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雾深人不渡(八)
夜色深沉,风雪越落越密,像无声的白幕将整座京城悄悄笼住。公主府内灯影稀疏,静得能听见屋檐下积雪滑落的声音。
贺兰瑄趁着四下无人,悄然推开房门。
他早已穿戴整齐,唯恐夜风霜气太重,又把那件萧绥随手赠与的厚裘重新披在肩头。那裘衣柔软沉稳,带着融融暖意,像一道无声的护身符笼在他周身。
鸣珂早已在廊下候着,一见他出来便将提灯举高几分。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此行不能惊动府中任何人。
他们顺着一条冷僻的小径轻步前行,绕到府墙深处,从隐蔽的侧门溜了出去。门板轻轻合拢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街巷间寒风扑面,碎雪如刀,贺兰瑄却不敢停。他此行是为了赴一场不能推辞的约。
几日前,他收到贺兰璟的回信。
本以为只是几句家常问候,略谈近况,劝他保重,无非是兄弟间常有的往返书信。谁知信纸展开,却赫然写着贺兰璟已悄悄入境大魏,约他今日深夜,避开人眼,在闲意楼相聚。
贺兰瑄当时便心惊不已。
贺兰瑄反应了一下,很干脆的回应道:“不用管她。”
“可是她似乎很喜欢你,可别因为我坏了你的美事。”
贺兰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美事?我又不喜欢她。”
萧绥忽然起了促狭心:“那你喜欢谁?”
这话问的坦率,却也令贺兰瑄措不及防。
贺兰瑄抿了抿唇:“没有。”
“你刚才跟她说你已经有心仪之人了,我听见了。”
贺兰瑄被她三言两语逗弄的脸颊发烧:“我骗她的,别站在这儿了,我们进去说话。”他不再给萧绥继续追问的机会,带着对方走进里间。二人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贺兰瑄一边煮茶,一边问道:“姑姑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萧绥抚了抚衣摆:“不知道呢,或许得多待一阵子。”
贺兰瑄又问:“会比上次更久吗?”
萧绥想了想:“应该会,大概得待上半年一年的,说不准,走一步看一步罢。”
贺兰瑄心中暗喜,同时将一杯热茶推到萧绥面前。
萧绥端起茶杯,捧在手心里:“阿瑄。”
贺兰瑄抬头:“嗯?”
萧绥冲他勾动唇角:“跟我讲讲这些年你这边发生的事罢。”
贺兰瑄用一模温柔的笑容回应了她:“好。”
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间,贺兰瑄道出了这些年他经历过的事,与如今的处境。
当年二皇子箫绎的母亲郭皇后因罪被遣出宫,但是永安帝未废后,依旧是大燕名正言顺的皇后。再加上箫绎好歹是永安帝的亲生儿子,永安帝对他依旧偏宠有加,年深日久的,捧得萧绎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越发有了要卷土重来、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势态。
除此之外,贺兰瑄还提起太子萧绰大婚的事。三年前,萧绰迎娶了太子妃卫氏。
卫氏闺名卫婉,门第不高,父亲只是位五品小官,而且手中并无实权。相反箫绎在受封宁王后,迎娶了一品镇北将军的嫡长女,郑桂音。
萧绥听的眉心紧蹙:“这门亲事……是太子自己选的?”
贺兰瑄一摇头:“不是,是陛下选定的人。”
萧绥读过不少史料,知道帝王家与寻常百姓不同,父子恩情在皇权面前向来是脆弱不堪,而太子因为其“储君”的敏感身份,难免受到皇帝的猜忌与打压。
纵观历史,诸如此类的太子们要么被逼的造反,发动宫变抢夺皇位;要么束手就擒,或被流放,或被幽禁,更有甚者甚至会落得个悲哀惨死的下场。
萧绥的心头笼上了一层阴云,这次的任务远比预想中的更为复杂。若有所思的做了个深呼吸,她抬头看向贺兰瑄:“我想见见太子。”
贺兰瑄一点头:“好,我这就带你去。”萧绥跟在萧绰身后,以女官的身份与贺兰瑄一同踏入乾元殿。
乾安殿是皇帝与臣属们议事的地方,也是皇帝的书房。此刻一众臣工聚集在殿内,萧绰跨过高高的门槛,抬眼一扫,就见六部重臣皆齐聚在此,约莫得有二三十人。
众臣回身冲他行礼,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施施然地往前走。偶然间侧头的工夫,他在人群中瞥见了宁王箫绎,紧接着在他身旁看见了另一道熟悉的背影——萧绎的亲舅舅,也是郭皇后的嫡亲弟弟,郭权。
说起这位郭权,实在是位能臣,比郭皇后小了将近二十岁,如今三十出头,正值盛年。郭氏是将门,而他不负先祖的威名,十七岁那年便在战场上大破敌军,一鸣惊人,被永安帝誉为“大燕第一猛将”,受封武安侯。
想来当初永安帝之所以没有废后,其中一部分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郭权是郭氏一门的定海神针,更是箫绎的底气与靠山。
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萧绰低头走到永安帝面前,躬身见礼道:“儿臣萧绰拜见父皇,祝父皇万岁无忧。”
永安帝眉头紧锁,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双手扶在膝盖上,后背微微佝偻着,目光在萧绰的身上定了片刻,忽而冷哼一声:“太子好悠闲呐。”
萧绰听话锋不对,立马掀起袍摆跪在地上:“父皇这是说的哪里话?可是儿臣哪里犯了错?还请父皇明言。”
说走就走,萧绥跟在贺兰瑄身后,与贺兰瑄一同踏进了风雪斋。
风雪斋是萧绰的书房,房内熏着檀香,萧绰正坐在香炉边上看书。余光瞥见贺兰瑄的身影,隔着袅袅香烟,他头也不抬的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这时候才来?”
贺兰瑄的声音里透出淡淡的笑意:“殿下,您瞧,谁来了?”
萧绰抬起头,目光骤然间被贺兰瑄身边的萧绥吸引。胸膛微微鼓胀起来,是有热血在激荡:“仙女!”他扔下手里的书,豁然起身:“你回来了!”
见萧绥作势要行礼,萧绰连忙迎上前拦住她:“不必不必,让孤好好瞧瞧你。”他仔细打量着萧绥,不由得惊叹道:“果然是仙女,长生不老,十年过去,容貌竟是半点未变。”
萧绥忍不住发笑。
十年的岁月令萧绰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一袭织金曳撒包裹住他健壮的身躯,腰上虚束着一条镶金的革带,衬得他英武不凡、贵气逼人。
萧绥看着他,眼里尽是欣慰的神采:“殿下近来可好?”
萧绰一肚子话不知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末了皆化作叹出肺腑的一口气:“一言难尽。”
萧绥笑容不改:“没关系,我此行就是为了殿下而来,有我在,殿下不必担心。”
萧绰眼睛一亮:“真的吗?”
萧绥一点头:“当然。”
贺兰瑄适时的走上前,柔声对萧绰道:“殿下,得给萧姑娘安排个合适的身份,这样她才能在东宫长久地待下去。”
萧绰想了想:“萧绥从前是孤的侍墨女官,照旧沿用这个身份便是,若是旁人问起来,只说她之前被我派去了别处,如今又被召了回来。”
虽然这番说辞经不起推敲,可是谁又敢质疑太子的话?
这时,有宫人进来通传,说是永安帝传唤萧绰觐见。
萧绰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登时变得苦大仇深。
萧绥察觉到他的异样:“殿下,是有什么难处吗?”
萧绰回头对上她的目光:“前几日肃州传来急报,说是肃州及周边数个县都闹起了旱灾。父皇此时传我过去,八成与此事有关。此事是关乎国运民生的大事,是个烫手山芋。若真是交到我的手里,只怕我……”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原本就岌岌可危,若再因此事招致永安帝的反感,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太子之位还能保留到几时。
萧绥沉吟片刻,轻声道:“先别想那么多,去瞧一瞧,见招拆招。”
贺兰璟的语气却依旧冷静:“既然有了兵权,手里自然不能干净。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看清局势,我都必须往外伸手。”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沉定下来:“大魏,是绕不开的一步棋。我往这边派了探子,不止一拨。盯着边防和朝堂,少不得也会留意到了公主府的动静。”
他说得平静,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间久了,大魏朝堂的风向、宫里的异动、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事,自然也就慢慢浮出了水面。”
贺兰璟看向贺兰瑄,语气低了几分,却更显认真:““自从我察觉到大魏频繁在边界调兵,我就知道事情不对。调兵的节奏、位置、轮换方式,全都不合常理。军中必然出了变数。”
烛火在他说话间轻轻一跳:“于是我让人深入摸底。结果不出所料,萧绥如今已经不再掌兵。”
“你可知,一个将军手中没了兵权,意味着什么?”贺兰璟语气陡然转冷,带着难以理解的愠怒,“那不异于自断羽翼,把命门交到旁人手里。她是个傻子吗?怎会让自己一步步走入这种境地?”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贺兰瑄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些话像冷水灌进胸腔,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屋内一时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122章 雾深人不渡(九)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沿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兜头浇下,叫人站都站不稳。
难怪。
难怪萧绥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难怪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迟迟没有回音。
若是往常,哪怕事务再忙,哪怕几日不能回府,萧绥也必定会遣人来知会他一声,从不让他无端悬着一颗心。可这一次,音信全无,像是被人生生从这座城里抹去。
贺兰瑄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唇边甚至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颤。他缓缓低下头,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替她辩解,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不喜欢这里。”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调发虚:“不喜欢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她只是想过寻常、安宁的日子……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话音未落,他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骤然站起身来:“我得回去。”
这三个字出口得又急又重。
贺兰璟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回哪儿去?你真以为公主府还有你的位置?”
他盯着贺兰瑄,语气凌厉而现实:“你先前已经被人闯府打过一次了,如今再回去,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
贺兰瑄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一股近乎失控的情绪,语气急切而锋利:“那我也得回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们气势汹汹想要上前理论一番,哪知道不等上前,罪魁祸首就已经打在一处,瞧那往死里下狠手的样子,吓得他们都不敢有任何动作。
被泼一身固然难受,但要是再平白挨了打岂非更倒霉。
见摊上乱成一团,老夫妇着急的跑出来,想上前制止他们,可他们年岁大了,加之黑衣男子下手毫无顾忌,老翁一下就被挥倒在地。
老妇人想去扶起他,眼角就瞥见黑衣男子朝自己砸来。
她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哪里禁得住身形魁梧的大汉重重压过来。
旁侧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开,她惊魂未定去看,是那个眼熟的小姑娘。
不等她说出感谢的话就想起还在地上的老头子,焦急转头,老头子已经被方才衣着华贵的公子扶起来了。
她缓过气,感激的抓住萧绥的手,又想到自己粗糙的手会抓疼小姑娘,赶紧放开,连声感谢:“多谢姑娘,多谢公子救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说着就要给萧绥和贺兰瑄跪下,被萧绥一把拉住。
“老人家,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远处匆匆赶来几个差役,制止了这一场闹剧。
中年妇人口中叫嚣着:“我相公可是御林军统领,你们敢动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差役们不为所动。
他们知道这妇人,前御林军统领林山那个卖猪肉为生的彪悍媳妇。
林山对她不喜大家也都知道,先前是看在林山御林军统领的身份上才对她多敬着几分,现在林山都自身难保了,谁还在乎她的威胁。
黑衣男子倒是低垂脑袋,悄悄向后挪动。
看差役们的注意力都被中年妇人吸引了去,他猛地转身,猫着身子就要窜出去。
不料刚跑没两步,膝盖窝被人狠踹一脚,一下扑倒在地。
站在他身边的差役收回脚,垂下眼不屑的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子。
不出片刻,黑衣男子和妇人被差役尽数拿下。
小头领看到贺兰瑄,上前行礼道:“见过贺兰大人。”
贺兰瑄略一颔首以做回应。
差役们不顾两人的挣扎,压了他们就离去,徒留一地狼藉。
几个倒霉蛋还来不及插句话人就走完了,他们面面相觑一番,又看向老夫妇。
不料撞入贺兰瑄冷淡的视线,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按捺下活络的心思,悻悻离开。
老夫妇这才能放下心,再次感激的对贺兰瑄和萧绥道谢,又让他们坐,他们两口子给他们煮馄饨。
萧绥笑着应下。
温岳停好马车,见这边出了动静,焦急赶来。
远远看见贺兰瑄和萧绥都好端端的站着,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定。
“公子,云姑娘。”温岳道。
萧绥走到被掀翻的桌子边,伸手去扶正。
温岳道:“姑娘和公子坐着,我来。”
萧绥没有收回手,只道:“搭把手。”
二人轻松将桌子扶正。
萧绥问温岳:“你用膳了吗?要不也来一碗?”
