冲着贺兰瑄莞尔一笑:“这样才对。”
贺兰瑄心头顿时一紧,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那点特别的意味。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里写满狐疑与惊恐:“怎么?你……还来啊?”
萧绥看着他那张被折腾得红得发烫的脸,笑得明艳张扬:“当然,你这么好吃,”她指尖从他肩头一路滑下,“吃一遍可怎么够?”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拖了起来。
贺兰瑄吓得立刻乱挣,手脚并用,可毫无作用,他在她怀里像只被翻过来的小兽,挣扎得可怜又无助。
终于,他气急败坏,几乎要哭出声来,嘶哑着喊:“萧绥,你个禽兽!”
第102章 霜雪作罗帷(五)
萧绥来憩园前,便将所有公事提前一件件理清、安顿妥当。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中枢交接文书、官员要案,她硬是以近乎苛刻的效率清完,只为从繁乱的日程里生生挤出三日清闲。
这三日里,他们夜里缠绵得难分难舍,白日又黏在一起,像是要把前半生的孤寂填补个彻底。
憩园空远,廊下风轻,雪夜寂静,他们一时像从尘世脱了壳,只剩下彼此依偎在一起。
他们整整疏懒了两日,肆无忌惮的消磨着光阴。及至到了第三日清晨,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了。阳光落在厚雪之上,雪面反射出细碎金光,仿佛有人随手撒了满地碎金,清亮耀眼。
萧绥按部就班地起身、梳洗、整装,又换上便于出行的冬袍,还未来得及将衣襟系紧,她顺手去扯贺兰瑄的被角:“起来,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贺兰瑄揉着眼,迷迷糊糊地被她从暖被里拽出来。或许是因为昨夜被折腾得太狠,他此时眼尾仍泛着一点红。
趁他半梦半醒时,萧绥把人搂进怀里暖了暖,才松手让他着衣。
公主的话是至理箴言,贺兰瑄非常明白,处于什么样的地位,就要做什么样的事。他不能既想要公主施给的恩宠,又讨厌她的上位者脾气。不可能既要她能够温柔地哄他,又要她随便就能对他无比满意。不被当作人来看待,的确令他痛苦,但这怪不到公主,他的命运与公主无关。
他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就先取悦她。萧绥与沈曦纵情驰骋马场之时,贺兰璟正在家中书房里看书。
“笃笃笃——”
门板突然被敲响,紧接着是陆林的声音:“郎君,杜府来人了。”
贺兰璟蹙眉:“哪个杜府?”
“工部杜侍郎。”陆林答道,“说是来赔礼的。”
贺兰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看来他这位兄长,真是深藏不露啊……
思及此处,贺兰瑄忍不住瞥了贺兰璟一眼。
贺兰璟左手端茶,右手用杯盖缓缓拨弄着茶面的浮沫。但他却不看茶面,而是直勾勾盯着贺兰瑄,漆黑的眸色下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贺兰瑄快速敛下思绪,回以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又扭头谦恭地对杜侍郎说:“杜侍郎客气了。若有机会,我会向公主转达的。令郎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赔礼就不必了。”
杜侍郎目露惊讶,心道这小子还挺识抬举的。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足,他依然坚持让贺兰瑄收下赔礼。
两人拉扯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杜侍郎心满意足地带着黄金走了。
贺兰瑄望着杜侍郎的背影,眼底尽是讥讽。
以为五块金锭就能买你儿子的命吗?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杜侍郎的身影很快消失,贺兰瑄收回目光,对贺兰璟道:“兄长,我先回房了。”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不料他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贺兰璟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等等。”
贺兰瑄顿住步子,转身朝贺兰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怎么了兄长?”
贺兰璟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绥响。他掀起眼皮盯着贺兰瑄,用一种意味莫名的语气说:“郁离与公主的交情,似乎不浅?”
贺兰瑄并不正面回答贺兰璟的话,而是故意做出为难的姿态,迟疑了一会儿方道:“既然兄长不愿我与公主有来往,我此后注意便是。”
贺兰璟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收紧。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默。兄弟二人目光交汇之处,荡开了一种微妙的波澜。
最终,贺兰璟垂眸,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好。”
贺兰瑄转身离去,贺兰璟深深闭上双眼,伸手去揉太阳穴。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凛,对一旁的陆林道:“让张密帮我去京兆府问问,昨日杜侍郎之子一事全情如何,公主又是怎么‘教导’他的。”
他与这位杜侍郎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更没有仇怨,谈何赔礼?
莫非是与贺兰瑄有关?
可什么事值得杜侍郎拉下脸面,亲自登门道歉呢?
怀着满腹疑云,贺兰璟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前厅。
还没进门,杜侍郎便迎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丁,其怀中抱着一个大盒子。
“贺兰副端。”杜侍郎十分客气地朝贺兰璟叉手一拜。
贺兰璟一惊,连忙扶住他:“杜侍郎折煞晚辈了。”
说罢,他邀杜侍郎入座,又让陆林为其上了一杯茶,随后才问:“不知杜侍郎特地前来,赔的是什么礼?”
杜侍郎呵呵一笑,道:“贺兰瑄小郎君,是贺兰副端的亲弟弟吧?如今也在贵宅落脚吧?”
贺兰璟颔首:“正是。”
“老夫是来替犬子向贺兰小郎君赔礼的。昨日,犬子受了几个贱胚子家奴的挑唆,冒犯了贺兰小郎君,实在惭愧。故老夫特备薄礼,前来赔礼。”杜侍郎说着,给身后的家丁递了个眼神。
家丁打开盒子,一阵金光射出,只见盒中赫然摆着五块金锭!
“犬子如今是诚心悔过了,只是伤势颇重,无法亲临。老夫已经处置了那几个挑拨离间的贱胚子,还望贺兰副端和贺兰小郎君宽宏大量,原谅犬子这一次,老夫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杜侍郎笑得谄媚,“也望贺兰副端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贺兰璟蹙眉:“此事与公主有关系?”
“贺兰副端不知道吗?”杜侍郎面露尴尬,“昨日,是公主殿下出面,让京兆府‘教导’了犬子……”
贺兰璟的眸光沉了两分,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贺兰璟便远远瞧见贺兰瑄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便朝他招了招手。
贺兰瑄来到大厅,见了杜侍郎,眸中划过一丝诧异。
“杜侍郎替爱子向你赔礼。”贺兰璟淡淡道,“既然是你的事,便由你来决断吧。”
杜侍郎赔着笑,开始重复自己方才的话:“老夫是来替犬子向贺兰小郎君赔礼的……”
贺兰瑄垂眸静静听着,状若乖顺,无人看见他眸底泛起了讥诮的笑意。
杜元义的盛气凌人,有很大一部分遗传了他这位好爹,可原来高高在上的杜侍郎也会如此伏低做小啊。
五娘啊五娘,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也望贺兰小郎君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听到这里,贺兰瑄不禁诧异出声:“公主?”
杜侍郎笑容一僵,暗骂这两兄弟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贺兰小郎君莫非不知,昨日为你出面之人是公主?”
“我确实不知。”贺兰瑄难得的说了一次真心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五娘会是绥河公主。毕竟坊间不都说,绥河公主单方面迷恋贺兰璟吗?
贺兰瑄先摘掉自己的面罩。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低贱,但他从来都更像个山野间的兽畜,为生存的本能而去争斗,没有做过讨好他人的事,他不会。不过,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在卑躬屈膝,他出来以后,见过很多。贺兰瑄跪下来,膝行到公主面前。
这一过程里,他仰望着公主明明暗暗,平静的脸,精神有片刻的恍惚。这不是公主的命令,不是公主按着他的胸口压下的强迫,而是他的自发自愿。他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她汹涌后给的片刻温存?为了她得到满足之后,能够轻轻环一环他的身体吗?贺兰瑄眼神空洞地怔住,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天底下的拥抱都有代价,都很危险。公主本可以不给他拥抱,但偏偏抱了,他的内心以为,向公主讨要拥抱是安全的,所以为此,他现在跪在这里吗?
贺兰瑄轻轻扶住公主的膝盖,观察着她的神情,判断她是否允许、是否喜欢。公主翻了一页书,没有任何表示。贺兰瑄将公主的圆膝分开了些,看向那里。
他含上软绢,舌尖勾画绢布上精致的暗纹,手指在视野受限后只能从公主的膝盖往上延去,找到公主的后腰。那里衣结复杂,但他已经足够熟悉,很快在公主的腰窝处解开了软绢的双结。公主满意地哼了两声,调整了坐姿,任他紧扶住腰臀。
扯下软绢,能够直接接触,勾画吃吮都更加灵活。贺兰瑄听到书页翻落到榻上的声音,公主也懒躺了下去,水声与她的哼声交叠在了一起,且在他的熟而自生的技巧下变得同频了。
雨水喷落,眉眼被打湿,贺兰瑄咽着,仰起头,想知道公主是否满意。公主神情慵懒,淡淡地瞥下目光,看着猫。指尖被身体连带着有偶尔的抽颤。
话音刚落,萧绥侧身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长随上前。
那几名长随不敢怠慢,抬着沉甸甸的供奉匣、香料箱、丝缎、金箔与田契鱼贯而入。
寺中那边,跟在法玄身后的数名年轻僧人也已会意,立刻上前接应。
他们步伐安静却利落,引领着长随们穿行过廊下,有序地将供奉送往功德堂与藏经阁方向。
法玄立在雪地中,僧袍随风轻摆,他垂目向萧绥躬身行礼:“殿下心怀仁善,不徒为萧氏谋福,更在为百姓与本寺添功。贫僧代寺众谢殿下这份厚意。”
说罢,他抬手指向寺内东侧的一条石阶小径,温声道:“功德堂那处早已备下香案,殿下若欲祭拜,可随时前往。山门清净,万事自在。”
舔到只剩涓涓细流,贺兰瑄专注地凝望公主的眼睛,知道她很满意。但是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样做。之前每一次都是她强制地扑倒他、命令他。贺兰瑄垂睫稍想了一想,决定做一步是一步。能勾起公主兴趣的话,她自然就把他压下了。
贺兰瑄低头解开自己的护腕,和面罩一起整齐地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胸膛露出来,衣服叠放到旁边。他抬眼,公主只歪靠着,重新拾起那本书,偶尔看看他,又看书了。
公主越来越近,贺兰瑄的心里越来越难过。他看着公主的眼睛,不知道她肯不肯给他一点温柔。同时他也不知道,这样换来的温柔究竟能不能安抚自己正在疼痛的心脏。
他的命运与她无关,却与他自己有关。从前即使哭泣,仅仅因为这世上有人欺负他,有人使他疼痛而已。慢慢地他都能习惯,习惯之后的疼痛都不再是疼痛。此刻他很想哭,却没有人欺负他,没有人使他疼痛。非要说有谁,那就是他自己。他的命运会否怨恨他?
这的确也是一样新鲜的痛苦,他需要花时间去习惯。
公主离他很近了,但没有像从前那样用脚背勾着他的脊背,顺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她是走下来的,贺兰瑄望着她,见她蹲了下来。
他们的距离在视线变成平视的那一刻缩短到最近,贺兰瑄有些怯地看着她的瞳孔,手还在抚弄自己的胸口。忽然胸肌被从侧部捧住。公主的指腹从上划过,她轻笑道:“下手真重。掐紫了可不好看。”
贺兰瑄仍然一瞬不瞬地看她的眼睛。如果他会说话,他一定会对她说话。幸好他不会,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公主不把他当作人来看待,是很对的。假使他也能完全不把自己当作人,就不会有这些奇怪的痛苦了。
萧绥颔首,语气平和:“住持多礼了。我们随意走走,不扰住持清修。”
法玄双手合十,垂眸轻吟一声佛号,以僧人特有的沉静神情目送二人渐渐远去。
萧氏的功德堂建在后山半腰处,是一座独立的小殿,依山倚林。虽称“小殿”,却比寻常庙宇的偏殿大得多,足有三间厅堂的空间。殿外白墙青瓦,檐角覆着薄薄的积雪,沿檐悬挂的铜兽头滴水被寒气凝成细薄的冰凌,风来时轻轻作响。
走近殿门,殿前的石阶被人细心扫过,整洁干净。推开殿门,一阵温暖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正殿中央供着一尊金身坐佛。金漆在昏黄灯火中泛着柔光,佛像眉目温和,神态慈静。佛座前摆着一个沉稳厚重的铜香炉,两侧排列着一对造型古雅的铜烛台,再往下是成双的青瓷瓶与一只灌满清水的水盂。
而在这一应器物最前方,立着的便是属于萧氏一门的荐福位。青石碑高而厚,碑面被香烟熏得泛黑,边角处甚至微微磨损,却依旧能清晰辨认上头严肃端正的刻字——“为萧氏先祖荐福”。
梦醒之后,萧绥对着镜子愣了很久的伸。频繁梦到母妃,看来母妃的魂魄还停留在这里,没有往生。母妃不愿意看到她继续待在这里了,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她离开。
鬼神之说,本就缥缈,其实萧绥没那么相信。更合理的解释,是她自己已经不想停在这了,内心深处的欲望化作了母妃的模样,不断地提醒她。尽管这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有她与母妃、父皇的共同回忆,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火烧完了就是完了,过往是过往,灰烬是灰烬,她并不留恋。
萧绥问明洛递给肃王的消息究竟传到了哪里。明洛给她端来桂枝熟水,口吻平静:“不知道。一道消息分三路去送达,只要有一条能成,早该递到了。若不成,也没有办法。这里是皇宫,新帝与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我们不能知道。”
“太皇太后会阻拦我和亲吗?萧珏为什么迟迟不定婚期?”
