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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身入万水流(五)


    当晚,屋外风声渐紧,窗棂被吹得轻轻作响。榻上只点了一盏极暗的小灯,昏黄的光被帷帐一层层吞没,屋里显得格外狭窄而安静。


    贺兰瑄躺在床榻内侧,才将身子安顿好,贺兰璟便也跟着挤了上来,动作熟门熟路,半点客气都没有。


    贺兰瑄皱起眉,侧过头去看他:“你别挤着我,去一边儿睡去。”


    贺兰璟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固执,非但没有挪开,反而顺势躺平,像条滑不溜手的鱼一样钻进他的被窝里:“我不。从小到大都是这么睡的,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他说着,刻意往贺兰瑄身边贴了贴,肩膀、手臂几乎全都靠了上来,声音低低的,却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委屈:“都是那个萧绥,把你抢走了。要不是她,咱俩还好好的,哪会闹成这样。”


    这话一出口,贺兰瑄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住。他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最终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悻悻地转回身,平躺下来。


    黑暗里,他清晰地感受到贺兰璟的体温,近得几乎没有间隙。


    见他没有再推拒,贺兰璟的胆子立刻大了起来,顺势伸出手臂,环上他的腰,动作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贺兰瑄身子一僵,下意识动了一下:“你别压我肚子。”


    很快,到了皇子们献礼的时间。


    永安帝膝下子嗣不多,只有三位皇子,除了太子萧绰与二皇子箫绎外,还有位三皇子萧继。萧继今年刚满五岁,还是个娃娃,此刻正被他母亲悦妃揽入怀中,哄着吃点心。


    众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聚焦在萧绰与箫绎的身上。


    萧绰掀袍跪在地上,叩首完毕后,捧出了他亲手抄写的法华经,朗声道:“儿臣萧绰恭祝父皇万福金安,天赐寿考。特敬呈此《法华经》抄本,祈愿佛佑皇上千秋万岁,国祚绵延,福泽如海,康宁永固。”


    永安帝笑微微的点了点头:“吾儿有心,平身。”


    紧接着到了箫绎,比起大哥萧绰的稳重端方,箫绎身上则多了几分恣意昂扬的精神气,一双眼睛流光溢彩,说起话来也含着笑意:“父皇,您看儿臣给您带来了什么好宝贝。”


    随着箫绎轻轻一拍巴掌,旁边七八名宫人合力抬上来一尊七尺高的金身佛像。那佛像造像极其精美,一眼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尤其是面容部分,与永安帝一模一样,连神态都极其肖似。


    永安帝是礼佛之人,又一向自诩仁厚慈悲,萧绰的手抄佛经固然表达了心意,投了永安帝的喜好,可箫绎却直接给永安帝塑了尊像,两者的称心程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永安帝扶着膝盖站起身,眼睛里放了光,全然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这佛像的脸……”


    箫绎朗声道:“是按着父皇的容貌刻的,父皇可喜欢?”


    永安帝冲着箫绎一招手:“来人!快把二皇子的食案搬到朕身边来。”


    萧绰看着箫绎的背影,眉眼间一阵黯然。


    瞧瞧他这个太子做的多窝囊,处处被箫绎力压一头,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箫绎搬来的这尊金佛的造价少说千两,而他别说千两,怕是拿百两出来也十分为难。


    箫绎有皇后这位亲娘撑腰,而他什么也没有。朝臣们倒向郭皇后与二皇子那边似乎是迟早的事。


    萧绰坐回到位置上,回头看了眼萧绥,目光复杂。


    萧绥明白他的心思,弯腰小声在他耳边劝慰:“相信我,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萧绰低着头没说话,伏在膝盖上的手掌缓缓攥握成拳。


    很快,到了开始摆宴的时候。


    试毒笔早已提前准备好,就藏在萧绥的袖子里。每当新的酒菜上桌,她便无比仔细的一一验毒,测了又测。及至酒过三巡,宴席已近尾声时,仍然没有查验到任何饮食被下过毒的痕迹。


    怎么可能呢?


    就在萧绥沉思时,萧绰醉意微醺。半睁着眼站起身,他目光迷离对萧绥道:“我去更衣,片刻便回。”


    萧绰离开的时候,萧绥仍然在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首先,试毒笔运转正常,这个她提前就确认过,更何况新时代的工具没有那么容易坏;而系统就更不可能出错,哪怕她萧绥出了错,AI系统都不可能出错。


    忽然,一个念头窜入脑海,萧绥忽然意识到系统给自己的推测结果从始至终从未提起“毒”这个字,是自己听了饮食有异样,便下意识的以为对方会用毒。


    糟糕!


    萧绥转身便跑,同时立刻呼出希瑞,利用系统搜索萧绰的位置。


    宫道上此刻人来人往,她这般狂奔的模样虽偶尔引来侧目,但众人都有活计在手,无闲搭理她。萧绥就这样一路跑回了紫云殿。


    紫云殿是东宫中的一座偏殿,平日极少有人进出。此时此刻,殿内映出火光,片刻间便火光冲天。


    萧绥什么都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毒药,是迷药,他们想趁着萧绰昏迷时烧死他,将他的死亡伪装成一场意外。


    来不及多想,萧绥抬腿便往里闯,步子还未跨出去,她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胳膊。慌乱间回过头,她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见了贺兰瑄的脸:“阿瑄?你怎么来了?”


    贺兰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刚才一直默默关注着萧绥,萧绥离席时的惊慌全被他尽收眼底。


    他怀疑萧绥那边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一路追着她跑过来,末了见萧绥作势要往火里冲,魂儿都快吓飞了,焦急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萧绥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一个主意在瞬间在脑海中成型:“来的正好!别动。”说着,她迅速从虚拟背包中取出喷雾,劈头盖脸地对准贺兰瑄便是一通乱喷,一边喷一边大声嘱咐道:“你放心,喷了这东西,火就烧不到你,你一定要把太子救出来,他将来必然会做皇帝,跟好他,你前途无量!快去!”


    话音落下,她狠狠推了贺兰瑄一把。


    “太子!太子怎么会在里面?”贺兰瑄虽然是一脸愕然,可既然是萧绥的话,他便不会质疑。迎着火光大步向前,他冲进火里,一通搜寻过后,终于在烟尘弥漫的角落里看见了萧绰。


    萧绰躺在地上,意识已陷入昏迷。四周火势汹汹,不断地朝这边蔓延。贺兰瑄见状不敢耽误,当即拼尽全力将萧绰背在身后,背着他逃出了火海。


    殿外这时早已围满了人。越来越多的宫人提着水桶从远处跑来,全是来救火的。


    场面实在太过混乱,有人看见了贺兰瑄从火海中背出一人,起初没有在意,及至凑近了仔细一瞧,震惊的发现贺兰瑄背上那人居然是太子。


    那人当即大喊道:“快来人!太子殿下在这里!”


    一听储君有难,周围人立刻围上前来。众人七手八脚将萧绰转移去了其他宫室,紧跟着便有太医来为萧绰施救。


    消息很快传进永安帝的耳朵里,永安帝听闻此事后大惊,当即散了宫宴,下令彻查此事。


    很快,有宫人向永安帝回报了此事的大致情形,并提及救人的是贺兰瑄。永安帝起初听着这名字只觉得耳熟,仔细一想,很快将五年前的事回忆了起来。


    他将贺兰瑄召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兰瑄,负手说道:“从前崔晟说你是祥瑞,朕并未在意,只当是讨个吉利,未曾想你还真是个祥瑞。如今太子身边没有侍读,朕听闻你功课不错,又与太子有了这层情谊,往后,你便去东宫做个太子侍读,跟着太子罢。”


    太子侍读,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来日太子登基,他注定是全天下最位高权重的内宦。


    贺兰瑄有些发懵,他在满心迷茫中想起了萧绥。


    姑姑,姑姑在哪儿?


    他从永安帝那边退身出来,疯狂的四处寻找萧绥。然而与上一次一样,萧绥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影。


    殿内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被人刻意掐断。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不前,那已不再是试探,而是一道赤裸裸、无法回避的抉择——生与死、旧与新,尽数压在这一问之中。


    严炀脸上的震惊几乎掩饰不住,眼底闪过一瞬错愕与惶然。他显然没有料到,萧绥会将话说得这样直白,又这样决绝。


    不等他整理好思绪开口回应,萧绥已然垂下眼睫,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却冷硬得没有半分余地:“此事说到底,是谋逆。”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风险极大。若是成了,不过是让你重回旧位,拾回昔日的权势与体面;可若是败了——”她微微一顿,语调低沉下去,“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缓缓抬起眼,她将目光再次落回到严炀身上。那目光里不带威逼,也无蛊惑,反而清醒得近乎冷酷:“本宫不逼你。你若此刻转身离去,本宫不会怪你半分。可你须想清楚。今日一旦选定,来日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正好落在严炀的侧脸上,将他半边面孔照得格外分明。


    明暗交错间,他的神情显得愈发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望自己早已无可挽回的一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与困惑:“殿下与新帝陛下自幼相识,情分深厚……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这一问,既像替自己求证,也像是在为眼前这场即将掀翻天下的局,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第132章 身入万水流(六)


    “何至于?”萧绥轻轻勾起唇角,那弧度极浅,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严炀,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窗外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森严的宫殿屋脊上。


    檐角如林,重重叠叠,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她的声音不高,却低沉而从容,在空旷的殿中清晰回荡,“如今满宫上下都在传,说我身染重疾,旧伤复发,气血亏损,再不能如从前那般行走于人前。日日需靠汤药维系,稍有不慎,便要性命难保。”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指尖在窗沿轻轻收紧,随即扯动唇角,露出一抹讥讽至极的冷笑:“一个原本好端端的人,没有半点征兆,忽然就‘病’了,病得这样恰到好处,病到再不能踏出宫门半步。这样的病,你不觉得来得太巧了吗?”