温岳还未回答,老翁和老妇人已经端出三碗馄饨,放在桌上,有些局促道:“小人们没有什么可以感谢恩人的,只要大人们不嫌弃小人的手艺,馄饨管够。”
皮薄馅大的馄饨浸在特制的鲜汤中,再缀
上嫩绿的葱花段,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也自有一番风味。
三人很给面子的将馄饨吃完。
准备离去时,萧绥发现老翁行走间有些怪异。
她走到老妇人身边,在她疑惑的视线下抓起她的手,暗地里塞给她一块银子。
老妇人察觉到她给自己的是何物后,连忙推拒,萧绥靠近她低声说了几句。
她才为难的收下银子,又不停道谢,感激的将三人送走。
马车内,萧绥问贺兰瑄,“公子,刚才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还要从往事说起。”贺兰瑄道。
萧绥用亮盈盈的眼睛看他,乖巧坐好等待下文。
裴子龄被人从偏屋中唤出时,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单衣。寒意顺着脚底直往骨缝里钻,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热气,被一点点抽空。
他走到庭中,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凉的青砖上。
砖面寒彻刺骨,膝盖落下的瞬间,痛意清晰而冷静,却远不及他心口那股缓慢收紧的窒息来得真切。
火把映亮了他的侧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宣旨内官展开手中的圣旨,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漠,一字一句,毫无波澜。
裴子龄垂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听着那一道道本该属于朝堂的字句,在此刻化作落在他命数上的判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先帝晏驾,朕嗣守大统,追思旧德,尤念左右勤劳之臣。
春官侍郎裴子龄,夙夜在侧,谨慎恭勤。先帝龙体违和之际,躬亲侍奉,昼夜不懈,凡饮食起居、药石调护,皆尽心竭力,劳苦功高。其诚可嘉,其忠可鉴。
朕念其久劳于内,未得安歇,心甚悯之。今特加恩召还,命其即日回銮入宫,仍居旧职,随侍左右,以承清福。
钦此。”
第123章 雾深人不渡(十)
那内官将手中的黄纸页合拢,动作从容不迫。顺势将双手揣回袖中,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侍郎大人,旨意已宣,随咱家回宫罢?”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冰,狠狠砸进裴子龄心口。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尚未褪尽的惶然几乎要溢出来。夜风卷着寒意灌进胸腔,他的嘴唇微微发白,颤抖了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的低语:“不……不对。”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座祖宅荒废多年,偏僻闭塞,除了裴家自己,几乎无人知晓。他明明已经躲得这样远,躲得这样偏,为什么还是能被这样快得找到?
那内官向前踱了半步,微微俯身,语气放得温和,却暗藏锋芒:“裴侍郎,您离宫时走得急,也没留下只言片语。若非有人指路,咱们自然也不好找。”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多亏您父亲亲笔给陛下上书,言辞恳切,句句为君为国。陛下念及旧情,这才特意遣咱家前来,将您迎回宫中。”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裴子龄的心头猛地一震,眸色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被人兜头劈了一道雷。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惊惧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萧绥对面坐下。
萧绥示意他们停手休息,而后视线移到贺兰瑄身上。
他朝服未换,她抬手给他倒了杯热茶道:“公子一下朝就过来了?”
贺兰瑄袖中手略一收紧,不知为何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见到她,遂一下朝便直接来了此处。
但他不能将心中所想道与她听,只端起热茶轻抿一口。
他不语,萧绥只管道:“药粉今日便可完成,公子若是要用可以早作准备,这些药粉功效较之先前给公子的更强,可以直接洒在衣裳上,所过之处无论蛊虫还是毒虫皆会退避,不敢近身。
公子要是准备和隐谷人打交道,用此药粉可以避免惊动他们的虫子。”
她说完慵懒的倚靠在椅背上,手上悠闲的把玩腰间香囊坠子上的小玉珠。
贺兰瑄突然问:“可否劳烦姑娘与我们一道去?”“你说什么?公主失踪了?”太子“腾”地站起身,近乎疾言厉色地质问跪在下方的侍卫。
侍卫以头触地,语气惶恐:“是,公主和贺兰二郎君去宜春苑中的后山打猎,途中,公主的马不知怎的突然惊着了,属下们正准备去追,不料中了烟雾弹,弹中还有迷药……再后来,属下们是被雨淋醒的……”
“本宫要你们有何用!”太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侍卫连忙磕头请罪,“属下已经请上林署令调动宜春苑里的大部分兵力上山找人了。”
太子神情这才有所缓和,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侍卫犹疑了一下,补充道:“只是雨天路滑,速度难免会慢些……”
“那就多调些人!传我令,再调八十东宫卫过去!无论如何,必须把公主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是!”
太子又吩咐道:“对了,这则消息先别往皇宫里递。”
母后近年来身子不大爽利,父皇的头风病也越来越严重。若是他们骤然得知爱女遇险,急火攻心之下恐怕会出乱子……
与此同时,贺兰宅。
贺兰璟放下手中书本,扭头看了眼窗外。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贺兰璟眉头微蹙,当即叫了陆林进来,问:“郁离回来了吗?”
陆林摇了摇头。
贺兰璟不由得沉了脸色。
通常,贺兰瑄傍晚时就会归家,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晚?
最好的解释就是被雨困住了。可不知为何,贺兰璟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弯了弯唇角,心叹:真是个傻瓜啊……
转念间,他忽然又想起她雪白皮肤上的殷红伤痕,还有她那双泪盈盈的、惶恐不安的眼睛。
心口莫名有些难受。
翌日一早,雨势已歇,空气湿润,夹杂着泥土、青草的气息。
贺兰瑄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门,随便抓了个侍女,向她询问公主目前的情况。
他想,萧绥处于昏迷之中,不便舟车劳顿,大概率是在此留宿的,侍女们应当知晓她的情况。
果然,侍女回答说公主还没醒,但已经退烧了。
贺兰瑄大大松了口气,向侍女道了声贺兰。
他正准备告辞离开,便见三个人迎面走了过来。为首之人是昨夜太子身边的人,他身后的两个侍从各捧着一个托盘,上面分别放着三个锦盒。
为首之人笑道:“贺兰二郎君,这是太子殿下赠予您的,里面都是一些名贵的药材,聊慰郎君赤子丹心。”
贺兰瑄毫不犹豫地推辞道:“多贺兰太子殿下美意,但不必了。公主殿下是我的朋友,我救她是应该的,不为这些身外之物。”
为首之人有些惊讶,坚持让贺兰瑄收下,贺兰瑄坚持不收,两人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对方终于还是做罢了。
对方又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要送贺兰瑄回去,贺兰瑄仍旧婉拒了。
他还不想让贺兰璟不高兴得太早。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贺兰瑄独自回到家中。
陆林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哎哟,二郎君您昨夜去哪儿了?”
贺兰瑄正要回答,便见贺兰璟也走了过来。他沉沉地看着贺兰瑄,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阴霾。
贺兰瑄笑了笑,搪塞道:“昨日被大雨所困,所以便找了家客栈歇下了,让兄长担心了,是我的不是。不过兄长放心,我并无大碍。”
很合情合理的一套说辞。
可贺兰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萧绥在昭阳殿修养了三天,直到二月廿一这天才彻底康复。
这日恰好是她外祖沈尚书的七十大寿,她自是要携礼登门。
沈府中宾客如云,热闹不已。
萧绥一眼就看见了贺兰璟。
毕竟他生得那样高挑,气质又绥冷出众。
贺兰璟本来是在与人说话,不料他突然扭头朝萧绥看来,与她视线相撞。
萧绥心头一颤,连忙挪开了目光。
萧绥先去向外祖贺了寿,接着入席就坐。
席前有个戏班子表演节目,萧绥不感兴趣,用完膳后便和沈曦一起去府中的大花园散步聊天了。
大花园风景优美,有不少宾客。
姐妹两人走累了,便在一丛竹林前的长椅上坐下。
竹丛后隐约传来一阵交谈声,其中似乎提到了“贺兰长绥”三个字。
她忍不住咬牙暗骂:老天是不是专跟她对着干,老是让她听到她不想听的消息!
正抱怨着,那交谈声绥晰了起来:“都说贺兰长绥不喜欢公主,我倒觉得未必。前些天,贺兰长绥把编排公主的说书人全抓进御史台大狱了。”
萧绥一愣。
怎么会?他不是讨厌她吗?
沈曦瞥见萧绥的神情,暗道不妙。
一年来,她见证了萧绥的一腔热忱是如何一点点冷却下来,她听萧绥倾诉过无数次委屈,所以她实在不愿意看见萧绥对贺兰璟这狗东西旧情复燃,重蹈覆辙。
她扬声嗤笑,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他做知推御史的职责之一,他向来是个负责的人。”
萧绥点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了,贺兰璟分明是讨厌她的……
那边的人似乎听见了沈曦的话,回道:“可是贺兰长绥之前就从没抓过胡编乱造的说书人啊。若是不喜欢公主,他何必管那事儿?哪个权贵还没被传过谣言啊?你是不知道,那帮说书人怀恨在心,雇人想教训他一顿,就前几天,在白马寺……”
萧绥眸光微动。
原来昨日的真相竟是这样的吗?
萧绥心中涌起了复杂的浪潮。
最容易领会到的,是庆幸。
幸好她昨日帮了贺兰璟,否则贺兰璟若是因此出事,那她这辈子都会过意不去的……
“就算如此,他大概也只是践行正义而已。”沈曦又道。
萧绥坐直身好奇问:“到底是何事?公子不讲清楚我怎知晓你们意欲何为?”
贺兰瑄偏头对上她盈盈发亮的眼眸,严肃道:“姑娘听完就必须随我们一起去,不能反悔。”
事关重大,她要是知道了,在事情没有解决前就得时刻跟在他身边。
萧绥身体小幅度前倾,靠近贺兰瑄,眼里发亮,好奇问:“是有意思的事吗?如果是的话那我很乐意与公子一起去。”
贺兰瑄看向一旁偷瞧的五人,示意他们先退下,而后道:“京城外有一寥无人烟之处,隐谷人聚在此处不知图谋何事,我打算找个时间前去探看。”
萧绥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又凑近些,低声问:“公子,我们要什么时候去?”
贺兰瑄看她兴奋样,忍俊不禁道:“有这么想去?”