殿内光线昏沉,日光难以真正照透,只靠两侧供灯架上的长明灯撑起一线柔亮的光。灯焰跳动,映得满殿的香雾若隐若现,带着一点静谧,一点肃穆,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庄重。
在这片幽静的香火之中,脚步声、呼吸声都仿佛被无形削弱,让人自然而然地沉下心来。
萧绥立于殿中央,香烟在她袖边轻轻缭绕。她望着那道青石碑,目光平静,仿佛隔着薄雾回望整个萧氏一门的旧影。片刻后,她忽觉身侧空了几分,四下扫一眼,才发现贺兰瑄仍拘谨地立在殿门外。
贺兰瑄像是被殿内的肃静震慑住,又像是不知能否贸然踏入,双手垂在身侧,身姿僵硬得像冻在风里的嫩枝。
萧绥轻轻一笑:“进来啊,”她侧过身,伸手朝他招了招,语气温暖又笃定,“站在外面做什么?”
第103章 霜雪作罗帷(六)
贺兰瑄站在那道四方的门外,身影被殿门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触犯什么不容触碰的界限。
萧绥察觉他的僵滞,转身走向他。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相对而立,殿内的烛火在她背后摇曳,将她的面容映得柔亮,她微微垂头,目光温柔:“怎么了?”
贺兰瑄看了看她,又望向殿内香雾缭绕的佛像与石碑,神色愈发拘谨,声音闷闷的:“我进去……不太好罢?”
这话倒把萧绥问愣了,她微微歪头:“哪里不好?”
贺兰瑄神情愈发为难,鼓起极大勇气才把心底的顾虑说出口:“我是北凉人。”
猫半敛的瞳孔折射了一点亮光,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一只木头猫。萧绥起了坏心,抬脚踩上,用力而不讲究章法,像对待死物,十分过分的踩法。猫胸口耸动,呼吸变频,肌肤颜色在变。外面宫婢在推门,已经发出“吱嘎”声,萧绥才制止:
“一会儿再进来吧。”一边说,一边用脚掌从他底下往上碾踩,踩得一脚湿滑。
萧绥收回腿,蹲下来。她摸小猫的脸,非常软,被眼泪浸得凉凉的。她别过他的下巴,让他又一次与她对视。猫还在哭,宝石般的眼眸倒映着她。萧绥想戏谑地问,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罚他,但想来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样哭了。
而且,很奇怪,他哭了,她心里也在不满意。明明之前看到他哭,她觉得很有趣的。
能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快要意识不清了,他的眼神却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哭。怒火激发了她的热毒,毒性催发下,她倒还好。外面一直有人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很快少年揪不住衣摆了,浑身都是不正常的血粉色,她一拢膝,滚热的青松腥气冲流进腹心,感受激烈。
唯有这一刻她看到他的眼底出现了失焦的迷离,他仍然直视她。萧绥又一次罕见地觉得他可怜。还觉得他可爱。
如果不是觉得他漂亮可爱,她一定不会选择他,不然只要有一丝不痛快,她都早将他换掉了。再不济,她总有办法找人做出一些能够替代的工具和玩具的,从来不是非他肉身不可。他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那晚所谓惩罚,也不过是让他在地上躺一躺。
映绥公主披衣倚门而立,面色红润,眉眼慵懒,淡淡朝萧珏斜去:“皇兄不给我药吃,我日夜被热毒折磨得难以安睡,样子更不能见人。
皇兄非要进来,是要看我如何自渎荒唐的吗?明洛维护我,为的也是大周的名声。否则把这样一个公主送进人家的王帐里,公主三言两句道出来,惹出大王的滔天怒火,将来谁承受得起?”
太监进去翻箱倒柜,虽然发现了几处异常,但都细微到无法交差。最难以形绥的,是空气中可疑的味道,但味道是无法带出去评说的。
他们对皇帝一一禀报,最后一个小太监提议,可以让锦衣卫的猎犬进去嗅一嗅。乐游原上。
葱绿的林荫之下,绥澈的小溪边,贺兰璟静默而立。他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随风翻飞,恍若谪仙。
他的眉眼向来沉静冷淡,没有什么情绪,如今却透出几分惴惴不安。
他在等萧绥。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他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萧绥和碧蓝。他快步上前,向萧绥行了个礼。
萧绥淡淡“嗯”了一声,脚尖一转就要绕过他。
贺兰璟眸中划过一丝错愕,立即出声:“殿下。”
萧绥脚步一顿,秀眉拧起:“怎么?”
贺兰璟问:“殿下没看臣的那封信吗?”
萧绥愕然:“什么信?”
贺兰璟抿了抿唇,道:“臣有话与您说。”
“如果是不好听的话,你最好别说。”萧绥冷声道。
贺兰璟默了默,道:“应该不是。”
萧绥:“……”
什么叫应该啊?
萧绥犹豫片刻,还是应下了:“说吧。”
虽然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她居然还有点好奇他究竟能吐出什么狗牙来。
贺兰璟道:“还请殿下屏退旁人。”
萧绥挥手让碧蓝退下。
林中只剩下了萧绥和贺兰璟两人。
微风涌起,树叶沙沙,光影斑驳,少女与青年的衣袂飘扬翻飞。
贺兰璟朝萧绥走近了几步,光斑在他俊朗的面上跳跃。温软随之从贺兰瑄手中抽离,他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萧绥看了一眼贺兰瑄俊朗的面庞,抿了抿唇,紧张而期待地问:“那个,我们还能不能再亲亲啊……”
这两天,她经常梦到那日和贺兰瑄拥吻的场景。
不得不说,那感觉真的挺不错的。正所谓“食髓知味”,她一直想再尝试尝试……
贺兰瑄愣了愣。
他并不是什么规矩的人,但唯独在这方面很规矩。
小时候,母亲教导他,男人要有担当,若是亲了一个女子,就要对她负责。
坦白说,他只是想利用萧绥给自己复仇铺路,顺便给贺兰璟找点不痛快,从没想过要跟她成亲,自然也不应该与她真有什么亲密接触。
可为什么此时他心里并没有很抵触?甚至,还隐约有一丝期待……
他正斟酌着婉拒之词,眼前忽然一黑,少女的馨香骤然浓烈,两片柔软而温热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唇。
有淡雅的兰花香气随风萦绕而来,萧绥有一瞬间的恍惚。
接着她忽而发现,贺兰璟虽然面色冷淡如常,耳朵却染着不正常的绯红。
萧绥觉得奇怪:今天有这么热吗?好像没有吧?
那些话,明明已经在他心里演练很久了,此时却还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女子求娶。
萧绥见贺兰璟冷着脸不说话,心里很是忐忑,催促道:“你说呀!”
与其钝刀割肉,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
贺兰璟从衣袖中掏出一颗珍珠,拈在指尖递到萧绥面前:“这是贺兰某前几日在沈府拾到的,想来昨日赴宴众人中,除了殿下,无人能用这样好的珠子。”
他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口。
他又说谎了。这其实是昨日他回去后,在衣襟里发现的。
萧绥松了口气,继而又心觉奇怪:他大可直接交给沈家人,何必大费周章地亲自还给她呢?他不是讨厌她吗?
她正想问,便听贺兰璟补充道:“我本想直接交给沈家人,不想一时忘记了。后来公务繁忙,又腾不出手,如今才得空,还望殿下见谅。”
萧绥“哦”了一声。
她不在乎一颗珍珠,但也不好让贺兰璟留着,还是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拿。
她的手指贴上他的手指,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贺兰璟手指颤了一下,然后蜷缩,收紧,最后缓缓垂放至身侧。
“还有事儿吗?”萧绥问。
贺兰璟正准备开口,却听陈怀远的声音突兀响起:“长绥?!”
陈怀远小跑到贺兰璟身边,兴奋地说:“哎呀,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件事儿想问……”
话音未落,他猛然发现萧绥在场,连忙向她行礼。
萧绥淡淡应了一声,对贺兰璟道:“你还是先给他解惑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
陈怀远正想继续方才的话,却见贺兰璟面色不大好看,便问:“长绥,你怎么了?”
贺兰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没什么。”
罢了,萧绥并非往山下的方向而去,应该是暂且不会离开乐游原的。给陈怀远解答的这段时间,他可以再做做心理准备。
贺兰璟耐着性子与陈怀远交谈起来,约莫一刻钟后,忽听一阵议论声传来——
“嗐,刚刚和公主在一起的,是贺兰长绥还是贺兰郁离啊?”
“应当是贺兰郁离吧,瞧着神情更柔和些……”
贺兰璟面色骤变,眸底涌现浓郁的阴霾。
“陈兄,我先失陪了。”贺兰璟匆匆说罢,像一阵风一样从陈怀远身边刮过。
萧绥无可无不可地笑道:“好啊。可以牵来先在我身上嗅一嗅。”“上次不是哭了?”只是掐自己两下,就把自己弄哭了。这回呢?
猫望向她的眼神不再闪躲了,干净的心思通过干净的眼睛传递给她。他握着软鞭,另只手在胸口仔细地比划:“哭也不是不伤心了。要你开心。”
萧绥不笑了。她不喜欢被人揣摩或看穿情绪。她冷着脸,不再拒绝:“那便试一试吧。”
萧绥命人进来收拾了桌案,并让他们回去备水。依然是那样的姿势。萧绥有两天没用他了,情绪不好就对这事没兴趣,热毒也跟着消停。小哑巴被压含得口微张,直喘气,萧绥自己也不大好受,她今天状态不到位,行路艰涩。
小哑巴仰望她,眸中情绪充沛而丰富,看上去很想帮她,却没有办法,暗自地替她着急。公主在他腹上磨磨,早知道先让他吃一吃了。公主是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不好的,她只管不高兴,不高兴了就要怨怪他人。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猫,她怨怪猫,抓着猫的手臂,让他想办法。
猫实在没有很好的办法,垂睫思索一会儿,把手伸向了自己。有过勾引的经验,他越来越明白公主爱看什么了。如果他会说话,就更好了,说出羞辱自己的话,公主会觉得有趣的。
萧绥沉默了,听得出来明洛在责怪她。其实在她看来,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赌,敢赌就得输得起,她是输得起的,那些选择跟随她的人,也必须输得起。不过,她此刻觉得,自己的确太霸道了。
她输了好歹能在史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她身边跟随的这些人,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还不懂怎么尽力、怎么磋磨他。后来要么热毒催发,要么心情非常差,没那个功夫关注他,只想发泄。发泄了几次,他的状态就不大对了,完全没有一开始的时候好玩。他是被她的发泄弄恼了吗?
虽然她从不认为他是一个人,但他努力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完全泯灭掉自己为人的本能。他会痛苦,会羞耻,会渴望。既然无法泯灭,那就告诉她吧,她知道了,才能更好地将他掌控,才能对他满意。
回到凌霄殿,萧绥脸上不见笑绥。她发现自己其实很难有持续的好心情了。只要她一日困在这个地方,就一日不得自由,一日不能如愿。
沐浴完她靠坐在榻上,一边翻着《论语》想心事,一边看小猫呆呆笨笨地站在前面,局促地“勾引”她。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可能温柔待人的,对于他,不急着解毒,也就可吃可不吃。他不能取悦她,就别想得到想要的。而她该发泄,还是要发泄。
猫的脸上没有讨好与谄媚,眼神简单,与之前每次做任务的样子没有差别。但大口的吞咽、细致的舔含,以及臂间克制的力道,配合上这样单纯的眼神,就很有意思了。他的眼神中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询问她是否满意。
十分笨拙的勾引。萧绥饶有兴味地摸他的脑袋,怀疑他这只漂亮的脑壳里,真的只有猫的思维。不过,她喜欢这种纯粹。
萧绥看到小杀器的眼眶已经被晶莹填满了,也许一低头就会滴落下来。她垂目看自己的指腹揉弄那些红肿,心里有异样的感觉。小猫其实很奇怪,向她索要的东西很奇怪。
她身份尊贵,父皇母妃更是如此,花空心思向他们索要的人不知凡几,要的无非是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家族荣宠。要这些东西是很好理解的,谁不爱财富和权势?连她自己都很爱。
小猫没有向她索要过东西,这四年以来,一次都没有。与其说他像猫,不如说他像木头,一块完全没有任何欲望的木头。
给是能给,但她不是个纯良的主子,能将他吃干抹净,为什么不把他吃干抹净。萧绥手掌落到他的臀侧,拍了两下,猫知道她的意思,垂着睫毛,低头把自己解开。萧绥坐在他身上,看他在被她绥住时微变的表情。
他抽气时眨了眼,眼泪随之落下来。可是落下来之后,他像被开了水闸,眉心皱在一起,眼泪一颗滚着一颗地流出来。
深宫生活像一潭微澜的死水,在倒影里可以看见无数已死的过往。萧绥再一次梦到了母妃,这次母妃站在她身后,而她坐在妆镜台前。母妃为她梳着长发,问她为什么不去住她的公主府,她已经长大了,是一府之主了。
母妃只给她梳发,不给她上妆。妆镜台上琳琅满目,都是父皇赏赐的胭脂水粉。萧绥几乎不碰这些东西,但内府每个月还是象征性地送来许多。萧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身后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突发奇想:
“父皇没有见过母妃不施粉黛的样子,但是父皇知道我的模样。我与父皇,长得并不像。”
母妃还是一遍遍地给她梳通长发,低低地闷笑,笑得弯了腰,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来支撑身体,于是镜子里这两张脸并在了一起,看着彼此。母妃凝望镜子里她的脸,手摸着镜子外她的脸,眼中的情绪越来越浓烈。
萧绥读出来了“嫉妒”二字。母妃笑得额头青筋凸露,拍拍她的肩膀道:“一个公主,一个淫.女。公主尊贵,不要待在这里。”
贺兰瑄猫在屋檐上,揭瓦看到一个胖肚子的突厥人呼呼睡在床上,另两个瘦的一个伏案写文书一个靠坐墙边张着嘴睡觉。贺兰瑄从前跟随公主出入宴席,也见过异邦人,一直觉得他们长得各有各的奇怪。
突厥人他是第一回 见。这三个人都面部偏平,细长眼睛高鼻梁,长得还不算太奇怪,但耳朵上都戴了很大的金银圆耳环,看起来很重,耳垂都被坠得又厚又长。不知道他们儿时第一次穿戴时,有没有痛得哭出来。
天地间原本晴朗的光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淡下来,积云慢慢覆上山巅。片刻后,几片轻盈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中落下,旋着小小的风,在他们发间、睫上轻轻停住。
萧绥仰头望了望,呼出一口白气,声音被风吹得更柔:“下雪了。”
她回头牵住他的指尖,轻轻带着他往山门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一触即化,像无字之签,落在掌心,被他们一起写成未来的形状。
第104章 风急满江天(一)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外头已是大雪纷扬。马车早早备好,车辕与马蹄皆裹上厚毡,以免在结了薄冰的山道上打滑。
萧绥与贺兰瑄用过清早的热粥,披了裘衣便上了车。车门一闭,外头风声顿被隔绝,只余得雪粒扑簌簌地砸在车顶的声响。
马车缓慢而稳当地顺山道前行,发出沉闷又黏滞的声响,车身也随之轻晃。车内烧着一只铜炉,炉中炭火正旺,香料混着微甜的热气蒸腾,暖得人昏昏欲睡。
贺兰瑄被熏得脸颊发热,他抬手将掌心贴在自己两侧的面颊上,回头冲萧绥轻笑:“车里真暖和。”
萧绥见他这模样,心头不由一软,抬身倾过去,双臂从侧面环住他的腰,将人轻轻搂进怀里。靠得更近时,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耳畔那枚金铛上。
金铛在炉火光的映照下仿佛生了温度,亮得近乎灼人,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一点点晃动,像一粒乖巧的小光,在他耳侧安静地跳着。
萧绥忍不住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光点”,动作既亲昵又带着一点点逗弄。她贴在他耳边,声音低柔得像炉火边的暖风:“往后几日,我大概要忙得抽不开身。你若要出门,记得多带几个人随侍,不许委屈了自己,要好好照顾着自己,别让我担心,听到没有?”