    严炀紧抿双唇,眼底的震动再也无法遮掩。


    他在宫中沉浮多年,见过太多相似的手段。所谓养病,不过是换一种说法的幽禁;所谓汤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控行止、断消息、封人口,再辅以流言铺路,让当事人名声无损,却寸步难行——这是皇权最惯常、也最阴毒的手腕。


    一中年男子身披铠甲,从人群后走出,大步雄风来到贺兰瑄跟前。


    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粗犷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此人正是宫中御林军统领,林山。


    他看向屋檐下身姿卓然的少年,压下心中不忿与激动,拱手一礼道:“贺兰大人,在下今夜奉命追查朝廷逃犯,一路追踪到贺兰府,那逃犯便不见踪影,请容许我等搜查一番。”


    贺兰瑄站在檐下镇定自若,一字一句反问:“若本官不许呢?”


    “那就休怪本将无礼冒犯了。”林山的手握上腰间佩剑。


    贺兰瑄将他动作收入眼中,冷笑道:“林统领,无诏擅自搜查官员府邸,砍伤守卫还欲行刺官员,你是视陛下天威于无物?”


    林山有一瞬的迟疑,可想到那人信誓旦旦告诉他这是张相的吩咐,加之他对贺兰瑄这个小白脸一向看不顺眼,自然不能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立时定下心来。


    贺兰瑄定然是在强撑镇定,想唬走他,再处理了那证人的尸体。


    如此想,他迫不及待的开口:“贺兰大人莫不是将那逃犯藏在府中?”


    贺兰瑄冷冷道:“林统领说笑了,本官只是提醒你莫要逾越律法天规。”


    见他屡次三番拿规矩说事,林山心中愈发觉得他是想吓退他,更加肯定张相没有骗他。


    “既然如此,贺兰大人莫怪本将无礼强搜了。”


    林山一声令下,原本因他出现而停下的乱战又重新开始。


    林山没有亲自动手,只又退到人群后,与站在檐下的贺兰瑄隔空眼神厮杀。


    或许只是他单方面想用眼神杀了这个屡屡坏他们事的少年。


    同时不忘吩咐随行侍卫去搜查府邸。


    萧绥坐在膳厅内,大门紧闭,她看不见外头情形,但不妨碍她将一切收入耳中,回头看到几个丫鬟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


    她起身靠近,柔声宽慰道:“不要怕……”未说完,她耳朵敏锐听见破空之声,下意识喝道:“蹲下,快蹲下。”


    自己也下意识后退。


    丫鬟们都惊了一跳。


    幸而她们都是缩在角落里,一两个胆大的本欲起身从窗户偷瞧两眼,也惊得立刻蹲下。


    箭矢顷刻间穿透窗纸,带着夺命之势射了空,只将后方的瓷器摆件击碎。


    萧绥心下一松,差点就有人要被射穿脑袋,她可不想看见这种血腥场面。


    箭矢来的突然,莫说萧绥她们就连带人来的林山都一脸懵逼。


    他看向自己的手下,怒骂道:“蠢货,谁让你们放箭的?”


    闯府本就极为冒险,但勉强可以用抓逃犯的借口糊弄过去。


    就算他再恨不得弄死贺兰瑄也不能纵容手下放箭,不然他到时候更是解释不清。


    手下无辜被骂却不敢反驳,支支吾吾道:“统领,不是,不是我们的人放的箭。”


    林山大骇,怒瞪向他,“还不赶紧派几个人去抓人。”


    要是拿不到人这笔账就要算他脑袋上了。


    “是。”手下慌张领命,抬手点了几个人就要去拿放箭之人。


    “姑娘,可有受伤?”贺兰瑄的声音传入屋内。


    萧绥打量几眼仍心有余悸的丫鬟们道:“没伤到,不过应是吓到了。”


    门外无人回复。


    萧绥转头看向破洞的窗纸。


    冲她来的!


    在萧绥观察之际,射箭之人放完一支冷箭就准备藏匿回人海中。


    萧绥眼底一片深寒,仿佛透过窗纸,锁定射箭之人。


    他莫名脊背一寒,回头就见原本立在檐下的少年已至他眼前。


    他惊得睁大眼睛,拔剑就向他砍去。


    “住手。”身后传来林山的大喝。


    他充耳不闻,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用尽全身力气砍向贺兰瑄。


    贺兰瑄手中没有兵器,可他动作极快,瞬息间就夺去他手中长剑,并点了他的穴道叫他动弹不得。


    为防万一,他还顺手卸了他的下巴。


    看贺兰瑄无恙,林山心中大石稍微落地,不等他完全松口气,就听手下咋咋呼呼回报:“统领,找……找到了。”


    她抬眼望着那扇虚掩的殿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有人匆忙进出时忘了合严。她的眉心轻轻一拧,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疑影又泛了上来。


    绮云也察觉异样,压低声音道:“殿下,要不要奴婢先过去通报一声?”


    萧绥没有回应,只抬手做了个止声的手势。她把披袄拢紧了些,踩着台阶往上走,动作极轻,几乎不带声响。走得越近,殿内的声音便越清晰。


    先是一阵箱笼被拉开的摩擦声,接着是木器相互磕碰的闷响,沉沉的“咚”一下,紧接着是物件被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


    很快,裴子龄急促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带着几分焦灼与不安:“还有那一箱……对,就是靠里的那个。或许在那里面。都打开看看,仔细些,别漏了。”


    第133章 身入万水流(七)


    顺着那道窄窄的门缝,萧绥微微侧身,探眼往殿内望去。


    殿中陈设被翻得有些凌乱。原本整齐靠墙摆放的几只大箱子此刻尽数打开,箱盖歪歪斜斜地搭着,里面的衣物、器物被翻得七零八落,有的甚至被随手搁在地上。几名内侍低着头来回穿梭,神色紧绷,动作急促,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裴子龄站在殿内一角,身形显得比前些日子单薄了不少。领口微敞,露出的脖颈间还清晰地印着一道尚未消退的血痕,那是被白绫绞勒后留下的印记,颜色暗红,触目惊心。


    他左手几乎是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像是在护着什么,右手却抬在半空中,不断指点着方向,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那只箱子再往里翻翻……不,不是那边,是靠墙的那只。仔细些,别漏了。”


    他的话音刚落,萧绥的身影便不知不觉地落入了他的余光。


    裴子龄一愣,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来。目光与萧绥相撞的那一瞬,他明显怔住了,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神情里既有意外,也有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萧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分毫。她轻轻勾了勾唇角,刻意将神色放得柔和了些,抬脚跨过门槛,缓步走了进去。


    哪个姑娘家会不希望自己的皮肤变好,如今有个大名鼎鼎的神医慷慨传授,自然都是一拥而上。


    贺兰瑄进门就瞧见萧绥被一群丫鬟围在中间,正神采飞扬的和她们讲述自己学到的护肤方法。


    他没有出声惊扰,而是轻脚走到一旁坐下。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亦忍不住弯了唇。


    温岳安静的站在贺兰瑄身后,他虽未出言,但他站在那便惹人视线。


    边上一个丫鬟不经意一瞥,慌忙喊道:“公子,温侍卫。”


    围在一起的丫鬟们霎时如惊弓之鸟般一哄而散,各自忙活去。


    萧绥不慌不忙的走到桌边坐下,“公子忙完了?”


    “温岳应当告知姑娘了?姑娘考虑的如何?”


    “公子是说明王的事?”


    贺兰瑄颔首道:“不错。”


    “我若是不想去,公子当真要替我推了?公子不怕因此得罪了明王?”萧绥视线灼灼,仿佛要一眼窥见他心中所思。


    她为贺兰瑄医治本就是有备而来,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从中牵线,换言之这个人是谁都可以,而皇帝却将救贺兰瑄的顺水人情给明王,只能说明他看好明王,很有可能他就是将来的储君。


    贺兰瑄常在御前行走,不可能看不出来,皇帝对明王的偏心,他真的会为了她这个所谓的恩人去得罪得了帝心的皇子吗?


