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风急满江天(八)
随着元祁踏入殿内,厚重帷幔被风雪的余寒轻轻掀起,暖黄的灯火受了气流的扰动,忽明忽暗地跳动起来,仿佛一池被惊散的光。
而就在这光影摇曳中,元璎的身影慢慢显现。
她半靠在高枕厚褥间,身形看似端坐,却因久病而露出明显的倦态。一头黑发被宫婢收拾得一丝不乱,鬓边却藏着掩不去的丝丝银白。
她眼前铺着一张摊开的奏疏,手边整齐叠放着一沓尚未批阅的奏章,朱笔横在一旁,笔尾还沾着未干的红色。
灯火映照下,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带着曾经戡乱平乱、以铁血踏出帝位的倨傲冷决。
萧绥直到这时才真正开始紧张起来。她什么都能丢,唯独这东西绝对不能丢,否则将会永远被困于这个时代。
萧绥皱起眉头,将手臂藏在身后。
持刀的山匪冲她一瞪眼:“给我!”
萧绥双唇紧抿,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在犹豫,犹豫是否要当着贺兰瑄的面动武。
一来对方有两人,且还都是精壮汉子,手里又拿着武器,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二来一旦出手,相当于主动在贺兰瑄面前揭破自己的秘密。自己当初随口胡诌的“仙女说”本就漏洞百出,站不住脚,到时候若贺兰瑄问起自己的身份与来历,自己该如何解释?
作为时空特派员,在保证任务完成的前提下,最重要的便是要将自己融入进当下的时代,尽量低调行事,能智取的绝不动粗。
萧绥这厢闷声不语,山匪那头很快失了耐性。眼看萧绥这般“不识时务”,山匪当即扬起手中的长刀,作势朝着她劈砍过去。
萧绥反应迅速,下意识的想要侧身躲避,然而就在她身形即将要移动时,贺兰瑄忽然从旁边扑出来抱住她,将她牢牢地护在怀里。
热血瞬间冲上萧绥的头脸:“阿瑄——”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猩红的血线透过几层薄薄的布料,印在贺兰瑄的左肩上。
贺兰瑄的鼻腔中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萧绥,别怕。”
虚弱的声音似一根针刺入萧绥的耳朵里。刹那间,她的胸膛鼓胀起来,压抑多时的愠怒终于在此刻擦出了火星子。星火燎原,头脑中的理智被瞬间焚烧殆尽。她扶住贺兰瑄侧过身,照着山匪的胸口便是一记飞踹。
这一击出乎山匪的预料。山匪措不及防地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坐在地上,连同手里的刀也摔飞了出去。
另一名山匪见状不由得一愣。
趁着那人愣神的工夫,萧绥松开贺兰瑄,快速俯身捡起地上的刀,然后在转身的同时手腕轻旋,摆出了个扛刀的姿势,反手握刀,刀锋冲外,正正挡住了山匪迎面而来的攻击。
刀锋相撞时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震慑住两名山匪的同时,也令贺兰瑄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萧绥如此悍勇的一面,茫茫然地,脑海中飘过这些年与萧绥接触的点点滴滴,忽然觉得眼前的萧绥格外陌生。
这种陌生感让他不知所措,直到看见萧绥的刀尖即将刺向那山匪的命门时,才回过神来大声喊道:“萧绥!不要!”
萧绥并没有要取对方性命的打算,残害人命是所有时空特派员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的红线。她的身手虽然好,却也只能用于自保。
刀尖贴着山匪的脸颊擦过去,萧绥在转身的瞬间手腕轻旋,用刀刃抵住山匪的后脖颈,然后猛地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窝上,故意做了个即将斩杀的姿势去震慑对方。
另一名山匪见状果然中了萧绥的算计,随着寒光破空而下的刹那,他迅速扔下刀,失声惊叫道:“女侠饶命!我投降,求你别杀他!”
刀架在脖子上,山匪们不得不认怂。
“现在知道求饶了?”萧绥声音清朗,却带着十足的力量:“你们谋财害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的报应?”
被挟制在身前的山匪身子一抖,声音也跟着发了颤:“害命?不不……我们是劫了财物,可是我们没害过命啊。”
萧绥想起在树下歇息时偶然听得流民们的那番谈话,一时无名火起,手下也不由得蓄了力量,刀锋又往那山匪的皮肉里嵌进半寸:“还敢狡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为了钱财,害了多少女人和孩子。”
那山匪愣了一下,隐约想到了什么,随即慌忙否认道:“不是不是,那不是我们,我们……”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一旁的同伙见状,拧着眉头叹出一口气:“哥,你就同他们直说了罢,我可不想你做了旁人的替死鬼。”
萧绥倏地一眯眼,那声“哥”提起了她的兴趣。静默不动的沉吟片刻,正当她预备仔细询问二人的来历时,一旁忽然传来贺兰瑄的声音。
“你们可是兴威军的人?”贺兰瑄捂着伤口暗暗忍痛,努力平稳着气息。
山匪中的哥哥登时瞪大眼睛,循声看向贺兰瑄:“你怎么知道?”
贺兰瑄暗暗松了一口气:“自然是用眼睛瞧出来的,你们身上虽然穿的是粗布麻衣,可是手里拿的刀却是雁翎刀。这刀造价不菲,非得是精铁锻造不可,寻常的军队可配备不了这样好的兵器。”
近些年来国库吃紧,军备方面的花费难免有所克扣,唯有郭权麾下的兴威军例外。郭权在朝中风头正盛,兴威军又属他的嫡系军队,兵部的人为了巴结他,但凡有好东西都紧着先往他那边送去。
两名山匪互相对视一眼,随后又听贺兰瑄接着道:“你二人既然是兴威军的军士,为何不好好待在军营里避祸,要来做这拦路抢劫的山匪?”
兴威军仗着有郭权的庇护,兵器用得是最好的,粮食自然也不会短缺。
一句话戳中了那二人的痛处,只见当中的弟弟深深一闭眼,语气愤然地低头道:“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干这样的勾当。”
萧绥等待着山匪的下文,余光里却忽然瞥见贺兰瑄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她立刻收刀,疾走两步冲上前扶住对方,低头仔细打量贺兰瑄肩膀上的伤口:“阿瑄,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这伤虽未伤及要害,并不致命,然而刀口不浅。贺兰瑄的手掌覆在伤口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向外流淌,一股股的,途径小臂,一直蔓延到他的袖口,最终在他鸦青色的袖口上洇出一团不规则的赭褐色的血迹。
萧绥盯着那血迹,双眼一阵刺痛。她侧头怒视着两名山匪,一副要与对方算账的意思。
山匪慑于萧绥的威胁,同时察觉到二人身份不同寻常,于是软化了态度。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巴掌大的白瓷瓶,当中的哥哥将瓷瓶递给萧绥:“这是上好的刀伤药,用了立刻便能止血。”
流血受伤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最是寻常不过,因而身上总带着伤药。萧绥接过伤药,打开瓶盖看了一眼,见并无任何异样,随即伸手去解贺兰瑄的衣扣。
贺兰瑄慌忙侧身:“我自己来。”
萧绥皱着眉头,横挪半步再次站到他的面前,不肯给他拒绝的机会:“别乱动,伤成这个样子,还逞什么能。”
动作利落地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萧绥将他的领口扯松了些,露出他肩膀上的伤口。伤口因为是被利刃所伤,边缘处很整齐,看上去倒也算干净,并不十分骇人。
萧绥将药粉轻轻抖落在他的伤口处,然后从自己的里衣边缘撕下一条四指宽的布料,裹缠在贺兰瑄的伤口上。
贺兰瑄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把衣服撕了?”
萧绥一边动作一边开口:“衣服而已,撕就撕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她用袖口遮挡住手上的动作,伸手探入虚拟背包,从里面取出一粒药塞进贺兰瑄手里:“咽下去。”
药是消炎药,萧绥的虚拟背包空间有限,别的东西带了若是用不到,也是白白占用位置,而消炎药这种东西在古代堪比救命的仙丹,她总是习惯性的随身携带。
贺兰瑄接过药,怔愣在原地。萧绥刚才的动作就像是隔空取物,东西没来由的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其实仔细想想,萧绥身上的疑点实在很多。搁在以前,自己即便察觉了也不会多做深究,然而
“谋逆弑母?”他声音轻得几乎像低语。下一瞬,他猛然站起,俯视着元璎,声音嘶裂:“母亲当年可以弑父杀兄。如今,为何——我——不能弑母杀姐!”
话音甫落,元璎只觉耳畔轰然一震,仿佛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劈在头顶,将四肢百骸震得发麻。她瞪大双眼,整个人如木雕泥塑似的僵在原处。
良久,她才像从噩梦深处挣出一丝气息般,艰难开口:“你……你说什么?”
声音哑得几乎失了真。她抬起手,指尖在颤抖中一点点抬起,直直地指向元祁,仿佛要从这具熟悉的面容里掀出一个隐藏已久的真相。
“你告诉我,”她一字一顿,胸腔里的痛意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碎,“元祯……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第112章 风急满江天(九)
多年来被层层掩埋、捆缚、勒住咽喉的情绪,在这一刻像被谁从底部抽掉了地基。元祁整个人猛然失去支撑,呈现出一种残忍的放松。
他再无顾虑,也不再遮掩。
心底那些被压得变了形、发了霉、长出倒刺的念头,此刻纷纷挣破皮肉,带着血腥与嘶鸣,从他口中倾泄而出。
每个字都锐利得像刀,是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怨;每句话都像化脓的伤口被强行撕开,以最赤裸的方式往元璎心口扎去。
他不想克制,也不再想做那个被要求沉默、服从、跪伏的孩子。
这是报复,是反噬,是他内心深处那团被丢进黑暗里、独自蜷缩成一小坨的痛楚,终于扭曲着爬回光亮处。
他要替多年来惊惶度日的自己讨一个说法;要安抚那根日夜绷紧、几乎要断裂的神经;更要让自己那颗被倾轧得遍体鳞伤、濒临破碎的心,在此刻,得到哪怕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喘息。
布包比平常的香囊小一些,也无香囊的缀饰。
“这是什么?”明王向萧绥伸手想取过去瞧一瞧。
“王爷还是别乱拿,有毒的。”萧绥将布包拿远。
明王闻她此言赶忙缩回了手,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姑娘快将它放下。”不知何时贺兰瑄已走到她身侧,出言催促。
萧绥含笑直视他的眼睛,严肃问:“公子离得这般近不怕中毒?”
“有姑娘在,无需忧心。”贺兰瑄诚恳回答。
萧绥霎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公子可真是看得起我。不过奉劝公子还是离远些,这毒与你先前中的可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王本不满他二人间如此熟稔的态度,自然的关心,就像二人认识已久,而他在自己的府上像一个外人。
可听了萧绥的话,贺兰瑄和明王皆是面色微变。
明王急声追问:“你确定没有看错?”
萧绥肯定的点头,指向一旁剩余两个花盆。
“三盆花,每个花盆中各埋有一个布包,此药遇水生效,浇水时泥土的味道会将它极其轻微的味道完全覆盖,叫人无法察觉。而此花极易缺水,一日需得浇上三五次,长此以往……”
她语声顿住,会造成什么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当真可恨!”明王再也忍不住,对着空气挥了两拳。
贺兰瑄仔细打量萧绥的神情,欲将心中所惑问出口,眼睛瞥见旁侧的明王,便打算回去再问。
明王问贺兰瑄:“贺兰瑄,前次中毒可查清是谁下的手?”
贺兰瑄摇头,“并未抓到人。”
“怎会如此?你……”
“明王”
萧绥开口打断明王的话后道:“依照布包上的泥色和损坏程度,埋下这些药时,贺兰大人还没有遭遇毒手。”
明王气结,这一个两个今日都寻他不痛快,偏他奈何不了他们。
贺兰瑄他得罪不起;云萧绥古灵精怪,眼里又毫无尊卑,还擅长医毒,得罪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主,担心呐!”
“王爷,王爷!”荷姬服完药,不顾丫鬟劝阻,强拖着虚弱的身体,迈出门。
院中有不少人,可她眼里只看得见明王。
她踉跄的走向明王,身形一歪,想像以前一样靠在他怀里,一如既往的娇弱,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更加脆弱。
可她着急见明王,来不及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裳,只来得及披件外裳。
贺兰瑄在她出现时就转身出了院子,萧绥看他离去,稍一犹豫也跟着出去。
迈出门时,她鬼使神差的回头,正看见明王不动声色的避开荷姬的触碰,冷声吩咐丫鬟:“还不看好小主,让她着了寒,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言毕,他直接甩袖离开,领着贺兰瑄和萧绥回了待客的前堂,再未看她一眼。
而后三人在前堂坐了片刻。萧绥很快就把贺兰璟抛到九霄云外,继续和沈曦聊天。
两人聊得起兴,不知不觉间,周遭逐渐冷绥下来。
沈曦表示要去更衣一趟,萧绥便和碧蓝留在原地等候。
萧绥百无聊赖地仰头看着前方的竹林,突然听竹林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头莫名一紧。
脚步声很快停下,随后是一阵窃窃私语——
“喏,这是贺兰长绥的画像,你可记绥了。”这是一道粗粝的男声。
另一个男人叹道:“嗬,确实挺俊的。”
“听说他这人挺警觉的,你可千万别被他看出破绽。”
“放心吧,我老江湖了!”
“行,那我就在这儿接应你。”
萧绥听明白了:他们要对付贺兰璟。
对此,她并不意外。贺兰璟为人秉正,敢于直言,应该是得罪了不少人的,有人想对他下手也正常。
挺好的,他们最好狠狠揍贺兰璟一顿,替她出口恶气!
萧绥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忽而听身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谁在那儿!”男人的怒喝声响起,接着是利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给老子滚出来!”