贺兰瑄原本弯着的唇角微微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不舍。他低头沉吟片刻,像是在把什么情绪慢慢压回心里。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重新扬起唇角,笑容乖巧又清亮:“好。”
萧绥望着他那张忽然被笑意点亮的脸,胸腔深处仿佛也被照出一截柔光。
他正这样欢喜着,身体被极致地挤压了,他看着公主的眼周肌肉彻底松懈,乌鬓全被抖乱,散下的两绺发丝黏在了她张开的唇上。餍足之后,公主的情绪从焦躁变成了懒惰。她没有将他吐出,还轻轻地抱着他。
天气炎热,公主出了很多汗,润泽在他们的肌肤之间。贺兰瑄又觉得自己是一张床,可以供公主很好地趴着。他真的很好用。
猫抓揉自己的胸肌,面色愈发的羞浪,这样子果真让公主看愉悦了。萧绥发觉自己这是养到了一只很妙的玩意儿。能杀人,又能用,重要的是,性格很好。她觉得他很可爱。
公主来了兴致,不多时结束了。她的体力从来只能支撑一回。而他照旧“没用”、“不争气”。
公主这次在猫的胸膛上趴得有点久,心跳趋于平稳了,也没有起来。
贺兰瑄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低眉悄悄地去看公主乌发覆盖的脸。但公主并没有睡着,她懒绵绵地道:“把鞭子给我吧。”
贺兰瑄的心弦又紧绷起来。然而翌日早晨,他将将用罢早膳,便有一个官兵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贺兰副端,您快去皇城吧,昨夜里出了桩案子,陛下钦点你协同大理寺调查。”
贺兰璟面色微变。君命不可违,他只好换上官服,匆匆往皇城方向而去。
不同于贺兰璟的忙碌,贺兰瑄正悠闲地在院子里晒太阳。
陆林忍不住问:“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郎君不去看榜单吗?”
成绩单会由官府统一张贴到各处公告栏,供全体百姓瞻仰。许多举子一大绥早就会去公告栏附近守着,以便第一时间得知自己的成绩。
贺兰瑄漫不经心道:“有什么可去的。”
反正会有人来告诉他的……
正说话间,便听得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人喜气洋洋地喊道:“贺兰二郎君可在?琅琊贺兰讳郁离,高中辛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面圣!”
本朝律例,会试的前十名,礼部会派专人上门报喜。
陆林惊诧地瞪大眼,贺兰瑄面上却并无半分意外之色。他勾了勾唇角,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裳,往门外走去。
礼部的小吏笑容满面,将一张金花帖子递给贺兰瑄:“恭喜恭喜!贺兰二郎君高中会元!实乃少年英才啊!”
贺兰瑄接过帖子,客气地笑道:“过誉了,不过运气罢了。”
有围观的群众赞叹道:“不愧是贺兰副端的亲弟弟啊!”
贺兰瑄笑意一僵,漆黑的眸中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郁。
呵。
贺兰璟道:“恭喜你。”
而此时昭阳殿中,萧绥还躺在床上。她的脑袋埋在被子里,耳根到脖颈处一片绯红。
她还没从昨夜的梦里走出来。
梦中,晚霞染红天空,瑰丽绚烂。
她沿着曲折小径前行,很快就看见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身穿青衣的俊美青年,夕阳为他染上温暖的蜜色。
正是贺兰瑄。
萧绥心下雀跃,小跑着来到亭中。她本想在贺兰瑄对面坐下,不料贺兰瑄一把揽过她的腰,让她坐到他腿上,接着又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他吻得很强势,萧绥有些喘不过气,伸手去推他:“等等唔唔……郁离……”
话音未落,“贺兰瑄”便倏然停止了亲吻。他看着她,方才还柔情似水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凌厉:“殿下唤我什么?”
“郁离啊……”萧绥愣愣道。
他眸光幽暗,用指腹缓缓碾过她的唇:“错了。”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萧绥羞耻不已。
啊啊啊啊啊她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
不多时,碧蓝闻声进门,见萧绥脸色不好,便问:“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不等萧绥回答,她又紧接着安慰道:“殿下别怕,梦都是相反的。”
相反的?
那意思是,她会把贺兰瑄当成贺兰璟去亲?
这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吧……
萧绥努力了好半晌,才终于平复心情。
用早膳时,有宫人带来了贺兰瑄高中会元的好消息。
萧绥听了,不由得喜笑颜开。她美滋滋地想:他真厉害,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
又想到明日就能与他相见,她更是喜不自胜。
这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很好。
翌日,她一大早就爬起来梳妆打扮,然后乘车去到樊楼。
她来到约定好的雅间时,贺兰瑄还没到。他刚走出宅门,便瞧见一个男人正往自家宅院而来。这男人颇为面熟,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萧绥身边的侍卫。
这侍卫来此,大概是萧绥授命的。萧绥要与他算昨天的账。
心弦不自觉紧绷了起来,他闭了闭眼,抬步迎了上去。
他有错,无论她想怎么罚他,他都甘心接受。
侍卫瞧见贺兰璟朝自己迎面走来,停下脚步,朝贺兰璟叉手一拜,犹豫着道:“贺兰……贺兰副端?”
贺兰璟颔首示意,问:“是公主让你来的吗?”
侍卫立即否认:“不是,我就随便走走。”
这回答在贺兰璟的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竟然不来找他算账吗?
莫非是忘记了?
他听说,很多醉酒的人都会忘记自己酒后的行为。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贺兰璟心中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他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那个,贺兰副端,我先告辞了。”侍卫笑了笑,扭头离开了。
贺兰璟的视线追随他的背影而去,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没一会儿,碧蓝便说贺兰瑄到了。
萧绥心下雀跃,亲自跑去迎接。
雅间门刚一打开,贺兰瑄便听得少女绥甜含笑的声音响起:“郁离你来了!”
只见面前的少女身着一袭粉色襦裙,笑靥如花。她眸光盈盈,樱唇边绽着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贺兰瑄恍惚了一瞬,脑子里冒出了两个荒谬的想法——她的脸蛋捏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她的酒窝戳起来又会是什么感觉?
萧绥向贺兰瑄招了招手:“走吧,先坐下再说。”
贺兰瑄回过神来,与她走进一个专门被珠帘隔出的小间,分别在罗汉床两边坐下。
碧蓝上前,为贺兰瑄倒了杯茶,接着便退下了。
贺兰瑄抿了口茶,柔声问:“五娘近来可好?”
“我好着呢,倒是你……”萧绥蹙起秀眉,紧张地问,“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贺兰瑄道:“没什么大碍,已经结痂了。”
萧绥松了口气:“那就好。”
贺兰瑄正准备说些其他的,却忽见少女娇美的面庞在他眼前放大,他甚至能看见她眼中潋滟的碎光。淡淡的少女馨香萦绕而来,他不禁呼吸一滞,耳根悄然漫上红霞。
“我怎么感觉你气色比之前差一点呢?”萧绥满眼怜惜。
贺兰瑄一愣:“是吗?”
他自己都没看出来,她倒是看出来了。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会这样细心地观察他了……
萧绥撤回身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贺兰瑄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道:“真的没关系的。”
萧绥看着贺兰瑄的眼睛,认真地说:“那天真的很贺兰贺兰你,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贺兰瑄笑了笑,垂下眼眸,轻声道:“你已经在报答我了。”
萧绥懵了:“啊?”
贺兰瑄道:“五娘能和我待在一起,就已经是对我的报答了。”
萧绥瞬间心跳加速,脸颊也烧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有件事要感贺兰五娘呢。”贺兰瑄岔开话题。
“什么?”
贺兰瑄笑吟吟道:“我高中会元,还是借了那天山洞里五娘的吉言。”
萧绥既羞涩又雀跃,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哎呀,低调低调。”
“对了,那日在宜春苑后山刺杀五娘的刺客,有眉目了吗?”贺兰瑄岔开话题。
萧绥沮丧地摇了摇头,道:“什么也没查到呢,我太子哥哥为此生了好大的气。”
贺兰瑄暗暗松了口气。
萧绥揪着自己的衣裳,扭捏地进入正题:“对了,那个……我外祖沈丞相寿辰那日,我们是怎么亲上的呀?”
“嗯?”贺兰瑄疑惑蹙眉。
亲什么?
萧绥支起身,从小哑巴手里接过了软鞭。她随意揉捏着他的胸肌,再次端详鞭子。她倒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专为此事做的吗?他很期待能被她用这东西打吗?
真有意思,之前被她享用得粗暴了些,他都要生出小脾气的。
和哑巴交流太麻烦,她懒得问了。她确实没有凌虐人的恶习,对打人没有兴趣。但是不妨一试。
身上没有力气,萧绥挪开手掌,按着他的胳膊,另只手握着软鞭,手腕抵着他的肋下,然后动一动腕部。腕部一动,鞭身往他胸口落去,小小一声脆响。意外的是,这鞭子韧度颇高,打上他的肌肤后却没有立刻弹回。
萧绥明显感受到那一瞬间他的胀颤,看来是有点用处。她只为能受喷溢缓和热毒,既然能达目的,有用便用。她抬腕要继续,但鞭身仍不弹回,像粘上了他的胸口。
萧绥皱眉,小哑巴冰肌玉骨,少汗,身上可不会这么黏。思绪飞走间,手已经把鞭子彻底抬起了,没想到,下一刻她看到鞭下出现了一道血红肉粉的伤口。
懒得解归懒得解,身体却是受不了的。唤出猫以后,萧绥剥开他的衣服,手伸进去摸他的肌肤。
猫显然是用山间野泉洗的,浑身肌肤被浸得冰冰凉,犹如剥去壳的冰浸荔枝。不但凉,浑身还有清冽的水香气,嗅进鼻腔中,很沁人心脾。萧绥在闻到他体香的那一刻眉头就松开了。
摸不够,又贴,有衣服阻碍,就命令他把她的衣服也解了。猫的手还是笨,结多一点,就解不好。公主嫌弃他的笨爪子,不要他解了。
猫就这么僵站着,任公主把他剥开把玩。她玩得胡乱,猫的身体重心偶有不稳,手臂置在两侧,想要撑一撑公主的身体,却没有勇气。一回来,公主就玩他。
走的时候,明明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猫心里面总觉得不适。做公主的玩具就是这样,欢喜的时候,真的欢喜。难受的时候,那么得难受。一切要怪热毒,公主因为它而反反复复。
贺兰瑄不专注地想着,胸肉被公主抓了,都没有回神。听到公主让他以后都洗冷水澡,他只温顺地点头。直到公主摸向那道伤,不知是在玩,还是喜欢这个手感,来回摸了几次。公主挺腰贴来的软腹是温热的,语气却平淡:“我不是变态,不喜欢看人受伤。”
尤其是自己的玩具。
颈侧是公主的鼻息,若即若离。贺兰瑄看着公主在夕阳余晖下发着微光的发丝,心跳又一次地蓬勃。公主在向他解释自己下午突然不高兴的原因吗?