“当然,隐谷人一向嚣张,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他们这一次躲在京城外定然也是要干坏事,早发现早收拾了他们。”萧绥边说边兴奋的挥了挥拳头。
贺兰瑄宠溺的勾了勾唇角。
只是他总觉得她这话有些耳熟。
萧绥目光顿在他脸上,看得贺兰瑄有点不自在。
“公子,我们好像忘了什么?”萧绥突然苦恼的抓了下自己的头发。
“什么?”
“我们昨日不是答应要去明王府,现在?”
贺兰瑄很是不解,这姑娘怎么非要去淌这一趟浑水,“姑娘怎么对明王府的事这般挂心。”
“没什么。”萧绥撇撇嘴,小声说:“上次明王太过嚣张,我看他很不顺眼,要是有个机会自然要狠狠宰他一顿。”
贺兰瑄总算想起来了,昨晚她也是这么说林山的。
对她这略显幼稚的赌气之语他竟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姑娘莫急,不如现在就去。”
“好!”萧绥一下站起来,脚步轻快向外去。
贺兰瑄无奈跟上。他命温岳将萧绥带去府门,自己则去换身衣裳。
温岳跟在萧绥身边,欲言又止。
萧绥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倒是没有注意温岳的神情。
府门外,萧绥看着台阶下的马车又转头去看刚来的贺兰瑄,“公子,我们是要同乘一辆马车?”
“姑娘要是觉得不妥,我让他们……”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萧绥连忙摆手,“公子要是不担心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我行走江湖,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
二人坐上马车,温岳驾车朝明王府去。
车内空间宽敞,二人各坐一侧,萧绥掀开一角车帘看繁华热闹的街市。
忽然听见一阵“咕咕”声,她眨眨眼,放下帘子,朝贺兰瑄看去,猛地想起他还未用早膳。
“公子可是腹中饥饿?要不我们下去用些东西再去?”她方才可是瞧见刚入京时的馄饨小摊。
贺兰瑄本想拒绝,可见她眼含期待,便问:“姑娘可有何想吃的,我叫人去买。”
“公子,饿着肚子对身体不好,正好我也未用早膳,不如我们一道去吃一些。”萧绥板起脸故作严肃道。
语毕,她又想起来,他们这些富家公子大致是不愿意在外头小摊用食,便有些沮丧的低下头。
“走吧!”贺兰瑄道。
他真是见不得她一副垂头耷脑的样子,还是古灵精怪的她比较顺眼。
萧绥一下抬起头,“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贺兰瑄让温岳将马车停好,掀帘下车,萧绥紧随其后。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血泊在脚边一点点扩散。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呼吸在这一瞬彻底乱了节奏。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发紧,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你——”
元祁神色未变,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只随手将那柄染血的刀递回给近旁的殿前司近卫,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交还一件用过的器物。
看着地上那具尚温的尸体,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办事不力,留着无用。”
话落,他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萧绥身上。他的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没有怒意,也没有波澜,只有令人心底发寒的笃定。
“看见了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稳,字字清晰,“这是第一回 。”
廊下风声掠过。
元祁向前逼近半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下次你若再跑,”他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就让殿内所有伺候你的宫人,全都去死。”
第124章 雾深人不渡(十一)
短暂的怔愣过后,萧绥胸腔里的气息猛地炸开,她失控般嘶喊出声:“元祁!你疯了!”
那声音在殿前空旷的回廊里撞开,带着撕裂般的痛意。话音未落,她已然转身,几乎是本能地要去查看那名侍女的伤情。可她才刚迈出一步,身子尚未俯下,便忽觉腕上一紧。
元祁从身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直接拖着她往殿内去。
萧绥脚下踉跄,被迫跟着他连走数步,鞋底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殿门在身后被“砰”地一声关上,沉重而决绝。
萧绥被这一带一拽甩进殿中,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她勉强站定,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元祁脸上:“你想做什么?幽禁我?”
元祁站在门前,没有回答。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张无声张开的网。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她的质问根本不值得回应。
林尚书八字胡一翘,正欲张嘴,目光一扫,一顶朴素的轿子正缓慢而来,停在宫门前。
侍从恭敬掀开车帘,红衣官服的张相自轿中而出。这天下午,贺兰瑄独自出门,想去找关锐。
然而没走多远,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并且对方隐匿得很好,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他思来想去,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太子对他起疑了。
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干净了。
是的,昨日在后山上的那场“变故”正是他一手设计的,而那个黑衣刺客就是关锐——所以他得去找关锐,和他报个平安。
这出戏是为了得一个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远比所谓的爱情来得更快、更稳固,如此,他便可以加速自己的计划……
为此,关锐提前几日潜入宜春苑探查了地形。
他们本设计在某片小树林对萧绥动手,没想到萧绥会主动提出去后山狩猎。
后山无疑更有利于计划的实施,所以贺兰瑄没有拒绝。他借口更衣之名外出,找到潜伏于苑中的关锐,与他迅速调整了策略……
如今看来,是他轻敌了,计划得不够完善周全。
不过,其实从昨夜开始,他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事情的发展超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的预想中,萧绥会平安地策马回到山下,找人上来“救”他。
但他没料到她会回来救他,更没料到会突然下起暴雨。
他没想把她害成那样的。
平心而论,她对他挺好的,他不应该伤害她。
他暗暗叹了口气,脚尖一转改换了方向。
既然有太子的监视,为稳妥起见,他还是不去找关锐为好。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和关锐约定好了一些特殊的联络方式。
他来到一家酒肆,借着挑酒的时机,请老板替他给关锐递消息,老板欣然应允。
办完这事儿,贺兰瑄顺手买了坛酒,随后便悠闲地回家去了。
一路顺利无虞。
张相是百官之首,各派官员虽私下对他看法各异,但见他来均是上前见礼。
贺兰瑄亦随众官上前。“这有什么好贺兰的?”萧绥还是不理解。
异样的情绪愈发浓烈,贺兰瑄不敢细想,转而道:“那五娘可有听说,我兄长他这几天……”
萧绥心生不满:“提他干嘛呀。”与此同时,贺兰宅的后院。
贺兰璟挽着袖子,亲自把一团衣物浸泡进水盆里。
在他身后,贺兰瑄抱手斜倚着墙面,一脸狐疑。
一旁的陆林倒是淡定得多。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至今不知道郎君为什么要这样做,每次问郎君都没能得到答案,想来可能就是一种独特的癖好吧。
真正奇怪的是,他家郎君昨日从沈府回来,一直对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发呆,问他话也不答……莫不是中邪了?
想到这里,陆林不禁忧心忡忡。
贺兰瑄终于忍不住问:“兄长,怎么不让张婶洗?”
张婶是专门雇佣的洗衣人,每日会定时上门洗衣。
贺兰璟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自己弄脏的衣物,哪里好意思由他人经手。
昨日自沈府回来,他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脑子里面满是萧绥的身影。
好不容易睡着了,他却又梦回那瑰丽苍穹下的亭中,和她……不可描述。
所以,他弄脏了衣物。
他懊恼又自责,愈发觉得自己是个低劣的人……
贺兰瑄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贺兰璟洗好裤子,将其晾晒在绳上。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去到前院。
贺兰瑄正在前院边踱步边看书,听见声响,他抬头看去,目光很快顿在某处——贺兰璟的唇色一向是偏淡的,今日却是格外红润,下唇上还有一处小伤口。
“兄长的嘴唇怎么破了?上火了?”贺兰瑄随口问道。
不,那是昨天和萧绥接吻时被她咬出的伤口。
想到这里,贺兰璟的耳朵不禁漫上淡淡的胭脂色。
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小心咬到了。”
贺兰瑄并未注意到贺兰璟的异常,“哦”了一声,违心地关怀道:“那兄长可要上点药,不然容易变成溃疡呢。”
说罢,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贺兰璟去用了早膳,接着换上官服,准备去上值。
贺兰瑄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勾了勾唇,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萧绥,道:“这上面记载了一些散播五娘谣言的人的信息,是我这几日辗转打听得来的,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萧绥一愣:“你没睡好是因为操心这事儿去了?”
贺兰瑄垂下眼睫,轻声道:“五娘于我有大恩,这不算什么。”
萧绥知道这册子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她还是感动不已,毕竟“礼轻情意重”嘛。她接过册子,由衷道:“贺兰贺兰你啊。”
贺兰瑄笑而不语。
这其实是他从贺兰璟那儿抄来的。
贺兰璟为了处理关于萧绥的谣言日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贺兰瑄身为他的好弟弟,当然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了……
萧绥把册子递给碧蓝,随即提议道:“我们下去走走吧。在这高楼之上难免冷绥,我想去感受一下热闹的节日氛围。”
“好啊。”
萧绥和贺兰瑄一同下楼,很快就来到了热闹的前苑。
萧绥还没能与贺兰瑄聊上几句,便不知被谁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向旁边栽去。
幸好贺兰瑄眼疾手快,及时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
萧绥将将站稳,惊魂未定,便见一个瘦小的女人惶恐地跪倒在地,并且开始疯狂磕头,口中高声叫着:“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她磕得很用力,地砖上很快就染上了血迹。
萧绥很懵。
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她这么害怕干嘛?
周遭原本热闹的人声突然间变小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萧绥耳边嗡嗡作响。她茫然地扫视一圈,人们或敬畏地看着她,或同情地看着地上磕头的女人。
萧绥终于后知后觉:这女人怕是受了人指使,故意来污蔑她名声的。
张相年近半百,依旧精神矍铄,一张与张勉有六七分像的脸上留下岁绥的痕迹。
不同于张勉的玩世不恭,张相给人的感觉是一个稳重,温和谦逊,和蔼的长者。
他始终以一种平静的态度示人,好像林山的事与他无丝毫干系,仿若世间没有事能叫他动容分毫。
少顷,宫门大开,百官列位而进。
金銮殿内早已燃好炭火,官员们进殿就不觉寒意。
等皇帝来临,百官跪拜后,便有官员开始上禀要事。
事过二三,贺兰瑄走出队列,叩首行礼,朗声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得到允许后,贺兰瑄道:“御林军统领林山于昨日戌时强搜微臣府邸,砍伤守卫,还将我府上一叛主之徒指为百宁郡一案的证人,臣请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夜明霁沉下脸道:“传御林军统领林山。”
内侍匆匆前去传人。
片刻之后,林山已至殿外。
宫殿巍峨,檐角斗拱,雕梁画栋,而他站在殿外冷风中,看见了他的结局。
他麻木的被人带入殿中,机械地下跪行礼。
“林山,你可知罪?”
平静无波的声音入耳,拉回了林山的神智。
“臣,臣知罪,臣不该未经陛下诏令就带人去搜查贺兰大人的府邸,请陛下恕罪。”他声音打颤,尽力为自己谋求生机。
不知是方才冻狠了,还是为何,殿内的热气包围住他,却始终无法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见夜明霁不言,只盯着他,林山慌忙解释道:“臣昨日收到消息,贺兰大人暗中接回一个百宁郡一案的证人,并将其带入府中,不久那人就在府中毙命。
微臣见情势急迫,来不及遣人去查消息真假,就急忙带人前去。请陛下恕罪,饶恕微臣一命。”
他使劲的磕头,很快额头就出现淤青。
夜明霁看向贺兰瑄。
“贺兰爱卿如何看?”
贺兰瑄道:“臣以为林统领忠心可鉴,但行为确有不妥。如林统领所言,要是哪日你怀疑贼子闯入皇宫是否打算强闯宫门。”
林山一惊,忙道:“贺兰大人莫要胡言。”又转向上首急声解释:“臣绝无此心,陛下明鉴呐!”