萧绥的心弦登时紧绷到了极点,下意识握住了碧蓝的手。
碧蓝也紧紧抓着她,还伴随着微微的颤抖。
虽然萧绥的暗卫就在不远处,但这两个歹徒离她这么近,哪方能占到上风还不一定呢。
主仆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准备一起往回跑,不料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猫叫。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只胖嘟嘟的橘猫。橘猫踩着优雅的猫步,往竹林后走去。
萧绥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番,决定按兵不动。
橘猫身影消失在竹林后的那一刻,男人的声音响起了:“行了,只是只猫罢了,别自己吓自己,这边一般没人过来的。”
另一个男人也没再说什么,只低低道了声“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萧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好奇心作祟,她探出头,只见一个魁梧的黑衣人和一个偏绥瘦的僧人正快步往远处走去。
“对不起殿下,刚刚都是我不好,踩到了树枝……”碧蓝低声惭愧道。
萧绥摆摆手,大度道:“没事,这不是没出事嘛。”
“喵呜~”
橘猫又走了回来,萧绥蹲下身子抚摸橘猫的头,柔声道:“贺兰贺兰你呀,小猫。”
橘猫用头蹭着萧绥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殿下,咱们还是快回去吧。”碧蓝劝道。
萧绥点点头,与碧蓝一同往回走。
贺兰璟处理完刺客,回到家中时已是亥时了。
贺兰瑄听见动静,出来“迎接”,故作关切地问:“兄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陆林叹了口气,道:“前几天被郎君端了的那些说书人怀恨在心,想对郎君下毒手……”
贺兰瑄又作担忧状:“啊,那兄长没事吧?”
贺兰璟摇头。
陆林道:“幸好公主及时出现,帮了郎君……”
贺兰瑄闻言,眸中划过一丝阴霾。
他早知道萧绥是个善良的人,否则她那日怎么会在杜元义手中救下他。
但他没想到,萧绥居然还会帮贺兰璟。不是说她与贺兰璟决裂了吗?而且,他还引导她把贺兰璟往坏处想了。
难道,她知道贺兰璟这几日为她奔波一事了?
想到这里,贺兰瑄不禁暗自咬紧了后牙槽。
熄灯后,贺兰璟躺在床上,忽然莫名想起了萧绥。
想起她愠怒的眼,想起阳光为她的发丝铺上一层金芒,想起她逆光而立,衣袂飘飘,宛若神仙妃子……
贺兰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不应该想这些的。
转眼就到了萧绥和贺兰瑄约定好见面的日子,二月十七,花朝节。
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人们历来都颇为重视此节。
这一天,皇家园林宜春苑免费开放部分区域,并于其中举办了盛大的游园活动。
更有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宜春苑内好不热闹: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许多青年男女穿梭期间,个个穿红戴绿,笑语盈盈。
苑中的摘星楼中,萧绥正对镜检查自己的仪容。
她今日身着一袭粉色心字上襦,下配淡青色襦裙,充满春日气息。更亮眼的是,她的眉间别出心裁地画了一朵粉樱,衬得她比平日更加娇美动人。
然而她却吹毛求疵,一会儿觉得粉没打匀,一会儿又觉得两边发髻不对称……
碧蓝很无奈:“殿下,您今日真的很美。”
“殿下,贺兰郎君到了。”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萧绥一喜,连忙让人带他进来。
贺兰瑄头戴帷帽,身穿玄色劲装,腰系蹀躞,英姿飒爽。他在萧绥跟前站定,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掀开帷帽的白纱,露出一张俊美而温柔的脸。
萧绥看呆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贺兰瑄叉手朝萧绥微微一拜,继而轻笑道:“几日不见,五娘的风采更上一层楼了。”
“是嘛。”萧绥听他这般夸赞,心里乐开了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贺兰璟就从没这样夸过她。
接着她忽然发现,他眼下布有一片明显的乌青,便关怀道:“你这几日没睡好吗?”
贺兰瑄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他朝她摊开手,手心躺着一块裹着油纸的糖。他温声问:“梨糖,五娘吃吗?”
萧绥一怔。
没想到他会记住她的喜好,并且为之付出行动——这也是贺兰璟从未做过的事。
“那我就不客气啦。”萧绥冲贺兰瑄灿然一笑,拿过糖果,剥开糖纸,将其送入口中。
她吃过许多珍馐美味,却都不如这一刻的梨糖。
贺兰瑄看着萧绥弯成月牙的眉眼,不由得轻笑出声。
萧绥问:“话说,你那天回去之后,有没有喝药呀?”
“自然喝了,”贺兰瑄打趣道,“公主殿下的吩咐我怎敢不遵呢?”
萧绥忍俊不禁,也玩笑道:“很有觉悟嘛。”
贺兰瑄犹豫了一下,道:“最近有许多关于五娘的流言,说白了都是因我而起……我本以为,五娘会埋怨我呢。”
贺兰瑄礼貌性的宽慰了明王几句,而后以公务繁忙为借口向明王告辞,带上萧绥离开王府。
回府的马车内,萧绥坐在位置上闷闷不乐。
“不开心?”贺兰瑄温声问。
萧绥毫不掩饰的点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一些烦闷。
“公子有事不妨直言,我与公子怎么说也有几日交情不是?”
真以为她没看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重新有意识的时候,萧绥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勉力睁开双眼,看见了绣有繁复花纹的精致帐顶。
“殿下!殿下醒了!”耳边传来碧蓝惊喜的叫声。
“水……”萧绥从嗓子中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碧蓝连忙扶萧绥靠坐在床头,又倒了杯水喂她喝。
水杯很快见底,萧绥口中的干燥得到缓解,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时,太子急匆匆地进门了。他径直来到床沿坐下,关切道:“姣姣现在感觉怎么样?”
萧绥启唇正想回答,便先有几声咳嗽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太子面色微变,急忙让人去请太医。
咳嗽过后,萧绥问太子:“贺兰瑄呢?”
太子目露不满,但还是答了:“他已经回去了。”
萧绥又问:“那他还好吗?”
太子耐心道:“当然好了,我昨夜就差太医给他看了。”
“那就好。”萧绥松了口气,又道,“昨天在后山上是他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呢。”
太子终于忍不住问:“姣姣,你老实跟兄长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贺兰瑄了?”
萧绥点了点头,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红霞。
太子叹道:“世间好男儿那么多,你怎么就非得在贺兰家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萧绥低头揪着被子,道:“那我也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呀。”
太子欲言又止,萧绥不想听他说教,急忙岔开了话题:“刺客有眉目了吗?”
太子摇头。
“这事儿肯定是晋王做的!”萧绥愤愤道,“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胆子!”
太子不以为然:“此事大概率不是他做的。加害你对他而言,风险大于收益。”
“好像也是……”
太子又将侍卫和贺兰瑄所述的事情经过告诉萧绥,道:“就算他真想杀你,绝不会只派一个刺客来。”
这一点,太子这些年来深有体会。
“那会是谁呢?”萧绥苦恼了。
太子犹豫了一下,道:“你有没有怀疑过,贺兰瑄?”
“怎么可能!”萧绥毫不犹豫地大声反驳,“昨天可是他救了我!”
太子冷静地说:“但截止到目前,他获利最大。昨日是他特意演的一出苦肉计也未可知。”
而且,贺兰瑄还不收他的贺兰礼,更像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萧绥不以为然:“他获什么利了?”
“你现在很感激他,不是吗?”太子道,“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萧绥八岁那年,一个专门照看她的太医起了歹心,给她下了他自制的奇毒。他想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挺身而出为萧绥解毒。如此一来,他便能捞一笔大功劳。
万万没想到,实施的时候出了岔子,连他自己也拿这毒没办法了。幸好一个云游路过的神医出手相助,这才把萧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萧绥反驳不了,但心中仍然不赞同。她幽幽道:“兄长,你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实在没必要啊!我又不是傻子,贺兰瑄若真居心叵测,我能看不出来吗?”
太子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如果实在没有找到证据,我是不会对他出手的。但你,一定要小心他。”
“好,我知道了。”萧绥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意。
太医来为萧绥把了脉,说她没有大碍,但风寒入体,气血亏损,还是需要修养几日。
“既然没有大碍,那昨日之事便不必告诉父皇母后了,只说你得了风寒即可,免得平白让他们操心。”太子道。
萧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先休息会儿吧。”
太子起身离开了房间,面上的温和瞬间消散无踪。他冷声吩咐手下:“派人去盯着贺兰瑄。”
“姑娘既然如此说,我就直言了。
姑娘的确颇擅医毒之术,不论是诡异莫测的奇毒,还是这次几不可闻的藏毒,姑娘总能发现它们的痕迹。
但我还是有些疑问。
姑娘对它们似乎很是了解且不似第一次遇见,可是认识制此物的人。”
原是要问此,他果真敏锐。
萧绥懒散的靠在车壁上,仰头看车顶,好像打算将车顶看穿,又像陷入回忆。
“我的确认识她,说起来她曾经还是我极为敬重之人。”
元祁的手指开始松动,仿佛力气从体内被抽走。他缓缓退开,跪坐在地上,整个身体都透着一种被掏空的颓然,唯独目光始终死死锁在元璎身上。
“所以你故意把我丢在长秋宫。”元祁的声音轻,却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你故意不闻不问,故意放任那些恶奴欺辱我,故意看着我在宫中孤立无援,因兄长们的惨死而惶惶不可终日。”
曾经以为的忽视,竟是刻意而为。
曾经以为的命不好,不过是权力争夺中必要的牺牲。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元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彻底破碎,幻化成泛着水光淋漓的碎片,“我是个什么东西?你手中平衡外戚的砝码?还是你博弈天下时,随手摆上的一件道具?”
他看着元璎,像看着一场迟来的真相:“我到底……是什么?”
殿内无人应答,只有烛火微微抖动,像被这句质问惊得无处藏身。
第113章 风急满江天(十)
夜色深得像一口无底之井,殿外的风雪越刮越急。大雪白茫茫地倾泻下来,将世间干净的、污浊的,一并掩埋,统统抹成一片无差别的白。可在这白雪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腐烂、血迹、秘密、尸骸……无人会弯腰去看。
时间仿佛被冻住,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守在外殿的誉宁终于听见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正好望见元祁从殿内缓缓走出。
来时,他气势逼人,眼睛里带着火;现下,他身体仿佛一具飘荡在世间的空壳。
他的步伐虚浮,双臂垂在身侧,毫无生气。
誉宁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过去,只见他右手指缝间渗着暗红的血,血迹沿着袖口往下浸,渗进青色衣袍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乌青的黑色,被殿内摇曳着的烛光一照,显得惊悚而诡异。
誉宁胸腔一紧,隐隐明白了什么。那种明白来得缓,却冷得像有人在心口割了一刀,让他呼吸都乱了。
他硬着头皮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圣人她……”
元祁像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无力回答。良久,他双唇翕动,眼神落在前方某一处虚空。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做什么?”明王寒声问。就在贺兰瑄烦躁之时,远处出现一点火光,同时隐约有道男声传来:“都看仔细点!若找到公主,太子殿下重重有赏!”
贺兰瑄大喜过望,连忙高声叫道:“公主在这里!!”
很快,火光向这边聚拢,七八个披着蓑衣的禁卫军手举火把来到了山洞前。
禁军们见到贺兰瑄怀中的萧绥,纷纷面露喜色:“公主!”
“公主发高烧了。”贺兰瑄严肃而简洁地说,“所以得快点下山了。”
此时雨势已小,又有禁军们打伞、照明、开路,贺兰瑄很快就带萧绥回到了山下。
禁卫军们又带贺兰瑄来到一处阁楼,刚一进门,玉冠锦袍的太子便迎了上来。
太子接过昏迷的胞妹,给一旁的侍从递了个眼神,随后便抱着萧绥往二楼走去,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太医连忙跟了上去。
侍从明白太子的意思,请贺兰瑄随他去略作休整,贺兰瑄自然应允。
侍从将贺兰瑄带到一间厢房,给了他一套干净的衣裳。贺兰瑄换上后,又来了一个太医为他看伤。
贺兰瑄手臂上有一处刀伤,虽然看着骇人,但好在伤口不深,上药也及时,没什么大碍。太医帮他缝了线,又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太医离开后不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随后是侍从的声音:“贺兰二郎君应当休整好了吧?太子殿下要见您,请随我来。”
在听到“贺兰二郎君”一词时,贺兰瑄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起身出门,随那侍从而去。
很快,他见到了太子,彬彬有礼地朝太子叉手一拜:“草民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道了声“免礼”,又让人给他赐座,温和道:“来与本宫说说,公主的马受惊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贺兰瑄道:“回殿下,我看见公主的马受惊后,立即追了上去。期间,我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喊什么,但我来不及回头看……”
他一边说,太子身边的侍从一边提笔记录。
说到刺客现身时,太子忍不住打断道:“只有一个刺客?”
贺兰瑄点头:“是。”
太子兀自沉思片刻,没再说什么,让贺兰瑄继续。
“我侥幸胜了那刺客几招,他不甘离去,我亦往山下而去,途中意外遇见了公主……”
待贺兰瑄说罢,太子问:“可还记得刺客的模样?”
“他蒙着面,我只记得他的大概轮廓。”
“无妨。”
贺兰瑄仔细描述了刺客的轮廓,太子点了点头,道:“今日之事,不要四处宣扬。”
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山洞,虽是事急从权,却也免不了遭人议论,太子不愿看到那样的场面。
贺兰瑄应道:“是。”
太子又道:“雨夜不便行路,你若愿意,今夜可留宿在宜春苑中。”
“多贺兰太子殿下恩典。”
“嗯,去吧。”
贺兰瑄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问:“敢问殿下,公主目前情况如何?”