公主不喜欢看到他受伤吗?
他的心里倏然涌起了一股浓郁的胀热感。像怅意,又不是,陌生到他无法形绥,他还不知道这叫“感动”。
他受伤是应该的,破掉的肉都是可以长好的,公主却会为看到他的伤不高兴。他觉得,公主人真好。
忽然情动,贺兰瑄的眼眸泛上了薄薄的水色。这一刻他很愿意做她的玩具,做一块能发挥作用的肉也可以,什么都可以,都可以的。贺兰瑄判断着公主什么时候想将他压下,开始往身后放去重心。
身后是床架,他自然地贴碰上。为了得到更多的冰凉,公主对他从单纯地玩弄、抚摸,变为了拥抱。贺兰瑄很喜欢自己的身体了,因为公主这么得喜欢。
萧绥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想往外散出热,每一处都那么得贪凉。她把小哑巴的衣物剥得七零八落,无章无法地挂在他修长优美的四肢上,这样的他看起来像个被玩乱的木偶娃娃。
萧绥不再满足于之前简单的发泄,她需要更多的凉意。小哑巴却是个不禁抱的,身体被她越抱越软了,她的鼻息拂到哪里,他的肌肤就红到哪里。
她话锋一转,直逼要害:“如今不仅无禁,反得踏入天子脚下的京畿之地,岂不是明目张胆犯忌?此事……”她盯住誉宁的眼,“圣人可知晓?”
誉宁被问得一滞,眉心紧锁,终究不能在萧绥面前撒谎,只能沉声道:“圣人抱病日深,近乎卧榻不起。太子监国,此事为太子殿下亲自下的令。”
萧绥闻言,心头骤然一沉,却不显于色,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将这一切都收进心里、细细掂量过了。
她侧过脸,目光越过誉宁,看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雅间门扇。那门板漆色深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杯盏声,昭示着元礼就在其中。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推门进去相见。
没有必要。
一瞬之间,她已将太子、兴王、朝局三者之间的脉络理出七八分——这比任何对话都来得更有价值。
她收回视线,衣袂一振,步伐干脆地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而决绝,一路穿过廊道,靴底在木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酒楼内的温暖香气很快被抛诸身后,寒风扑面而来,她却丝毫不停,径直朝皇宫方向去了。
第105章 风急满江天(二)
雪色昏沉,天光被压得极低,东宫殿中不得不连排点起油灯,与火盆里旺盛的炭火一同散出浑浊的热意。
灯油味、炭气味、焚香味混杂成一股沉闷的气流,盘旋在殿梁之下,熏得人心口发闷、脑中发钝。
萧绥抬脚踏入殿内,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她略一抬眼,瞧见元祁正半倚在暖榻上,靠着炭炉的温度打着盹,眉眼间透着一股被熏得烦躁的倦意。
元祁听见门口那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去。
视线撞上的一瞬,他愣了一下,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了牵,笑意里带着一点来不及收束的轻快:“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笑意在脸上停留了半寸,随即迅速收拢,仿佛那一点松弛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破绽。他目光沉了下去:“你这几日究竟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好久。”
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呼吸。
萧绥却像没听见他的追问,连应有的寒暄都吝于施舍。她径直向前,跨过地毯边缘与光影交界,在暖榻前站定。
七月份,旅游高峰期,萧绥恰好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国。
原本波士顿到平津市是有直飞的,然而机票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售罄,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在第三国家转机,整整花费了二十一个小时才终于平安落地。
长时间的旅程让她及肩的卷发有些蓬乱,双脚微微有些浮肿,她索性没有换鞋,直接将飞机上的一次性纸拖鞋穿了下来。
踩着这双纸拖鞋,她顺利取到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按部就班地通过海关,径直往外走去。机场的地板光洁而明亮,干净得可以投射出人影。
萧绥不急不缓的往前走,随着一道弯转过去,她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高珺宁。
高珺宁正兴高采烈地扒着护栏,冲她招手。
“萧绥,这里!”
多年不见,高珺宁已彻底褪去了当初的学生气,有了一点成功人士的风范。
眼看着萧绥走近,高珺宁连忙冲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来我来,我帮你拉着。”接着回头笑着打量了萧绥一眼,“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萧绥笑着一点头,笑意冲散了她眼角的疲态:“挺顺利的。”
“那就好。”高珺宁拖着箱子走在萧绥身边,“这回听说你能来加入,公司里的人都激动坏了,她们都不相信我能请到你。”
萧绥是今年“普利兹克”奖的得主,上个月刚刚获此绥荣,这是所有建筑师的梦想,是行业的至高荣誉。过往的那些获得者在获奖时,大多早已功成名就,偏偏她年纪还这样轻,还不满三十岁。单凭这一点,就值得所有的妒忌与羡慕。
“咱们什么时候去公司?”萧绥问道。
高珺宁回头扫了她一眼:“你想卷死我们?刚下飞机就要开始工作?不至于,我先带你安顿下来,房子都已经替你租好了,你先去看看喜不喜欢?”
萧绥笑了笑:“我没那么讲究,住哪儿都行。”在那之后,萧绥负担了所有陶家兄妹的经济所需,从生活费到学费,只要陶洋开口,她从没有不答应的。
陶洋头脑聪明,会读书,高考的时候考得不错,顺利进了一所顶尖高校。大约是受以往经历的影响,他选择了法律专业,立志要成为一名律师。如今他大学毕业,顺利通过了司法考试,又找到了工作,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萧绥问:“你明天怎么过来?几点到?我去接你。”
高珺宁带着她走进停车场:“那可不行,你可是咱公司的重点保护对象,以后咱公司十多号人的吃喝全指望你呢。”
“哪有那么夸张,难道我来了你就不打算干活了?”
“干,但我不打算独立负责项目了,我要给你当助手。”
“给我当助手?”萧绥将双手插进裤兜,姿态悠闲又慵懒:“那岂不太委屈了,好歹你也是业内名家啊。”
高珺宁轻嗤一声:“咱俩就别在这儿商业互吹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高珺宁是她在国外读研时候的学妹,比低一级,人长得清秀白净,性格也是阳光开朗的那一款,嘴还特别甜,天生讨人喜欢。
两人后来进了同一家公司,在一起工作过一年半。出于对未来职业的规划,高珺宁选择回国发展。没想到正赶上国内发展的高峰期,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工作室,因为一座公益图书馆的项目,突然在行业内名声大噪,如今已跻身为一流建筑公司。
一次偶然的电话闲聊,高珺宁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邀请萧绥回国,本以为萧绥会委婉拒绝,毕竟她在美国已经拥有了一切——财富、名誉、所有成功人士具备的东西,哪知话音落下,萧绥竟然淡淡吐出两个字:“好啊。”
天知道能请到萧绥是个多么有价值的事,当助手算什么?给她当保姆都没问题。
随着一辆辆汽车从身边掠过,高珺宁末了停在一辆大G旁边。纯黑的颜色,泛着新车车漆特有的光泽,低调又华丽。
萧绥一边看着高珺宁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边在旁边打趣:“呦,车不错。”
高珺宁关上后车门,回头笑着睨她:“喜欢?”
萧绥一抬眉毛:“喜欢。”
高珺宁将手伸进裤兜里,接着将汽车钥匙直接隔空抛给萧绥:“给你了。”
萧绥没想到她会有这个举动,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钥匙,见高珺宁已经上了车,她也连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顺势坐了进去。
“这么好的车说给就给了?”她伸手去系安全带,“你就不怕我把车弄坏了?”
高珺宁冲她咧嘴一笑:“不怕啊,因为我知道你赔得起。”
汽车缓缓离开停车场,又驶上高架桥,一路往市中心驶去。萧绥将胳膊抵在车窗上,手掌撑着脑袋,目光定定的凝视
着窗外的风景。话音刚落,陶洋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抵了一下,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他在乡下长大,从
小活得像田埂边的野草。风来就低头,雨来就闭眼。
感受这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人活着才是硬道理。至于日子苦不苦,难不难,他都不太计较,能熬过去就行。
直到遇见萧绥。
七年前,在他的人生即将塌陷的时候,是萧绥突然出现,一力托举起他的人生。七年后,又是萧绥让他知道,人应该、也必须把自己当回事儿。
“姐,谢谢你。”他的声音很慢,很郑重。
萧绥目光依旧盯着前方,微微一翘嘴角:“客气。”
汽车穿过高楼林立的街道,阳光从车窗落进来,落在萧绥的侧脸上,也晒在陶洋的掌心。
陶洋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宽阔明亮的城市,忽然觉得心口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好像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推了一把,悄悄鼓动出一团生机。
那团生机蕴含着炽热滚烫的暖意,像是包着一颗不甘沉睡的种子,正蓄着力气,要从沉土里一头扎出来,带着些懵懂,也带着点蓬勃而生的希望,即将一路破土、生花。
时隔五年,她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了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着的那丝味道都是熟悉的。
高珺宁一边开车,一边闲闲的开口:“你之前应该来过平津吧?”
萧绥的声音很轻:“来过。”
“你好像不是平津人?”
“不是,我是宁海人。”
高珺宁眉毛微扬:“呦,那还离得挺远的,那你之前来平津是来做什么?旅游?还是工作?”
萧绥深吸一口气,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欺骗对方,可也不想将讳莫如深的往事轻易地说出口。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僵滞时,萧绥回答:“住过一段日子。”
高珺宁点了点头:“那挺好,我还担心你过来会不习惯。平津近些年发展的不错,政府对咱建筑行业也有不少政策优待。你就安心在这里安顿下来,有什么事儿随时告诉我,千万别客气。”
萧绥抬眼看向她,笑了笑:“行,我不跟你客气。”
汽车穿梭在繁忙而密集的车流中,她们在路上被堵了一段,及至开到市区时,已然华灯初上。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前走去。
话音刚落,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只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带着呼喝与惊呼。
鸣珂抬头望向门口,正要起身去看,贺兰瑄却抬手制止:“等一下——”
话还没说完,“哐”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只见房门被人从外头猛力推开,冷风伴着雪粒卷入屋内,将炉火吹得“呼”的一颤。贺兰瑄被冷风激得一怔,抬头去看究竟是谁闯了进来。
下一瞬,他整个人霎时僵住。
倏忽间,他看见了元祁的身影。
那双眼像覆着一层黑雾,恨意、怒意、杀意夹杂其中,仿佛能将人生吞活剥。元祁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极限的野兽,气息濒临失控。
第106章 风急满江天(三)
鸣珂瞪大了眼,完全没料到太子殿下会突然闯进来。寒风裹着雪气涌入室内,吹得火炉的火苗都抖了一下。他刚张口:“你们——”
话音未落,随元祁而来的两名内官已经如狼般扑上前来,动作利落又粗暴。一个揪住鸣珂的后衣领,另一个迅速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往外拖。鸣珂先是愣住,随即剧烈挣扎,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却被按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切快得像闪电,连呼吸都来不及换。
贺兰瑄只觉心脏被人骤然攥住,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声音拔高:“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他——”
他正喊着,脚步又跨前一步,恰好逼近元祁的身侧。元祁眼底阴影深沉,寒意如刀。只见他抬手,不带丝毫犹豫,手掌稳稳按在贺兰瑄胸口,猛地往前一推。
力道之大,震得贺兰瑄胸口一闷,整个人失去重心,踉跄后退。脚尖踢到椅脚,又撞上桌案,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才堪堪稳住身形。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他抬眼望去,正好对上元祁那双阴鸷骇人的双眼。
屋门已被重重关上,外头的侍从和内官自动撤出,只留下一间灌满冷风的屋子,以及两人之间凛然的对峙。
元祁步伐缓慢,却带着逼人的压迫力,一步、一步,踏得贺兰瑄背脊发紧。
真是巧啊!刚才看见张相,现在又看见他儿子。萧绥见贺兰瑄不说话,但耳朵悄然红了,料想他是害羞,于是主动吻了上去。
贺兰瑄只觉有酥酥麻麻的电流流窜到四肢,身体骤然起了反应。
“五娘!”身体的强烈反应带来理智的反扑,贺兰瑄一把按住萧绥的肩膀,将她往外推出些许距离,“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整张脸都染上了桃色,常年云淡风轻的眸中难得有些慌乱,声线也微微发颤。
萧绥很错愕,眸光暗了暗:“你……不喜欢吗?”
贺兰瑄立即否认:“没有。”
“那你为什么……?”
贺兰瑄字斟句酌地说:“我……不太好意思,那天毕竟是借了酒劲儿……”
萧绥有些失望,但也没咄咄逼人:“那好吧。”
紧接着,她忽而瞥见贺兰瑄腰腹下方隆起了一道“山脉”,快赶上婴儿手臂粗了,不禁心生疑惑。她伸手一指,问:“咦,这是什么?”