    贺兰瑄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浅笑,不闪不避的迎上萧绥的视线,道:“我所言字字肺腑,姑娘既救我一命,在下虽不能以身相许,但是护姑娘无虞还是可以。”


    萧绥轻笑一声,“公子倒真是如传言一般,翩翩君子,光风霁绥。


    我近日恰好无事,看看也无妨。”


    既然绥国皇帝看重他,她自然也要观察此人品行到底如何,还值不值得她继续与绥国合作。


    这是答应了?


    贺兰瑄本以为她会拒绝。


    毕竟就她的性子而言不适合和明王这般自视甚高的贵胄子弟有交集,可转念一想,这也只不过是自己一己之见,便道:“明日我与你一道去。”


    萧绥诧异:“公子得闲?”


    “近日事物不甚繁重,况且明王府中规矩甚多,姑娘一人去我不放心。”


    “原来如此,公子这般体贴,日后夫人想来是有福了。”她皮笑肉不笑道,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丫鬟们将晚膳一一摆好。


    萧绥埋头用膳,没看见贺兰瑄的欲言又止。


    一顿饭过,萧绥问贺兰瑄:“公子可知明王让我去所为何事?”


    “来人未曾言明,据我所知明王府上并未有何人患重病,但……”他话语一顿,继续道:“明王最宠爱的妾室即将临盆,或许便是为了此事。”


    明王成亲近三年,不仅正妃无孕,便是后院多房妾室也均无所出。


    此番好不容易看到子嗣的希望,恐怕也不会太顺利。


    两人各怀心事,膳房内一时静谧无声。


    外头传来一声厉呵,“大胆,林统领你无诏擅闯官员府邸,不怕我家大人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吗?”


    随之响起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刀剑出鞘、相击声,纷杂的脚步声和行走间甲胄摩擦发出的动静。


    萧绥皱眉向外看,外头人影重重,火把照得暗沉的天色几近白昼。


    温岳带着十几个护卫与他们交手,且战且退。


    不出片刻就一路退到膳堂这边。


    外头一片刀光剑影,厅内贺兰瑄面色不变,萧绥亦是波澜不惊。


    贺兰瑄端起茶润喉,缓声问:“姑娘不怕?”


    萧绥不紧不慢的轻拨茶盖,姿态闲适,“公子这不是胸有成竹。”


    她眉眼微弯,补充道:“恭喜公子。”


    鱼儿上钩了。


    贺兰瑄放下茶杯,敛起笑意,认真道:“姑娘先待在此处。天色昏暗,外头刀剑无眼,难免危险。”


    萧绥举起茶杯遥遥敬他,温声细语道:“公子小心些。”


    贺兰瑄跨出门槛,入眼便是府内护卫和御林军战斗的画面。


    御林军仗着人多势众压着他的护卫打,出手便是奔着夺命去的。


    他的护卫武功虽不弱,但一时间也被牵制住无法脱身。


    裴子龄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失了言语。胸腔里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涩翻涌,又隐隐发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自踏入深宫那一刻起,他所面对的,始终是掂量、审视与权衡。


    旁人看中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的“用处”——或是恩宠,或是家世,或是可以被交换的筹码。他早已习惯被摆在明处评估、被暗中计算,从未奢望有人会停下脚步,去细看他的处境。


    可此时此刻,萧绥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而清明,不带怜悯,也不含试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正是这份克制与从容,让他心底多年压抑的委屈与心酸忽然有了落脚之处。


    此刻的她像极了一面无声的镜子,不需多言,便将他过往数年的隐忍、卑微与疲惫一一映照出来。


    原来,自己并非是在黑夜里独行。


    第134章 身入万水流(八)


    一言不发地沉默良久,末了,裴子龄垂下眼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恭谨:“多谢殿下,殿下的话,子龄记住了。”


    萧绥唇角勾动,语气也随之放缓了几分:“依我看,郎君既然画技出众,眼下贺礼一时又无着落。不知我是否有这个福分,向郎君讨一幅画,充作贺礼?”


    裴子龄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请求,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她。


    “我的画?”他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殿下若不嫌弃,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一时之间,倒不知该画些什么才好。”


    萧绥闻言,回过头,垂眸沉吟片刻,窗外的光影在她睫毛下轻轻晃动。


    “我记得,”她缓缓开口,“承熹宫后面有一片梅林。每到冬末春初,雪压枝头,花却开得最盛。”


    她抬眼重新看向裴子龄,目光清亮:“不如就画梅林吧。傲雪凌霜,不畏严寒。”


    裴子龄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话中之意,胸口像是被什么悄然点燃。他低低应了一声,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好,那便画梅林。”


    自打应下萧绥那幅画,裴子龄便将此事放在了心尖上。


    萧绥前脚才踏出承熹殿,他便像是被什么牵着似的,转身走向书架,从书架最左侧的角落里抽出一支细长的扁匣子。


    可是再清醒,他对公主的讨厌也改不了了。公主是他的命运,他讨厌命运。愤怒一旦激发,内心也不可能永远地平静下去。从此他会永远想问,“我”不是个人吗,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个人。


    萧绥噙着笑,看着他别别扭扭支起身子的动作。脸上不情愿,嘴上还生气,身体怎么就这么乖了?她歪坐着,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额头贴上她的颈侧。


    “笨猫,想一想我今晨与余太医说的话,你也该能想得到,是他给错方子了。”


    贺兰瑄哭到这,脑袋懵懵的,眼泪缓了流速。公主拍拍他的背肌,摸摸他的脸,好像嫌弃这满手的泪,甩了甩指尖。她无奈道:“我差点就要以为你很聪明了。”


    贺兰瑄浑身都烫,此刻心脏最烫。公主对余太医说了什么?他当时没有听。


    “先给我玩玩吧,不行再让人煮碗解药过来。”萧绥大腿压上他的膝盖,揉揉他的脖子,这就要坐过来。


    贺兰瑄还是想推开她,他不要。挡了没两下,公主连他的手臂也一并压下,不由分说地用他。她早看得心痒了,哪里能由他,哄两句已是很有耐心了。


    药性催发下,身体燥得要着起火来,贺兰瑄还没有气够,也还没有被哄够,莫名其妙又被霸道的公主压住玩了。他不想被压,她这时候压着来和给他增加药量有什么区别?滴下来的两滴雨只会加重他的渴望。


    他推两下,她反而更来劲。


    很快,贺兰瑄不论是身还是心都乱得不行了,被玩得快要死过去。


    一个多时辰里,公主自己玩出了三五次,彻底累了。水液不少,但他的肌肤温度颇高,磨几下就都干了,像都吸收了一样。公主一身汗,抱着还在难受的小哑巴,累得不想说话。就算是有药的缘故在,这么长时间不疲一次,还是过分了吧。看来他心里还在闹别扭。


    萧绥两腿软津津的,到了床榻边就摊躺上去,疲惫地拉铃铛让明洛煮药去。可不能真让小杀器这样死了。


    刚传完话,萧绥摇扇的手慢下来,困得睡了过去。


    等她睡醒,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马上太阳都要落山了。萧绥觉得身上黏,先叫人抬水进来给她沐浴,明洛端来香瓜,供她边洗边吃。香瓜放到桌案上,萧绥注意到那有只药碗,想起来忘记给小哑巴喂解药了。


    他人哪里去了?


    正想着,不知哪个角落“咚”地闷响一下,连宫婢们都听到了,纷纷抬头。萧绥皱眉,让她们都下去。


    从浴桶中出来,萧绥自己擦着身,唤了一声猫。等把身上从头到脚都擦干了,猫也没出来。萧绥依着感觉朝殿中阴影处走去,抬颈寻找。找了两圈,唤了好几声,猫都没有出来。跟真的在找猫似的,猫不搭理人,那找翻了天也找不到。


    匣盖掀开的瞬间,殿内的仿佛亮了一下。


    匣子里面躺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宝石,孔雀石温润如水,青金石沉静深蓝,宝砂赤红浓艳,宝石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隐隐流转,一眼便知绝非凡俗之物。


    这时明恩正巧进殿,远远瞧见裴子龄手里捧着的那匣宝石,脚步一顿,下意识走近几步,低声道:“郎君……这些不是您一直珍藏着的宝贝吗?怎么把它们翻出来了?”