太子道:“送诊及时,没什么大碍。”
“如此便好。”贺兰瑄松了口气,“多贺兰殿下告知。草民告退。”
贺兰瑄被侍卫引领着回到原先落脚的厢房,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后便熄灯睡下。
他这一天又是跟刺客搏斗,又是冒雨赶路,实在是累得很了。但当他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睡。
后山上萧绥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我当然是来救你啊!”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我当然怕了,但是我更怕你死了。”
“我们是朋友,理应共同进退。”
“回、回王爷,主子、主子说她腹中疼痛,还见了红,奴婢急着去找大夫。冲撞了……”
没说完就被明王打断,他才想起来眼前丫鬟是荷香院的,喝道:“还不快带路。”
“是”
丫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人往荷香院去。
几人刚踏入院子,就见内里已经忙成一团。
看见明王亲临,众人慌忙下跪问安。
明王不耐挥手,带着萧绥和贺兰瑄入了内堂,指着里屋对萧绥道:“人在里面,有劳姑娘了。”
他则同贺兰瑄待在堂中,不进里屋。
有眼尖的丫鬟立马奉上热茶糕点。
萧绥推开里屋的门,刚迈入,浓郁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几个丫鬟围在床边,手足无措。
女子躺于床上,只穿一件白色里衣,锦被盖住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面容惨白,眼神痴痴的看向门口,鲜血自锦被下流出,顺着床沿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
萧绥瞧这出血量,心中一沉,她怕是无能为力。
“你是谁?”一绿衣丫鬟喝问,将床上女子挡在身后,警惕的看向萧绥。
萧绥淡道:“我是明王为你们主子请来的大夫。”
绿衣丫鬟还未开口,床上女子听见“王爷”二字似回光返照般,激动喊道:“王爷,王爷在哪?”
丫鬟们忙扶住她因着急下床却无力跌向地面的身子,口中喊着:“主子小心。”
她即使已经力竭,依旧伸手去推开丫鬟们扶她的手,“让开,都让开,我要见王爷,王爷……。”
情绪一激动,血流更多。
“你还愣住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救主子。”绿衣丫鬟见萧绥还停在门口,大声喊道,“我家主子腹中可是明王的骨肉,要是出了差池,当心王爷让你抵命。”
萧绥对绿衣丫鬟的威胁充耳不闻,上前给荷姬扎了几针止血,而后她脚步一转,直截了当的出了门。
荷姬的情况唯有喝药,现下手头无药,萧绥即使有医术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丫鬟们不知萧绥为何出门,可看她只扎了几针,荷姬的血就止了住,知她应是有真本事的,便不敢再叫嚣。
主要是有个丫鬟刚从外面进来,偷偷告诉她们,王爷就在外面坐着,身边还有一位富贵公子,二人相谈甚欢。
公子时不时看向门口,眼中关心之色毫不掩饰,约莫是和这位姑娘一起来的。
萧绥出门就见明王和贺兰瑄坐在堂内,明王神态自若,谈笑风生,像是听不见荷姬方才的喊声。
可是真的听不见吗?
“姑娘怎么出来了?”明王问萧绥,神色忧切。
她只进去片刻,这么快便医好了?
“稍后我开一副药,给她服下,或许可以保下一命。”
“你这意思是本王的孩子保不住了?”明王周身气息霎时阴沉下去,怒视萧绥。
萧绥丝毫不惧,“王爷节哀,我没法起死回生。王爷若记挂她,不如让人尽快去抓药煎服。”她加重语气补充道:“再晚就都来不及了。”
明王唤来属官,让他记下萧绥说的药方去抓药,而后动作缓慢的坐回原位。
萧绥问:“王爷不进去看看?”
明王端起茶一口饮尽,不咸不淡道:“看也无用。”
萧绥皱眉,说不出什么感受,心底深处为那女子生出几分不值,不过很快就消弭了。
旁人之事,人家心甘情愿又与她何干。
萧绥抬头四顾,发现院中角落有几个丫鬟正准备把三盆花往外搬。
萧绥蹙眉不解,如今院里都忙成一团,这几个丫鬟怎么还有心思管花盆,莫非?
明王想问萧绥孩子是怎么没的,却发现萧绥的目光停在院中一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亦是觉察不妥。
“你们几个干什么?”明王目光一凛,走进问。
几个丫鬟在明王眼皮子底下本就紧张的提着一颗心,听他叫停她们,顿时慌张的跪下请罪,唯恐他将丧子之痛发泄到她们身上。
未听见答复,明王沉声再问:“院内都在为荷姬忙碌,如此时刻你们怎么关心几盆花,难道这花盆有何异常?”
话说及此,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凶狠的看向花盆,似要透过花盆将其主人生吞活剥。
烛火的光映在裴子龄脸上,将他尚未干透的泪痕照得格外清晰。
裴子龄深吸一口气,缓缓启开封蜡。蜡封断裂的轻响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将黄纸展开,层层铺开在案上。
这一刻,他把全部希望都压在这纸上的数行字里。
他以为那里会写着救命的引线,会写着逆转天下局势的法子,会写着一个能让他和腹中胎儿活命的未来。
然而当第一行字映入眼底,裴子龄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有人从胸腔里把他的心狠狠抓住,往下猛砸了一记。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
随着文字一个个浮现,他方才刚刚从深渊里挣起的那点力气,又被狠狠打回去。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刚从一个深渊爬起,却在下一秒,被另一道更深、更黑、更没有边界的深渊吞没。
第114章 雾深人不渡(一)
贺兰瑄的哭声一点点收束,从最初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缩成压在喉间的小声啜泣。他的鼻尖红得像冻伤,整个人软软靠在萧绥肩头,呼吸还断断续续,像是怕自己稍一大声,又会哭出声来。
过了许久,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阿绥,其实……”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绊住,他怯怯顿住,眼角还挂着泪。
犹豫良久,他才将憋在心里的后半句话轻轻吐出来:“其实你没必要和太子闹得那么僵。我今天看你一言不发地带着他走了,都没看我一眼,我以为你是在生我的气,心里害怕,不是为了别的……”
他垂着眼,声音很轻、很软:“大不了……我让着他一点,也不是不行。毕竟你们成婚才不到三个月,若是突然和离……跟外头也不好交代。外头那些人的嘴巴坏得很,不知道会编出什么难听的说法。到时候传得满京城都是,对你的名声不好。”
这话一落,萧绥的一颗心软得没了形状。她抬手将贺兰瑄抱得更紧些,脸颊贴上他发丝,在他鬓边轻轻蹭了一下。
“我倒也不全是为了你。”她低声道,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述的温柔,也藏着压得很深的决心,“许多事,若不真的去做,是永远体会不了里面的艰难……我原以为我能在外人面前演戏,演出一个太子妃该有的样子。一日可以,一月也可以。”
她停顿片刻,呼吸散在他的耳侧:“可是一辈子呢?倘若将来某一天,我厌倦了、疲累了……会不会一时心软,顺水推舟,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公主哼着歌,心情愉悦地来第二次,在他耳边说,太少了,这回要出得多些。
贺兰瑄不喜欢公主。公主用着他的一切,包括他的体液和泪液,这些都成了属于她的东西,不能属于他自己了,他怎么可能不讨厌她。公主快到了,腰动得很急,贺兰瑄感觉到自己又被她抱住,抱得很紧,她的眼睛里闪着淡淡的笑,夸他是好宝宝。
贺兰瑄很讨厌公主,非常讨厌。他非常讨厌公主。为了压榨出他的一切,她说尽了假话,笑得很假很假。他一旦出不来,她就会骂他没用,会想要换掉他,她根本不是真心地夸他。
他持续地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开始失焦了。贺兰瑄被抱得特别紧,身体还被温柔地抚摸着,但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没能如他们预想的再次涌出腥烫。公主抖着身独自结束了。
贺兰瑄摸着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公主正需要他涌出来,涌不出来,她的热毒怎么办。贺兰瑄伸手用力地蹂躏自己的胸肉,绷着脖颈挑逗、刺激自己的身体,作出所有的浪样,然后在心底用公主会用的词汇羞辱自己,试图逼出来。没能成功。
他竟然很着急,用尽手段玩弄自己的身体。恍然间那些羞辱自己的词汇都成了真的。他怎么就这么浪,这么贱。难道他需要她的温存,不是为了麻痹痛苦吗?
公主倒没有计较他这次的失败,这些天她颠来倒去地要,小哑巴弹尽粮绝也正常。她拍拍他的脸,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起到一半,手腕被抓住。
说到这里,她缓缓直起身体,双手扶着贺兰瑄的肩,将他整个人正面转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伤,那些青紫与红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被萧绥这样认真盯着,他心里莫名发虚,眼神慌得四处乱躲,正要撤开,却被她按住肩膀,轻松却坚定地按了回去。
萧绥忽然想到什么,唇角微弯,眼底亮起一点狡黠的光:“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若是我退让一步,或许事情能变得简单些。”
贺兰瑄愣住,耳尖微微发热。用力过猛,缰绳便磨破了她的手掌。
贺兰瑄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受过很多伤,任何一次都比她现在要严重得多。他本不应该当回事的,可他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怜惜。
他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温声道:“我替五娘上点药吧。”
萧绥摇头:“我还是自己来吧,你还有伤在身,怎么好差使你呢。”
贺兰瑄坚定地说:“让我来吧。”
萧绥忍不住翘起了唇角:“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贺兰瑄轻柔地拉起萧绥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眉宇间尽是关怀与担忧之意。他柔声道:“五娘且忍着点,好吗?”
萧绥“嗯”了一声,心下雀跃不已,连疼痛都感知不到了。
贺兰瑄为她上了药,又做了简单的包扎。
“贺兰贺兰你啊,郁离。”萧绥笑道,“我也帮你上药吧?”
贺兰瑄轻笑:“好。”
贺兰瑄撸起袖子,他肌肉结实分明的胳膊上有一道好几寸长的血口,十足骇人。
萧绥愧疚不已:“对不起啊,是我连累你了……”
贺兰瑄摇头,朝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朋友就是应该互帮互助。而且我这也只是一点小伤,五娘不必自责。”
“这哪里是小伤!”萧绥反驳。
“这算什么啊,”贺兰瑄笑得漫不经心,“我十一岁的时候,被我爹抽了十几鞭子,抽得满背血肉模糊,现在这点伤跟那时候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萧绥听得很难受,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贺兰瑄笑意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总之没关系的。”
萧绥满眼心疼,忍不住问:“你爹为什么拿鞭子抽你啊?”
“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轻易地相信了别人的话,认为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贺兰瑄语气平静,却让萧绥十分愤慨:“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没事的,都过去了。”贺兰瑄轻声说着,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呢?
“是呀,都过去了,人还是得活在当下嘛。”萧绥顺着他的话开解。
贺兰瑄笑了笑。
萧绥一边为贺兰瑄上药,一边惆怅地问道:“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贺兰瑄叹道:“大概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萧绥忍不住长叹道:“今天还真是倒霉啊!”
雨天路滑,搜救的队伍恐怕短时间内找不到他们,也就是说,她还要在这破地方待上许久!
贺兰瑄也跟着感慨,声线惆怅:“是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萧绥接着轻声笑了:“可我一想到……你回头肯定会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她歪头,顿了顿才道:“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开这个先例。我要守住底线,不做违心的事。”
这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比甜言更让人心酸。
贺兰瑄的喉头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心头那点平息下去的小情绪忽然返上来,激的他眼眶又是一阵酸涩。
“皇祖母宅心仁善,疼爱他,让他有了这个福气。”
“你父皇也一样地疼爱你。十多年前每每听见你被胎毒折磨得夜半啼哭,都要起身过去抱起,亲自把你哄睡。”
萧绥不语。这些都是多年来为宫人所津津乐道的往事,以彰显父皇对她的宠爱之深。萧珠出生时,父皇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珠”这一字,还是在宗人府的多次提醒催办下所赐的名字,寓意远不如“珏”字深厚。
“唉。倘若你们降生在寻常百姓人家,不知能有几声啼哭可供天地所闻?”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天家福气,万民之苦。”
萧绥摸摸萧珠的头。
“你与他的缘分,不知还有几声姐姐。你有你要承担的责,你必须承得住,承得好。否则从前所享有的福气,重新打在你身上,是万万分的苦。除了这些话,别的,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太皇太后这一番是最后的敲打之言。萧绥回去了。
她内心的忧愁还在,时不时地会冒出来。有时候,她希望母妃能再来一趟她的梦里,哪怕吓一吓她也好。但是始终没有。
他瘪了瘪嘴,推了萧绥一把,力道小得像小猫伸爪,没有丝毫力度,反倒让人心尖作痒:“谁要抹眼泪了?我才没有!”
他含着泪嗔她:“你爱跟谁好就跟谁好,我……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萧绥闻言,眉梢一挑,笑得促狭:“哦?真的?既然你不在乎,我改日就把在你身上使过的那些招数,统统在旁人身上再使一遍,到时候你可别跟我着急。”
贺兰瑄眼皮一掀,睨了她一眼,像是要反驳,又像要发火。然而未等话从嘴里蹦出来,眼泪却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萧绥见状,心尖一软,连忙伸手将他揽回怀中,让他重新陷进自己的怀抱。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安慰着,她的声音低柔:“好了,逗你玩儿的,怎么还当真了?”
贺兰瑄睫毛湿湿地颤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萧绥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疲惫、有宠溺,也有一种压得很深、终于藏不住的柔情。她闭上眼,将脸埋在贺兰瑄颈侧,呼吸轻轻贴着他的皮肤,嗅着他身上那点独属于他的、干净得近乎乖巧的气味。
“就算是不正经的话,也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唇齿间的气息扑散在贺兰瑄的颈后,温热得像夏日的薰风,“你放心罢,我这么爱你……怎么会故意委屈你?”
小哑巴没睡太久,在她的注视中睁开了湿黏的睫毛。这两扇原本弧形精致的睫毛被黏得东倒西歪,却生出了另一种凌乱的美感。睫下一双乌眸一苏醒,又是投出热忱到极致的情感。非常乖。
萧绥摸着他潮红未褪的脸,抚弄着他的脸蛋,还不将他放开,慢条斯理地回味。她手臂搭在他胸膛,撑腮垂视着自己的小哑巴,眸中含笑。
“怎么哭了?”与昨日完全相反的问题。
小哑巴的脸再次涨红。他昨天还在说,不难过就哭不出来。难道他昨晚难过吗?难道他现在难过吗?