贺兰瑄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当即神情一僵,心底生出一股逃离的冲动。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见她眼中满是求知欲,他料想她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而非故意取笑他。他无心在这个时候与她传授那方面知识,胡乱搪塞道:“这是我的……匕首……”
“哈?”萧绥惊疑交加,“我是听说过,有些人会在身上藏武器,可是……你为什么要藏在腰腹中间?这处很明显不方便拿取呀,人家都是藏袖子、靴子里的。”
贺兰瑄竭力维持镇静:“我本来是把它塞在胸前的,不知它什么时候滑下去了。”
此时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萧绥还是觉得奇怪:“可是我之前都没看见你胸前有什么匕首轮廓啊。”
贺兰瑄一本正经道:“黑衣服就是这样的,所以很多刺客都喜欢穿黑衣服。”
“原来是这样吗?”萧绥信以为真,“我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过这个诶。”
贺兰瑄笑了笑,道:“劳烦五娘背过身,我把它拿出来。”
“好。”萧绥背着贺兰瑄在罗汉床上坐下,“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贺兰瑄在另一侧坐下,集中精力去镇压体内的欲/念。平常,只要他有心抑制,它都下去得很快,今天却是格外顽强……
萧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问:“怎么那么久呀?”
不就掀开衣服取个东西的事儿吗?又不麻烦。
贺兰瑄道:“匕首柄上雕镂的花纹勾住衣服了。”
萧绥:“……好吧。”
她只好耐着性子等候,半刻钟后才终于听贺兰瑄道:“好了。”
萧绥转身,把贺兰瑄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他身上哪里有匕首的轮廓。她好奇地问:“你的匕首藏在哪里了?”
“袖子里。”贺兰瑄道。
萧绥恍然:那确实不容易被看出来。
紧接着,她突然心血来潮:“给我看看你的匕首呗?我感觉它好像比寻常的匕首大一些呢。”
贺兰瑄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萧绥没想到,贺兰瑄那样温柔的一个人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不由得目露失落,还夹杂着几分委屈:“好吧。”
贺兰瑄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硬了,忙放柔语气解释,更准确地来说是搪塞:“五娘,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传家宝,轻易不示人。”
萧绥秀眉微蹙:把一把匕首当传家宝……这好像有点怪吧?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出于尊重,她没就此点多说什么,转而问道:“那什么时候算是不轻易的?”
贺兰瑄闭了闭眼,无奈道:“倘若他日我们成婚,我可以给五娘看。”
萧绥迅速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其实她原本还没那么想看的,但他这么一说,她就十分期待了……
“好。”她娇羞地应道。
贺兰瑄想了想,又道:“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传家宝的存在,五娘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放心吧!”萧绥郑重地拍了拍胸膛,“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多贺兰五娘。”贺兰瑄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萧绥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问:“对了,郁离,上次你……是第一次和人亲吻吗?”
一听她提起“上次”,贺兰瑄就莫名心生烦躁。他努力维持温和的外表,轻轻“嗯”了一声,道:“当然了。”
萧绥面上喜色更甚,扭捏地补充道,“上次也是我第一次和人亲吻呢。”
贺兰瑄:“……”
心里更烦躁了。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道:“五娘,上次的事,我们以后少提吧。”
“为什么?”萧绥面露错愕,“那可是……我们的初吻啊,很有纪念意义的呀。”
贺兰瑄苦笑:“可是我们那时都喝了酒,记不绥事。既记不绥,如何纪念?”
“也是哦。”萧绥觉得言之有理。
贺兰瑄笑了笑,岔开话题。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来到了傍晚,金乌西坠。
萧绥知道两人该分别了,心中十分不舍。她意味深长地道:“明日应该也会是个好天气,乐游原的风景定然不错。”
贺兰瑄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问:“那殿下可愿与我共赏美景?”
萧绥故作矜持:“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只好同意啦!”
贺兰瑄半开玩笑地说:“多贺兰殿下垂爱。”
像上次一样,萧绥将贺兰瑄送回了贺兰宅附近,他再步行回家。
回到贺兰宅,他意外发现,贺兰璟已经在家里了。
他本来就看贺兰璟不顺眼,如今莫名地更不爽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兄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逃犯已经抓住,交由大理寺主审。”贺兰璟淡淡道。
贺兰瑄“哦”了一声,视线下移,看见贺兰璟手中拿着一封信。
贺兰璟注意到贺兰瑄的目光,下意识地把信往里收了收。
贺兰瑄并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特别,懒得多问,道:“兄长,我先回房间了。”
“嗯。”
待贺兰瑄离去,贺兰璟把信给陆林,道:“去送给公主。”
陆林震惊得瞪大眼,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家郎君怎么突然这么主动了?
旋即他又不免感到遗憾:唉,郎君若是早这样,至于让公主和他决裂吗?
不过,现在补救应该也还来得及。
陆林接过信件,迈着欢快的步伐出门去了。
贺兰瑄本来跟在萧绥身后,保持五步左右的距离。
发现张勉过来,他也几步上前,取出银子准备递给摊主,可还是慢了一步。
摊主看着眼前两个仪表堂堂的富家公子争先给这位姑娘买单,心中暗自嘀咕这姑娘看似相貌平平,居然这么讨富家公子的欢心。
面上露出纠结之色,倒不是他跟钱过不去,实在是两大银锭他找不开。
萧绥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取出一块碎银抛给摊主道:“不用找了。”
而后便不管两人,拿上自己的东西直接离开。
张勉轻笑一声,语带嘲讽:“贺兰世子这是开窍了?可惜啊!人家姑娘好像拒绝你了。”
贺兰瑄不咸不淡的睨他一眼,半个字都懒得回他,跟上萧绥的脚步。
张勉讨了个没趣,又不敢追上去,怕再失了颜面,只好灰溜溜的回到马车上,打算等贺兰瑄不在时再接近云萧绥。
萧绥走在前,贺兰瑄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处。
萧绥快步走出一段路后,确认张勉没有跟上,才放慢脚步。
贺兰瑄却没有马上放慢步子,而是走到萧绥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萧绥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微飘动,不时被风带着掠过贺兰瑄的袍摆。
院墙边,萧绥将东西拿好,准备翻墙而入。
贺兰瑄下意识问:“为什么不走门?”
萧绥翻他的府墙已经很是熟练,早已没有头次的尴尬,理所当然的答道:“这边离院子近。”
当初她就是看重这一点才选的那处院子。
贺兰瑄无语凝噎。
萧绥很是热心的发出邀请:“要一起吗?公子。”
不等他有何回应,就自顾自翻了进去。
平稳落地后,她拿着东西就往院子方向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蓦地传来动静。
她不可置信的回头,果然看见贺兰瑄也翻了进来。
她脑子一懵,越发觉得他很不对劲。
想了想,她走进几步,认真打量他的脸和脖子,没发现明显异常;又朝他脸伸手,温的;再捏一下,红了。
贺兰瑄就任由她对自己的脸下手,丝毫没有反抗之意,一副顺从听话的样子。
萧绥狐疑道:“公子今日吃药了?”
“没有。”
萧绥明显不信,示意他伸手。
贺兰瑄很是配合的伸出手,萧绥搭上他的脉,凝神诊断。
良久,她收回手,眼神复杂的看向贺兰瑄,脉象没有异常。
难道是她医术不精?不应该啊!
萧绥眉头紧锁,蒙头往院子里去。
贺兰瑄自然知晓她如此是为何,犹豫良久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你说一个人不愿意和她的故人相认是为什么?”
萧绥再次顿足,忽而轻笑。
被发现了!
她转身一眼看入少年诚挚的眼神,却还是狠下心开口:“旧时之物经年累绥后未必还有当初的情感,人也一样,公子何必执着。”
就像现在,他们即使再见面也都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她说完,径自向院子走去。
轻柔的绥光落在贺兰瑄孤单的身影上,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掠动他的衣袍,冷意将他包围,可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嘲一笑,是啊!何苦呢?他分明早已知晓她的答案,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她生性自由,最不喜纠缠。只盼今日之后,莫要厌了他才好。
萧绥回到院中,寻一靠窗处坐定,望向窗外
那脚步声沉得惊人,每一步都像要将地板踏碎。天光透过窗纸映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足以罩住贺兰瑄的身体,如巨兽的阴影,将其一寸寸吞没。
此时此刻,他不是太子,不是皇族后裔,只是个被嫉恨与欲望彻底侵蚀的疯子。
地上的贺兰瑄蜷缩着,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因疼痛断断续续。他腹部一阵阵抽痛。但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抬起头去看元祁。
他眼里没有求饶,反而亮起了某种隐忍已久的倔强。
然而元祁已无法看清这些。他只想毁掉眼前这个人,这个夺走萧绥目光、温柔与全部心思的人。
就在他的手再次抬起手,恶狠狠要朝贺兰瑄挥过去时,一只手从背后狠狠扣住了元祁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让元祁的动作在半空僵住。
他猛然回头,刚想怒斥,但下一瞬,他看见了萧绥的脸。
第107章 风急满江天(四)
萧绥的目光落下时,冷得像冬日刀锋,薄薄的一层,却能将人劈得生疼。元祁正面迎上这一眼,心神一震,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可当萧绥的视线真正触及元祁的正脸时,那份凌厉忽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只见元祁的鼻血已流得极为汹涌,鲜红顺着人中一路滑到下巴,甚至浸透了领口边缘。脸上、脖颈上血痕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萧绥眉心一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峻:“哪里来的血?”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有力的敲在元祁心口。元祁被问得怔了怔,随即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就在刚才一瞬间,他看见了萧绥的神情变化,看见她为自己露出的那丝不和谐的惊意。
他突然想抓住什么。
于是他猛地回头,指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贺兰瑄,语气里带出几分委屈:“是他打我,打出血了,你看呀!”
萧绥循着元祁的指向望过去,一眼便看见贺兰瑄缩在墙角。那画面像被寒风定格一般,静默、破碎,又刺眼得令人心口一紧。
“乖乖,靠你了。”她在心里道,而后打开瓶盖让瓶中的东西跟上马车。
放出追踪的小虫子,萧绥其实也没报多大希望。
毕竟以张相这样的性格多半不会轻易让人发现自己的目的,不过聊胜于无。
萧绥眼看前方已经不见马车的影子,准备原路返回,还未转身,就察觉有人进了巷子,跟自己不过前后脚功夫,此处僻静,那人定然就跟在他们后面。
是谁?该死的,刚才竟然没有发现有人跟在后面,要是他看到了,那她只能解决掉他。
她眸光沉冷,杀意涌动。
人刚转过墙角,萧绥一个箭步上前,一手猛地使力将他拉入巷中,甩在最近的墙上,另一只胳膊抬起,横压住他的肩膀,指尖银针泛着寒芒,逼近他的脖子。
所有动作在瞬息间完成,快到连她自己都没看清,这个被她制住的人长什么样。
但他没有丝毫反抗之意,只任由她将沾了药的银针放在他脖子上脆弱的致命处。
“是你?”萧绥瞧清他的面容,忙收回手,退开好几步。
她没好气说:“公子怎么不还手?还有你跟着我干什么?”
贺兰瑄靠在墙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十分无辜道:“我方才去寻你,看见你又翻墙出去,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本是想走快些,走到你身边的,但是瞧你在那东看西瞧怕扰了你的雅兴,就跟着……”
萧绥听得拧眉,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还有他这什么表情,搞得好像她欺负人似的,分明她才是被吓到的人。
她无语转身,又想到贺兰瑄还在,难道要把他带去仁心药铺?
不行,绝对不行!
算了,今日出来原也是散心,倒是没有什么极要紧的事。
“云姑娘要去哪?我陪你去。”
萧绥眼珠儿一转肚子里的坏水又冒了上来,“我的确有个想去之地,要不公子陪我一道。”
“何处?”
“京城有名的销金窟,男人最爱去的艳芳楼。”萧绥狡黠一笑,“听说那里有很多漂亮姑娘,我还没见识过。”主要也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好。”贺兰瑄毫不犹豫的点头。
萧绥意外的看着贺兰瑄,他还真答应了?
“公子不担心你心上的姑娘误会你?”
今早还信誓旦旦的这么快就变卦?
贺兰瑄看向萧绥,巷中的昏暗遮去他眼底深处的宠溺,“不是有姑娘在,我是陪姑娘去的,要是来日我被误会,姑娘可得帮我证明一二。”
父王说过了,想要媳妇有时候就不能太在乎面子。他想要媳妇,面子有时候不要也罢。
萧绥一时无言,“算了,我们回府吧!”
她总不能真带他去销金窟吧!
他这长相还是很惹眼的,至少也要等到易容换面后再去。
要是坏了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好名声,萧绥总觉得以后无颜面对贺兰王妃。
萧绥走在回府的路上,身后几步外跟了个贺兰瑄。
二人边走边看,主要是萧绥时不时停在街边摊贩前,买一些小玩意。
“那边是贺兰世子?”再度有意识的时候,萧绥只觉得头疼欲裂。她懊恼地想:以后再也不贪杯了……
她勉力睁开眼,见眼前不是熟悉的帐顶,不禁愣了愣。
“殿下醒了。”碧蓝温柔的声音响起。
萧绥问:“我这是在哪儿啊?”
“是在沈府呢。”碧蓝一边扶萧绥起身,一边说,“昨夜殿下醉酒睡过去了,沈娘子说为免您舟车劳顿,就留您在沈府歇下了。”
“哦。”
碧蓝叫其他婢女端了水来,服侍萧绥洗漱。
洗漱过后,萧绥头脑中的沉痛减轻了不少。
她来到梳妆台前坐下,意外发现今天自己的唇似乎比往常要饱满一些,唇色也更红润,衬得她面容娇艳。
她一边欣赏,一边又觉得奇怪。
她昨天与往日唯一的不同就是喝了舅舅酿的酒,难道这酒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正胡思乱想着,她倏然从镜子中发现碧蓝一脸欲言又止,蹙眉道:“碧蓝,你怎么了?”
碧蓝踌躇了一下,让屋内其他的婢女都退下。
看来还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萧绥也有点紧张了。
碧蓝问:“殿下可还记得,昨日傍晚在沈府后花园发生了什么?”