“张相如何看?”夜明霁问道。
张相出列道:“臣以为贺兰大人所言有理,林山此举的确不妥,但他多年来恪尽职守,不如陛下罢去他的官职,再稍加责罚。”
“罢了。”上首传来一声轻叹。
“传令,御林军统领林山擅闯官员府邸,今革去职位,杖责二十。”
没想到还能捡回一条命,林山激动的叩首谢恩,后被人带下去杖责。
夜明霁继续下令:“御林军副统领池奉恪尽职守今擢升为御林军统领。”
满朝文武皆跪地叩首,山呼万岁,唯有最前方一道红衣身影无需行跪拜礼,只垂首而立。
夜明霁望向为首的张相,眸色深沉。
好一招壮士断腕,他可真狠的下心。
群臣无事再禀报,早朝就此落下帷幕。
宫门前,官员们进了自己的马车,各自离去。
贺兰瑄的马车回到贺兰府时,天色已经明朗。
萧绥院中正忙的热火朝天。
五个侍卫按照萧绥的要求各自忙碌。
一个将药材称量分好;一个将药材按量搭配;其余两个各执一个捣药罐,将搭配好的药材捣碎成粉末;最后由一人把药粉分别装好。
萧绥则是让人搬了桌椅,摆上茶点,坐在一旁观察他们是否出现差错。
贺兰瑄刚踏入院子,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没有犹豫。
她把丹丸送入口中,含在舌下。
很快,一股暖流自喉间散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先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她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池温水之中,暖意包裹着身体,令人几乎要沉溺其中。
舒服得,令人心惊。
半晌过后,那股黏稠而虚假的暖意终于退潮,她的感官一点点回笼。疼痛仍在,却已不至于将人彻底吞没。
萧绥缓缓吸了一口气,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她稳了稳心神,尽量抬高声音,扯开嗓子唤道:“绮云——”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显得有些虚弱,好在足够清晰。
片刻的寂静过后,殿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很快,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绮云快步走了进来,在看清殿内情形的刹那,脸色骤然一白。
第125章 雾深人不渡(十二)
“殿下!”绮云几步抢上前来,几乎是扑跪到萧绥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那一瞬间的惊惶失措,“您这是怎么了?怎会……”
望着萧绥苍白得近乎失色的脸。绮云的喉咙猛地一紧,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萧绥抬起手,示意她噤声。那只手仍在轻微地颤抖,却被她强行压住,声音低而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问你——”
她缓了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绮云脸上:“公主府……昨夜当真着了大火?”
宫中消息最是流转迅疾,尤其是这样的大事,纵然明面上封口,暗地里也早已传得七七八八。更何况绮云是女官,出入尚宫局与各司之间,许多事即便不曾亲眼见到,也多少会听到些风声。
萧绥之所以问她,正是因为信任。
绮云是尚宫局遴选出来的人,而尚宫局,恰恰是元祁暂未完全染指的地方。
她说的话,至少不会是阳奉阴违的谎言。
绮云闻言,神情微微一变,目光在萧绥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殿下……是在担心郎君?”
萧绥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与贺兰炜那副张扬肤浅的做派相比,贺兰瑄要沉稳得多。
自从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便一步步地向贺兰振业施压,有章法,有分寸。他利用为数不多的父子亲情,加上贺兰振业对母亲周煦茵的那点亏欠,终于正式涉足了集团。
萧绥那时已经与贺兰瑄结了婚,贺兰瑄的身体状况不便,再加上萧绥自己的刻意为之,她逐渐借由贺兰瑄的关系,频繁往来于集团,渐渐也开始有机会偶尔触碰到公司往年的旧账。
那份账册上的几个关键数字,最终成了定贺兰振业罪名的铁证。
而萧绥在扔出这些证据之后,便干脆利落地甩手走人,把后续的烂摊子全数留给了贺兰瑄。她知道他一定会受尽千夫所指,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他“引狼入室”,可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感情决不能成为她复仇的阻碍,更不能操控她。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刹那间,萧绥心头像被什么重物按了一下,说不上疼,却钝钝的,像口气憋在胸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她询问里陶洋家里的情况。
陶洋家早没什么人了。他母亲两年前因尿毒症过世,父亲为了偿还当初借的医药费,才来大城市里打工。如今人也没了,家里除了他,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妹妹。
村里人不讲人死债消那一套,他们只认父债子偿。
他原想着高中毕业后出去打工,帮着父亲一起还债。现在事已至此,他干脆打算直接辍学,走父亲的老路,把妹妹托付给姑姑照顾。
生活让他比同龄人早熟太多,沧桑也太多。
可是这就是穷人的宿命闭环——打工、挣钱、娶妻、生子。然后等孩子长大,再打工、挣钱,继续下去,拧成一根没有终点的麻绳。
陶德旺不该死,陶洋也不该落入这样的人生境遇。
贺兰振业以为除掉陶德旺就能吓退萧绥,但正是这第二条人命的重量,反倒给她的执念加了码,添了一层不惜与之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案子,她必须查到底。既然所有的悲剧都从一处起,那就沿着那根线往下找,总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日。
那时她对陶洋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案子也由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人类社会有明确的阶级划分,这不是偏见,是现实。想要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就别做蝼蚁。读书对你而言,是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好好把你妹妹带大。”
她说完这话,陶洋看着她的眼神变
了,像是在浑浊水里摸到一截浮木。他没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贺兰瑄,西装笔挺、高高在上,她忽然有些好奇,自己离开后贺兰瑄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但她终究没敢问出口,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心虚。
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萧绥略带玩笑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贺兰炜那个性子,估计不会这么容易罢休。下次再对你动手,我可不一定能像今天这样及时赶到。”
贺兰瑄听了这话,抬眼和她对视一眼,目光沉沉的,似乎有些复杂:“没关系,我有办法对付他。”
萧绥沉吟着点了点头,有关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恩怨,她并不想多问。贺兰瑄低下头,抬手掐住眉心,拇指摁得凶狠,像是在逼自己清醒:
“是,但我别无选择。你知道的,他和我一向水火不容,明里一套,背后一套。我能忍的都忍了,这几年我一点点收回他和陈斯月手里的股份,这才勉强稳住集团的控制权。他早就恨我恨到了骨子里。”
窗外天色已暗,玻璃幕墙上映着层叠灯影,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尾灯如水红的线,在夜色中无声滑过。室内灯未全亮,昏黄的投影里人影并不清晰。
萧绥忽然像是从某种隐形的停滞中回过神来,视线在周围的地面上游移一圈,那只撞击过贺兰炜的提包还躺在地毯上,拉链微张,像个不合时宜的笑口。
她俯身将它捡起来,接着又用脚尖勾回那双被她在慌乱中蹬掉的高跟鞋,重新踩进去。穿好鞋,她习惯性地把鞋后跟地上轻轻一磕,带出一点干脆的声响。
俯身弯腰坐回沙发上,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那份报告,平整地摊在膝头,抚了几下,才将它推到茶几中央,手指沿着玻璃桌面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我今天来,是为了Stellabot办公新址的事。”她语气平稳,“我已经现场去看过了。地基沉降严重,结构问题不小,如果强行维持使用,后患无穷。只能全部拆掉重建。”
贺兰瑄点了下头,没急着说话,先将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纸张的摩擦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顿几秒,神态十分认真。
萧绥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之前你提过让我驻场,我现在同意了。我会保证每周有三天在Stellabot现场办公,以减少沟通成本。另外,原定工期是十六个月,我希望能延长两个月。资金方面……”她顿了顿,看着他翻页的动作稍缓,“预算大概是原来谈定的三倍,这部分的决策,需要你定。”
贺兰瑄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敲了敲页面,又敛了眼神,呼吸略深,像是在做内部消化。他将报告合上,搁回茶几,微微抬头:“沉降问题,没有其他可行方案?”“我会尽快把设计方案整理出来。”她眼神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什么含糊未尽的东西藏进去。然后,她说:“再见。”
一句“再见”,轻得像呼吸,重得像封门。
贺兰瑄依旧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拉开门,消失在门后。而心头的千言万语,像一张未曾递出的请柬,随着夜色,静静遗落在桌上。
另一头,萧绥离开集团,刚坐进车里便顺手掏出手机,把与贺兰瑄的谈话结果发进了工作群。
她飞快敲下一行字:“明早九点,会议室集合。”
项目工期紧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绳子,她得在设计阶段尽量压缩时间,替施工腾出更多缓冲。往后几天,她脑子像被熬干的锅底,翻来覆去地琢磨方案,在和团队的反复讨论中验证推演,试着把那些潜藏的纰漏,一根根揪出来。
做设计是耗神的活,尤其这种天天吊在神经上的状态,几天下来,她身心俱疲。于是到了周六清晨,她打算赖个床,偷点懒,给自己松一口气。
眼看着裴子龄一言不发,元祁眼底那点残存的兴味终于淡了下去。
他像是失了耐心,轻轻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衣袍下摆在地面拖出一道冷硬的弧线。随即,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内官淡淡吩咐了一句:“拿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判决。
内官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后,只见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只漆黑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在昏暗的殿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裴子龄呼吸一窒。
元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用途的物什,语气却反常地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放心,等你走了,朕自会替你料理后事。”
他说得从容不迫,仿佛谈论的不过是朝中一件寻常政务:“朕会对外宣称,你念及母亲情深,不忍她孤身赴黄泉,自愿随她而去。名声、体面,朕都会给你。”
元祁略一停顿,像是在思索什么,继而补充道:“朕还会为你加谥,许你以府君之礼下葬。裴氏的脸面,会因为你这条命,增光添彩。”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回裴子龄身上,语调骤然冷了几分,像是揭开了最后一层遮掩:“所以,你是打算自己动手,还是要朕吩咐人,帮你一把?”
第126章 雾深人不渡(十三)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裴子龄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他看着那条白绫,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不……”他拼命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求您……求您饶了我罢。”
他用尽力气往前爬了半步,伸出手,死死攥住元祁衣袍的下摆。那动作卑微又仓皇,毫无尊严可言。
“我……我保证……”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保证以后一定听您的话……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敢了……”
说着,他膝行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元祁的衣角,像是攥着自己仅存的生机。
可是元祁站在那里,始终无动于衷。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子龄,那副卑微、恐惧、拼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的模样,让他恍惚了一瞬。记忆深处,有一个早已被他掩埋的影子,被这画面生生翻了出来。
曾几何时,他也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那时的他,同样跪着,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舍弃尊严,不得不向人乞怜、哀求。母族式微、储位不稳,一句话、一封密奏,便能将他从云端掀落。他记得那种滋味,被人踩进泥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公子,云姑娘。”
看见二人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贺兰瑄示意他们继续,便熄了火把,站在萧绥身边。
萧绥走到几个伤口较深的侍卫身边为他们处理伤口。
她神容严肃,全神贯注处理伤口,贺兰瑄替她取药递物,他做的倒是极为自然,围观的侍卫们却悄悄的挤眉弄眼。
陈大夫收拾好手头的患者,也不再继续而是停在一边观摩她的手法,心中啧啧称赞。
萧绥忙完起身,见众人都围拢过来,她不解询问:“你们都围过来干什么?伤口都处理好了?还不快点。”
她样貌不算出挑,语调也是漫不经心,可莫名让人打心眼里感觉害怕,不由自主的服从。
大伙散开,陈大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萧绥问他:“大夫可有事?”贺兰瑄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故作懵懂地举起草编兔子,问:“兄长说这个?”
贺兰璟“嗯”了一声。
贺兰瑄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地问:“兄长喜欢这个?”