    裴子龄闻声抬头,神色却并不迟疑。他将盖子盖回去,随后把匣子递到明恩手里,语气平淡:“拿去磨了,磨得细一些,我作画要用。”


    明恩一愣,险些没接稳,失声道:“磨、磨了?”他睁大眼睛,声音都轻了几分,“这可都是顶好的料子,当初我劝您嵌冠饰佩,您都舍不得,如今怎的……”


    裴子龄大约是站得久了,腹中隐约泛起一阵垂坠感。他下意识扶住桌沿,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覆在小腹,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磨罢。”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画是要送给皇后的,不可有半点敷衍。如今只有她肯站出来护着我,也只有她懂我的心思。她是恩人,也是知己。既然落笔为她,便得拿出最好的来。”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腹前。那双手静静放着,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这些宝石,”他语声低缓,“若只是锁在匣中,藏在暗处,再名贵,也不过是死物。可若磨成色,入了画,成了山骨、雪影、梅枝上的一点冷红……被人看见,被人记住,那才算是真的有了去处。”


    明恩怔怔地站着,半晌才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萧绥从没见过这样的猫。他要真是只猫,还能好办一点,拿条鱼或者什么好玩的,能把他逗引下来。他非但不是,萧绥一时还想不到他喜欢什么东西。


    吃的,没有,玩的,也没有。这笨猫与她相反,什么欲望都没有。


    萧绥走近两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猫迷糊的目光跟随着她。萧绥攥攥身际的衣料,停下来,朝他张开了双臂:“下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大了声音:“贺兰瑄。”


    贺兰瑄没有反应。萧绥把手里的玉梳朝他掷去,没有掷中,但是打到木梁上,碎了两瓣,掉下来,又碎成许多小块。接连一阵响动,少年脸上睫影微动,人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手指已经扣住了护腕。


    萧绥再次喊:“贺兰瑄。下来,把药喝了。”


    猫睁开了一条眼缝,细碎的光在其中潋滟,潋滟地落向她。搭上护腕的手指,又松懈下来。但人没有立刻下来。萧绥看在眼中,抿了唇。


    猫昏昏沉沉地注视着公主。公主不施粉黛,眉目却越素越艳。身上的气质,又与之相反,就算衣衫轻薄,肌肤与曲线都在其中隐隐绰绰,也冷得像一柄剑。这样的公主,对她起一丝亵渎的念头,都是罪孽。他在罪孽的边缘如履薄冰。


    萧绥怕他又会睡过去,冷着声音道:“让你下来,你敢违令吗?”


    猫意识不清地冲她摇头。但他真的不想下来。


    萧绥怀疑他的脑子被药吃坏了,下了最后通牒:“滚也给我滚下来。”


    贺兰瑄头晕,抬着掌骨揉了揉眉骨。


    萧绥的脸色越来越冷。如果他非不下来,貌似她也没什么办法。这么高的地方,她爬不上去,也不想爬。她是公主,哪有公主爬上爬下的。她绝对不可能为了他抛下作为公主的尊贵,更不可能为了救他以身犯险。


    沈令仪不能退,也不能倒。一旦她失势,萧绥便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中宫,再无半点反击的余地。


    因此,这场赐婚,从一开始便不是成全什么“旧情”,而是一道精心推算过的落子。


    戚氏一门,世代勋贵,虽然相较鼎盛时期稍显没落,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根系盘桓朝中,既是元祁亟欲拉拢的对象,也是他暂时不愿得罪的势力。将沈令仪与戚晏捆绑在一起,等于替她套上了一层门阀的外壳——从此她不再只是禁军中的孤臣,而是戚氏的姻亲。


    元祁若要动她,便不得不先掂量戚家的反应。


    而在立后大典这样的场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元祁更不可能当众驳斥皇后的颜面。她选的不是时间,而是位置——百官在前、礼制在侧,元祁只能顺水推舟,将这桩婚事咽下。


    这一步,看似温和,实则锋利。


    萧绥心里很清楚,自己此刻尚未真正掌权,能做的只有借势、借名、借场合,将人稳稳地护在棋盘上。


    沈令仪活着、站着,禁军这条线便不会彻底落入元祁之手。这盘棋,也才有继续周旋下去的余地。


    第135章 身入万水流(九)


    当夜,含章殿内静得出奇。


    萧绥早早卸下钗环,乌发散落在肩背之间,只留一盏低低的宫灯,映得帐幔微微泛黄。白日里的礼仪、寒暄与暗流仿佛被一并隔绝在殿外,她独自躺在床榻上,神色平静,呼吸却略显沉缓,显然是在与体内翻涌的不适作着对峙。


    元祁那厢换了常服,披着夜色而来。照理说,立后当夜,本该顺理成章宿在一起,可他尚未踏入殿门,便被内侍拦了下来。


    内侍一句“皇后身体不适,已提早歇下”,便将他挡在殿外。


    抬头看了眼殿门,含章殿的殿门紧闭,灯火黯淡。元祁在廊下站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却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的殿内,绮云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药瓶,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旁。瓶口一开,一粒药丸静静躺在她掌心,正是“迷蘅”。


    贺兰炜被保安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外飘进来:“萧绥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多久……你们俩都不是好东西……一对儿狗男女……”


    骂声渐渐远了,萧绥充耳不闻,略顿了几秒才转身看向贺兰瑄。然而紧接着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头猛然一震。


    贺兰瑄趴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手掌用尽全力死死地摁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把抽搐的疼痛压回骨头里。


    萧绥几步快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托住他的肩膀,声音也带着难掩的紧张:“你怎么了?”


    贺兰瑄呼吸乱得厉害,勉强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脸上的表情难堪而羞耻,他极力地想装作无碍的样子,可声线却因为痛楚而抖得厉害:“我没事……你别管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萧绥心里明镜似的,伸手触了触他的腿部肌肉,一触便知,是痉挛又犯了。他的肌肉绷得如同石头,正剧烈地抽动着。


    萧绥不再多问,迅速站起来,将办公室的门干脆利落地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探究的目光。然后转回身,快步回到贺兰瑄身边。


    今日她穿着一双细跟高跟鞋,踩着不方便发力。一脚踢掉鞋子,她光着脚踩到地毯上,微微屈膝,用力将贺兰瑄抱了起来。


    贺兰瑄身高足有一米八五,是标准的大骨架,奈何他双腿长期瘫痪不动,肌肉早已萎缩,整个人瘦削得厉害。贺兰瑄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时,脸色更白了一层,羞耻和疼痛交织着,让他眼圈也泛了红。


    萧绥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沙发上。他的双腿还在剧烈地抽搐,痛楚像尖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神经。他咬着牙,极力忍住呻吟,却还是不可控制地从鼻腔里逸出痛苦的闷哼。


    萧绥坐在沙发边,扫了眼他疼到扭曲的脸庞,轻声唤他:“贺兰瑄,放松,我帮你按一下,很快就好。”


    听到这句话,贺兰瑄眼圈更红了,他羞愧难当地想转开脸,却又忍不住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萧绥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窘迫,只柔声重复道:“放松一点,没事的。”


    她动作轻柔地将他的裤腿卷起,指腹抵在绷紧的肌肉上,一寸寸地推按,沿着那些她早已熟稔于心的线路缓慢滑动。


    贺兰瑄初时本能地挣了一下,但萧绥的手稳稳地压在疼痛的源头,逐渐缓解了肌肉的剧烈抽动。


    他静静地望着萧绥,一双眼睛温热而潮湿。萧绥的动作细致而沉稳,熟悉的场景与触感让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萧绥还是他的爱人,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坐在轮椅上,从最初的焦躁、暴怒、绝望,甚至动过了轻生的念头,到后来一点点平静下来,鼓起勇气接受现实,全都是她,靠着那点不动声色的温柔,一寸一寸地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她知道他的饮食讲究得很,一日三餐都亲自动手,哪怕工作再忙,也没让别人代劳;知道他情绪不稳,有时候会无端发火,她也从不跟他争执,反倒总是让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偶尔,他也会神经痛发作,腿疼得整晚睡不着觉,萧绥就彻夜不眠地守着他,帮他揉腿、擦汗;每晚睡前,还会例行检查他的关节活动,一点一点地掰动他的腿脚,认真看他的皮肤状态,有没有红,有没有压痕,再一点点替他涂上凡士林,防着擦伤和压疮。


    她那时垂着眉眼,专心为他费心劳神的模样早已深植于他的脑海,只要一想起,心就疼得厉害。


    他还记得那年夏天,他们刚交往半年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复健毫无起色,连最基本的自主控制都开始出现问题,甚至出现了失禁。他当时几乎崩溃,把药瓶一只只砸得粉碎,像条疯狗一样乱吼乱叫,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


    可萧绥没有退开一步,没有皱眉嫌他脏,更没有因为他摔东西就冷下脸。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发作,等到他气力耗尽,再一步上前,把他一把搂进怀里。她会贴着他的脸,亲他潮湿的眼角,吻他紧皱的眉心,一下一下,柔软而温热,轻得像风,暖得像火,直至吻到他浑身酥软,鼻尖发酸。


    被人疼爱的感觉真好。


    他已经许久没被人那样对待过。自打母亲去世,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事,一个人咬牙撑到底。他是个没有家的人,所以直到遇见萧绥,在那两年里,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幸福”。那种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让他连梦里都觉得庆幸。


    他那时候常常想,萧绥那么好,年轻、漂亮,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追她。她凭什么要选他?他只是个“废人”,要什么没什么,可她却愿意把他捧在手心里,用心地疼着,还疼得那么心甘情愿。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下半辈子注定要坐在轮椅上也没关系。只要她不走,只要她还在身边,他瘫一辈子,他也认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样一个曾那样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突然有一天不要他了,并且不告而别,走得干净利落,连张字条都没留下。


    他不敢相信。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萧绥临时有什么急事,或者受了什么人威胁。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始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慌了,甚至准备报警,却在真正行动之前,收到了法院寄来的传票——萧绥要和他离婚。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空了一大片,风灌进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茫然,无助,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薄纸,像看着一场梦境突然塌陷的废墟。他反复回想他们的每一个日常,反复剖开细节,把自己钉在记忆里一遍一遍地审判。


    是不是自己脾气太坏了?是不是他这副残破的身体,让她感到疲惫了?