贺兰瑄抬出右手,手指在她眼中比划意思:“开心。”
最多只能比划出开心的意思。可是,不止是开心。贺兰瑄长指探出,触到公主支起的小臂。触到了,公主仍然含笑,他知道自己被允许了,羞着脸,看着公主的眼睛,指腹轻轻地写起来,写得小小的。
“幸福。”
萧绥笑:“幸福哭了?”
小哑巴羞得不得了,视线还不肯躲开,对她点头。
萧绥抚着他的脑袋,觉得他可爱。小猫的脑袋里只装得下这点东西。
一个“爱”字,仿佛是一颗落进静夜里的石子,轻轻一响,在贺兰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怔了怔,心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拍了一下。他抬起头,用仰视地方式凝视着萧绥。
那双向来怯怯藏着光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什么小心翼翼的希冀。
“你……爱我?”这一句问得太认真、太单纯,显出几分孩子气。
萧绥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向来强势,向来把情意藏在心底深处,从未放在明面上。
可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安静,又或许是他们一路走来实在过于坎坷,每一步都充满着无数阻碍。太多的情绪在这短短一刻间挤进胸膛,望着贺兰瑄那双澄澈干净的双眼,她忽然生出一种莫名地冲动。
“爱,”她慢慢地、认真地讲出这个字,像在唤醒一段沉睡很久的秘密,“很爱你。”
她迎着贺兰瑄的视线,不闪不避。贺兰瑄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倒映着她所有的躲闪、犹豫,和此刻意外清晰的真心。
“有时候甚至想什么都不要了,身份、富贵、权利……还有那些所谓的责任,统统抛开,只做个寻常人。我带着你离开这里,随便哪里都好。我们可以找个偏远的小镇,或是某处山村,总之去到个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
他这么喜欢被抱,假使昨晚她再夸夸他,他又能爽成什么样子?可惜她沉浸其中,没想得起来。下回可以试试。
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萧绥慢慢往旁边侧去身子,将他自然地拔出。她抖了几下,小哑巴又一阵呼吸急促,手轻握着她的小臂,忘了放开。萧绥要把他褪下,他却忽闪着眼睛,手指大胆地按了她的手背。
萧绥看出他有话要说,是还想要吗?她好笑:“我不用了。下次吧。我要用的时候,由不得你。”
小哑巴还不收去手指,看上去,没听进去她的话。萧绥有些不满了,要用的时候由不得他,不要用的时候,当然也由不得他。这就要得宠而骄了吗?
她要警告他,眉头尚未皱起,却感觉到手背被他微凉的手指轻缓地划弄起来。她垂目,看他眼眸湿润、眼神乖顺,望着她一笔一划地写:“愁。”
他五指张向她,表示“你”,然后左右轻晃,完整地表达:“公主不要愁。”
萧绥沉默地看他的动作和他的眼睛。
表达于贺兰瑄而言是难事一桩,他尽量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表达“坏”,表达“太多”,表达“应该”……连起来,他说:“坏人太多了,公主应该更坏。”
萧绥没有想到小哑巴会有此一言,也想不到他为什么会有此一言。他总不是想要她更坏地对待他吧?
萧绥忽然想到了,他在说别的事。萧绥怀疑地挑挑眼梢,他懂她在愁什么吗?
感情是何时深到了这样的程度,她也说不清楚。柔肠百转的思绪缠裹在她心头,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像是做跌进了一场旖旎的大梦里,不愿醒过来。
贺兰瑄望着她,眼里的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漫上来。他像是被哪一句轻轻戳中了,喉咙发紧,低低开口:“好,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就带我走。我们走得远远的,谁也别想找到我们。”
萧绥微微弯了弯眉眼,手腕一勾,顺势将贺兰瑄压进怀里。那动作并不急,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贺兰瑄被她箍在怀中,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地托付在她身上。
屋外的风雪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隐隐作响。四下静得过分,只有落雪撞在檐角的窸窣声,与灯花偶尔爆裂的一声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恰在风雪最盛的时刻,外头忽有脚步声踩着雪地由远至近,沉稳中带几分急迫。
声息停在屋门外,紧跟着,宝兰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殿下,沈大人方才登门,说宫里来了急报。此刻人正在堂内候着,急等着要见您。”
深夜叩门,必有要事。
贺兰瑄手指一放,银针飞出,分别从他们的太阳穴、风池穴和咽喉的位置穿过,然后又穿出,瞬息间深扎进了窗外的大树干中。醒着的那个突厥人短促地叫了一下,大树轻震,飘散叶子若干。
夏日午后连草木都是懒散的,巡逻的禁卫军流着汗皱着眉从这里路过,换了另一班来继续。恐怕要到送晚饭的时辰,他们才能发现这场命案。贺兰瑄看着自己被照得短短的影子,看着它从琉璃瓦上不断地掠过,又不断地融进阴影中。
一来一去,脚面落到凌霄殿的寝殿中时,公主正在嚼第四块冰。水滴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冰冷水泽下,她的唇色依然鲜艳。她很不满,皱眉道:“这么慢。”
贺兰瑄低颈不看。公主被热毒催逼得愈发焦躁了。
萧绥没有耐心和他玩一些“勾引”的情趣了,但也不像先前那样的粗暴了。把他压倒在毯子上时,她的手伸进他的衣摆,一边等他把自己解开呈现在她面前,一边抚弄他玉质般微凉的肌肤。小杀器好玩却易坏,虽然坏的不是身体,但情绪坏掉的话,她玩得也不会开心的,所以焦躁之余,她保持了三分的温柔。
公主的手掌一开始还是握过冰后的冰冷,冷得贺兰瑄需要僵住腰腹克制颤栗。但很快这种冰感被消耗殆尽了,手心透出本真的炽热,带给他新的颤栗。公主非常湿润,握了两下就要将他用下,尽管已经经历许多次,但贺兰瑄仍然对那样激烈的感受害怕,手指轻攥了公主的袖摆。
贺兰瑄感觉自己是公主的禁脔,可以用,可以吃,被公主一人完全拥有着。其实这感觉不差,公主会抱着他擦掉他的眼泪,夸他做得好。被夸的时候,他心里是开心的。所以勾引公主不用觉得痛苦,这不是错事,是好事。不论是对公主而言,还是对他自己而言。
公主紧搂他的肩膀和胳膊,一次次地努力。他虽不动作,但也因过度的克制而使肌肉充了血,呼吸在激烈中变粗、变得无律。空隙中公主以指腹勾划走他下巴上的汗珠,轻哼着道:“好宝宝。”
贺兰瑄睁开眼,看到公主略有涣散的双眼,这双眼在看着他,他的心里漫上一层浅浅的欢喜。公主已经不会那样粗暴地对待他了,她是很好的公主,他喜欢公主,喜欢做公主的玩具。
萧绥的手臂微顿了一下,随即松开怀里的贺兰瑄。贺兰瑄也顺着她的动作坐直了身子,眼里那点还未散尽的湿意在灯下微微闪。
萧绥转过头来,神色比方才明显多了一丝凝重:“宫里怕是真出了什么大事。我得去看一眼。”
说罢,她撑着膝盖站起身。
贺兰瑄也立刻起身,跟到门前。萧绥跨出门槛时,他抬手掀起门帘。
风雪扑进来一瞬,像冷刀刮过脸颊。他眯着眼睛低声道:“路上小心些,让他们替你多掌两盏灯。”
萧绥侧头,伸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捏了捏:“我知道,早点歇息,今夜不必等我。”话落,她没再耽搁,当即转身,径直走入风雪中,背影转眼被风雪吞没。
贺兰瑄站在门口,撩着帘子望了许久,直到彻底看不见萧绥,这才怅然地收回手,慢慢转身退回到屋内。
屋里的灯火依旧,却失了方才那点温度。他缓缓走回到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双手捂在小腹上。
他内心温馨不到一刻,腰线突然被公主轻拧了一把。贺兰瑄微抖,公主的语气竟是不满的:“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
贺兰瑄抬着眼眸疑问地看公主,公主在皱眉。
萧绥抿唇。不论她动作如何,猫这两只宝石般的眸子都时时刻刻含着羞、含着欢喜地望她,目光柔软干净,非常乖。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被他这样仰望了,也会忍不下心对他发火的。萧绥心情不悦,行事又不能如意,现在心里很有怒气,但对他发不出来了。她怒她的心不是铁与石做的,他的身倒是。
底下这两只猫眼还在滴溜溜地对她转,显然是不明白她在怒什么。萧绥手往下移捏了他的臀肌,催道,出来。
贺兰瑄被捏得痛,明白她要什么了,那抹欢喜变成了委屈。充血时间不行的话,会不够她玩的,可她竟然因为太行而骂他没有用。贺兰瑄绷着身努力,但多次不能如愿。他深望她的眼睛,咬腮磨着,却看到公主愈发不悦。
他心里也着急,回想仅有的两次溢腥,一次是站着被公主玩了,一次是被公主暴力地剥开用了。难道公主不愿温柔地对待他反而是最好的?
不论如何,公主需要,他必须给出。贺兰瑄的手指碰到公主揽在他胸背上的手臂,另只手则触碰着自己的喉口。萧绥被他骤然一碰,燥热的心池荡起了一丝涟漪。接着转过眸,看到小哑巴额角生出了细汗,像美玉蒙了水雾。底下那双眼眸像迫切地要对她说什么。
“说吧。”
公主让他说,他当然说不出来,但贺兰瑄明白自己是得了与她交流的许可。他摸向自己的心口,那只手则在公主的手臂上写字。
小哑巴的指腹总是异于常人的冰凉,萧绥感到被他划过的肌肤随之生出了十分微妙的颤栗,是比腹心将他绥下时还要明显、强烈的异物感。不大舒服,但她也没有阻止。小哑巴的眼睛还是不眨一下地望着她,写了一个字,“凶”。
意思是,“凶我”。
在白天的那场混乱中,自从被元祁一拳打在肚子上,疼意像条细线,断不了、散不去,一直在皮肉下钝钝地绞着。此刻萧绥一走,那隐痛反倒更清晰地浮上来,与屋内的冷清一起,把人折得更沉。
这时,屋后有急促脚步声传来,是鸣珂掀帘而入。
他刚才听见萧绥离去的动静,于是赶忙凑过来。人还没站稳,脚才刚跨过门槛,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嗓子眼儿里冒了出来:“公子,公主方才跟您说了些什么呀?她没有……”
话未说完,他看见贺兰瑄那只按在小腹上的手,心头登时“咯噔”一下。忙不迭上前两步,他半弯着腰凑到贺兰瑄面前:“公子,肚子还在疼吗?”
贺兰瑄眉心拧着,轻轻点头:“不算严重,就是一直闷着疼。”说着,抬眼瞥了鸣珂一眼,见他一副愁得要命的模样,只好低声安抚,“没什么大事,兴许睡一觉就好了。”
鸣珂咂了咂嘴,显然不太信:“要不我把卫医官叫来?让他瞧一眼,大家都能安心。”
贺兰瑄心里“咯噔”一紧,猛地伸手拽住他袖子:“别去。”
鸣珂愣住:“为什么?”
贺兰瑄移开目光,像在权衡,又像在自我安慰,良久才低声道:“不看就什么都没有,万一真看出点什么,反倒是平添事端。”
他哭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萧绥还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一边轻轻浅浅地弄着,一边抚摸他的肌肤,看着他的眼睛问:“哭什么?这不是你要的吗?”
得益于他是个哑巴,不用每个问题都回答,贺兰瑄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痛苦太新鲜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他不再看着公主的眼睛,也不再看自己。他去看别的,比如跳动的烛火、被微风拂动的帐幔。没有神仙救他,好在也没有鬼怪伤害他。
他看了一会儿,眼泪依然汹涌,下唇咬破了皮,也没有忍住。公主不会骗他的,她要是满意了,一定会给他。但是他骗了自己,被抱了,他的心也会继续难过的。
方想到这里,腰真的被环住。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姿势不方便,公主给的拥抱比以往都要大。她的手臂往上揽住了他的脊背,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肩膀。他得到了,心脏受到的抚慰还是要比他想象的多的,从这一刻起没有那么难过了。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只等待抚顺毛发的猫,可惜他没有毛,不会得到抚顺的。
萧绥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只很大的、化人形的猫。她明白他在哭什么。她揉着他的身体,让他得到安慰,把他一点点地放下来,一面深用,一面揽紧他的脖颈,从侧边抱住他的身子。
她伏在他的胸口,能看到他乖顺的脸,他在克制地哭。睫毛低垂下来,像合翼的蝶。她抚顺他的头发,把他快要流到耳朵里的泪珠抹去,夸奖道:“做得很好,好宝宝。”
鸣珂气得直皱眉:“哎呀,公子,你这是歪理,是讳疾忌医!”
贺兰瑄抿着嘴,死活不松口:“反正你别去,我歇两日肯定就好了。这几日外头乱得厉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安生些的好。”
鸣珂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几句,但话还没蹦出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他“啧”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索,最后掏出一只被他压得有些折角的信封,急急朝贺兰瑄递过去。
“差点把这茬儿忘了!”他一边说,一边把信塞到贺兰瑄手心,“璟公子给你来信了,一个时辰前刚送到。快瞧瞧,里面写了些啥?”
贺兰瑄微微一怔,低垂的睫羽抖了抖。
自从萧绥点头允许后,他便陆陆续续给贺兰璟寄信。写的不过是些家常琐事,叮嘱对方气候渐寒要添衣,提几句自己驻外处的见闻,又或是随笔般的心绪,说不上要紧,却是真心实意写的。
这些信像是一条隐秘的线,把他在这风雪重压之地的一点温度牵回家中。
此刻听说有回信,他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稍稍松了些,阴霾重重的心绪隐隐破出一道亮光。他忙不迭接过信封,动作既急切又谨慎。
封口的蜡很容易便被拆开,他指尖顺着开口摸过去,轻轻撕开边缘。纸张被抽出时发出轻响,薄而脆,却带着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的气息。
摊开信纸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哪知第一行文字刚刚映入眼帘,原本微微翘起的唇角却蓦地僵住,眼底泛出一抹愕然的光。
第115章 雾深人不渡(二)
沈令仪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却急促的声响。堂外风声猎猎,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咚作响,愈发显得她的步伐烦躁不安。
正是焦虑难捱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匆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一抬头,正好看见萧绥披着夜色快步而来。
没等脚步声靠得更近,沈令仪先一步迎了上去。两人在飞檐下正面相对地站住。
檐下悬着一盏风灯,被夜风吹得光焰忽明忽暗,灯影一晃再晃,落在青砖地上,像被风搅乱的水纹,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萧绥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在这个时辰赶过来?”