“昨日傍晚?”萧绥开始努力回想,“我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和阿曦喝酒聊天,然后她去更衣了,我就自己一个人趴着休息……”
话音戛然而止。
一些旖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萧绥白皙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一只熟透的水蜜桃。
她、她好像和一个男人亲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居然也酒后乱情了?!这可是她的初吻啊!!!
她不愿相信,怀疑是自己记忆错乱了,于是询问碧蓝有没有看到什么。
萧绥当时虽然屏退了碧蓝等侍从,但侍从们一般都是不会走远的,会在附近守着,以待主子传唤。
碧蓝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奴婢远远瞧见,殿下和贺兰……”其实她也不确定那人究竟是贺兰璟还是贺兰瑄,但她想着贺兰璟性情冷淡,定然是不会做那种事的,便道,“贺兰瑄在亭子里亲吻。”
萧绥闻言松了口气。
是贺兰瑄啊,那没事了,反正她也喜欢贺兰瑄,虽然这进度太快了。
旋即她又感到惊讶:“贺兰瑄竟然来外祖的寿宴了?我怎么不知道?”
“奴婢不绥楚。”碧蓝道,“可是……总不可能是贺兰璟吧……”
萧绥觉得也是,她宁愿相信猪会上树,也不相信贺兰璟那种绥心寡欲的人会亲她。
沈相寿宴的帖子是按府发放的,贺兰瑄大概是跟贺兰璟一起来赴宴了吧?然后,贺兰瑄专门避开贺兰璟去寻她。
没错,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可是他们是怎么亲上的呢?
萧绥隐约记得他们说了许多话,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
看来只有问贺兰瑄了。
毕竟是初吻,萧绥不想稀里糊涂的,他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明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贺兰瑄不一定有空,那就后天见面吧!
远处相府马车内,一身湛蓝华袍的张勉掀开车帘,望向前方的两人,不可置信的问。
身边小厮惊奇道:“是啊!公子,当真是稀奇,竟然瞧见贺兰世子与一位姑娘同游。”
张勉甩开手中折扇,轻晃两下,故作风雅之姿,躬身出了车门,缓步下车向二人走去。
萧绥正驻足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
摊主所卖之物虽不算非常稀奇,但也能瞧出是用了十分的心思制作而成。
恰好又是萧绥所需,她便想着挑上一二。
萧绥拿起一根簪子,手指在尾端摩挲两下。
簪子通身被打磨的光滑,唯独在尾部有些尖锐,材质也是不起眼的寻常之物。
她满意的弯起眉眼,就是它了。
准备掏出银子付钱时,一只手先她一步将银子递给摊主。
萧绥笑盈盈转身,看清人的瞬间,笑意有一瞬间僵硬。
元祁回头望了一眼围在四周的内侍,面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抬手挥退众人:“都退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门在一声轻响中阖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偌大的殿阁空旷寂静,只余香炉里的火星偶尔炸开,“啪嗒”一声,在沉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绥站在炉前,脊背笔直如剑。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向靠坐在软榻上的元祁。
一口热气吸入肺腑,那口气压得极深,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既似疲惫,又似决绝:“我们和离罢。”
刹那间,空气仿佛被抽空,窒息感兜头笼了上来。
元祁的身子僵住,一动不动。他缓缓抬起头,抬得极慢,每一寸都像是在忍着某种撕扯般的剧痛。
终于,四目相对,他目光里的震惊、惶急、不敢置信杂糅成一团。
萧绥不惧与他对视,神色恍若深水,无波、无澜,坚定得让人无处可逃。
第108章 风急满江天(五)
元祁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发涩得几乎不成调:“你……再说一遍?”
萧绥神情冷静如初:“我们和离罢。”
“和离”二字落下时,元祁的脸色像被风抽干血色般瞬间灰白,额角青筋跳得骇人。他双手紧握,指节攥得发白:“就因为我打了他?你心疼了,是不是?”
他声音拔高,语调尖厉,几乎破音:“萧从闻!你别太过分!我还没问你前几日到底去了哪里,你倒是敢先跑来跟我提和离?”
萧绥伫立在炭炉的另一侧,火光在她面庞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衬得她整个人沉静而不可触及。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元祁身上,神色没有半分动摇,连呼吸都如刀刻一般利落:“贺兰瑄是我的人。你既容不下他,和离,是最体面的方式。”
元祁只觉胸腔蓦地一紧,像是被某种力量狠狠撕开。他嘴唇发颤,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声音:“萧从闻,你这是在羞辱我?太子、太子妃和离?千古未闻的笑话,你是要让我沦为后世的笑柄吗?”
“我何曾想羞辱你?”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柄缓缓拔出的刀,每个字都带着锋锐的冷光,“若真要羞辱你,我大可当众指责你今日擅闯公主府、殴打待诏、失仪失德。但我没有。我避开所有人,独自与你说这些,只为了给你保留体面,无意将你逼到绝境。”
她缓缓吐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反省:“总之,这件事责任在我,是我太天真,我总以为世上所有的难事,只要我足够用心,总有一种折中的方法去化解。我以为可以两全。我以为我能护住所有、安抚所有、平衡所有。”
少女空灵的嗓音在马车内响起,语气中却满是忧伤和悲凉。
“我要是没猜错,这些药物只能出自她手,毕竟普天之下除了她再无人如此擅长奇毒之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置人于死地。”
长而浓密的眼睫掩盖住她眸中神色,她苦笑道:“公子还是不要遇上她的好,便是连我对上她也不一定有胜算。”
贺兰瑄眉头紧皱,“如此厉害?”
萧绥轻舒一口气,无奈道:“我看起来像是很爱夸大其词的人?”
贺兰瑄心里发沉,若是如此,想要抓住这人怕是极为不易。
又想到萧绥会否知道这人在何处,刚有此念头,萧绥的声音便从对面传来,“公子要是想问我她在哪,我只能告诉公子,我也不清楚。”
毕竟她也想要她的命,还有她的脸。
贺兰瑄细看萧绥神情,萧绥直言道:“公子我不会欺骗你,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因为她也想杀我,我可没道理帮她。”
“她为何要杀你?”
萧绥无奈耸肩,“不知道,许是我哪里惹了她不快,你们若是真抓住她,记得替我问她一句,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贺兰瑄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待在京城期间,若是没有比贺兰府更安全的去处,就留在府上,我护着你。”
萧绥轻笑,眉眼间郁色退去几分,语气轻快道:“公子这般我会误会你心悦我的。”
贺兰瑄被她的情绪影响,眉眼也舒展开。恰巧马车路过一处崎岖不平处,车帘晃动,一抹阳光在那一刹那洒在他温润的眉眼上。
光影交错间,俊美的公子笑得温柔。
他在心里悄声道,“可是我的心早已告诉我答案。
你就是她。
虽然不知你为何不愿与我相认,但我坚信可以等到你愿意坦诚的那一天。”
马车内又陷入寂静。
车外闹市繁华,人烟喧嚣;车内二人对坐,相顾无言。
萧绥的手搭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轻晃。
没多久马车就到了贺兰府。
进了府门,萧绥同贺兰瑄告别后就准备回院子。
“云姑娘,今夜可有空闲?”
萧绥步子一顿,表情略有古怪的回头,“公子此言何意?”
贺兰瑄缓步走进她,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话。
萧绥很是不习惯他突然靠的如此近,正准备后退,忽然顿住身形。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今晚准备出城。”萧绥眸子一亮,又听见:“你得跟住我,寸步不离。”
萧绥心头一跳,抬眼看他同时后撤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贺兰瑄面无异色,不过是眼中只有她罢了。萧绥想:既然他不喜欢她,那她就非要亲他!恶心死他!谁让他老是对她那么冷漠!哼!
贺兰璟瞳孔骤缩。
独属于少女的馨香混杂着淡淡的酒香传来,令他的心跳达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速。
很快,柔软的唇瓣离开,少女酡红的面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萧绥欣赏了一下贺兰璟错愕的表情,接着想要回到座位上。
不料,她的后脑勺倏然被一只大手扣住,紧接着,两片冰凉的唇贴了上来。
萧绥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贺兰璟英俊的眉眼近在咫尺,他闭着眼,眼睫微微颤动。
他身后的云霞瑰丽似火,映红了他的耳尖。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捧着她的脸颊。
他的唇压着她的唇瓣,轻轻地,慢慢地辗转,厮磨,吮吸。
直到感受到一样湿热的东西,萧绥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这这是什么?!
舌头?!
他为什么要伸舌头?!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萧绥害怕,她伸手去推贺兰璟。
贺兰璟单手抓住她的两只手扣在胸前,另一只手钳制着她的下巴。她喝了酒本就浑身乏力,如今更是挣扎不得了。
贺兰璟轻轻舔舐她的唇瓣,一股酥麻的电流迅速传至她的四肢百骸。
好像……还有点……舒服?
萧绥渐渐放松下来,并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贺兰璟松开萧绥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放在石桌上,两人的脸大致齐平。
他又将她的双手按在身后的桌面上,并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开始变得强硬,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
金乌坠入山后,带走瑰丽的晚霞,天幕变成了深蓝色。
亭中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两个相拥着的模糊影子。有暧昧的水声低低作响,情/潮暗暗涌动。
不知吻了多久,萧绥头脑晕沉,舌根发酸,不想再继续了,但贺兰璟仍不肯罢休,她觉得烦躁,用力咬破了他的唇。
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贺兰璟终于停止了亲吻,后撤的同时带出一丝晶莹的水线。
萧绥无力地伏在贺兰璟的胸膛上,贺兰璟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动作极尽温柔。
一时间,亭中只剩下了低低的喘息声。
微凉的晚风拂过,吹散了暧昧的气息,也唤回了贺兰璟的几分神智。
他刚刚都做了什么?!
他不应该这样的。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喜欢她了的,明明要“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白马寺相救之事,他尚且能在别的方面还她;亲了她,可就再也不能与她撇绥关系了……
更何况,她意识不绥醒,他这样分明就是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他真是疯了。
“对不起。”贺兰璟低声对萧绥道。
萧绥喃喃说了一句什么,贺兰璟没听见,低下头询问,萧绥却只哼哼。
很快,哼哼也没了,变成了浅浅的呼吸声。
贺兰璟知道,萧绥已经睡着了。
贺兰璟垂眸静静凝视着她,黑眸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久久不语。
“娘子,您慢点走……”远处忽而传来侍女关切的声音。
随后是沈曦的声音:“不行,我都耽搁了这么久了,姣姣肯定已经等急了!”
贺兰璟快速将萧绥抱下石桌,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让她像原来一样伏在案上。他犹豫了一下,又替她理了理衣襟、袖子和发丝,然后才快步离去。
“公子要是无事,我就先回去看看他们制的药如何了。”说完,匆匆离开。
温岳跟在他们身后,瞧见自家公子主动靠近云姑娘,还凑到人家耳朵边讲话,震惊的张大嘴,八卦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然后他就对上贺兰瑄平淡的视线。
温岳忙垂下头,仔细的观察府上地砖,心中不停嘀咕:“这地砖做的真好看……”企图以此让贺兰瑄不再追究。
贺兰瑄看着装鹌鹑的人,无奈道:“一会去云姑娘那瞧瞧有什么要帮忙的。”
温岳赶紧点头,“公子放心。”
贺兰瑄回到书房,将人都遣了出去。
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最常看的书,翻开,从书页中取出一张小像。
画上是一个红衣白马的姑娘,挽弓搭箭,肆意而张扬,热烈耀眼的就像炙阳。
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只一眼便让他的心似被什么击中,自此对她念念不忘。
他自幼便知贺兰王府的责任是护卫绥国安宁,而他作为贺兰王府唯一的继承人,继承的不仅是贺兰王府的王位,还必须承担贺兰王府的责任。
要将自己磨砺成一把对于皇帝而言顺手的剑,受他所命,披荆斩棘,在上位者忌惮时更要会收敛锋芒。
睿而不争,隐而不发。
她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人,是他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但清晰的记得为她加剧的每一次心跳。
“小骗子,你骗不了我。”
她清楚会掀起怎样的波涛,清楚会迎来皇族、朝堂、天下人如何的震荡。
可是一想到贺兰瑄那双忍着痛还努力笑着的眼,她心底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
不仅仅是为了贺兰瑄,她也想为自己做点什么。她做过太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选择。为了家族、为了职责、为了祖训、为了天下,唯独不是为了她自己。
风雪拍在她身上,像是在催她前行。
萧绥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某个多年未曾松动的地方终于裂开了一条罅隙。
这一次,她要随心一次。
哪怕代价深重,哪怕前路难行,她也要为自己的心,走这一遭。
第109章 风急满江天(六)
不知不觉间,宫门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本是巍峨宏壮的一道影,此刻在夜色的渲染下变得压抑而单薄。
元祁脚下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绊住。
他站得笔直,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凉的风顺着他的衣领灌入胸腔,冷得像刀子,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泛起难以言述地疼。
在这种撕裂般的痛楚里,他眼睁睁看着萧绥一步步走远。
先是衣摆被雪影模糊,再是肩线被夜色湮没,最后连那点微弱的轮廓也彻底消失在宫墙前的黑暗里,仿佛从此与他再无半分关联。
他想追,但双腿像灌了铅;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冻住,根本发不出声音。
内侍们这时匆匆赶来,呼出的白汽在风雪中炸开,像一阵又一阵慌乱的烟。
誉宁在当中跑得最快,捧着裘衣站定在元祁身侧。他不敢多看元祁的神色,只战战兢兢地将裘衣披到他肩头,语气既体贴又恭敬:“殿下,外头风雪太大,您快披着些,别冻坏了身子。”
裘衣落在元祁肩上,却像搭在一块冰石上。他整个人僵立着,一动不动,仿佛连寒意都无法唤醒他的神智。
风雪迎面扑来,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刺得皮肤一片发麻。他的眉睫、发梢、甚至唇角,都迅速覆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誉宁被他的模样吓得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殿下?殿下您……可还好?”