    他想了又想。如果是脾气不好,他可以改,他愿意砍掉自己的尖刺,磨平自己的棱角;如果是她觉得太辛苦了,不想再照顾人了,他也可以尽可能地自理,哪怕跌倒,也不会再让她为他弯一次腰。


    可她没给他机会。


    萧绥太坚定了,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只是等一个她自己才知道的时机。


    他那时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要离开你,是可以不讲道理的,也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告别。


    她走后的那段


    日子,他几乎不敢睡觉。闭上眼,她就在梦里,一抬手就能摸到她的衣角,能听见她在耳边说话。可每次醒来,身边只有冰凉的床板和那些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整间屋子冷得像个空壳,什么都没有了。


    泪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想抬手去擦,却浑身使不上劲,只好闭上眼,任由那点湿意从脸上一路滑进鬓发里。


    萧绥见他眼泪流得止不住,以为是痛得狠了,手上力度放轻了些,一边揉捏,一边轻声安慰:“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贺兰瑄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中却难过得厉害。他多想告诉她,身体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了,没有那么难熬,真正难的是她离开之后,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晚、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咬牙撑着忍住求人的冲动的日子。


    那些夜晚太长了,长得让他一度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而此刻她却就在眼前,替他揉腿,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怕一开口,那些早就压到最底的情绪,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再也收不回来。


    殿外应声而动。绮云掀帘入内,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前,低声道:“殿下。”


    她原以为萧绥要吩咐与元祁有关的事,心中早已做好准备,却不料萧绥只略一沉吟,便淡淡开口:“你明日去安排,让裴侍郎搬来含章殿的侧殿。”


    这话来得突兀,绮云一时没反应过来:“让裴侍郎搬过来?”


    萧绥抬眼看了她一眼,斟酌着缓声道:“他住到我眼皮子底下,一来,能防着有人暗中对他动手脚;二来——”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地疲惫:“有他在,陛下心里自会生出忌讳。来我这儿的次数,自然就能少上几回。”


    第136章 身入万水流(十)


    挪宫的旨意一落下,承熹宫与含章殿便像被人忽然拨动了弦,一下子热闹起来。


    箱笼被抬起又放下,宫人来来往往,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处,原本清寂的宫殿多了几分尘世气。那些属于裴子龄的旧物,一件件被从承熹宫中搬出,又被送往含章殿的侧殿。


    萧绥裹着厚裘,站在含章殿的主殿廊下。风雪未歇,雪末被风卷起,在阶前打着旋儿。她站得很稳,目光却落得很低,落在不远处的步辇上。


    裴子龄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步辇。


    他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隔着衣料也能看出弧度。那弧度并不张扬,却已让他的动作变得谨慎而迟缓,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身体重新磨合。


    裴子龄站稳后顺势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萧绥身上。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那笑意并不明朗,像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动,眼底仍残留着几分茫然。


    他缓缓朝萧绥走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萧绥已是中宫之主,而他不过是先帝旧人,一个身份尴尬、处境微妙的侧室郎君。按理说,他该向萧绥行礼。


    裴子龄刚要俯身,动作还未成形,萧绥已经先一步走下台阶,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是虚扶,也没有半点施压。


    任平自己是个习武的天才,也是个小人。他非常明白天赋的魅力,如果没有天赋,再感人心肠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他一向嫉妒天赋比他高的人,暗中使过的手段不知凡几,使那些天才们统统夭折在了成名之前。不过,这都是年轻时的往事了。


    走过壮年以后,他离苍老就不远了。王朝迭代,时光翩然,他的荣耀随之被折叠,在喜怒无常的帝王手下,变成了别人用以嘲笑的利器。这一生费尽的心机,一身的伤痛,竟不知究竟为何。


    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后,多余的心力让他多了很多从前没有过的思考。原来真正的天才,即使是在最脆弱最无能的时刻,也不会被轻易地杀死。这位天才,却将永远不会被世人知道名字,永远地沉寂在未来史书的句读之间。年少时对天才的嫉妒,到年老时竟然成了共情与惜才。


    任平从怀中掏出一只寸长的瓷瓶,抛向他。


    小玄猫张指接过,垂眸看着。


    一连数日风雪封城,檐角积雪压得低垂,连呼吸里都带着冷意。偏偏到了上元这一日,天像是被人提前掀开了帘子,自清晨起便云散风收,暖阳高照,连空气都显得格外通透。


    黄昏才落,平京城中便已是万家灯火。长街两侧彩灯高悬,红纱、金箔、琉璃灯盏层层叠叠,映得整座城流光溢彩。街市人声鼎沸,笑语喧阗,连孩童的欢叫声都被夜色托得很远。


    宫中亦不例外。为示“与民同乐”,皇帝特命人在福乐楼上设宴。福乐楼地势高阔,临街而立,自楼上望下去,几乎可将半座平京收入眼底。百官齐集其上,灯影与人影交错,衣冠楚楚间,却掩不住那份被节庆气氛牵动的松动。


    裴子龄被安排坐在偏里的角落处,并不显眼,却视野极好。明恩陪在他身侧,低声细语地照看着。


    宫人们早得了萧绥的吩咐,在他身后与脚边都添了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又在座椅上铺了厚厚一层裘毛,生怕夜风透骨,伤了他身子。


    他裹着狐裘坐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覆在腹前,目光却被楼下那片璀璨灯海牢牢吸住。火树银花,灯龙翻舞,人影如织。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被轻轻点燃。


    数月以来压在他眉眼间的阴郁悄然散了,那张原本总带着惶惑与拘谨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久违的明亮。


    明恩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打趣道:“郎君前几日还说不想来呢,今日瞧瞧,这不是挺好?幸亏来了,要不然得错过多少热闹。”


    贺兰瑄很无助,在强忍中抓着她的手臂抽噎着哭了。她一定是觉得他不好玩了,玩腻了不想要了,所以要这样折磨他。她本质就是喜欢凌虐他的,她从来不把他当人看,这已经是最大的凌辱,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凌虐他?他是玩具,有伤不好看,她才说不喜欢看见伤口的。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贺兰瑄好难受,好伤心。他知道他是玩具,他是给她玩的,可是他那么乖了,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不把自己当作人了,她为什么非要他这么痛苦地坏掉?他想要她抱一抱就这么过分吗?难道她不可以直接拒绝吗?贺兰瑄讨厌她,怨恨她,他崩溃地把她推开。


    他的一生没有生气过,没有愤怒过,嘴巴也说不出任何话。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睛淌着泪,发红的手指用力地戳弄自己的心口,好像在喊无数个大声的“我”。


    小哑巴突如其来的违抗和愤怒的泪水让萧绥皱了眉。他怎么了?


    她特地让余太医配的药材,吩咐是要益气生精利于行人事,让他能更好给她解毒的。谁知道那天她无心说的一句话就让他伤心得弄不出来了?急得那样作践自己,一副好可怜的样子,好像怕她会因为那点小事就不要他了一样。喝点药帮一帮,让他能顺利出溢,他总能安心了。


    他竟不领情。


    她对余太医说的确实是实话。这毒要是关系到性命,她当然得多养几个男人采阳。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能让她放心的男人?男人生性狠毒肮脏,稍微有点社会关系,就成了乌合之众,轻易坏了她的大事。她短时间内绝不会动往外找的念头,否则早不会只收用他一个了。


    再者,靠滥采绝非长久之策,这胃口一下开得太狠,她怕将来自己会完全沦为欲望的脚下奴。宁可饥一顿饱一顿,也不要冒这份险。最好的,当然是尽快找到能一劳永逸的解毒之法。


    裴子龄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失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腹上的手,又抬眼望向远处明亮得几乎不真实的夜景,轻声道:“是啊……幸亏来了。”


    胸腔里那股久违的松动感来得缓慢而真实,像是被寒冬封住太久的水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悠悠地呼出一口热气,白雾在唇前一散即没,心口却仍是暖的。


    也正是在这份暖意里,他忽然想到了萧绥。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在福乐楼上扫了一圈。席间灯影重重,人声喧哗,可那道他想找的身影,却并不在视线所及之处。


    裴子龄收回目光,低声问身侧的明恩:“皇后呢?”


    明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压低声音回道:“殿下没在这边。方才陛下登楼的时候,殿下只略坐了一会儿,便说闷得慌,起身离席了。”


    裴子龄眉心轻轻一动:“离席了?”