沈令仪左右扫视,连后院的影子都看了两遍,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得更近,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一线,很谨慎地开口道:“今日换防时,我从殿前司那头听见风声……陛下驾崩了。”
短短四字落下,却像擂在人心口上的一记重锤。
陶洋在那头顿了顿,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坐飞机,机场离市区挺远的。我已经查过了,到时候我先坐大巴回市里,等进城了再约你见面。”
萧绥一边揉着额前的头发,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跟我还客气什么?行程发我,别自己折腾。明天见。”
次日早晨十点,萧绥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接机厅。人潮涌动,她站在人群中,眼神时不时地扫向显示屏。
接泊状态刚更新没多久,她便看见陶洋从出口缓步走来,手里还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号行李箱。
多年未见,当年的黑瘦相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他一身白T黑裤,鬓角剃得干净利落,皮肤晒得微黑,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洗过一遍,清爽、硬朗,带着股脱胎换骨后的沉稳气。
四目相对那刻,陶洋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扬起一个不甚张扬的笑,快步朝她走来。
起初萧绥也没觉得什么,等到人真走到跟前了,才忽觉他壮得有些过分,简直像堵移动的水泥墙。
陶洋的身高足有一米八,再加上打篮球练出的肌肉结实又显形,单往那儿一站,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萧绥稍稍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上到下的将陶洋通体打量了一遍,语气似笑非笑:“小陶律师,变化挺大啊。”
陶洋笑了笑,笑得有些腼腆:“是吗?姐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几年萧绥一直在国外。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那桩案子彻底了结的时候。她亲自把陶洋接来平津,让他坐在法庭旁听席上,亲眼看着贺兰振业与一干人等在法槌落下时低头认罪。
那一别后,萧绥便出了国。不过好在网络发达,彼此微信未断,偶尔社交平台上点个赞、说几句贴心话,萧绥也关注着他的动态,因此此刻再重逢,倒也没有生出太多隔阂。仿佛这场分别不过是一次漫长的跳帧,回过头再见时,画面依旧连得上。
萧绥笑着刮了他一眼,转身迈开脚步:“嘴倒是贫起来了,先上车吧。”
陶洋跟在萧绥身侧,两人一路往停车场走去。
萧绥边走边与他闲聊:“你这次把工作找到了平津,看来是准备在这里安定下来了?”
陶洋轻轻一点头:“是,平津毕竟是大城市,对未来的事业发展有好处。而且小洁现在也大了,不需要我守在身边照顾,我跑得远一点也没有关系。”
他口中的小洁是妹妹陶洁,目前正在一所寄宿制高中读书。之前他给萧绥发过陶洁的照片,萧绥还记得小姑娘的样子,小圆脸,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是个很甜美的长相。
“也是难为你了,这些年除了要照顾自己,还得为妹妹操心。”萧绥开口道。
陶洋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我是她哥,操心她是应该的。”
二人很快走到车边,萧绥拉开后备厢,陶洋动作利落地把行李塞进去,随后转身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上。
安全带“咔哒”一响,萧绥侧过头问:“订好住处了吗?”
陶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屏幕亮给她看:“订好了,是一家小酒店。合同还没签,房子不敢早租,万一出什么岔子,房租押金白砸了。”
萧绥边设导航边点头:“不错,考虑得很稳妥,凡事得落在纸上才算数。走吧,先把行李放过去。”
随着马达轰鸣声响起,汽车驶上公路。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毒辣,但好在有风,勉强算得上清爽。她跟着导航,一路从机场扎进市区,几番左拐右转后,末了钻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周围房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是城乡结合部临时拼起来的景。人来人往,摩托车、电瓶车、外卖小哥、抱孩子的大妈、狗,全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萧绥的眉头一点点皱紧,她的车是越野款,车身宽,稍一不慎就容易剐蹭。她手握方向盘,连气息都控制得紧,仿佛只要一分心,立刻就会惊动出潜伏在这条巷子里的麻烦。
总算到了地方,她下车一看,不出意料,是一家毫无名气的快捷酒店。门口破旧,招牌上灯管少了两根,挂在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冲着天花板发呆,显然没有起到该起到的作用。
住宿费六十元一晚,很便宜,远低于平津市的物价标准。他们进门时,门里正巧窜出来两个男青年,染着颜色不同的头发,吊儿郎当地从他们身边踱过去,一路笑骂不断。
萧绥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沉了几分。陶洋刚想说什么,萧绥已经开口,声音凉凉的:“退押金就行。”
她语气太干脆,前台也不再啰嗦,把那二十块钱押金塞了回来。
重新坐回车里,陶洋显得有点懵。
萧绥低头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把公司地址发给我。”
陶洋眨了眨眼,说话没什么底气:“我看这儿离地铁站近,还不用换乘,路线我都查过了,其实还挺方便的。”
说完这句,他像是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价格实惠。”
萧绥沉默地收回视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很快选定了目的地,启动车子驶入主干道。
车速一稳,她那根始终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松开些。侧头瞥了陶洋一眼,她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省钱没错,但凡事要有个度。你再想节约,也别拿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作赌注。住哪儿、吃什么,看着是小事,其实都是往身体里填的账。早早赔光了本钱,你以后怎么办?”
陶洋偏过头,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
萧绥察觉到了,没回头,只轻轻一笑,语气缓了些:“我知道你刚毕业,手头紧,对自己苛刻些也正常。但你要记住我的话,对自己好一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陶洋倒是若无其事,他拎着箱子走进去,跟前台简单交涉几句,领了钥匙爬上二楼,拧开了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
门一开,一股潮湿酸腐的味道扑鼻而来,像是下水道里发酵了几天的污水,混着陈年未洗的浴帘味,呛得人眼前一黑。
陶洋走进去,按亮灯,回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被萧绥一句话截住。
“小陶。”她站在门外,语气明显透出克制的意味:“跟我走,换个地方住。”
陶洋一愣:“为什么?”
萧绥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地砖上,语气没半点商量:“这地方环境太差。走廊没监控,门口那台还是坏的。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万一出点事根本没人知道。我不放心。”
陶洋被她盯得一怔,笑容有点挂不住:“我又不是姑娘,能出什么事。真要有人来找茬,我还能……”
他话没说完,萧绥已经一步上前,直接把行李箱的拉杆攥住,拎着就往外走。动作干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陶洋只好跟着出去,一边跟一边小声劝:“姐,真没事,这地方住得挺好的。”
萧绥在门口回过头,站定,眉梢眼角全是清冷的坚决:“今天你必须听我的。你既然来了平津,给我打了电话,那我就有责任,也有义务好好招待你。”
她语气平淡,却叫人听不出任何回旋余地。
陶洋咽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认命地去前台退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他们来退房,嘴上没拦,眼里却有点不高兴:“怎么了?不满意?”
陶洋勉强笑笑:“临时有点变动。”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房费可不能退哦。”
与此同时,裴子龄正蜷在马车之中。车厢狭窄,他一手死死捂着腹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胁下像被火灼,又像被刀搅,每一下颠簸都牵得他冷汗直冒。他却不敢让车夫放慢半分速度,甚至不敢伸手去掀帘子查看,只能任由车身在风雪里狂奔。
身后那座皇宫好似一头怪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有可能将他连同腹中那一点脆弱的生命一并吞下。
他不能被抓回去。
不能让那双高坐龙位的眼睛看见他肚中藏着的秘密。
他必须逃。
哪怕是逃到天涯,哪怕车轮碎在半途,也要为自己、为肚子里的孩子挣出一条活路。
第116章 雾深人不渡(三)
马车在漫天风雪中一路狂奔,车轮碾过厚雪,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车厢被冷风钻得瑟瑟作响,帘外是一片晦暗的天地,唯有马蹄声在夜里时断时续地回荡。方向朝着叙阳,一路南下。
自那年科举金榜题名之后,裴子龄春风得意,被元璎亲自选入执鸾府为近侍,随王伴驾,仿佛从此踏上了另一条命途。那一刻,他以为再也不必回头,再也不必踏上那条通往叙阳的旧路。
六年光阴倏然过去,京城的风声、深宫的阴影、圣宠的冷暖都将他的人生搅得面目全非。叙阳在记忆里渐渐淡去,许多旧事模糊得像蒙着雾。可即便如此,他仍凭着少年时的印象去寻那条路往南、再往南,越过几道山坳,沿着官道而行。
只是风雪实在太大,天地都被压得低低的。道路泥泞难行,牲口步伐迟缓,又正赶上风雪最盛的时辰。本可在五六个时辰内抵达的路程,硬生生被拖成了一日又一夜。
终于,在次日深夜,马车颠到最后,人也到了极限。裴子龄在随行小使的搀扶下从车里下来。脚刚落地,双腿便因久坐而发软,险些栽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抬头望去,只见裴府朱红的大门静静立在夜色与风雪中。六年未归,那扇门像是隔着整整一段少年岁月。
恍惚间,这一路以来所有的疼痛、疲惫、惶惧,全都在此刻被一股劫后余生的念头冲散。
萧绥微微扬起眉,语气淡静:“至少我手里没有。”
贺兰瑄盯着桌面的几秒终于松口:“知道了。”
萧绥微微一愣,似
是没料到他这么快答应,语调不由带上一丝怀疑:“你同意了?”
贺兰瑄抬眸,眼里情绪难辨:“同意了。”
她的眉心微动,半信半疑地追问:“不需要和投资方确认一下?”
他眼角一沉,嘴角却扬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用,资金不是问题。而且Stellabot对我来说,盈亏不是最重要的指标。你尽管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其余的,我会无条件支持你。”
萧绥的目光停滞在他脸上几秒,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刮过,不深,却难忽略。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那份报告收回包里,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摆,动作干净利落得像要断绝所有尾音。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说得很轻,却像给两人之间那团暧昧不清的气息盖上了沉沉一笔。
贺兰瑄原本姿态平静,可那点平静在她站起身的瞬间骤然翻涌,他的声音几乎是追上去的:“这会儿正好饭点,要不……一起吃个晚餐?”
萧绥顿了下,抬头看他,眼中波澜不惊:“不用了。你之前不是说,今晚还有个跨洋会议?”
贺兰瑄神情一僵,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忘了。”
萧绥微微点头,像是替他保留了一点体面,又像是替自己画了一道分界线。
结果九点刚过,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像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刺破她的睡眠。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摸来手机,没看来电,直接顺手接通:“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是穿过晨雾的阳光:“萧绥姐,是我,陶洋。”说完,他停了停,似是听出她声音里的睡意,语气缓下来,“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陶洋”两个字一落地,萧绥心头像被拨了一下,睡意顿时散了大半。她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声音清了几分:“小陶?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她说着,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陶洋的语气倒是轻快:“不是的,我前阵子刚通过司法考试,算是正式拿到了律师资格,就想着找家更有发展空间的律所工作。刚好平津这边有家律所给我发了offer,让我明天去签合同。我刷到你社交媒体,看到你也回国了,人就在平津,所以想顺道见你一面。”
萧绥原本惺忪的眼里渐渐有了神采:“好事啊,那当然得见。”话说出口,她轻轻呼了口气:“一眨眼,你都要工作了。”
陶洋声音里透着点感慨:“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萧绥第一次见到陶洋的时候是七年前,在殡仪馆的陈尸间外。
那时陶洋只有十五岁,典型的乡下小子,黑瘦得像是从旱地里拉扯出来的高粱秆子,脖子细,骨头架子松垮垮地撑着衣服。那是一身褪了色的旧校服,衣角起毛,胸前印着明显的污渍,裤脚也长短不齐,像是临出门才慌慌张张蹬上的。
他站在陈尸间门口,后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望向门里。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硬劲儿,倔强又死板,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磕。
他是来认领父亲陶德旺的遗体的家属。贺兰璟从后山回到白马寺,在拐过一个拐角时,倏然有一个人迎面撞了上来。
胸前一痛,一湿,他垂眸看去,只见自己胸口染了一大片褐色的水渍,难看至极,且隐隐散发着一股酸味儿,令他不由得微微蹙眉。
“抱歉这位施主,我不是故意的……”对面响起慌张的男声。
贺兰璟抬眼,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绥瘦僧人,他满脸惊慌,手中捧着一个碗,碗中的褐色汤汁还在微微晃荡。
贺兰璟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状,淡淡道:“无妨,你带我去寮房,再为我找件干净的僧衣吧。”
年轻僧人的表情顿时由阴转晴:“多贺兰施主!施主请随我来!”
他带贺兰璟来到一间寮房,请贺兰璟在此稍候,他去为他取僧衣,之后就带上门离开了。
贺兰璟在罗汉床上坐下,掏出手帕,尝试擦拭胸前污渍。
擦着擦着,困意渐渐上涌。
贺兰璟动作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不其然。
从前两天开始,他就察觉到好像有人在跟踪他,果然是要对他下手了啊……
他一脸淡然地收起手帕,用袖子掩住鼻子,环顾四周。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罗汉床中间的炕几上的香炉,香炉上有袅袅轻烟升起。
身为御史,行监察百官之职,难免会得罪人。他入京这一年来,其实遭遇过不少暗算,早已有了经验。
他揭开香炉盖子,倒了杯茶水泼进去。香雾一散,他的头脑便绥醒了许多。
按经验,寮房的门窗必然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住了,外头也必然不会有人经过,所以他没有白费那功夫,他选择直接趴在炕几上假装昏睡。
不多时,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朝贺兰璟靠近,在寂静的寮房中显得格外绥晰。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炸开!