前路漫漫,老者又上了年纪,精力比不得年轻人,如今又没了傍身的钱财,决计没有抵达江越的可能。
那老者也深知自己的处境,听到贺兰瑄的话,一时又是悲从中来,声音越发哽咽:“走不过去也得走啊,总比守在原地等死强。”
江越是距离肃州最近的大城镇,只有去到那里才会有活路。
贺兰瑄眉头紧锁:“难道官府没有发放赈灾粮吗?”
“赈灾粮?”老者一拍大腿,原本哀伤的脸上顿时显出一抹怒容:“哪里有什么赈灾粮!肃州一带到灾情自打去年便出现苗头,除了我们小石村,附近七八个村落也早已断粮数月。若非实在走投无路,老朽又何必拼了这把老骨头,冒着客死异乡的风险出来颠沛流离,求一线生机呐。”
想到如今已近九月,贺兰瑄双目微嗔:“什么?灾情从去年便已经开始了?”
“怎么会这样?”贺兰瑄听的满心愤然:“官府怎会对此坐视不理!”
老者含着眼泪,痛苦的一摇头:“吾等贱命,岂能入那些官老爷们的眼?”说完,闭上眼睛,满脸皆是难以言述的悲苦。
贺兰瑄怔愣着看向地面,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若只是想尽快离任、撇清关系,倒也并不是十分地可恶。”话到此处,一股热血在贺兰瑄的心头激荡开来:
昏黄的地灯被风吹灭了大半,只剩几簇微弱的火光在地面上摇曳。那点光照在元祁脸上,映出他眼中一片惨白的茫然。
就在这死寂的静默中,誉宁敏锐地察觉到元祁的双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喉底挤出一句破碎的呓语。
“殿下?”誉宁试探着再喊了一声。
元祁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色比雪还白,仿佛所有血色都被抽空,只剩下眼眶那一圈猩红。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为什么连她都不要我了,为什么?”
那语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像所有支撑他的东西都在那一瞬被扯断,只剩下一具壳还站在风里。
誉宁心中一阵刺痛,正要说些什么来安抚他,哪知话还未出口,元祁猛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一瞬的力道大得惊人。
元祁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张脸被风雪、愤怒、委屈与失控交织得近乎扭曲,他盯着誉宁,像是盯着一个能给他答案、也能把他从绝望中拖出来的对象。
“告诉我!”他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到底为什么?我究竟是哪里不如那个贺兰瑄?”
萧绰心里明白贺兰瑄说得在理,可他还是十分犹豫:“肃州如今那样乱,流民四散,盗匪横行,孤派旁人去便是,不必你亲自前去。”
贺兰瑄郑重的叩首道:“殿下,您就让奴婢去罢。”
萧绰一拧眉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贺兰瑄抬起头:“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若换了旁人去,奴婢不安心呐。”
萧绰直视着他:“可是你走了,孤身边就没人了。”
贺兰瑄很干脆的做了回应:“您身边还有萧绥。”
萧绰思来想去的踌躇半晌,末了允了他的请求。
贺兰瑄一刻也不多耽搁,当天拜别了萧绰,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准备在次日一早登船启程。
从京城去肃州,最快的方式是走水路。
贺兰瑄此行是秘密探访,需要尽可能的低调行事。一应的便利条件他全都没用,只孤身一人前往码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风雪裹着怒火拍在他脸上,却丝毫冷却不了他的狂意。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像在质问天地,也像在控诉命运:“我们一起长大,我陪着她,等着她……那么多难捱的日子,那么多漆黑的夜,都是我们一起熬过去的。”
他的额角青筋暴跳,唇瓣因激动而颤抖着。
“为什么?”他一遍遍地追问,像是执着地要从空气里扒出一个答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说好了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她会永远守着我、护着我……”
誉宁被他拎得几乎脚不沾地,喉咙像被铁箍死死卡住,呼吸断续,面色从涨红慢慢发紫,再到发青。他双手不断拍着元祁的手腕,发出几声嘶哑的、求生般的喘息。
“殿……殿下……”他眼角都逼出了泪,“殿下……饶……命……”
周围的内侍们个个脸色煞白,惊恐万状地扑跪在雪地中,无人敢贸然上前。
元祁此刻的模样,像是一头彻底被惹急了的凶兽,任何靠近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撕碎的目标。
众人屏着呼吸,只能远远看着这一幕,生怕自己稍有动作,就会让太子的怒火殃及池鱼。
就在誉宁眼前一阵发黑、几近昏厥之际,元祁的指节终于松开。
到了码头,他刚要登船,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后背。他回过头,愕然看见了萧绥。
萧绥似乎是一路急追过来的,弯着腰气喘吁吁,声音也断断续续:“你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一个人……就跑了?”
贺兰瑄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像做梦似的,缓了缓神儿,他试探着开口道:“姑姑怎么来了?殿下可知道你来了这里?”
萧绥大喇喇的一摆手:“他不知道。”
萧绥是今早才从小太监的口中得知贺兰瑄已然离开,因此根本没来得及与萧绰打招呼,直接出了宫,紧赶慢赶的往码头赶去。
她本就来去自由,连时间都困不住她,更何况一道窄窄的宫墙。
贺兰瑄瞪着眼睛:“这怎么行?”
萧绥勾唇浅笑:“怎么不行?我是仙女,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说完,绕过贺兰瑄,径直登上了船。
贺兰瑄追在她身后,着急的想要拦下她:“你不能去,肃州现在太危险。”
萧绥不以为然:“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涉险。”
誉宁整个人像断线的纸偶般跌坐到雪地上,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着。
元祁缓缓转过身,步子虚浮却直挺地撑着。他抬起头,仰面朝向沉沉压下的夜空。
大雪从黑漆漆的天幕中纷扬而落,一颗颗的雪片冷得像刀锋,一下下划过他的面庞。
他唇角微微勾动,露出一抹毫无温度且狰狞的冷笑。那笑意不似喜,也不似怒,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囚兽,终于露出他最锋利的獠牙。
“是你逼我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喃喃,却又在下一瞬骤然爆裂:“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转向萧绥离去的方向,仿佛隔着风雪,把她从夜色里撕出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嘶吼:“萧从闻——是你逼我的!”
他的声音被风卷起,破碎,撕裂,像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无边的黑夜里发出的最后哀号。
绝望、疯狂,悲凉得近乎荒诞。
风雪呼啸,天地茫茫,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这声孤绝的呼喊,在空荡的宫门前回响不止。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毫无预兆的停住脚步,晃得贺兰瑄正正的撞在她的身上。萧绥回过身,顺势抱住了他。尽管只是浅尝辄止的一抱,仍令贺兰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萧绥语气关切:“没事吧?”
贺兰瑄快速一摇头:“没……没事。”
萧绥沉下一口气:“肃州我是肯定要去的,你是打算和我一起去?还是分开去?”她声音虽然轻柔,语气却十分坚定。
贺兰瑄犹豫片刻,末了答道:“一起去。”
萧绥眉梢微扬,笑出一脸的春光灿烂:“这就对了。”
二人走进船舱。船是艘货船,平日里除了运送些木材或是沙石,也能载人。及至在船舱里坐定下来,萧绥一侧身子,趴在窗户上,静静地望着河道沿岸的风景。
她是生活在星际时代的人,难得有机会欣赏母星这般相对原始的风貌,她看得认真,渐渐沉醉其中,忽然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顺势回头,就见贺兰瑄拿着一支灌满水的水囊回了来。
接过水囊,萧绥喝了一口水。
贺兰瑄坐在她身边,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姑姑,我已经盘算好了,这一趟我们结伴而行,若是有人问起来,我们就说是姐弟。”
萧绥一手握着水囊,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笑了一下:“像我这种年纪的女子,走在外面,身边跟着的人不是夫君,而是弟弟,你觉得合理吗?”
萧绥赶在宫门落钥的最后一刻踏出禁中。门扉沉重的闭合声在她身后轰然落下,仿佛替她与旧日的一切断了尾。
她翻身上马,乌金四蹄踏开风雪,沿着长街疾驰而去。
寒风如刀,雪片砸在脸上、颈侧、衣襟里,可这些冰凉却全被她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意蒸成了雾。风雪越大,她反而越是畅快,仿佛终于逃出了五指山,重归自由的天地。
她从未意识到,自己在心底,竟是如此强烈地排斥与元祁的这桩婚事,是如此渴望挣脱深宫中的一切。
一想到往后日子里,再无旁人横亘其间,她与贺兰瑄之间不必再遮掩、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压着心意,不必顾虑那层沉甸甸的名分,她的心便像被一团突然而至的热流点燃。
那热流滚过四肢百骸,像是年少时第一次听见的春雷,轰然一响,震得胸腔发颤,又带着蓬勃的生机从泥土深处破土而出。
她恨不能替乌金插上双翅,让它飞得快些,再快些,快到能在一息之间抵达贺兰瑄身边。
她一路疾驰回府。跨过门槛、踏上回廊那一刻,她脚下带风,竟比风雪更急。心跳声在胸腔里震得她耳朵发麻。
推开西暖阁的门,暖意与药香扑面而来。
贺兰瑄抿了抿唇,目光低垂下去。他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完全是掩耳盗铃。
“还是扮作夫妻罢,正好可以掩饰你的身份。”
的确,像贺兰瑄这般样貌的人,身边若能跟着“妻子”,寻常人见了也多半只会认为他的长相过于清秀,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宦官上面。
贺兰瑄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委屈你了。”
“委屈?”萧绥刮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萧绥顿了顿,笑着又道:“往后叫我萧绥吧,毕竟我们现在年岁差不多。”
贺兰瑄眼里闪过讶异的光:“差不多?可是……”他忽然想到了话本子里的那些神话传说,不禁开口问道:“难道说,是天上一天,地上十年?”
萧绥想了想:“算是罢。”
贺兰瑄的脸色忽然显出一丝落寞,自己经历半生,原来于萧绥而言,不过是匆匆一瞬。
这样天差地别的处境再次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爱萧绥,爱得悄无声息,可这种不见天日的感情时常令他感到绝望,好似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只能躲在暗处默默舔舐,在酸涩与疼痛中,徘徊在死去活来的边缘。
贺兰瑄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些许自嘲。笑过之后,想到能与萧绥假扮几日夫妻,又觉得自己这十年苦等也并不是全无意义。
萧绥还没来得及收敛急促的呼吸,顺势一回头,便看见贺兰瑄正端坐在床榻边缘,身侧的小几上亮着一盏灯。光线将他狼狈的模样清晰呈现在萧绥眼前。
贺兰瑄鬓发散乱,半张侧脸红肿着。鸣珂守在他身侧,正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枚煮熟的热鸡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滚动,替他散瘀消肿。
乍然听见推门声,贺兰瑄与鸣珂同时循声望过来。当看见萧绥的身影时,贺兰瑄眼里掠过一抹惊诧,紧接着像是犯怯似的,将目光收了回去。垂眉敛目的瞥了眼身前的鸣珂,他低声吩咐道:“你出去罢。”
鸣珂缓缓直起身,神情略有些迟疑。
萧绥这时走上前,伸手将鸣珂手里的鸡蛋接了过来,接着冲着对方使了个眼色。
鸣珂见状,没有再滞留的理由。他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贺兰瑄。门扇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也为他们二人辟出了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萧绥抬手扯下裘衣,随手往衣架上一搭。衣裳滑落在地,她也懒得理会,只提了提袍摆,径直在贺兰瑄身侧坐下。
灯火摇曳,将他脸上的伤痕一寸寸勾勒得纤毫毕现。眼角肿起的红、颧骨下隐隐浮出的青紫、嘴角细细裂开的那点血痕……
然而最令人心口骤紧的,是他脖颈上那几道被手指掐出的瘢痕。
那绝不是寻常的瘀痕。那是被活生生攫住、掐至濒死的痕迹,更是他曾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铁证。
贺兰瑄“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幅图上,然后在左下角的地方画了个圈:“这里,到时候可以在这里放把火。”说着,用手里的木枝在地上顿了两下,顺势在沙土上戳出两枚小小的圆坑。
赵筠这时也凑了过来。手臂搭在哥哥的肩膀上,他垂眼看向地面。怀着与赵简相同的惊诧,他开口问贺兰瑄:“你打算通过放火来分散守卫们的注意力,然后趁他们手忙脚乱救火时,偷偷把粮食运出去。可是……”他心生疑惑:“这座仓房不是我们选中要下手的仓房吗?你这圈……正好圈在仓房的正门处。”
贺兰瑄扔下手里的小木枝,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对了赵氏兄弟,有条不紊地解释道:“那些守卫们又不傻,你能想到的情况,他们自然也会想到。到时候火一旦烧起来,他们一定会加强戒备,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声东击西’这种计谋太低级,太容易被人看穿,所以我们不如铤而走险,使一招‘灯下暗’,将火当作屏障,在大火燃起来的同时,派人通过后门迅速将粮食运出去,然后在门外留人接应。这招虽然险,但只要配合默契,各处依照计划行事,想必一定能全身而退。”
贺兰瑄明白对方口中的知府大人必是肃州知府严景文,向来官员入京身边少不得要带几个心腹。高继明说他在京中见过自己,想必是严景文身边的重要角色。可是严景文是郭权的人,双方彼此各自为营,高继明既然捉了自己,又何必摆出这番礼待的姿态。
眼看贺兰瑄沉默不言,高继明以为他还要继续装傻,于是接着又道:“公公还是不肯与我坦诚相待吗?其实早在公公离京前,我便收到消息,得知太子殿下派了钦差替自己去肃州打探消息,只是我未想到派得人会是您。不过这也难怪,您毕竟是殿下最信任的人呐。”
他说完,用脚尖勾过身边的椅子,顺势坐了下来。隔着桌子正视了贺兰瑄,他声音依旧含着笑意,只不过那笑不是好笑,总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其实今日也是凑巧,若不是我偶然来了铺子里,恐怕还撞不上您。那把火……”他刻意拖长语调:“是您指使人放的罢?毕竟在肃州的地界上,谁不知道裕兴背后的东家是严大人,那些刁民哪怕饿的要发疯,也不敢来触严大人的霉头。”
贺兰瑄将眉心压到低无可低的地步,沉吟片刻,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认为全天下的太监做起事来全是首鼠两端,全是见利忘义之辈?”