    “是,”明恩点了点头,“听随侍的内官说,殿下去了城楼另一侧的观灯台,那边临街,更清静些。”


    裴子龄沉默了片刻。


    从她第一天得到这只杀器起,她就没见他的脸上出现过什么浓烈的表情,更别提情绪。他好像真是个物件,真是个没有思想的动物。这对这张漂亮的脸蛋而言是可惜的,就像画龙不点睛。


    但她也不喜欢看他难受的样子。之前他几次流露难受,总是隐忍的、沉默的、温顺的,看得她觉得好可怜。萧绥不乐意同情和怜惜他,这弄得自己像个可恶的暴君。虽然她的确一直在欺负他。


    她喜欢看他被自己宠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又羞又浪,在她手臂上写字,样子很清纯可爱。


    不过,现在看到他生气、愤怒、怨恨,她心里更觉得有趣。一个哑巴,竟不再隐忍,不再温顺沉默了,这使他像个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毕竟她还没见过谁敢对她发这样的火。


    萧绥半拢衣衫,蹲身垂视他,眼含笑意。


    “不要光哭,你气什么,你说出来。”


    贺兰瑄气愤难过得要死过去了,她知道他是哑巴,知道他不会说话,还要他说,就是故意地羞辱他,她永远不把他当个人,他这样子落在她眼中,只有好玩和好笑。


    贺兰瑄胸膛起伏得厉害,胸腔时时哽塞。不要说他一生没生过气,就是伤心,这辈子也没有这么伤心过。他抗拒地侧过肩膀,再次想要蜷起来。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灯海,方才那点被热闹点燃的欢喜,悄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牵挂。


    他虽久居深宫、鲜少出门,却并非对宫中风向一无所知。敏感如他,自然看得出萧绥如今所处的位置,远没有外人眼中那般风光稳妥。


    公主府那场蹊跷的大火,她身边那位至今下落不明的待诏郎君,还有她对元祁这个新帝愈发明显、几乎不加掩饰的疏离。


    桩桩件件,都像暗潮,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翻滚。


    裴子龄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裘毛的边角,轻声道:“那边风大么?”


    明恩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城楼高处,风自然比这边要紧些。不过殿下身边跟着人伺候,想来不会让殿下受寒。”


    裴子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137章 身入万水流(十一)


    萧绥禀退身边的宫人们,独自沿着城楼上的行道缓步向前。


    脚下是被无数人踏过的青石,冰冷而坚硬。她双脚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像是在做着某种丈量。


    身处高台,风比别处更急。


    她的衣角被夜风掀起,又很快落下。她并未抬手去拢,只任由衣衫飘动,垂着眼,目光静静望向城楼下那一片翻涌的灯火。


    万家灯明,流光如海。人群的欢笑声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水,虽然存在,却并不真切。


    一路行至今日,太多事情压在心头,平日里她尚能不动声色地收拢,像把锋利的刃藏进鞘中。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刻,当所有人都被喜庆的光亮所裹挟的时候,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念头却反倒不肯安分,蠢蠢欲动了起来。


    公主府的火,夜色里的血腥气;失踪的人,未落定的生死;皇城深处那一双时刻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有身后那条看似平坦笔直、实则步步惊心的路。


    她忽然又想到他口中的故人好像就是自己,慢慢熄了声,撇撇嘴,自己生闷气。


    她气鼓鼓的样子同样让贺兰瑄觉得异常熟悉。


    世上真的会有两个人明明毫不相干,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藏起心中所思,歉疚道:“抱歉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我为何要借人?”


    萧绥抬手,指向放置在一旁的药材,懒懒突出两个字:“制药。”


    那么多药材,还都是给他们用的,那让他们自己来不过分吧!


    贺兰瑄稍一思索:“五个人,借一天给姑娘可够?”


    “多谢公子。”萧绥敷衍道,抬手为他续了杯茶。


    贺兰瑄会意,起身道:“我还有事,等会叫温岳将人给你带来,还需劳烦姑娘指点他们。”


    萧绥同样起身,做出送他的姿态,摆手道:“小事一桩。”


    二人尚未开门,就听见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门一开,秋风卷起雨雾拍向二人。


    冷风携雨迎面扑来,脸上传来冰凉的感觉。


    萧绥准备抬手去挡,眼前却出现一道身影。


    少年脊背挺拔,瘦削的肩膀虽不够宽阔但足够挡下迎面扑来的风雨。


    萧绥下意识拉着他后退两步,一把关上门。


    贺兰瑄垂眸,她的手还紧抓着他的手臂。


    他清晰的看见她的手,手指纤细,白嫩修长。


    要是试一试她的武功,会不会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她?


    萧绥不知他心中所想,察觉到方才是自己反应过激,她收回手就向屋内去,“看来公子得再等等,或者喊人来接?”


    贺兰瑄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歇下心思,随她进去。


    试了又如何,她就算不是她,也是他的恩人,无故动手便是冒犯人家。若她是她,那她不与他相认便是对他无意,此时揭破窗户纸不过徒增烦恼,毕竟这原就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二人坐回原处,茶水已经凉透。


    贺兰瑄看着只有茶具的桌面,问萧绥:“姑娘可有什么喜欢的糕点零嘴?改日让人给你买些。”


    萧绥无聊的撑着脑袋,“我平日不爱吃糕点,公子不用担心,我饿了会去膳房寻些吃食。”她还是喜欢刚做的,热乎的。


    “话说,这屋中没有伞吗?”萧绥突然问贺兰瑄。


    他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看她屡屡催促自己离开,贺兰瑄不由猜测道。


    萧绥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糊点头,故作神秘道:“没错,我确实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可忽略的人生大事。”


    “什么?”


    “我……我困了,要睡觉了。”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贺兰瑄:……


    “公子自个待着吧,我进去休息了。”她站起身向里间走去。


    贺兰瑄只静坐在外堂,听见屋内清浅的呼吸声,心中无奈,“这姑娘到底是心大,还是对他过分信任,就留他一个外男在外堂,自个去里间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歇雨停。


    他自顾自回了书房。


    刚坐定,温岳便快步进来。


    “公子,抓到了。”


    贺兰瑄神色一肃,“说说看。”


    温岳面色复杂,“两个人都有问题,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们,等他们传完消息回来就直接把他们按下。


    这两人一个向张府递消息,还有一个向明王府递消息。”


    他说完便偷偷看贺兰瑄的脸色。


    贺兰瑄脸上始终平静无波,哪怕听到有一个是明王府的人。


    “公子,你说明王这是想干什么?”张府就罢了,明王来这一出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怀疑公子存了异心。


    “温岳,把张府的探子处理了,再同易容过的那具尸体一并送出去,给他们放些风声,愿者上钩。”


    “遵命。”


    温岳正准备退下,忽而想起一件事又道:“公子,


    他的视线依旧钉在前方,钉在那条早已空荡荡的高台上。灯火仍亮,人潮仍涌,那里已没有了人影。


    最后一丝支撑忽然断裂。


    他站在原地,眼眶骤然发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张着嘴,像是想抓住什么,声音却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带着近乎崩溃的绝望:“阿绥!”


    人群无动于衷。


    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光亮刺目。


    在那一片喧嚣之中,他终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喊出了那句迟到的、再也无人回应的话:“我们有孩子了!”


    第138章 身入万水流(十二)


    马车沿着山间小道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夜色深沉,四野静默,只有偶尔掠过的寒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鸣珂坐在前头驾车,刻意放缓了速度,既要避开巡查,又要顾及路况。车厢里灯火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影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车厢里,只有贺兰璟陪在贺兰瑄身边。


    他们已经在大魏耽搁得太久。按理说,以他们如今的处境,每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京城暗流汹涌,城防、禁军、密探交织成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贺兰瑄偏偏不肯走。


    自打听闻今年上元节宫中要大办,皇后会在万民之前露面,他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明知凶险,明知不该,却仍拧着一股近乎自毁的执念,硬生生等到了那一日。


    听他如此说,萧绥了然于心,“公子的人办事稳妥,我自是安心。”


    “说起来还多亏姑娘的药包。”看她有所不解,他解释道:“温岳去的时候恰巧遇上两人来询问陈大夫结果,得到满意的答复后。


    他们又用陈大夫的孙儿要挟,将陈大夫诓骗出城。


    温岳怕惊动他们,他们情急之下会伤到陈大夫的孙儿就一路跟随。”


    他面色凝重,语气亦是加重,“他们将陈大夫带去城外一座荒山,那处颇多毒虫,温岳带去的人皆无法靠近,只有温岳带着姑娘的药包才能接近一二。”


    “他们是隐谷的人?”萧绥惊问。


    贺兰瑄颔首。


    “他们将陈大夫带出城再动手?”萧绥不解,要是为了灭口何须如此麻烦。


    “据温岳所言,他们应是还想从陈大夫那拿到什么东西。


    他说,他们将陈大夫带到荒山脚下就停住不前,已另有三人挟持着陈大夫的孙子等在此处。


    温岳远远看着,几人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就要对陈大夫爷孙下死手。


    温岳见势不妙,就动手杀了那五人,救了爷孙两,又担心他二人再受威胁,便想着先将他们带进府。”


    萧绥好奇道:“所以公子问清楚他们想从陈大夫那里拿到什么?”