贺兰璟挪开目光:“那倒没有,只是好奇。”
贺兰瑄挑眉:“难得见兄长好奇一样东西呢。”
贺兰璟眉头微蹙,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郁离,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
贺兰瑄垂睫,羞涩一笑:“是……一位娘子送给我的。”
贺兰璟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意料到的凌厉与讥讽:“不会又是所谓的沈五娘吧?”
贺兰瑄假装惊诧:“自然不是,兄长怎么会这么想呢?”
贺兰璟不语,只是沉默地盯着贺兰瑄。
“长兄如父,我怎敢违背兄长的嘱咐呢?”贺兰瑄低下头,语气有些委屈,“兄长难道不相信我?”
贺兰璟没能从贺兰瑄的表情中挑出半点错处。他收回目光,道:“抱歉。”
想来这草编兔子并非什么独家秘技,不是只有萧绥一个人会。
贺兰瑄身世可怜,秉性纯良,他不该疑他的。
“没关系的兄长,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贺兰瑄朝贺兰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贺兰璟神情复杂,也向贺兰瑄弯了弯唇角:“先用膳吧。”
用过晚膳,贺兰璟回到书房看书。
不知为何,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绥送他草编兔子时的场景。
但奇怪的是,他这次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萧绥笑盈盈地把草编兔子送给“他”。
烦躁,莫名的烦躁。
贺兰璟闭上双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半晌,他起身来到那上锁的抽屉前,并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抵到锁孔上,却又忽而顿住了。良久,他闭了闭眼,缓缓把钥匙收了回去。
回到昭阳殿后,萧绥立即让太医为她和侍从们开了药。
一夜过去,主仆们又是生龙活虎了。
萧绥闲不住,前去沈府找沈曦。
沈曦像往常一样迎接了萧绥,但她面色有些难看,欲言又止。
萧绥见状,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忙问:“你怎么了阿曦?”
沈曦犹豫许久,方道:“你知道吗,现在城里关于你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都说你张扬跋扈,草芥人命……总之把你说成了话本子里的标准恶毒女配角。”
萧绥万万没想到,不禁愣了一下,旋即拧眉骂道:“哪个狗东西敢传我的谣言?!”
一旁的碧蓝也忍不住愤愤道:“真是太过分了!我们殿下分明跟那些词半点边都不沾!”
虽说萧绥性子有些娇纵,但她骨子里是善良的。不说别的,就说她年年都从自己的食禄中出资赈济灾民这事儿,又有几个权贵能做到?
“会不会是杜家人怀恨在心……?”碧蓝猜测道。
沈曦摇了摇头:“我听说杜侍郎此人欺软怕硬,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传皇室的谣言。”
说罢,她连忙宽慰萧绥:“姣姣你也别太生气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绥冷哼一声,道:“我才懒得跟那些碎嘴子置气呢。”
无论他们说什么,她永远都会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他们的话,根本就不会对她造成半点危害。
虽然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沈曦看出她的烦闷,连忙转移话题:“哎呀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们来玩双陆吧。”
萧绥点点头,努力将谣言一事抛诸脑后,全情投入游戏。
游戏间隙,萧绥开心地告诉沈曦:“对了,我跟你说,贺兰瑄知道我的身份了,他不介意我以前的事儿。”
沈曦颇感惊讶:“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萧绥于是将两次与贺兰瑄的相处全盘托出。
沈曦听罢,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听你这么说,贺兰瑄这人确实还挺不错,比贺兰璟那厮好多了。但是你有没有觉得,这贺兰瑄似乎有点克你啊?你看,你跟他第一次见面,你摔倒划破了手,第二次又突遇暴雨……”
“阿曦!”萧绥心生不满,“你胡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迷信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沈曦知道萧绥性子倔,索性就坡下驴,点到为止,语气无奈而又带有几分宠溺,“你喜欢就好。”
还能怎么办?自己的闺中密友,宠着呗。
黄昏时分,萧绥摆驾回宫。行至承天门时,她与同胞兄长太子不期而遇。
见太子英俊的面容笼罩着阴霾,萧绥心觉不妙,忙问:“兄长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有很多人在传你的谣言。”太子沉声道。
提起这桩烦心事,萧绥不由得心下一沉。
陈大夫犹豫一下,道:“老头儿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向姑娘道个谢,多谢姑娘救了我爷孙两。”
萧绥视线落在侍卫的伤口上,取过伤药为他敷上,忙活的间隙,抬眼回他:“不敢居功,救你回来的是公子的人,你留在府上好生修养,需要时出些力便算回报公子了。你说呢?公子。”
贺兰瑄冷不丁被她喊到,顺着她的话宽慰陈大夫一番。
陈大夫踟蹰片刻,终是走开,继续为侍卫包扎。
半个时辰过去,侍卫们的伤口都处理好,萧绥留下药就准备离开。
陈大夫鼓起勇气再次上前,“姑娘,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他声音渐小直至无声,举止间亦有些局促。
萧绥眉头一皱,关切道:“陈大夫直言便是,可是发生什么需要我帮忙?”
“不……不是……”他连连摆手,似觉有些难以启齿,最终一咬牙道:“姑娘,小老儿冒昧请教,解了小老儿毒的那药丸是如何制的。”不等萧绥回复,他急忙道:“小老儿不是想偷师,只是……只是日夜苦思皆无所得,直叫我心痒难耐。不知姑娘……”他小心翼翼观察萧绥神色,唯恐她发怒。
哪料,她忽而一笑,洒脱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原是这个,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前去叨扰大夫,可好?”
陈大夫点头,连声道:“不叨扰,姑娘随时可来。”
“那我先行回去,陈大夫也早些休息。”
萧绥说完就向外走,陈大夫热情相送,好话不断冒出来。
萧绥始终保持礼貌温和的标准微笑。
她跨出门槛,伸手去接侍卫递来的灯笼。
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握住灯笼。
“公子?”
“我送你。”贺兰瑄道。
陈大夫的眼神在二人间来回打量一番,很有眼力见的回了屋。
萧绥调侃道:“公子这官当的可真清闲。”
贺兰瑄不恼,只道:“只是近来无事罢了。”
京中无甚大事,他近日所做不过是核验刑名。
前次那件案子陛下给了刑部尚书,他近来的确得闲。
二人边走边谈。
“公子不会又有事要叫我办吧?”萧绥笑道。
贺兰瑄认真叮嘱:“明日温岳会将护卫喊来制药,你先指导他们,等我下朝再带你去明王府。”
萧绥道:“公子是否过于谨慎了?”
贺兰瑄只道:“明王与王妃成亲日久,后院却无所出,非是无人有孕,只是无人平安诞下子嗣。
这一胎细心呵护,明王亦是时刻关心,眼看就要瓜熟蒂落,明王府要热闹了。”
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便可会意。
萧绥没有搭话,她不喜欢麻烦,但有些麻烦必须要面对。
眼前便是她住的院落。
她向贺兰瑄道过谢,缓步上了台阶。
“姑娘……”贺兰瑄站在台阶下,他的声音被夜风送入她耳中。
“早些安歇。”
萧绥展颜一笑,行了一礼“公子也是,慢走。”
她开门进屋。
屋外灯影渐渐远去。
次日,天色未明之时。
双方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萧绥的神情清醒、冷静,没有半分妥协后的软弱,反倒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权衡过利弊的事实。
“如你所愿。”她一字一句,语气平直,“从今往后,我会以皇后的身份留在皇宫里,陪着你。这样,你可满意了?”
元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只要稍一移开视线,方才听到的一切便会如泡影般碎散。
那双原本充斥着锋芒与戒备的眼睛轻轻眨了几下,情绪像是被人悄然松开了绷紧的弦。先是迟疑的松动,继而层层褪去紧张与防备。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病态的依恋。
他的唇角缓慢地扬起,笑意一点点铺展开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夹杂着隐秘的偏执与得意:“也好……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旁的事情,我可以暂时不追究。”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笃定与自信,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局面被牢牢握在掌中:“毕竟……来日方长。”
第127章 身入万水流(一)
恍恍惚惚间,裴子龄只觉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骤然掠过。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短暂的空白之后,断裂的记忆忽然重新拼接——白绫勒紧喉咙的窒息、内侍们粗暴的手、元祁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幕幕翻涌而上。
恐惧几乎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双手下意识向前伸去,像是在黑暗中拼命抓寻一根救命的稻草。指尖胡乱扫过虚空,下一瞬,却牢牢攥住了一双温热的手。
那温度真实而清晰,与方才梦魇般的冰冷截然不同。
萧绥侧坐在床榻边,本就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骤然惊醒、神情失控,下意识地俯身过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稳稳地将他控制住,防止他因惊惧而再度伤到自己。
太医方才离去时曾特意嘱咐过,施针之后不消片刻人便会醒转。萧绥心中始终放不下,索性留在榻旁守着。这厢才坐定没多久,裴子龄那头便有了动静。
猝不及防间,二人四目相对。
裴子龄的眼神尚未完全聚焦,瞳孔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惶与茫然,呼吸仍旧急促紊乱。萧绥率先回过神来,放缓了语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镇定。她唇角勉强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别怕,是我。”
裴子龄怔怔地望着她,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觉。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抽回手,略显慌乱地挪动身体,强撑着坐起身来,声音低哑而虚弱:“殿下。”
那一声称呼带着本能的敬畏,也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惧意。
公主的指尖伸了过来,贺兰瑄偏脸躲过。身体动一动,那满身沸腾的血都要晃荡得他意识浑浊。他想要离开,但起身都困难,况且离开了又能怎样,离开了公主会去玩谁?他撑着身体,咬破了下唇,眼泪的咸和血的腥甜混合在舌尖,压不住药的苦。
公主的手还是伸了过来,抓住了他方才狠戳心口的两根手指。他实在太讨厌她了,立刻抽出来,把脸彻底偏过去,背对着她。
活像个置气的小狗。
萧绥觉得他这样也挺可爱的,但要是一直耍脾气,她是没那个耐心哄。她拍拍他鼓胀的臂肌,漫声道:“你不说,那我去找会说的。”
公主正要起身,小哑巴掉着泪珠转过了乌润的瞳仁,哭得更厉害了,几乎是悲愤。他抓抓心口,表示“我”,手掌又朝她的方向抓一抓,表示“你”。用手掌指代而非手指头,这仍然是对她一种尊敬的一表意。小哑巴划弄了半天,终于哭诉道:“你弄得我好难受。”
萧绥已经差不多明白,是余老头误会了她的意思,错以为她的床伴不行,开出了作用相反的药方。小哑巴本来就不易疲溢,浓浓一碗情药下肚,当然会被逼得受不了。但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抛开动机不谈,哪怕她是故意下的药,她又不会放任他气血逆行,眼睁睁看他死掉。这只是增加情趣的手段而已。
萧绥又一次抓住他的手指,小哑巴挣了挣,没挣掉。萧绥搓了两下他的指腹,又放开,然后往他胸口落去。那里都被他戳红戳肿了。
“好了,受重伤的时候也没见你哭成这样过。难过归难过,比这更难过的时候难道少吗?”萧绥给他揉了揉,手掌往他胸际移去,进而是后背。另只手则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怀里抬。
贺兰瑄蜷卧在榻上,额角冷汗涔涔,小腹处一阵紧似一阵的隐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体内反复绞拧,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昨夜那场大火仍在他脑中反复翻涌。火光冲天,梁木坍塌,热浪扑面而来的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不再逞强,没有再与贺兰璟争执,任由对方将他带离公主府,暂时安置在闲意楼。
闲意楼地处平京腹地,离皇城不过数街之遥,看似最危险,实则最安全。来往宾客昼夜不息,商贾、士子、行脚人混杂其间,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比起那些刻意选出的偏僻宅院,这里更不惹人疑心。
只是身体偏偏在此时出了问题。
起初,贺兰璟只当他是受了惊吓,心神未定,加之寒夜奔逃,伤了肠胃,便遣人去请了位郎中,想着开几服温补安神的药,调理几日便好。
谁知那郎中一搭上脉,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骤然一凝。指腹在腕间停留良久,他眉头越拧越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贺兰璟立在一旁,心头猛地一沉:“如何?”