他微微探身朝着高继明凑近了些,目光是前所未有地冷峻:“我贺元忱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知道忠义二字该如何写。我伺候殿下整整十年,你想让我在这个关头背叛殿下,不如杀了我来的更容易!”
青紫的血色沉在皮下,如墨般晕开。几道指痕扭曲蜿蜒,深浅不一,却无一不透着残暴的力道。每一道痕都压着脆弱的血管,在贺兰瑄呼吸起伏间,轻微、却触目惊心地搏动着。
萧绥是武将,什么样的伤没看过?无需发问,她便能想象贺兰瑄当时经历了怎样的窒息与惊惧。
胸腔里鼓动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将情绪压了回去。
伸手轻轻按住贺兰瑄的腰,她将贺兰瑄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
然后,她又学着方才鸣珂的样子,将带有热度的鸡蛋贴在他红肿的脸颊上,以极轻的力度来回滚动。
热度透过他的皮肤缓缓渗入,似从伤处一路烫进骨髓。贺兰瑄的身子轻轻一颤,那颤意极轻,却足以暴露他此刻脆弱敏感的神经。他下意识抬眼,想看向萧绥。
可那目光才抬起半寸,忽然像被某种隐痛钉住了。他怔了一下,眼里的光迅速黯下去,又小心翼翼地避开。
那不是简单的避让,而是被误解后的谨慎,是被狠狠抛下之后留下的本能,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怯。他怕看见萧绥眼里的失望、责怪,甚至厌弃。
萧绥察觉了他的动作,手下动作却更轻了些:“疼吗?”
赵简双肘撑在大腿上,脑袋耷拉在胸前,语气很是沉重:“我赵简虽是粗人一个,却也明白打劫官家的粮食意味着什么。我一个人干不成这事儿,后面还有跟着我的一票兄弟。我赵简虽不怕死,可是得给和我兄弟们留条后路。”
他说着叹了口气,叹出满脸的沧桑:“所以在决定真正动手前,我与赵筠配合着将账册偷了出来。有了账册,我们手里便算是有了筹码,将来或许能成为我们的保命符。”
赵筠一拧眉毛:“他可是个阉人,阉人向来只知道营营苟苟。他们对上谄媚,对下欺压,咱们之前不是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哪个不是想方设法的搜刮银子,作威作福,你何曾见过例外?”
说着,他提防性的回头瞥了眼那扇门,见并无异样才接着又道:“你就不怕等这事儿过了,他将咱们劫粮的事情报上去,拿咱们去邀功?到时候咱们怎么办?咱们与他萍水相逢,他可没理由帮咱们。更何况咱之前还伤过他。”
死亡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赵筠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精神敏感而脆弱。心里的恐慌与绝望无处发泄,贺兰瑄的出现成了他情绪的突破口。抬手一指贺兰瑄的眉心,他不顾赵简的阻拦,语气蛮横的斥骂道:
“我告诉你,耍官威也要看看时间和场合,这会儿你若非是不长眼,惹着了我,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贺兰瑄从来对萧绥都是百依百顺,唯独这回像是铁了心似的,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萧绥,我们等不起了。人断粮三日走不动路,断粮七日便得断气。这些日子,所有人每天只靠着一碗粥吊着命,现在连粥也没了,莫说七日,恐怕五日也坚持不下来。若是五日内太子殿下没能抵达肃州,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不能拿人命作赌。”
很快,贺兰瑄将最后一笔画完。阳光从他的背后映照过来,正好将赵简的影子映在他面前。他仰起头,循着影子望过去,正好对上了赵简的目光:“我画得可对?”
贺兰瑄怔住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她的话。片刻,他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被火炉的噼啪声淹没:“不疼。”
屋内安静极了,静得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萧绥的动作轻柔、耐心,可越是这样,贺兰瑄心里的不安就越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不是蓄意惹事,也不是不循礼法、不懂尊卑,他只是……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去。
终于,他像是忍到了极限,抬手抓住萧绥的手腕。那动作并不重,却已然令他拼尽全力。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阿绥,我今日……”他鼓起所有勇气开口,“我不是……”
话未落完,萧绥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他唇边,截断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你不必向我解释。”
贺兰瑄愣住,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
萧绥转身把手里的鸡蛋放到一旁,深深吸了口气。随着胸腔微微起伏,她正回视线,对上贺兰瑄的目光,神态笃静:“我已经与元祁提了和离。”
这话出口时很轻巧,并没有厚重的铺垫与迟疑。然而落进贺兰瑄耳中的那一瞬,宛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如木雕泥塑般地愣在那里,不敢信,也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心里那点骤然升起的希望轻易跳动。
第110章 风急满江天(七)
贺兰瑄怔怔望着她,那一瞬,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胸膛仿佛被重重撞了一记,空气一下子从肺里抽空。他张着嘴,呼吸紊乱,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带着梦呓般不敢置信的低语:“真的?”
萧绥对上他那双湿漉漉、被惊惶与渴望交织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轻轻揉了一把。她缓缓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细细拨开。指尖滑到他耳侧时,她顺势用拇指腹揉了揉那枚金铛。
金珠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让她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柔软:“当然是真的。”
短短几字,像一道温热的潮水猛然冲进贺兰瑄心口,将他所有被压抑的情绪、所有孤独的忍耐、所有不敢越线的渴望,一并淹没。
他的喉头猛地一紧,眼眶涌上滚烫的热意,那热意来得太汹涌,只差一寸便能化作泪水溢出来。
疼痛渐渐退去,贺兰瑄隔着一层泪水,静静望着萧绥。
萧绥也察觉到指下的肌肉渐渐软了,稍稍抬起头,想看看他好些了没有,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目光里。她一愣,声音很轻地问:“好点儿了吗?”
贺兰瑄没出声,顿了两秒,吃力地坐直了身体,抬手想摸一摸萧绥的头发。
他还清晰记得刚才贺兰炜揪她头发时,她脸上隐忍的痛意。贺兰炜那种人,下手没轻没重,手背上的青筋都崩得那么明显,可见是使了全力。
贺兰炜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一点毋庸置疑;而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废物,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想说话,可唇瓣轻颤了几下,始终发不出声。等到声音终于成形时,凝满了不安的颤意:“可……可是圣人那边,她会同意吗?还有太子……他会不会……”
他越说越小声。
萧绥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卑怯模样,心口一阵阵的发酸。她闭了闭眼,当视线再次落到贺兰瑄的面庞时,目光已重归沉稳柔和。抬手轻轻抚上贺兰瑄的后颈,她将对方往怀里带近了半寸。
“没关系。”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能抵御一切风霜的坚定,“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垂眸,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影子:“有些事既然决定要做,便要提早,不能等到事态糟糕到无法挽回时再去后悔。”
这些年他做“贺兰总”做惯了,人前被人捧着,人后被人伺候着,有时候他几乎能忘了自己坐在轮椅上这回事,还真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糕。
腿废了,没关系,总有其他的优势可以弥补。直到今天,贺兰炜当着他的面欺负萧绥,他才终于清醒过来,原来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没有半点长进。
他眨巴着眼睛,越想心里越难受,两颗泪珠从眼角被挤了出来。眼泪滑落的时候他姿态坦然,丝毫没觉得难为情。
都是从前萧绥给他惯的臭毛病。
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总喜欢咬牙装硬汉。后来有一次实在承受不住,他崩溃地哭了一场,被萧绥抱着哄了好几个小时,从此他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头扎进新世界里,再也不肯出去。
话音落下,她慢慢俯身,与贺兰瑄额头相抵。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清楚听见对方的心跳。
“福宝,”萧绥缓缓开口,“对不起,我是个无能的人,我总想护好你,可是总还是让你一次次的受委屈。”
胸口像被重重击开了一道口子,随着那声“对不起”落下,所有压在贺兰瑄心头的东西——苦痛、委屈、恐惧、无助、卑微到极点的自我怀疑全在同一瞬间失去支撑,轰然坍塌。
他再也忍不住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也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牵引,一下子扑进萧绥怀里,双手死死抱住萧绥的腰,口中呜咽着:“阿绥,你不是……是我不好……”
每次他一哭,萧绥就过来哄。一哭就哄,一哭就哄。时间久了,他发现萧绥是真吃这套,于是渐渐演变成了他的一种小手段——拉进彼此距离的手段。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真不要脸,居然用这种方法缠着萧绥。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既不能追在后面当她的“尾巴”,也不能黏在她身上做她的“挂件”。
后来甚至在这方面总结出了经验——眼泪要落的时候低着点头,脑袋往她肩上靠一靠,将绯红的眼角和挺拔的鼻梁展现给她,让她一眼就能看到。这样一来,她的手就不会空着,总能落在他脸上,摸也好,擦也罢,都是他想要的。
说起来,人的可塑性真吓人,要放在早些年,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变成今日这副没出息的德行。
而此刻,他说不清是犯了老毛病,还是情之所至,或许两者参半。他忽然很想贴近萧绥,摸摸她,抱抱她,和她靠得更近一点。
肩膀随着抽泣时不时得颤抖着,整张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潮湿的气息带着破碎的呜咽,渗透她的衣料,丝丝缕缕地往她的心里钻。
他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这些他早就习惯。他哭,是因为那种被命运反复压进泥里、忽然间又被人稳稳扶起的错乱。
身处黑暗太久,眼前的这束光来得太快,也太刺目,让他一下子失了序。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想过萧绥或许会质问他、责怪他,或许只是淡淡地安抚几句,甚至可能因为宫中局势而疏远他,保全自身。唯独未想过她竟会为了自己与元祁决裂,独自对抗未知的风浪。
然而萧绥像忽然醒悟了什么似的,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自己发丝的一刹,她猛然弹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步,逃离了贺兰瑄能触及的距离:“你做什么?”
贺兰瑄像是被雷劈醒,眼前这景象让他既委屈又羞愧,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我……”
萧绥皱起眉看他,语气冷静:“我今天是来和你谈正事的。”
贺兰瑄心头一痛,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赶紧把手缩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腿,嗫嚅着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我想……”
萧绥的脸色仍没缓和:“前两天刚答应我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那些原本以为不属于他的、遥不可及的温柔与坚定,此刻全都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萧绥抬手按住他的后背,把他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动作不急不缓,却稳得像能承住他所有的崩溃。她的下巴贴在他发顶,呼吸掠过他的发丝,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沉默的力量。
手掌轻轻拍拂着贺兰瑄的后背,萧绥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催他收敛住情绪,只是任由他趴在自己怀里,尽情的哭泣、颤抖,将种种心酸与困顿统统释放出来。
贺兰瑄在她的怀里崩溃,又在她的怀里重生。
贺兰瑄越发窘迫,他提着自己的裤腿,将双脚放回地面,把身体摆出了个很端正的坐姿,低声道:“对不起。”
萧绥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心轻轻蹙了起来,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贺兰瑄,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贺兰瑄心里顿时一慌,生怕她就这么抬脚离开。他直勾勾地盯着萧绥单薄的背影,眼皮一眨不眨,仿佛只要自己盯得够狠,就能将她钉在原地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萧绥不动声色地吐了口热气,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又慢慢松开。她重新转过身,回到贺兰瑄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斜斜地扫过他的脸,顿了顿才开口问道:“贺兰炜今天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贺兰瑄吸了吸鼻子,喉头微动,像是在强行压下一阵郁结。他低头沉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前几年因为不可控的因素,经济下行、疫情干扰,美国那边的项目亏了不少。现在时局回暖,董事会觉得是重启的时机。我就想着让贺兰炜担任‘海外区执行董事’,负责那边的运营。”
说话时,他避开萧绥的视线,只盯着茶几上一圈未干的水渍,眼神沉得像一口死井。
这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个连元璎都尚未来得及知晓的皇嗣。
他是大魏未来血脉的延续,是天命传承的火种。然而于元祁而言,这火种不是希望,而是威胁,是足以撼动他皇位根基、让他寝食难安的隐患。
元璎若在世,这个皇嗣便是他的护身符,可保他后半生荣宠无忧;但若是元璎不在,这孩子立刻就会从护身符变为催命符。
裴子龄指尖紧扣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生涩与颤抖。胸腔里涌着沉沉的恐惧,绝望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骨髓,连心跳都像被压得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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