    “陈大夫说他们是看上他的毒方,就是上次他给何盖伤药中用的。”贺兰瑄轻声解释。


    萧绥垂眸深思,荒山是隐谷人的藏身之地。


    他们要威胁陈大夫却不将他带进去而是停在附近,难道是他们几个想私下得到陈大夫的东西?


    又或者是他们因为某种缘由生了分歧?


    萧绥望向贺兰瑄,“公子打算怎么安置陈大夫爷孙?”


    贺兰瑄端起茶杯,略带苦涩的茶汤入口,他平静道:“府上足够大,再养两个人绰绰有余。”


    “公子不怕他们找上你?”


    “早晚的事,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清朗的声线也掩盖不住话中的狂妄,此刻他骨子里的傲气挣破了温润的外表。


    “看来有的忙活了。”萧绥笑意盈盈的说。


    “姑娘不怕?”贺兰瑄好奇问。


    “这不是有公子在,以公子的实力定然是不会输给他们。”萧绥回答的理所当然,神色间隐隐夹杂着兴奋。


    她的确很期待和他们再次交手,不管过程如何,她一定会赢。


    察觉到自心口处散发出的热意,她在桌下的手指微微一动,好像想从虚空中抓住什么,可惜抓了个空。


    萧绥的情绪有片刻的低落,她不再言语,只是敛眸饮茶。


    贺兰瑄看她心情突转,只觉不明所以稍一犹豫,开口道:“姑娘对我这么有信心?”


    “公子难道对自己没信心?”她不答反问,语气平静冷淡。


    “公子既然已经复职怎么还在府中?”


    她冷不丁转换话题,打了贺兰瑄一个猝不及防。


    所幸不算什么隐秘之事,他直言:“陛下特许除了上朝,这半绥非紧急情况我可以不去衙门。”


    萧绥捧着茶杯,抬眼看他,随口夸赞:“陛下待公子真是不错。


    公子,陈大夫爷孙安排在哪?我闲暇时候可否叨扰一二。”


    “姑娘找陈大夫有何事?”


    “探讨医术。”她随口回着。


    其实她对于陈大夫引人觊觎的东西有些好奇,顺便想旁敲侧击询问一下隐谷人的情况,只是这些不好明说。


    贺兰瑄将陈大夫住的地方告诉萧绥,还告诉她,要是不认得路可以找人给她带路。


    萧绥突地又想起一人:“公子要如何安排何盖?”


    贺兰瑄叹息一声:“先让温岑看着他,日后再说。”


    眼下他不能死,也不能放他离开。


    萧绥眼珠子一转,心里又打起小算盘,“公子手下还有没有信任的人,借几个给我,一天就好。”她说着伸手比了个一。


    “实在不行,半天也行。”怕他不答应,她忙改口,同时伸出的手指也是一弯。


    贺兰瑄看她狡黠的样子有一瞬恍惚,心跳震如擂鼓,他真是疯了。


    萧绥伸手在他眼前轻晃,嘴里抱怨道:“我与公子讲话,公子能不能专心点,怎么老走神,你……”是不是又在想别人。


    厚实的土墙将寒风挡在外头,屋里生起火塘,暖意缓缓漫开。对一路颠簸、神经紧绷的几人而言,这样一处能遮风挡雪的地方,已然算得上难得的歇脚之所。


    白日里,贺兰璟总会独自出门。说是打探消息也好,说是熟悉周边地形也罢,总之每次一走,便是两三个时辰。等他再回来时,手里总不会空着。


    有时是一包热腾腾的粗粮饼,有时是镇上新熬的米粥,又或是一些时令的果子、腌菜,零零散散,却都费了心思。


    只是不出预料,这些东西,真正能进贺兰瑄口中的并不多。


    他害喜害得愈发厉害,许多吃食尚未入口,光是闻到气味,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便会立刻被勾出来。好几次刚端起碗,还未来得及尝上一口,便匆匆放下,侧过身去干呕不止。


    吐完之后,人虚软得厉害,额角时常沁出冷汗,总得靠在炕沿上缓上好一会儿,才能渐渐缓过气来。


    贺兰璟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换着花样儿去试。什么清淡的、带甜的、偏酸的,他几乎都买了一遍,只盼着能有一样不至于让贺兰瑄反胃。


    这日傍晚,他照例踏着将暗未暗的天色回来。人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是混着木头与铁器轻轻相击的脆响。


    第139章 伏脉起争声(一)


    他脚步一顿,低头钻进屋内。


    火塘边正蹲着鸣珂,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攥着一支小钉锤,正对着地上的核桃壳一下下砸着。


    核桃外壳坚硬,他下手却很有分寸,力道不轻不重,壳裂开后,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完整的果仁取出来,放在一旁的小碗里。


    火塘里炭火未旺,橘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将屋子里映出一层温吞的暖意。


    贺兰瑄坐在一旁的土炕上,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被,背后垫了软枕,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贺兰璟,唇角先一步弯了起来,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轻松。


    “回来了。”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刚才房东家的婆婆送过来好多核桃,说是今年特意储下来的,存得多了些,就分了一篮给我们。”


    话音刚落,原本还嬉笑欢闹的环境里突然静默下来。贺兰瑄手里的餐巾纸被揉搓成团,目光静静地落在江小萍脸上,同时试探着开口道:“怎么,你在便利店那边干的不好?”


    江小萍是附近便利店的员工,干了还不到三个月。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就是想来帮你。”


    一旁伍洋见贺兰瑄长时间闷声不语,忍不住帮着江小萍劝说道:“哥,你还想啥呢?反正咱店里缺人手,把小萍招进来不是正合适吗?”


    贺兰瑄不置可否的长吸一口气,双手拢住盛满热水的玻璃杯,做出一副大家长式的模样,语重心长的对江小萍说道:“你当时找工作找的不容易,能进便利店也是运气,现在说丢就丢了,多可惜,况且便利店工作稳定,你跟着我……哪天这店要是开不下去,不是耽误了你吗?”


    “我不怕。”江小萍绷紧唇角:“瑄哥,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干嘛,我做事麻利,手脚也勤快,你让我干两天就知道了。”


    贺兰瑄隐隐皱起眉头,表面上看着一派平静,心内里却是焦灼难安。


    他不善于应对这样的场面。江小萍的心思究竟是什么,伍洋看不出来,可是自己看的明白——江小萍对自己有好感。


    如果说作为朋友,偶尔亲自做饭、送饭是寻常的关心,可是经常找理由去家里替自己洗衣打扫,便不能不令人怀疑这背后的真正用意。


    说实话,江小萍这姑娘论条件不算差,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清秀,学历虽然只是个大专,但至少比他强,这样的人跟了谁都是对方的福气,可是这福气贺兰瑄消受不起,也自认为不配消受。


    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他打开盒盖,衔了一支在唇间,一边在身上摸寻打火机,一边声音含混的说道:“小萍,你再想想,做选择要慎重,便利店的工作挺好的,别说不干就不干了。”打火机遍寻无果,他只好走向柜台,去抽屉里拿了火柴。


    火柴“哗”的一声被擦燃,他拢着手点了烟,推门走到外面。


    江小萍紧随其后,目光在落定的那一刹那,看见他站在檐下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雨幕,遥遥望向天边。不知怎的,她觉得他的眼睛里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忧郁。


    可那忧郁并不伤感,只淡淡的,类似于黯然。江小萍此时只恨自己书读的太少,对万事万物的认知全浮于表面,以至于即便贺兰瑄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依旧与他相距千山万水,始终走不进他心里。


    可是谁让瑄哥这样好。她在心底苦叹:瑄哥他聪明,有本事,跟着他既安稳又踏实,半点花花肠子没有,这样的人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果放弃……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


    思及至此,江小萍认为与其在进退两难间“雾里看花”,倒不如捅破那层窗户纸,把一切说明白,是生是死好歹都算个交待。


    胸膛隐隐臌胀起来,一口热气顶在她的嗓子眼儿,她顺势开了口,语气里有点横冲直撞的意思:“我送你的那支打火机呢?”


    贺兰瑄侧头瞥了她一眼:“估计是落在朋友那儿了,我回头问问她。”


    江小萍步步紧逼:“哪个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贺兰瑄愣了一下,沉吟着不肯开口。


    江小萍深吸一口气。贺兰瑄对待打火机的态度在潜移默化间刺痛了她,那是她特意费心思千挑万选来的生日礼物,一句落在朋友那儿就打发了?话讲的这样轻描淡写,好似那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江小萍简直委屈极了,委屈到连声音都无法自控的颤抖起来:“瑄哥,你明明清楚我的心思,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女人?”