那郎中却没有立刻作答。他神情凝重,指尖仍搭在脉上,又换了个角度细细探查了一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显然是在反复确认心中的推断。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萧绥每天都会把余太医召来为自己检查身体。余太医总是眉头紧锁,暗叹不止。
余太医是眼看着公主从襁褓幼婴长到现在的,公主即将远嫁,他心中既有对尊主的担忧,也有对晚辈的牵挂,主动提出过要加入和亲随侍的队伍,但被公主拒绝了。他又提出让自己的孙儿接替自己,又被公主拒绝。
公主说,病这种东西,有时候一个大夫不够,多找几个大夫也无济于事,但她这个毒,一个男人不够,可以多找几个男人,不碍事的。她让他继续想一劳永逸解除这热毒的办法,她还会回来的。余太医一边担忧牵挂她,一边为她这样这样的言论感到眼前发黑。他是个迂腐的老东西,但摊上这样的公主也没有办法。
贺兰瑄窝在梁上角落,极好的耳力让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送走余太医以后,萧绥翻阅明洛递来的密报,抬手落手间就决定了千里外即将发生的事。
“对了,把那份名单上的人再查一遍,要确认姓名和相貌都对得上,口音和户籍都匹配。”萧绥揉着太阳穴吩咐,“对不上的,看紧了。”
太皇太后那日的一番敲打,让她不得不对她保持十二分的戒心,是以这几日一再地命人排查和亲队伍,要求必须弄清楚哪些是萧珏的眼线,哪些是太皇太后的。太皇太后一边对她展现怜爱,一边展现不满,萧绥不怀疑她的怜爱,但也知道她的不满不是假的。
很难说她有没有发现她的意图,会不会阻止她的计划。如果会,又会阻止到哪一步。
屋内一时寂静得出奇。片刻之后,郎中这才收回手,紧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神色转为温和,目光落在贺兰瑄身上,语气笃定而平缓:“公子这是有喜了。”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在屋中投下一块巨石。
贺兰瑄整个人怔在原处,像是没有听懂似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声音尚未出口,眼眶却先一步泛了红。
鸣珂守在一旁,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先看看贺兰瑄,又察言观色地去打量贺兰璟。
贺兰璟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抹讶异的光。一言不发地沉吟片刻,他压低声音追问:“先生,他可是男子,这当中是否有错?”
郎中闻言,面上并无意外,耐心解释道:“这位公子的体质与寻常男子不同。我方才一搭脉便已察觉,想来必是服用过凝珠丹的缘故。此药本就逆常理而行,有孕脉并不奇怪。”
话到此处,郎中微微一顿,又转头看向贺兰瑄,神色多了几分谨慎:“只是公子如今月份尚浅,胎气不稳,已有落红之象。能否保住……尚不好说。”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冷刀,狠狠扎进贺兰瑄心口。
他身子猛地一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还未等郎中把话说完,整个人已从椅子边缘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处理好这些,萧绥坐轿出宫,去了郊外马场。她穿着轻便胡装,跨上马背,在滚烫的阳光下迎风策马,观赏着京都风貌。
明洛驭马在旁,与她一同眺望远方山峦,心道不知她们何时能够再回来。公主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笑道:“早不过一两年,晚不过十年、二十年、三五十年。我要比他们都活得更久,更康健,直到赢的那一天。”
少女谈笑间扬鞭而去,明洛也笑,一夹马腹,踏尘跟上。
输赢有定数,她们不怕未来,只在乎今朝。
铺在地上的绒毯多垫了一层白玉凉簟,公主刚从热水中出浴,身体泛着清淡的花香。贺兰瑄被她压着,他与她的东西交融在一起,淌湿了玉簟,弄潮了毯子,他的肌肤也渐从泡过泉水的冰凉变为了与她一致的温热,仿佛也与她融为了一体。
公主近来时而专注,时而走神,还有的时候一边隔门与人交代要事,一边解决热毒。他的哑为她提供了许多的便利。他不喜欢那种感觉,每每都很难受,但是他这种难受能让公主更加兴奋。贺兰瑄心里还是幸福的,因为需要他溢出时,公主总会把他抱得很紧,还笑着夸他。
公主只在乎今朝,而贺兰瑄的一生只看得见今朝,从来不思量明天。但是今天被她一次次拥紧时,贺兰瑄频频走神,想到她今天说,不行的话,她可以多找几个男人。
公主是公主,她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贺兰瑄一直清楚,公主未来会有很多个玩具,也许是驸马,也许是与他一样的人。她之前要他杀死那些男人,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而是她不想。如果那些男人对她的大事无碍,长得又恰好对她胃口,她一定会收下。
她未来会把别人也抱得很紧,夸别人是好宝宝吗?兴许有了那么多“好宝宝”,她也不会再用他了。这其实是好事,他本来就不喜欢做她的玩具,连肉.体都被剥削得彻底,他常常是痛苦的。之所以需要温柔,需要拥抱,本质是要借此麻痹痛苦。将来没有了痛苦的本源,他就不需要麻痹了。
贺兰瑄在强烈的感官刺激中望着公主的眼睛,对她讨厌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本质上不是对她无感,而是对自己的命运无感。命运给了他足够的悲伤和足够的幸运,让他在痛苦里活到现在,让他讨厌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先生!”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惊惶,“求您……求您一定要帮我保住这个孩子!哪怕是要我的命!”
郎中见状,慌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公子不必如此。你尚年轻,身子底子也不差。我给你开一张保胎的方子,先吃着调养。只要好生静养,未必没有转机。”
说罢,他将贺兰瑄扶回椅上,转身到一旁提笔写方。
不多时,郎中将药方交到鸣珂手中,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忌讳与注意之事,这才告辞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贺兰瑄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药方,低着头看了又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忽然,他狠狠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了哭腔:“都怪我不好……”
他哽咽着,指尖微微发抖:“早知道有了孩子,当初就不该和元祁争执,也不该逞强……差一点,就差一点……”
话未说完,泪水已然滴落在纸上。
贺兰璟站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他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毫无预兆地转过身,追着郎中离去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128章 身入万水流(二)
鸣珂见他哭得停不下来,心里也发酸,忙伸手用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些:“好了好了,别哭了。那郎中不是说了吗?吃几副药,好好将养,兴许就稳住了。”
贺兰瑄抽了抽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是我不好……当初你劝我早点请郎中,我偏不肯听。”他低下头,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像是生怕一松手,什么就会失去,“这段日子,事情一件接一件,来得太急、太乱,我总想着等熬过去再说……可没想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片刻后,他才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脆弱,却也多了一点支撑:“幸好……幸好还有这个孩子。”
他抬起头,眼眶仍旧泛红,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无助,反倒透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与庆幸:“总归我已经有孩子了,我和阿绥的孩子。”
话到最后,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许多复杂的念头、恐惧与希冀纠缠在心头,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孩子,像是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线,将他与萧绥紧紧系在一起。无论前路如何动荡,无论世事如何翻覆,只要这个孩子还在,他们之间的联系便不至于彻底断裂。
这是他在风雨之中,唯一抓得住的依凭。
抬手胡乱抹了几下脸上的泪水,贺兰瑄的眼眶仍旧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湿意的微笑。他慢慢直起身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转头问鸣珂:“你说……我要不要提前给孩子准备点什么?”
他说着,语气渐渐认真起来:“衣裳总得有两件吧?还有别的……”话说到一半,伤心事又翻涌上来,眼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越积越多,“可是现在公主府也回不去了,我手边什么都没有,一时半会儿,怕是也弄不来。”
鸣珂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发紧,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缓语调安慰道:“别急,别急。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吗?不急在这一时。等身子稳了,再慢慢打算也不迟。”
林山轻咳两声,极力收敛起笑意,却还是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厉声呵责:“贺兰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百宁郡一案的证人,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杀害无辜,你简直……”
哪料贺兰瑄和他身后一众护卫皆是以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贺兰瑄疑惑道:“林统领怎知那是百宁郡一案的证人?你又怎知本官近日在查百宁郡一案,难道你一直派人盯着本官?”
林山一惊,心下忖度,张相怎么说来着,他现在好像确实没办法证明躺着的那具尸体就是他口中的证人。
顷刻间,他方才的得意之色消失的无影无踪,拼命用眼神示意身边副将。
副将在心中暗骂他是个空有蛮力不长脑子的蠢物,面上装作一副恭敬的样子,硬着头皮对贺兰瑄道:“百宁郡一案一直都是朝廷的重案,我家统领收到消息来不及核验真假就匆匆赶来,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属下这里有一张证人画像,不如让人比对一番也好还大人青白。”
贺兰瑄轻笑,三言两语便将林山今日莽撞之举定为是他急于为朝廷分忧解难。这副将倒是个人物。
“请。”贺兰瑄伸手示意他们自便。与此同时。晚霞染红天际,贺兰瑄匆匆行走在一条偏僻的巷道中。他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简朴的院子前停下脚步。他伸手叩门,起初三下缓,后面两下急。
很快,“吱呀”一声,门开了。翌日。
旭日东升,洒下和煦的阳光。宫城的明黄琉璃瓦泛着耀眼的光芒,连绵起伏如一片金海。
承天门街上,八名侍卫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前行。
马车里,萧绥斜倚在软榻上,愉悦地哼着小曲儿。
她身着雪白圆领衫,配淡青色齐胸襦裙,发饰简单,且多以玉、银为主,素净而优雅——这看似简单的妆造,其实是她精心挑选了一早上的结果。
“殿下。”倏然有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自斜前方传来。
萧绥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贺兰璟?他是在叫她?他叫她做什么?
“还请殿下留步,臣有重要的话同殿下说。”贺兰璟又道。
萧绥秀眉紧拧。她实在不明白,如今的她与他还能有什么话说?
纠结一番,她终于还是让人停车了。
她倒要看看,他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开门的是一个腰佩大刀的葛衣男人,他约莫二十来岁,高鼻鹰目,左脸颊横亘着一道长疤,乍一看十分骇人。
男人侧身,贺兰瑄进门,随后两人一同走进屋中。他们关好房门,在小桌两头坐下。
男人给贺兰瑄倒了杯茶水,贺兰瑄微微一笑:“多贺兰师傅。”
这男人名叫关锐,本是一名江湖游侠。五年前,关锐受仇家重创,濒死时被贺兰瑄救下。此后贺兰瑄一直照顾他,直到他康复。
关锐为了报恩,主动留在了贺兰瑄身边,替他办事。同时关锐也教他武艺,他便称关锐为“师傅”。
“杜元义真挨了打了。”关锐道。
他明白,贺兰瑄来找他,就是想知道这个消息。
今日贺兰瑄特意请他去酒楼听戏消遣,期间,贺兰瑄出门更衣,他见其久久不归,出门一看,原来是杜元义来找茬了。
他本准备和贺兰瑄里应外合对付杜元义,不料萧绥登场了,见贺兰瑄按捺不动,他便也没有行动。
之后,贺兰瑄让他一趟去京兆府,好看看杜元义的下场。
“哦?”贺兰瑄来了兴致,“展开说说。”
关锐绘声绘色地说:“他在京兆府大门口挨了十个大板,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连连,最后直接晕死过去了,想来是有一两个月不能下床了。”
贺兰瑄愉悦地扬起唇角,旋即又遗憾道:“可惜啊,我没能亲眼看到。”
当年在琅琊老家的学堂,杜元义是欺凌他的主要领头人。杜元义带领一帮喽啰,对他言语羞辱、拳脚相加。
双拳难敌四手,那段时间,他时常浑身是伤。
彼时杜元义的父亲是琅琊刺史,当地最高的行政长官,可谓权势煊赫。杜元义放出话说,谁要是敢帮他贺兰瑄,就是跟他们杜家对着干。同窗们惹不起杜家,只能当做不知道。
乐游原脚下,一辆简朴的马车停下,贺兰璟从中走出,身着一袭玄衣,头顶戴着帏帽。
他放目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陈怀远正朝他招手。他快步走了过去,朝陈怀远叉手见礼:“抱歉,我来晚了。”
“无妨,我也才刚到一会儿。”陈怀远笑了笑,转而又半开玩笑地说,“长绥,你衣柜里竟然还有玄色衣裳?”