有绥风涌入室内,吹散了经久不散的迷香香气,也吹动了贺兰璟的衣袂,他知道是门被踹开了。
怎么会有两拨人?
贺兰璟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来帮他的,出于谨慎没有睁眼。
“不知阁下是哪路人?”男子声线沉沉,正是方才那个撞到贺兰璟的年轻僧人。
没有人回答。
短兵相接的铿锵声响起,只片刻便止歇了。
“你们到底是谁?!”僧人不甘而愤怒地质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冷冷的少女音:“你不配知道。”
熟悉的声音令贺兰璟心头微颤。
萧绥?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很讨厌他吗?
贺兰璟睁开眼。他双眼处于黑暗的时间太久了,此时骤然见到光亮,刺痛非常,看到的景象也是模糊不绥——
少女逆光而立,身形窈窕,披帛和裙摆随风翻飞,恍若神仙妃子。
贺兰璟恍惚了一瞬。
萧绥本来确实是不想管的。她讨厌贺兰璟,巴不得他受点教训。
但转念一想,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他们把贺兰璟弄死了怎么办?
虽然她很讨厌贺兰璟,但还没讨厌到想要他死的地步呀。
如果她不知道他们要对贺兰璟下手也就罢了,可是她知道了。她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被算计至死。
纠结半晌,她终于还是决定,大发慈悲地帮他一次。她公主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
虽然萧绥不绥楚那些人究竟会在何处对贺兰璟下手,但好在禁军们速度快,效率高,及时找到了他。
萧绥以为贺兰璟昏过去了,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
他眸子漆黑,如同两汪深潭,看似平静,却又有暗流涌动。她猝不及防地撞入其中,莫名地心头一颤。
她迅速挪开目光,让屋中的两个把那僧人打晕绑起来。
贺兰璟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朝萧绥叉手一拜:“多贺兰殿下出手相助,臣感激不尽。”
萧绥抱起双手,别过脸冷哼一声,道:“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好心,我大人有大量。”
“臣知道了。”贺兰璟垂眸,声线低沉,“屋子里燃过迷香,此时应该还未散尽,还是先出去吧。”
难怪她一进来就觉得有点头晕呢。萧绥抬袖掩住口鼻,转身往外走。
两个禁军跟了上去,贺兰璟走在最后。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你自己处理吧。”萧绥背对着贺兰璟,淡淡道,“对了,他还有个同伙在后山的竹林接应。”
她还没大度到要帮他处理一切的地步。
“多贺兰殿下。”贺兰璟又叉手一拜。
萧绥没有回答,抬步就走。
“殿下。”贺兰璟忽然出声。
萧绥步子一顿,秀眉微蹙:“怎么?”
她犹记得上次在承天门街和他不愉快的交流,道:冷声提醒:“如果是不好听的话,我劝你还是别说了,否则别怪我要你好看!”
贺兰璟默了默,道:“上次在承天门街,殿下有句话说错了。”
他竟然还敢说她错了!
萧绥正要发怒,却听贺兰璟道:“殿下并非横行霸道,目无法纪,草芥人命之徒,更不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在臣心中,殿下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
萧绥一怔,眼睫微颤。心间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闭了闭眼,淡淡道了声“知道了”,继续往前走。
贺兰璟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阳光为她的发丝染上金芒,后压上的珍珠随着步伐晃动着耀眼的光芒。
他想,他欠她一份情了,该怎么还呢?
直到萧绥的身影消失,贺兰璟才终于收回目光。
“郎君。”黑衣带刀的侍卫张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向贺兰璟叉手一拜,“方才我看公主的人进去了,料想是去救您的,就没行动。”
其实张密一直暗中跟着贺兰璟,如若没有萧绥,方才擒拿那僧人的就是张密了。
贺兰璟点点头:“我明白的——先去处置那个贼人吧。”
“是。”
陶德旺是外来务工人员,没文化,只能在工地上打工。跟着包工头四处奔波,哪有项目就去哪,而“云顶国际”,正是他经手过地项目之一。
事故发生前,他在那儿负责搬水泥。律师来工地取证时,恰巧找到他。
陶德旺当时提过,为了赶工期,项目方要求在水泥未干透的情况下继续施工。他们这些底下干活的,知道违规,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听吩咐办事。
这是关键证言,可以证明大楼坍塌并非设计缺陷,而是建造阶段有人铤而走险。
陶德旺为人老实、善良,有良心。律师请他出庭作证,他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那时萧绥刚回国,得知此事,想在开庭前见见这位证人。哪知人还未见,一桩噩耗先一步到来——陶德旺在工地附近溺水身亡。
那天他人在另一处新工地,溺水的地点是附近一个蓄水用的临时水坑,水深不到一米五,周围也有护栏拦着,怎么看都不像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
但工地这种地方,各方人员来来往往,现场又没有监控,很难留下什么痕迹。
不用多想,萧绥心里清楚,陶德旺出事,十有八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知道他准备作证,干脆下了狠手。
这是对查案的一次精准打击,也是一次对萧绥的恐吓。
她还记得那天,在停尸床上,白布下露出陶德旺的一截手臂,苍白、浮肿,像浸水太久的塑料制品,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她短时间内接触到的第二场死亡,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死亡成因与她有关。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力量击中。浑身战栗,手脚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慌乱间抱住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
反倒是年纪还小的陶洋比她镇定许多。认尸、签字、办理火化手续,一样都没乱。
后来在走廊中,萧绥坐在陶洋身侧,张了张嘴,试图想说点什么,至少得说一句“对不起”,可还未等她想好措辞,陶洋已然转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的神情里没有什么波澜,声音也淡得近乎冷静:“不是你的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片死寂,透着一股少年不该有的认命感,“我年纪是小,但我不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地址一跳出来,她眉头一蹙:“这地方离你公司不近啊,开车都得半个小时。你怎么会订这儿?”
“裴家虽然没落,可到底也是簪缨世族,名声还在。宫里……除了我的几位心腹之外,无人知道我怀有身孕。”
裴子龄眨了眨眼,努力把那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乱气压回去,声音发紧,却尽量让自己保持口齿清晰:“若此时对外宣称,我因圣人驾崩悲恸过度,身子抱恙,不得不回本家修养……裴氏门户清正,家声犹在,有威望也有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将全身最后的力气都凝在这一句话里:“有裴氏庇护,太子即便心存猜疑,也得顾忌裴家的脸面,绝不敢贸然逼我。”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仍透过泪水死死盯着父亲,像抓住了生死最后的稻草。
“爹……”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颤得厉害,“裴家若不容我,我……我便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杜湘听到这里,只觉心口像被活生生剜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站不住。她再压不住情绪,忽然俯下身,整个人扑向裴子龄,将他紧紧搂入怀中。
手掌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抚,力道温柔,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意:“好阿郎,别怕。娘在呢,有娘在,谁都伤不了你。”
她越说,声音越哽:“你是裴氏几代才出一个像你这般惊才绝艳的好孩子,我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谁知竟害你落到这般地步,让你走到今天这样一条绝路……”
话到此处,她的眼泪难以抑制地顺着面颊滚落。抬头望向旁侧一直沉默的丈夫,她的语气里透出快要崩碎的急切:“官人,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你真要看着我们阿郎被人活活逼死吗?”
第117章 雾深人不渡(四)
裴韬拧着眉沉默良久,像在心里权衡着一桩会牵动全族的重事。风雪敲在堂门上,声声催逼,却谁也不敢打断他的思虑。
终于,他狠狠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某个艰难的决意:“罢了。”
他抬眼看向裴子龄,神情沉重,却透着一丝铁了心的决断,“你现在有了身子,月份越大越难藏,不得不避人耳目。不如去祖宅安顿,身边只留心腹伺候。动作小些,莫叫人察觉。事若闹大,便不好收拾了。”
裴子龄怔了一瞬,随即眼底亮起一线久违的光。他连连点头,声音急得发颤:“好,我明白。我这就过去,绝不惊动旁人。”
当夜,裴子龄便匆匆启程,从侧门悄悄离府,一路辗转前往裴氏祖宅。
那处祖宅,早在十余年前便无人居住。
原本是裴氏先祖立根之地,世代供奉,后来裴家渐渐式微,几房兄弟分了家。宅中无主,便只在特定祭日由族人来清扫。平日里连仆从都少有踏足,周围荒草漫生,风一吹便像林兽低语,冷清得连鸟声都不愿停留。
正因如此,它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你每次都以此为借口,倒是说说看,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值得你堂堂贺兰王府世子为她做到这份地步。
更何况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皇妹性子良善,你与她成婚后,若是仍对那女子念念不忘,将她纳入府中便是。”
贺兰瑄笑意一敛,认真道:“非是公主不够好,只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我已经寻到最合眼、最入心的那朵花,旁的即使再好也无法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言及此处,他语音一顿,意味深长的笑道:“王爷对我的私事未免太过上心些,我虽不能告知王爷那姑娘是哪家的,但我与她的婚约家父家母皆是满意非常。
我爱贺兰她,自然要将最好的都给她。
静淑公主性格再仁善想来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夫君痴恋他人。
下官与公主的确不合适,还请王爷莫要再为难下官。”
明王被他反驳,心中怒意翻腾,却还是忌惮他的身份,强行压下怒气,勉强扯出笑,“贺兰瑄真是太见外了,是本王思虑不周,进屋坐。”
他领着贺兰瑄进屋,在主位上坐下后命人奉上茶点。
贺兰瑄在一侧坐定,萧绥跟着坐在他身边。
明王好像才注意到萧绥,对她道:“人在后院,不如我让人带姑娘过去。”
他这话像是在询问萧绥的意见,语气却与命令无异。
贺兰瑄皱眉,正欲开口,就被萧绥抢了先。
萧绥一脸无辜道:“明王你还没说你打算给多少酬劳?我得考虑一下是否答应。”
“你放肆。”明王本就压着火气,现在见萧绥一介江湖散医居然也敢违逆自己的命令,顿时将手中的茶杯砸了出去。
茶杯摔在地上,砸的粉碎,杯中热茶溅起,有几滴落在萧绥的裙摆上。
萧绥心中冷笑,自傲易怒,急功近利,这就是绥国皇帝看好的皇子?她瞧着比林山好不到哪去,林山至少武功不差,这位王爷,啧!
面上却是受惊的表情,呆滞一瞬,愤怒起身,“明王这是何意?”
贺兰瑄没有明说,看向明王的眼里同样带上冷意,分明是在维护云萧绥。
明王才觉不妥,懊恼自己竟然没有在贺兰瑄面前克制住怒意,要是他去父皇面前说上几句,那……
“抱歉姑娘,是本王失礼了。姑娘想要什么报酬,尽管开口。”
萧绥道:“不急,王爷还没告诉我是给谁瞧病?病因如何?”
“不是病,是本王的一个妾室,身怀有孕,听闻姑娘医术高明,特意邀请姑娘前来助她安胎。”
萧绥震惊的张大眼,不可置信问:“安胎?王爷为何不让太医前来。我,我不擅长此道。”
“姑娘说笑了,姑娘是闻名天下的神医谷弟子,自然是无所不精,本王的妾室和孩子就交给姑娘了。”
“不,我医术有限,这……”萧绥忙摆手,语无伦次的拒绝,推拒之意明显。
明王看她推脱,不满更甚,却因为贺兰瑄在不得不压住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道:“姑娘到底在顾忌什么,直说便是,不用寻如此借口搪塞本王。”
“真的?”萧绥小心翼翼问。太子拍了拍萧绥的肩头,郑重道:“姣姣别担心,兄长一定会替你处理好流言,也会帮你追查出背后造谣之人。等把那人找出来,父皇一定会严惩不贷!”
萧绥朝太子灿然一笑:“多贺兰兄长。”
太子犹豫了一下,道:“你这段时间,行事多注意些。”
萧绥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兄长,这事儿是不是……不简单?”
太子点了点头,又宽慰道:“你不用费心,一切有兄长呢。”
萧绥也没再多问,闷闷地应了一声。
太子回到东宫后,立马召集麾下幕僚,开始商讨应对流言之策。
一位幕僚道:“臣以为,此事多半是冲着殿下您来啊。”
太子深以为然。
民心,对于君主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和萧绥是一母同胞,萧绥的风评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他。
太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
当今皇帝膝下共有五个孩子,除了皇后所出的太子、萧绥以及早逝的先太子外,还有淑妃所出的齐王和崔贵妃所出的晋王。
齐王性格温和谦逊,志不在朝政,而在翰墨。他平日里最喜欢做诗填词,甚至还编纂了几部诗集、词集,在学界颇有美名。
而晋王则从小争强好胜,凡事都要与太子争个高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夺嫡之心。
当下谣言之事,大概就是晋王的手笔。
这时,外间响起一道男声:“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进来。”
一个黑衣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行礼,道:“御史台的贺兰副端亲自带人,把好几个编排公主的说书人抓回了御史台狱,说是要拘留他们三日,理由是传播虚假信息。”
太子怔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本朝确实有律法规定,凡大肆散播不实言论而造成一定影响者,以拘留惩处,情节严重者可能还会吃牢饭。
但对于民间说书人编造故事,御史台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闹得太大,且位高权重的当事人想要追究。
如今上头还没发话,贺兰长绥就先管上了,从前可没见他在这方面这么积极。
太子从中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过转念一想,依贺兰长绥那刚正不阿、冷心冷情的性子,他此举或许真的只是出于责任与道义。
经过一番慎重的思量,太子道:“传我令下去,此事不允许任何人透露给公主。”
“是。”
太子很了解自己的妹妹,如果她知道此事,必定会认为贺兰长绥对她有意。
太子深知,贺兰长绥这种锯嘴葫芦并不合适萧绥,如今萧绥好不容易放下了他,断不能让她对他旧情复燃。
太子想了想,又吩咐道:“派人过去帮衬着贺兰璟。”
“是。”
一位幕僚道:“殿下,流言的处理……”
话音未落,太子含笑摇了摇头:“处理谣言这件事,不用我们上心了。”
另一个幕僚笑道:“殿下所言极是。贺兰长绥在民间名声极好,人人都道他绥正廉洁,不畏强权。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公主,没人会觉得他此举是为了公主出头,只会认为他是公事公办,践行道义……”
正如太子所料,经过贺兰璟的几番抓捕,有关萧绥的谣言少了许多。
然而,寻找幕后主使的任务却是没太大进展。散步谣言的喽啰好抓,但他们却始终不肯交代他们的主子。
没有证据,自然就不能给晋王定罪,太子为此烦闷不已。
这些暗潮涌动,萧绥统统不知,传到她耳中的只有“谣言渐消”一条。笼罩在她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开始开开心心地为花朝节做准备。
二月十六,花朝节的前一天,萧绥和沈曦结伴去白马寺,为寿辰将近的沈丞相——也就是萧绥的外祖父,沈曦的祖父求平安符。虽然她们都不是信奉神佛的人,但老人家吃这套。
姐妹俩祈完福,时辰尚早,便去白马寺后山散步。
今天阳光明媚,和好朋友手挽着手漫步于青山绿水之间,实在是件赏心乐事。
然而就在拐过一道弯后,萧绥看见了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只见一袭青衣的贺兰璟款款而立,气质绥隽,阳光落在他面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虽然他眼下一片乌青,但无伤大雅。
萧绥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暗骂道:真是冤家路窄!
如往常一样,贺兰璟客气地向萧绥叉手一拜:“微臣贺兰璟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萧绥不想理他,冷哼一声,拉着沈曦扭头就走。
沈曦对此很是欣慰:她就该这么对贺兰璟!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贺兰璟抬起眼睫,情绪莫名地盯着萧绥看了几息。
贺兰瑄静坐一旁,知道这小狐狸是要给明王挖坑,将自己摘出去,配合道:“云姑娘放心,明王好歹也是陛下看重的皇子,说出口的话自然是不会有假。”
“那就好。”萧绥看向明王,“我就直说了,姑娘家怀孕门道不浅,我虽有涉猎但终究是肉体凡胎,只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要是没办法,王爷可不能拿我性命威胁我。”
这是还记得上次他拿她性命威胁她医好贺兰瑄的事?
“行,应了你便是。”明王道。
明王准备让人带她去后院,贺兰瑄忽然出声:“王爷今日可忙,不如一道。”
王府后院他一外男不能擅入,若是有明王相陪倒也无事。
明王听懂他言外之意,不可置信看他,“你要一道?”
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为心爱的姑娘守身如玉,这下怎么又对云姑娘这么关心。
他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意味分明。
贺兰瑄迎上他的视线,云淡风轻道:“云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当多关照几分。”
明王冷笑一声,“你最好是。”
他起身向后院去,贺兰瑄示意萧绥跟上,自己也走到她身边。
刚入后院,一丫鬟急匆匆向外行,差点撞到明王。
丫鬟看清自己差点撞到的是明王,瞬间跪下磕头求饶,身体因畏惧而不停发抖。
“裴韬!你个混账东西,你还是人吗!”
杜湘怒吼着、哭喊着,被仆从们小心又坚决地围住、搀着往回拖。她挣扎、推打,指甲抠在廊柱上,发出刺耳的刮声。
“你要害死阿郎,你这个畜生不如的父亲!”
“放开我,我要去救我的儿子!”
“裴韬!你不得好死!”
她的呼喊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寒意回荡在廊下。
仆从们人人惶恐,却都不敢放手,只低头将哭喊的主母半拖半扶着送回内院,动作沉重而无奈,仿佛一步步把她推入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第118章 雾深人不渡(五)
天光尚未完全亮透,紫宸殿前的鼓声却已把整个平京城从睡梦里剥出来。钟鼓不急不缓,像在替天替地宣告某种无可更改的结果。
萧绥立在殿侧的回廊阴影里,身上是尚未册封却已有规制的太子妃礼服。云鬟压得肩颈发紧,心跳也被一层层绢纱压住,不敢越雷池一步。她的位置既不在正中,也不在人群末尾,恰恰卡在所有目光的余光能扫到、却无法真正看清的地方。
这是太子妃能到的最远处,也是她的分寸所在。
大殿前,文武百官列班如山岳。丹墀下是密密一片黑压压的跪影,盔甲与朝服在清晨冷光里泛着钝意。万戟齐立,像是无声的威压。
殿门深处传来礼官的长声唱赞:“皇帝至——”
那一瞬,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空气里像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元祁踏上丹墀时,冕旒坠在眉眼前,将所有情绪都切成不可见的碎片。他走得稳,像早已把这条路踩在命里;又走得冷,像与这天地其实毫不相干。
萧绥睫毛一颤。
贺兰瑄接着道:“那夫人是林山的结发妻子。
原是卖猪肉为生,机缘巧合下救了上京赶考的林山。
二人成亲后她将自己多年积蓄一并给林山做盘缠供他上京。
林山在那年比试中夺得魁首,被陛下点为武状元,进入御林军当副将。
后来又在袁相意图谋反时揭露他的罪行,立下功劳,被陛下升为御林军统领。
先前二人虽不算恩爱异常可也是相敬如宾,但自林山升任后,就开始不断往后院添人。
之后便传出二人感情不睦,频频争吵。再后来那位夫人就被林山关在后院,今日不知怎的跑了出来。”
“那她为什么要打那个黑衣男子?”
“或许是因为他骗了林山。”贺兰瑄道。
张相为人警惕,不会亲自将消息告诉林山,那个黑衣男子就是他们狼狈为奸时的传信人。
准确说是张相的一把匕首,一张能嘴把林山这个大老粗诓骗的团团转。
贺兰瑄语焉不详,但萧绥根据自己对绥国的了解也猜出个大概。
前任丞相袁相谋反被林山暗中揭发,林山因此获信于陛下,升任御林军统领。
而现在的张相作为袁相的女婿,一早便存了私心,与林山暗中勾结。在袁相倒台后,他顺理成章的继承了袁相在朝中的位置。
当时作为御林军副将的林山又是怎么知道袁相意图谋反的,这等大事自然只有他极为亲近信任之人才能知晓,张逸清作为袁相的女婿他定是知晓。
他在那时,或者更早就和林山私下往来,互相得利。这次她是真的不喜欢贺兰璟了。
喜欢贺兰璟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
她主动九十九次,才会换来他的一点温柔。她努力了将近一年,他却连主动关心她一句都不会,可见他对她的情谊何等稀薄。她不敢想象,要真正走进他的内心需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说好听点,他是慢热、内敛;说难听点,他就是冷血无情。
他就像那盛开在雪山之巅的花,只适合远远欣赏,若想将其折下,必然会伤手。
她的一腔热血,早在一次次挫败中冷却了。
她太累了,她不想再喜欢他了。她不能把她全部的精力,耗费在这种明显没有回报的事情上,人生苦短,没有多少个“一年”。
更何况,她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再喜欢他了。
火光逐渐暗淡,最终熄灭,萧绥眸中的光也彻底消失,她什么也没说,扭头走向寝殿。
碧蓝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萧绥道:“让我独自待会儿吧。”
碧蓝只好止步。
两个重利之人因利而合,终有一日他们的利益产生分歧,自会因利而散,甚至互相残杀,不死不休。
林山武功不差,可性子鲁莽不懂驭下之术,远比不上池奉这个后起之秀,他被池奉架空,取代只是早晚的事。
很显然,林山对于张相早已是一颗弃子,甚至因为合作过,林山知道不少张相的秘密,张相必然要让他永远闭嘴。
此事过后,无论成功与否林山必定要受处罚,很有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
张相隐在幕后,不染丝毫是非,甚至他还能在皇帝发怒重惩林山时为他求情,以此博得一个仁善之名。
成,则除去一心腹大患,或许还可借此机会将百宁郡一案彻底摁死在贺兰王府身上,铲除皇帝最大的倚仗。
败,也不过损失一个不中用的下属,于他而言不痛不痒。
这手段,简直让萧绥都想拍手称快。
只可惜,绥国皇帝和贺兰瑄都不是什么蠢笨之人,自然不会如了他的意。
林山顾忌亲眷不会在一开始便吐露真相,时日一长以他的性子定是忍不住的,届时他要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实话,张相的美名上难免要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张相应该忙着派人去灭口,否则一步之差他就可能陷入劣势。
林山现在不过白衣之身,纵使武功高强,也禁不住多人围攻,而这场恰巧出现的闹剧将他再次送上风口浪尖。
有更多人注意到他,他就多几分存活的机会。
谁让张相极为看重他的名声,顾忌太多难免束手束脚。
闹出这事,差役那处审出结果,心思活络之人自然会有所怀疑。
倘若恰好林山出了事,就是张相变相承认是自己暗中算计了林山,是他想设法除去这个一直追随他的下属。
让那些与他合谋的人知道,还能心无芥蒂的追随他吗?
萧绥看向贺兰瑄,他说不知,她可不信。
那夫人好端端的跑了出来便罢,她被林山关在后院,与林山隔阂颇深又是怎么知晓是谁告诉林山此等大事。
其中定然是少不了某人的助力。
马车稳稳停在明王府前。
早有守门之人进去禀报,明王疾步出府,便瞧见贺兰瑄和萧绥自一辆马车上先后下来。
二人共乘一辆马车?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对女子退避三舍的贺兰世子吗?
即使心中惊异,明王还是快步迎上贺兰瑄,同时对萧绥也少了几分轻慢。
“贺兰瑄,你也真是,准备来也不遣人说一声,我好准备一番。”明王笑着道,顺手拍了下贺兰瑄的肩膀。
贺兰瑄不动声色退开一小步,抬手行礼道:“王爷严重了,上次下官病重多亏王爷为下官请来云姑娘。下官今日特意登门拜谢,听说王爷想唤云姑娘看诊,恰好她要来便与她一道过来。”
说完,他向温岳轻抬手,温岳立马取出备好的谢礼,奉给明王身边的属官。
明王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凝滞,勉强挤出一抹笑:“进府吧!”
二人走在前,萧绥和温岳跟在后面。
萧绥不紧不慢的走,听见明王压低声音对贺兰瑄说:“你这般要是让静淑皇妹知道了定然又要气上几日。”
他举起绢帛,轻轻吹散未干的墨痕,那种动作既优雅又带着隐隐的笃定。随后他视线落在诏书上,缓缓朗读其中文辞:
“先帝晏驾,宗庙属望。朕嗣承大统,夙夜惕厉,念国家之重,思宫闱之正。太子妃萧氏,性行温恭,德范端凝,母仪之义早著,内治之才久昭。
今以礼择元配,用昭皇极。宜正中宫之位,以奉宗祧,以安社稷。
可册太子妃萧氏为皇后。赐册宝,备礼仪,告于宗庙,布于天下,使知朕之所命。”
一字一句,沉稳而不容置疑,像是铁板钉下的宿命。
元祁看着这道刚刚落笔、墨香犹在的诏书,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藏着疲惫、算计,亦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他轻轻卷起绢帛,交给誉宁,抬眼道:“走罢。陪朕走一趟东宫。”他神情平静,却透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强势与坚定,“朕要亲自把这道册后圣旨,交到太子妃手里。”
第119章 雾深人不渡(六)
宫城外的钟鼓声尚未散尽,新帝的仪仗却已转折向东宫深处。
雾气低垂,金吾卫列戟开道,殿前长阶被日光照得泛白。内侍抬着鎏金册宝匣,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匣中不是皇后的册命,而是一枚能震动天下格局的石子。
脚步声逐渐靠近。
声势如此之大,萧绥当然早已察觉。然而她始终端坐于内殿,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帘,冷静地等待着。
这层帘子隔开了礼制,也隔开了她与元祁之间那些尚未说破的暗涌。
直到元祁的脚步声在殿内止住。他站在纱帘之外,离她仅几步之遥,她依旧未起身迎接,甚至连抬眼都显得冷静克制。
元祁看着纱帘后的那道人影,唇角微微扬起:“从闻,我来给你送册立皇后的诏书。”
他的声音从容又温柔,像是在唤醒曾经过往。可这声音透过纱帘时,却显得有些遥远。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萧绰在心里苦笑,却不敢将自己的挫败与无奈摆在明面儿上来。他恭恭敬敬的叩首道:“是儿臣懈怠,请父皇责罚。”
这时,身旁传来箫绎的声音。箫绎话语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父皇,您就别难为长兄了,长兄日理万机,兴许是因为什么别的事情耽搁了。”
此话暗藏锋芒。皇帝仍然在位,太子若当真日理万机,岂不引人生疑,惹皇帝忌惮?
萧绰暗暗咬牙:“不,此事确实是我不够勤勉,二弟不必替我开脱。”
永安帝一挥手:“罢了,太子你先起来。”他身体疲惫地向后靠在软垫上,转头看向肃州知府严景文:“严卿,你且将肃州灾情如实说来。”
严景文上前两步,躬身道:“陛下,肃州大旱已持续三月有余,颗粒无收,粮仓里储粮告急。臣近日派人前去各村镇察看,发现不少百姓已无粮可食,沿街乞讨之人逐渐增多,田地荒废,城中店铺歇业,百姓生计难以为继,臣恐会爆发民乱。臣斗胆请求陛下拨银赈灾,以解燃眉之急。”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大燕这些年一直风调雨顺,虽然某些地方偶有灾情,但朝廷及各府衙应对得当,灾情总能很快缓解,绝不至于发展到如此火烧眉毛的地步。
灾情之严峻远超之前的想象。永安帝低着头沉思片刻,未等他思索出应对的方法,只见他忽然一拧眉头,神情变得十分痛苦。
萧绰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一个箭步冲上前,他扶住永安帝,焦急地在他耳边轻呼:“父皇,父皇,您怎么了?”
永安帝心口绞痛不止。
萧绰冲殿外大喊道:“来人!速去传太医!”
箫绎这时也凑上前来:“父皇,您怎么样?”