“自然有,只是不常穿。”贺兰璟淡淡答道。
他素来不爱玄色,只是近来夜里时常下雨,浣洗的衣物总是干不了,他又不想连续几天穿同一件衣裳,就只好穿这件。
今日阳光明媚,乐游原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贺兰璟与陈怀远一边悠悠踱步,一边谈论上次没聊完的学术问题。
正聊得入神,突然听旁边几个青年八卦道:“哎,你们听说没,公主不喜欢贺兰长绥了!”
“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的呀!我有个表姐与沈家娘子有些交情,沈家娘子说是公主亲口说的!”
陈怀远颇感惊讶,侧目瞥了贺兰璟一眼,只见贺兰璟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贺兰璟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讥诮弧度。
这时,又有一人兴致勃勃地说:“哎,听说最近公主和许小将军走得很近呢……”
“许小将军一直喜欢公主,你不知道吗?”
贺兰璟墨眉微蹙,淡声开口:“陈兄,我们快些走吧。”
陈怀远点点头:“哎,也好。”
加快步子甩掉那几个八卦青年后,陈怀远继续方才的话题。
贺兰璟莫名有些烦躁,始终无法认真投入交谈。在第五次发觉自己走神后,他决定找个地方调整心情。他对陈怀远道:“陈兄,我去更衣一趟。”
“行,那我在前面那个亭子那儿等你。”
“姣姣,我去更衣,你等我一下。”
“好。”
沈曦匆匆离去,萧绥瞧见前方隐约有几株樱花,迫不及待地想欣赏一番,便留了两个侍从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往前走去。
绕过一株大树,一个玄色身影映入萧绥眼帘。
这人背对着她,头戴帏帽,身形颀长,风姿翩然出众,萧绥一看便知,他是贺兰瑄无疑了。
这么巧?他不会是专程跟过来的吧?
萧绥先是感到意外,旋即不由得弯起了唇角。她理了理仪容,大步朝贺兰瑄走去:“喂,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贺兰瑄没有回答。
萧绥蹙眉:“你怎么不说话啊?”
“贺兰瑄”缓缓转过身来,伸手拨开面纱,露出一张俊美至极,却也冷淡至极的脸。
萧绥脚步一顿,表情也凝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贺兰瑄,是贺兰璟!!!
他如此坦荡的姿态让林山心里不断打鼓。
副将对贺兰瑄躬身一礼,带着一个侍卫打着火把进去。
贺兰瑄站在门外,清晰的看见副将掏出画像,亲自比对,还上手去检查他的脸上是否有易容痕迹。
他眸色一沉。
林山站在他身侧,紧盯着屋内,紧张的小腿都有些抽抽。
副将检查了好几遍才出来,他脸色发白,连脚步都隐有虚浮。
“怎么样?”林山焦急询问。
副将摇头。
林山只觉惊雷当头劈落,直叫他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怎么可能?张相难道骗了他?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听见贺兰瑄冷淡的声音。
“林统领强闯本官府邸,砍伤守卫,还口口声声说本官草菅人命就是为了这个叛徒?”
叛徒?
“此人乃是本官府上签了死契的小厮,吃里扒外还妄图噬主,本官发现后将他处死,难道林统领硬要把他指为百宁郡一案的证人?”
府上签了死契的奴仆生死皆由主子决定,贺兰瑄处死叛主的小厮可谓理所应当,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林山面如土色,副将亦是缩了脖子,将辩驳之言尽数咽回肚子里。
周围御林军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贺兰瑄冷笑道:“林统领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就请吧!”他侧身让出一条道,示意他们离开。
林山满怀斗志的来灰头土脸的离开,纵使恨的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
御林军退去后,萧绥从一旁树后探出脑袋。
贺兰瑄偏头看她,“怎么来了?”
萧绥露出笑意道:“这将军实在太过嚣张,我瞧他很是不顺眼,便想跟来瞧瞧公子是如何狠挫他的锐气。”
她嗓音轻快悦耳,传入贺兰瑄耳中让他心情也松快些许。
“他们都受伤了,需要伤药吗?我给你们拿去?”萧绥看向周围护卫。
许多护卫还是头次近距离接触这个神医,不免好奇多打量两眼,可被萧绥目光扫过,纷纷移开视线。
“温岳,先带他们回院,稍后请陈大夫一起搭把手。”贺兰瑄吩咐着。
温岳领命,带人退下,临走前不忘给贺兰瑄递支火把。
少顷此处就余下二人,还有屋内一具尸体。
萧绥不解的看向贺兰瑄问:“我们不走?”
贺兰瑄眼眸深邃,缓声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姑娘,姑娘的易容术可有破绽?林山身边副将约莫懂得些。”
原是为了此事。
萧绥道:“寻常易容术是制作人皮面具,将之以特制胶物贴在人的脸上,覆盖住原本模样。
我的易容术是用自己调制的药膏在原本的容貌上直接修改,寻常方法瞧不出破绽,除非用特制的药水涂抹,否则无法洗去药膏,公子无需忧心。”
虽然药膏着色有时限,但足够支撑布局。
贺兰瑄若有所思点头,领着萧绥回她院中。
她取完药准备亲自送去侍卫院中,贺兰瑄担心他们的伤势遂一同前往。
二人来到侍卫院中,陈大夫已经在其中忙碌,伤得不重的侍卫也在一旁搭把手。
每每想到自己肚子里正悄悄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胸腔里便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像是被人轻轻托住了一般。那些压在心头的恐惧、不安与惶惶然的阴影,在这一刻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这孩子,是他在漫长而压抑的日子里,唯一握得住的安慰。
时间在这份静谧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贺兰瑄循声抬起头。
只见鸣珂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他的身影被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一圈浅淡的轮廓。
贺兰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药熬好了?”
鸣珂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他身边,将药碗稳稳递到他的手中。
药碗里冒着热气,在两人之间静静升腾。
第129章 身入万水流(三)
贺兰瑄双手捧起药碗,碗沿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瓷壁缓缓渗进来。他抬手将药凑到唇边,正要张口饮下,忽然听见鸣珂抬声唤了一句:“公子!”
他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停在半空中,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鸣珂站在一旁,嘴唇张了张,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烫呢。”
贺兰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深褐色的药汁表面还泛着淡淡的热气,他指腹轻轻贴着碗壁,温热而已,并不灼人。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烫,我试试。”说着,便又将药碗往唇边送去。
“公子——”鸣珂再次出声,这一次的语调明显乱了。
贺兰瑄终于皱起眉来。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询问,目光却在触及鸣珂神色的刹那,倏然停住。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慌乱、克制、愧疚,还有拼命想要掩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痛苦。
自打离开北凉,鸣珂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他在大魏的这些年,是如何步履维艰、如何忍气吞声,又是如何在萧绥身边辗转沉浮、委曲求全,鸣珂全都看在眼里,一件不落。
他们并非主仆那般简单的关系。贺兰瑄从未轻贱过他,吃穿用度总要先顾着他,有什么好东西也从不吝啬。对鸣珂而言,贺兰瑄早已不仅仅是“主子”,更像是兄长,是这世上唯一真正护着他的人。
而这个孩子,对贺兰瑄意味着什么,鸣珂比谁都清楚。
贺兰瑄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信任的人,来找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
此刻屋内无人,萧绥环顾四周,见屋内干净整洁,物品的摆放也显露着贺兰瑄独有的习惯,一颗心逐渐松缓下来。
“阿瑄……”她低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唇边不自觉的浮出一抹浅笑。
算着时辰,贺兰瑄应该还在当值,她如此想着,心里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重逢场面。
十年未见,不知道如今的贺兰瑄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有些坐不住,于是站起身,像个游魂似的在屋子里游来荡去。游荡累了,就站在窗边发呆。
她以为自己至少要等到晚上,未曾想等了没一会儿,屋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好像是贺兰瑄的脚步声。兴冲冲的刚想要迎上前,远处却飘来一道细弱的女声:“贺公公,您等等。”
萧绥见状转了个身,快速躲到门口,屏息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贺兰瑄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碧桐,你有何事?”
碧桐的声音里含着几分羞怯:“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碧桐将一支香囊递给贺兰瑄。
贺兰瑄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的香囊微一蹙眉:“你这是何意?”
碧桐细声细气的答道:“这是我亲手绣的,希望公公能收下。”
贺兰瑄虽是太监,可也知道女子送自己香囊意味着什么。
宫女与太监一样,此生注定要在宫中为人奴仆,无法离开,与其在四方的天地间孤独终老,倒不如寻一伴,结为“对食”,至少在感情上有个慰藉。
这事在宫里并不稀罕,与寻常男女结亲一样,宫女结对食也少不得要看对方的条件。像贺兰瑄这般又年轻,相貌又清俊,身份又尤其体面的人,在宫女们的眼中犹如一块金疙瘩,惦记他的人不在少数,碧桐便是其中之一。
碧桐容貌秀美,性格活泼外向。她喜欢贺兰瑄,喜欢得光明正大。旁人惦记贺兰瑄都是暗送秋波,唯独她敢将香囊当面递到贺兰瑄手上。
贺兰瑄面无表情地将香囊塞回碧桐手里:“还请姑娘把东西收回去罢,我不能收。”
碧桐笑容蓦地敛去,一双杏眼含情脉脉的望着他:“为何?是碧桐哪里不好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贺兰瑄沉默片刻,不带感情的回答道:“我已有心仪之人。”
碧桐不肯死心,急急地追问:“是谁?”