永安帝强撑着精神,艰难地开口道:“朕年纪大了,都是老毛病,无妨。”
箫绎眉头紧锁:“父皇为了国事日夜操劳,身体难免有亏损,不如父皇先回去歇息,这里有太子主持大局,相信以兄长的能力,此事定会得到妥善的处置。”
萧绰心头一沉,他知道箫绎这话有着明确的目的性,为的就是将这个烫手山芋抛到他的手上,然后想方设法的诱他犯错。
这些年箫绎向他扔出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而他身为储君,竟是进退维谷,屡屡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什么太子,这比当孙子还要憋屈!
而以永安帝的角度来看,自己身体不济,有心无力,将此事交由太子处置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思及至此,他一点头:“好,此事就由太子去办。”他伸手虚虚的按在萧绰的肩膀上:“太子,莫叫朕失望。”
萧绰暗暗一咬牙,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儿臣定不辱使命,请父皇放心。”
永安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离开乾元殿,回了寝宫,萧绰则与一众臣工们留在殿中议事。
萧绥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声入耳,她渐渐对此事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同时也发现这些人各怀鬼胎,都将自己的利益放在赈灾之前。
归根结底,此次灾情过于严峻,稍不留神就要吃罪,所以那些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与此事无关的绝不主动表态;而能沾的上关系的,又都在极力地撇清关系。
萧绥越听越生气,替萧绰生气。
贺兰瑄察觉到萧绥脸色不对,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接着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
跨出乾元殿的门槛,萧绥仰头望天,长舒了一口气。
贺兰瑄领着她站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下,见四周无人,他轻声问道:“姑姑,你脸色瞧着不大好,没事吧?”
萧绥垂眸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胸口闷得慌。”她回想殿内的情景,忍不住低声叹道:“太子这些年实在不容易。”
贺兰瑄目光跟着黯然下来:“你也看出来了。”
她抬头看向贺兰瑄:“我不明白,太子好歹是储君,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肯站在他这边,替他说句话?”
贺兰瑄侧脸看向远方:“原本是有的,只是党争一事实在过于残酷,动辄需要流血牺牲。而陛下向来忌惮太子,太子又势单力薄,护不住那些大臣。大臣们接二连三地遭遇清算、打压,时间久了,自然再没有人敢轻易表明立场。”
萧绥叹了口气,循着贺兰瑄的目光望向天边。层层叠叠的屋檐上,正有一对黑白相间的大喜鹊拍着翅膀,飞越过金色的屋脊,你追我赶地往远方翩然而去。
贺兰瑄回头瞥了萧绥一眼。顾不得脖颈上还架着利刃,贺兰瑄下意识的转身去看萧绥。透过一道月亮门的门洞朝远处张望,他看见萧绥正被另一名强壮的大汉强捂住嘴,钢筋铁骨般的手臂牢牢地禁锢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她的一双眼睛紧闭着,眉心紧拧成结,仿佛是逃避,又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
“萧绥!”贺兰瑄失声惊呼,话音未落,身后那人猛地扳回他的肩膀。对方动作粗鲁,指尖几乎快要掐进他的皮肉。他顾不得疼痛,回过头,愤怒的直视着那人:“光天化日,你们竟然敢持刀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萧绥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贺兰瑄迟疑片刻,还是把含在嘴里的话问了出来:“姑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来帮殿下的吗?”
萧绥满脑子想的都是有关萧绰的事,根本没有思索他话中的深意:“当然,我一定会帮他扫清障碍,坐稳皇位。”
一阵风迎面而来,萧绥忽然感觉身边安静得异样,她侧头看向贺兰瑄。只见贺兰瑄正默默注视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里泛出平静而落寞的光。
“怎么了?”她疑惑不解。
贺兰瑄摇了摇头,看向别处。等了十年,等到了她,可她却不是为自己而来。也是,她若有心,当年又怎会对自己不告而别,来去匆匆。他在心底暗暗自嘲,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苦自讨没趣。
这时,箫绎从乾元殿内走了出来,身侧跟着郭权,其他臣工见那二人离开,也都跟着鱼贯而出。
萧绥与贺兰瑄见状,随即跨进大殿,回到萧绰身边。
萧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向地面。他伏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握成拳,是个正在蓄力的模样。
萧绥知道他心里憋着火,无处发泄。单纯的劝慰之词太过苍白,她沉吟片刻,屈膝蹲在他身边,然后仰起头,自下而上仰视着他:“殿下,有我在,没事的。”
萧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忽然就觉得心清神明。脑海中的杂念全没有了,他望着萧绥如画般的眉眼,一时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忍不住倾身抱住了她。
他双臂环住萧绥的脖颈,面颊紧贴着萧绥的头顶。这些年,他时常觉得自己是行走夜路的旅人,尽管身边有贺兰瑄作伴,可是贺兰瑄抚慰不到他的内心。而太子妃作为枕边人,知他却不懂他,纵使肌肤相贴,仍感觉彼此相隔万里之遥。
而萧绥也没有推开他,在潜意识里,萧绰仍是十年前那个孤独又惶恐的少年。
萧绰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她,半晌,才缓缓直起身来。
四目相对,萧绰满眼深情凝视着萧绥:“我……”话未出口,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贺兰瑄,就见贺兰瑄不知何时早已背过身去,头垂的极低,肩膀微不可察的颤抖着,仿佛是在隐忍着什么。
萧绥却不肯再给他转圜的机会。
“更何况,”她的声音低沉,当中混杂着一丝悲哀,“你已经是皇帝了。万人之上,众生仰望,江山社稷都需你以德泽庇佑。”
她抬眼,看向他那张冕旒下失了从容的面孔:“一位立于天下之巅的帝王,怎会还需要别人来保护?”
这一句话落下,像是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旧情的桥梁彻底斩断。
殿门外风雪呼啸,而殿内却静得只剩元祁的呼吸,急促、混乱、无所适从。
第120章 雾深人不渡(七)
萧绥的目光刚从元祁身上移开,像是终于要彻底抽身离去。就在这倏忽的缝隙里,元祁的身子轻轻一抖,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击中。
他勉强稳住呼吸:“好罢。”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将一口压得太久的气吐出来,“不管怎样,你我好歹也是相识多年,夫妻一场。到头来……就算要散,也该好聚好散。”
他自嘲般轻笑一声,那笑意淡得像风里吹碎的尘:“我备了一壶酒,原本是打算贺你册封皇后……如今这庆贺喝不成,那便当作是离别酒,同我再饮一杯,可好?”
殿中光影斑驳,萧绥只是浅浅地朝他瞥了一眼,目光淡得像一池死水。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那份沉默便成了某种默认。
元祁心口一紧,强自镇定,朗声唤道:“来人,拿酒来!”
帷幕后传来脚步声。片刻后,誉宁躬身从侧门而入,双手托着漆木托盘。盘上摆着两只小巧的琉璃杯,杯中清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在殿内烛火与殿外天光的互相映照下,闪着一层柔光。
他将盘子稳稳端到元祁身前,正待启唇,元祁已先一步出声:“放下,你出去。”
誉宁不敢多言,躬身退回幽暗的侧门。
萧绥目光定定地与他对视,短暂静默了几秒,她转过身,边走边道:“等勘测过新址再说。”
很快,双方敲定时间,萧绥团队成员在周三上午十点钟,准时抵达Stellabot的办公新址。
那是一栋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建筑,周围楼房高低不一,新旧参半,电线缠着树枝,风一吹就呼啦作响。虽然市政口头上已将此地列入改造计划,未来说不定能翻新出模样,但至少现在,这一带远谈不上“宜人”两个字。
物业很快将钥匙送来,递完就走,连楼都没进,只留他们自行查看。
四人踏入建筑,空旷的空间里透着一股冷清的工业气息,日光顺着玻璃幕墙洒落进来,将灰色的水泥地面一寸寸照亮,地面裂痕与灰尘交错,一如这栋老建筑被岁月反复碾压后的模样。
萧绥站在大厅中央,拎着图纸未动,目光缓缓扫过整层空间。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无数激烈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最后炸裂成一声撕心的嘶吼:“为什么?萧从闻,萧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倾泻下来,顺着元祁的脸蜿蜒而落,在下巴尖聚成一串,最终“啪嗒——啪嗒——”砸在萧绥胸前的衣料上,热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他慌乱地抬手去抹,想把那狼狈抹掉,可越擦越花,把整张脸弄得像一场溃败。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始终黏在萧绥身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从自己难以触及的云端往深渊滑去。
恍惚间,他的心仿佛也跟着坠落,先是慌乱、揪痛,而后那股狂暴的情绪又莫名沉静下来,在破碎的浪底找到了一个荒唐的支点。
“我不管……”他的声音发涩,像生生从喉咙里刮出来,“你是我的。”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肯定。
章程翻着文件,语气紧绷:“这楼是九十年代的老结构,原始图纸缺失,甲方只给了一份压缩过的平面图,部分承重墙和结构柱的实际尺寸全要重测。”
“吊顶太低了。”林竣抬头观察,“如果要做开放式展厅,灯光不够,设备装不进来,空间感完全打不开。”
“他们选楼的时候估计压根没评估可行性。”高珺宁低声吐槽,“给咱们留的余地太窄了。”
萧绥没出声,脚步却已经移向南侧,她像是在计算空间比例,又像是下意识在确认什么。
她脚步轻缓地走到一根靠近幕墙的柱子旁,站定。光影将她半个身影映在柱脚边。她把激光水平仪从包中取出,轻放在窗台边缘,仪器发出短促的“滴”声,光束斜斜地投射出去。
0.78°。
她眉心微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转身绕过大厅,再次在另一边取样。
1.06°。
“天下都在我手里了……”他哑着嗓子挤出这句话,泪水又滚出眼眶,在脸上划出一条凌乱的光,“你也必须在我的手里。”
他话音刚落,手臂便猛地收紧,像是突然从深渊里攫住最后一根救命的藤索,把萧绥整个人摁进自己发烫、发抖、又湿得一塌糊涂的胸膛里。
“不管你愿不愿意……”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你都得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这座皇宫太大……太冷……”他缓缓倾身,将额头压在她的眉心上。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将自己整个灵魂都搁在了她的身上。毫无防备,也毫无保留。仿佛一根无处附生的藤蔓,在狂风里找到了唯一能攀附的乔木,本能地缠上去,把自己一点点埋进她的温度里。
“没有你,”他语声极轻,好似梦中的呓语,“我一个人……真的活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静谧仿佛被时间悄悄拉长,只剩萧绥急促而混乱的喘息在元祁胸口起伏间回荡。
那声音原本粗重刺耳,像是被药性吞噬后的最后挣扎,渐渐地,却又一点点弱了下去,意识被彻底拖入深海。
数字落定那一刻,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设备,像是不愿过早下判断,但心底已有定论。
“怎么了?”高珺宁走过来,声音低了些,明显察觉她神色不对。
萧绥没有立即回答。她蹲下身,抬手拂去靠墙地砖上的一层浮尘,指尖停留在一道浅而蜿蜒的裂缝上,裂缝从墙脚蔓延至地面中轴,若非靠光线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整栋楼在偏斜。”她缓缓起身,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不只是年久失修,是地基出现了轻微沉降。看这几处承重柱的走向,尤其东南角那根,柱脚位置有位移,混凝土边缘也有开裂痕迹。”
章程面色顿紧:“你是说地基出问题了?”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初步迹象不容忽视。”萧绥将仪器收好,回头指了指另一侧,“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栋楼西北角的楼板比东南角略高,误差大约在三公分左右,这种不对称的地势变化不是由施工误差造成的,更可能是支撑层结构不均匀导致的下陷。”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如果要满足Stellabot提出的空间灵活性、高承重、安全冗余率,我们就得从最基本的地基结构重来。”
“你是说……重建地基?”高珺宁瞠目,“那成本得翻多少倍,周期也得延半年起步。甲方真能同意?
这时,一阵脚步声自殿外传来,由远而近,踩着夜色与风声。脚步声停在门前的同时,誉宁的声音隔着殿门回荡进来,带着小心翼翼、近乎战栗的恭谨:“陛下,内侍省来了消息,裴侍郎的下落有消息了。”
元祁没有立即作声。
他的手臂还紧紧圈在萧绥身侧,像迟迟不肯松开的枷锁。缓缓抬起头,天光早已散尽,殿内唯有几盏灯火摇曳。
他侧过脸,在那点微弱的黄光里,仔细打量着萧绥的面庞。
她昏睡着,却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微蹙,额头的冷汗一颗颗冒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鼻腔间偶尔泄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压抑、痛楚、又脆弱得令人心疼。
元祁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他伸手,拂去她眉间的汗,那是药性残留的余热,也是他亲手造成的伤。
萧绥沉吟片刻,微微点头:“这
行烧钱吧?”
贺兰瑄扯了扯嘴角,带了点自嘲的意味:“烧得厉害,光是前期研发就是个无底洞。”他声音低缓,却毫无怨言,“不过还好,我烧得起。贺兰氏那边的盈利,足够支撑这边的开销。”
萧绥闻言,思索着说道:“所以你现在算是‘赚钱养梦想’?”
贺兰瑄看着她,神色未变:“算是。”
“你和许嘉曜怎么分工?”
“我只负责技术研发,除此之外的东西全归他管。”
“两边能忙得过来?”她闲问。
“来人。”他终于开口。
殿外的宫人听令而入,三五人跪在不远处,不敢抬头。
元祁的目光仍锁在萧绥身上,每看一眼,心口就会沉一寸。他将她轻轻交入宫人怀里,动作慢得像在安置一件极脆弱的宝物。
“好生照看皇后。”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寒意,“别让她乱跑。没有朕的吩咐,她哪里都不许去。”
几个宫人匍匐应声,不敢抬头。
元祁站起身,衣摆在灯火下投下一片宽阔的影。他转身的刹那,方才所有的犹疑与脆弱都像被无情收束,连一丝残影都未留。
他抬起眼,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他终于从情绪的深渊里拔出刀锋,重新拾起属于皇帝的冷酷与决断。
那一瞬,他已经不是抱着萧绥痛哭的男人,而是昭化帝,是整个大魏最锋利、最不可揣度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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