贺兰瑄不答。
碧桐气息有些不稳:“你说出来,让我死心,我保证再也不纠缠你。”
贺兰瑄几乎将唇抿成一道线,踌躇半晌,他仿佛被逼入了绝境,转身去推门,是个要逃的姿态。
碧桐也是个死心眼儿的,见贺兰瑄跨步进门,也追了进来:“我只求断了念想,不为别的。”
贺兰瑄被逼的没办法,他回过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人影。刹那间,他整个人好似被施了定身咒,木雕泥塑般的愣在原地。
四目相对,萧绥冲他尴尬的笑了笑。贺兰瑄心里一惊,连忙用眼角余光打量过去,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满脸匪气的面孔,以及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利刃。
糟了,是遇上了山匪。
刹那间,他联想到了那个有关于山匪的流言。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因为跳的太用力,连同呼吸都静止了。
刚才贺兰瑄进门太突然,萧绥完全没有来得及躲避,更没想到他后面还跟着个尾巴。
她看过贺兰瑄,又转头看向碧桐。
碧桐目光从疑惑到恍然大悟,紧接着捂着脸跑了出去。
“诶,你误会了,我不是……”萧绥作势要去追碧桐,刚走没两步忽然被人扯住衣袖。她回过头,看见贺兰瑄眼眶通红,双唇紧闭,鼻翼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翕动着。
良久,贺兰瑄才缓缓开口道:“你……回来了?”声音很轻,透着些许喑哑。
萧绥注视着他,故人重逢,一股温柔的喜悦占据了她的整片胸膛:“我回来了。”
贺兰瑄一吸鼻子,倏地背过身去。让历史事件按照原轨迹发展这个目标太宽泛了,具体要发展到什么地步?需要在那里停留多久?最近的时空裂隙在哪里?她最终将会被传送至何地?这些问题她全不知道。
满脑袋问号拥塞住了萧绥的大脑。不等萧绥问出心中的疑惑,林念那头已然远程替她开启了穿越进程。
萧绥不明所以地望着他:“阿瑄?”
贺兰瑄回过身,眼圈微微泛红:“回来就好。”
对于萧绥来说,贺兰瑄仍是半月前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少年;可对于贺兰瑄而言,萧绥几乎快要化作一道记忆中的残影。十年时光,他已经记不清楚对方的模样,每每闭上双眼,眼前浮现的仅是一道模糊的光团。
他曾为此感到绝望。留不住,什么也留不住,自己只能看着她渐渐远去而无能为力。然而此时此刻,这道光团竟然毫无预兆的重现在他的面前。
满心的欢喜不知该如何表达。他的一双眼睛浸泡在泪水里,荡漾又凄迷。他想了萧绥十年,盼了十年。思念历久弥新,对他而言渐渐变成了一种信仰。他早已不指望萧绥真的能再次出现,他想她,只是为了给自己昏暗的人生留一束光。
萧绥定定的凝视着他,见他一副快要喜极而泣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她想拨开贺兰瑄垂在额前的碎发,然而手刚抬起又收了回去。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她心虚。
贺兰瑄的表情太委屈了,仿佛自己真的对他有了难以偿还的亏欠。可是仔细想想,自己明明并不曾欠他什么。
萧绥抿了抿唇,柔声问道:“这几年过的还好吗?”
贺兰瑄错开目光,望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痕轻轻一点头:“还好,还是老样子。”
相较于十年前,贺兰瑄的举止间少了几分稚嫩与青涩,变得沉稳又端方,满身书卷气衬得整个人儒雅脱俗。唯独没有变得是他害羞时的神态,依旧是满面绯红,双唇紧抿,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萧绥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追着你进来的姑娘是什么人?她看见我在你的屋里,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你要不要去跟她解释一下?”
贺兰璟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心头一沉。他一眼便看出不对,见贺兰瑄蹲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立刻意识到这是情绪过激牵动了胎气。
再顾不得其他,他几步上前,俯身将人抱起:“哥,别动——”
“放开我!”贺兰瑄忍着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尖利,“别碰我!”
贺兰璟被他这一推,动作僵住,却仍不敢松手,只得强行将人安置在床榻上。贺兰瑄一沾床,便蜷起身子,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小腹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鸣珂站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眼眶通红。他咬了咬牙,回头看向贺兰璟,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恳求:“璟公子,你还是先避一避罢。他现在受不得刺激。再这样下去,孩子真的会出事。”
贺兰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榻上蜷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愿再看自己一眼的贺兰瑄,他只觉喉咙发紧,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胸腔里,说不出口。
良久,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终究什么也没说。
转身的一刻,他背影僵硬而仓促。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贺兰瑄压抑而断续的喘息声,和鸣珂低低的、带着哭意的安抚。
第130章 身入万水流(四)
夜色很快沉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屋内只余案上一盏烛灯。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曳,映得一切都显得静而压抑。方才的混乱与哭喊仿佛被隔在了另一重世界里,门内门外,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贺兰璟站在门外,没有离开。双臂抱在胸前,背脊却不自觉地微微佝偻着。
屋内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他却不敢再靠近半步。
贺兰瑄方才那些尖锐而决绝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像锋利的刀刃,反复割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他不由得想起幼时的光景。
那时的贺兰瑄,总是安静而温和。明明年纪也不大,却已经学会把自己挡在前头。被斥责的是他,被责罚的是他,被推出来承担后果的,永远也是他。可事后,他只是拍拍自己的头,笑得毫无怨言,说一句:“我是兄长,本就该多担待些。”
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替他挡下了多少本不该承受的委屈。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长大后变得近乎偏执。
从泥泞里一步步爬出来,好不容易握住了力量,他便迫不及待地想用这份力量去隔绝所有苦难,替贺兰瑄扫清一切可能伤到他的东西。
“贺兰瑄,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许嘉曜焦躁地揉了揉头发,神情无奈又失望,“她当初要真对你还有点感情,怎么会在你最落魄的时候跟你提离婚?这叫什么?这叫落井下石!对待仇人都没有这么狠的。”
贺兰瑄听到这句话,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的表情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遮掩的痛意。他想要开口,却又无从反驳,最终只能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默默望向窗外,任由阳光刺痛他的眼睛。
望着贺兰瑄沉默不语的模样,许嘉曜心头泛起一阵懊悔,后悔刚才自己话说得太重,可是一时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弥补。
他与萧绥的缘分,说到底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孽缘。
一个拿另一个当踏脚石,踩着对方的真心往上爬,踩碎了也从不心疼;而另一个偏偏是个傻子,把骗子的谎话当了真,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受骗的事实。
许嘉曜不止一次瞥见贺兰瑄盯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正是那张自己当年替二人在民政局门前拍下的那张结婚照。每次看的时候,贺兰瑄总是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生怕被谁撞见。
他真是见不得这副样子。“还好,贺兰氏那边大部分都是走流程,有人替我盯着,不需要我事事亲力亲为。”
“所以,未来你的工作重心都会转移到这里?”
贺兰瑄微微颔首:“是,比起地产,这里才真正适合我发挥。”
萧绥听着这话,目光略微一晃,脑海中浮现起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
贺兰瑄刚上大学时念的是土木,后来出了事,身体不便,迅速转了计算机。
彼时的他窝在那间逼仄的小公寓里,靠着接外包写代码度日。靠意志活着,靠电脑挣钱,靠着夜里那点微弱的屏幕光维持体面。
萧绥从未开口问过他是否真的喜欢干这一行,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唐突。对他而言,很多事早已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能与不能。
她曾以为他被命运打断了翅膀,不过如今看来,他似乎只是换了种方式飞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贺兰瑄亲自陪她逛遍了整座办公楼,几乎将Stellabot的所有重点研发领域一一向她展示了一遍。
他语气平稳,神情疏朗,不似在介绍自己的产业,更像是领着她参观一处与他毫无关联的前沿试验场。唯有偶尔他谈到技术突破之处,眼中才会浮现短暂而克制的光。
萧绥并非科技背景出身,对此类机器本不算感兴趣,但真正走近了,才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冲击感。
那些被统称为“机器人”的装置,并不具有人类的形态。它们的设计没有眼耳口鼻,没有皮肤与毛发,有的只是冷冽金属、灵巧关节,以及令人惊叹的精准度。它们更像是一种“器物”——极致精准度与效能,以取代人类无法企及的部分。
而当中最令萧绥惊叹的是一台刚完成测试的手术辅助机器人。它安静地伫立在玻璃隔间之后,外壳洁白,泛着优雅的冷光,核心部位隐约露出复杂的机械臂。
“如果它能正式投入临床,”贺兰瑄将轮椅停在她身旁,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某项再普通不过的技术进展,“那么它将取代绝大多数基础手术中,对人手精准度的依赖。尤其是在偏远地区,或人力极度短缺的基层医院,这类设备的收益将远高于它本身的成本。”
萧绥默默看着那台机器人,它没有表情,也没有温度,却承载着人类对未来的畅想与希望。
在这个医患比例失衡依旧悬而未解的国度,若有朝一日,这种机器真的能如常规医疗设备般普及,节省的不只是医生的精力,更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她望着那台机器,神思随之游离。他顿了顿,目光略有些飘忽,像在翻阅心底的某一页,“地产虽有利可图,可是人口减少已成趋势,走下坡路已成必然。但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不同,它是时代的方向,也是生活本身的延伸。如果我们能将智能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那才是真正的革新。”
“怎么样?”
耳边传来贺兰瑄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萧绥回过头,目光顺势撞进那双沉静却难掩探究的眼眸里。短暂的停顿过后,她迅速侧过脸,掩去目光中微不可察的波动:“很不错,我已经大致有了一些思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新址那边采集数据。”
“随时。”贺兰瑄回答的干脆,目光定定的落在萧绥身上:“不过有件事我想和你提前商量一下,我希望你能在Stellabot驻场办公一段时间。”
萧绥皱起眉头:“为什么?”
贺兰瑄语气平和:“你也清楚,Stellabot的空间需求不是常规写字楼能比的,涉及技术协作区、测试回路、感应交互……每一个模块,单靠纸面方案远远不够。这次时间紧,为了后续施工不拖工期,我建议你每天来公司,实时对接,随时调整方案,问题会少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靠近甲方,对你理解企业文化、精准把控需求,也不是坏事,不是吗?”
萧绥神色未动,语气却冷了几分:“这不在合同范畴内。”
贺兰瑄像是早料到了她会拒绝,云淡风轻的勾动唇角:“当然,这只是个建议,你可以拒绝,但是以你的专业度,我相信拒绝一定是基于理性判断,而不是为了……”他故意停顿片刻,“躲着我。”
贺兰瑄不是个多情种,可一旦动了情,便会毫无保留地把那人供进心里,从此不容他人置喙。感情对旁人来说是走过一段路,可对贺兰瑄而言,却是一块烙铁,落下来,疼一辈子。
想到这里,许嘉曜心底对萧绥的厌恶越发强烈。这个女人到底得有多恶毒,才能这样伤害一个全心全意对待她的人?
但这终究是贺兰瑄的私事,他再不满、再愤怒,也终究没有立场插手。眼看贺兰瑄这般执拗,为了兄弟,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硬生生吞下去。
半晌,许嘉曜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着看向贺兰瑄:“贺兰瑄,你真的想好了,这么些年,对你表达过好感的女人不少,你就非她不可?”
贺兰瑄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许嘉曜无奈,转身朝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早已空无一人,贺兰瑄望着空荡荡的会议桌,眉心轻蹙,眼底沉郁的情绪像层层阴云,久久不散。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道几乎要将人溺住的目光,视线落在被褥的纹理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克制情绪。
片刻后,他才低声说道:“你若是在我眼里不重要,又怎么会让我心痛到这种地步?”
那句话说得很慢,也很轻,几乎不像是在辩解,更像是不经意间泄露出的真心。
贺兰璟眼巴巴地望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眶里的水光再也兜不住,尚未落下,人却先一步崩溃了。
他忽然像是失了支撑般扑上前去,双臂死死环住贺兰瑄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额头抵着对方的胸腹,声音被闷住,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哽咽:“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不要我。”
那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像是在认罪,又像是在求饶。
温热而潮湿的气息很快浸透了贺兰瑄的衣料,一点点贴上皮肤,烫得他心口发紧。他低下头,看着贺兰璟微微颤动的发顶,听着对方压抑却止不住的抽噎,胸腔里那股绷了许久的力气,终于无声地塌陷下来。
手臂微微抬起,他的手掌悬在空中迟疑良久,终究还是轻柔地落在贺兰璟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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