    贺兰瑄一拧眉,指间的那枚光点在疏忽间红的刺人眼,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小萍……”


    “瑄哥。”江小萍打断了他的话:“小伍跟我说过,你以前喜欢过一个女的,当年你和小伍在国外的时候,你还随身带着她的照片,命都快没了还还想着再看她一眼,可是现在……”


    “小萍!”三言两语间,江小萍将贺兰瑄那段不忍回首的记忆全勾了出来。那是一段充斥着血腥味的岁月,贺兰瑄曾在那时有幸得窥人性中最阴暗残酷的角落。


    然而说是有幸却是不幸,因为这种经历并不美妙,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切他从未经历。


    呼吸渐渐失了节奏,贺兰瑄下意识的侧过头,目光透过玻璃门瞧了一眼伍洋。萧绥沉默了,因为这样做势必会伤到魏莱的颜面。而自己对待魏莱的态度一向是能避则避,能让则让,实在不想因为这种事彻底站去她的对立面:“我不合适。”她心底莫名有些紧张。


    “哪里不合适?”唐政挑眉。“贺兰老板做的是什么生意?”萧绥随口发问。


    米娅回答道:“餐饮。”


    “是大客户?”


    米娅轻轻一摇头:“应该不算,但是咱公司毕竟成立不久,韩总很重视口碑,所以这回特意亲自出面。”


    “魏莱的团队在前期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如果我半路接手,就意味着他们之前的辛苦和时间全部白费。”


    伍洋正坐在原处,愣愣的望着他。贺兰瑄一把拉下卷帘门,刻意阻隔住彼此之间的视线。


    “小萍。”他回身用力咽了咽唾沫,顺手将半截烟头扔在雨里:“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不值得。”


    江小萍的脸皱成了苦瓜:“你这算是拒绝我了?因为她?她结婚了吗?”不等贺兰瑄回答,她惨笑一声接着道:“就算是结婚又有什么关系,瞧瞧你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恐怕只要她没死,哪怕是熬,你也会熬到她离婚的那天。”


    江小萍多希望在话音落下时贺兰瑄会反驳自己,甚至和自己吵几句,可是现实恰好与自己所期盼的完全相反——贺兰瑄居然缓缓低下了头,沉默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小萍认为贺兰瑄这就算是默认了,然而贺兰瑄只是不愿多做解释,因为江小萍根本不能理解、也没有机会去理解他与萧绥之间的感情。


    有些感情无法用浅薄的定义进行归类划分,就像贺兰瑄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看待萧绥,是青春年少时的思慕对向?还是至交好友,又或是亲人。


    若说是思慕对向,彼此间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少了情人间该有的赤诚;若说是好友,贺兰瑄好友很多,可对待哪位也不会像待萧绥一般;但若说是亲人,他们之间既无血缘纽带,也不被法律认可。


    那么该算什么呢?贺兰瑄常为此感到迷茫。


    忽然胸口上挨了重重一击,是江小萍狠推了自己一下。


    贺兰瑄向后踉跄两步,跌入阴雨连绵的天地,再抬头时就见江小萍踩着雨水朝远处一路狂奔,是一副逃命式的模样——拼尽全力,不管不顾。


    冰凉的手掌从上往下捋过脸上的雨水,贺兰瑄拉起卷帘门回到店里。而与此同时,萧绥提着一大包药品离开医院,刚一上车就接到方丛雪的来电。


    方丛雪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她有意压低声音:“老大,你在哪儿呢?啥时候回来啊?”


    萧绥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怎么了?”


    方丛雪答道:“可思那个项目丢了!韩总正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呢。”


    萧绥眉头一皱:“丢了?怎么会丢的?今早A组不是刚派人去和对方代表沟通吗?”


    方丛雪叹了口气:“就是没沟通好啊,人家甲方直接当面取消了合约。韩总这回气大发了,说是要当场炒人呢。”


    火光之下,贺兰璟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只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贺兰瑄身上,又很快移开。


    那是一种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神情,贺兰瑄见状,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了一半,头发上还带着余温。但他顾不得这些,径直走到贺兰璟身前,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却透着紧张:“阿璟,怎么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140章 伏脉起争声(二)


    贺兰璟眉头紧锁,一双眼睛沉沉地落在地面,像是在权衡每一个尚未出口的字。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冷硬的肃杀气息。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贺兰瑜要对我下手了。”


    这句话落下得极轻,像一块冰,狠狠砸在贺兰瑄的耳畔。


    贺兰瑄心口猛地一沉,原本尚存的几分温和顷刻褪尽,神色随之冷肃下来:“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贺兰璟深吸一口气,抬眼与他对视。那一眼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迟疑,只剩下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判断:“上次与大魏一战,北凉虽然没能讨到便宜,但主帅石延成战死。战后军中震荡,我趁军功上位,加上盛阳大长公主后来在朝中全力推举,如今北凉大半兵权已经尽数归我节制。”


    话说到这里,他的唇角浮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冷意的弧度:“这份权力,对旁人而言是筹码,对贺兰瑜而言,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再加上他没有了石延成这座靠山,他早就坐不住了。”


    贺兰瑄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握成拳。


    贺兰璟接着道:“这几个月来,他明里暗里做了不少动作。借调兵符、重审军籍、安插亲信……名义上是整肃军务,实际上,每一步都是冲着削我兵权来的。只是一直没能得手。”


    他说着,目光落向一旁火光跳动的火塘中:“上个月,他忽然给我下了帖子,请我入宫赴宴,说是要宗亲和宴,迎功叙劳。”


    “迎功叙劳?”贺兰瑄语气里带了警惕,“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好心?”


    萧绥明白可思对公司意味着什么,这是韩坦亲自盯了好几个月才叼进嘴里的大肥肉,这下子说没就没了,搁谁头上也淡定不了。


    眼看着事态趋于严重,萧绥匆匆挂下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仅用了十多分钟便赶到了公司。


    刚走进公司大门,方丛雪便见机从里面迎出来,快步跟在萧绥身侧悄声道:“老大你可算来了,A组刚炒了两个人,这会儿魏莱正在韩总办公室呢,我估计情况不妙。”


    萧绥轻轻一点头,把手里的塑料袋和背包一同推进方丛雪怀里:“我现在就去找韩总。”说完,走到韩坦办公室门外。两下敲门声响过之后,不等里面人回应便径直走了进去。


    里面的情况与她预想的差不多。


    魏莱正臊眉耷眼儿的坐在韩坦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韩坦站在她的对面,双臂抱怀,用后背对着她。此刻乍然听见有人闯进办公室,他刚想回头骂几句撒撒气,见是萧绥,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满脸尽是意气难平的模样。


    韩坦悻悻然再次背回身,萧绥见状主动开口道:“老韩,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坦面对窗户长叹一口气:“你问魏莱。”


    魏莱一直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将她的脸藏了个严严实实,与那遭遇危机、便将脑袋埋进沙土的鸵鸟有得一拼。


    “正是如此。”贺兰璟深吸一口气,“若真是为了宗室和睦特设家宴,帖子不该选在这样的突兀的日子递过来,措辞也不该那般客套,一句一句,像是生怕我多想,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刻意。”


    话到此处,他回头瞟向贺兰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于是私下让人去查了宴请的名单。你猜结果如何?”


    没有等贺兰瑄开口,他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名单上除了我,只剩下寥寥几人,且无一是手握实权之辈。要么是早已被边缘化的宗亲,要么是徒有名号、连兵权都摸不到的闲散王侯。那些真正位高权重、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一个都不在。”


    贺兰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贺兰璟的语气倒是依旧平稳:“反倒是护宴的人数,比往常多出了一倍。不光有禁军,还有近侍,且名目齐全,说是防备意外,实则更像是防着我。”


    屋外风声猎猎,一下一下,刮得贺兰瑄心口发紧。


    贺兰璟将手掌搭在腰带上,指尖摸索着腰带上的铜袢:“我不敢贸然答应,也不敢直接拒绝。应得太快,显得心虚;拒得太直,又等同于撕破脸皮,反倒给了他讨伐我的理由。所以我绕了几道弯子,借着旁的由头,派人去探贺兰瑜身边探听口风。”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昨日,消息终于递到了我手里。事情与我猜的一模一样。这场宴,不是为了宗室,也不是为了和解。”


    后来两人挣了钱,回国开了这家店。江小萍是伍洋的同乡兼远亲,伍洋在店里缺人手的时候会偶尔喊她来帮忙。如此几个月过去,江小萍在贺兰瑄面前混了个眼熟,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贺兰瑄的朋友。


    看见贺兰瑄推门走进店里,江小萍心里莫名地有些激动,她仿佛条件反射似的突然站起身:“瑄哥……”声音很轻,她的脸颊微微泛了红,目光在撞上贺兰瑄眼睛的一瞬间避去一旁,看向桌上热气尚存的包子和豆浆:“瑄哥没吃早饭吧,这些是我刚打包的,来吃点儿。”


    贺兰瑄看了一眼,要笑不笑的勾动嘴角:“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伍洋大剌剌的一招手,笑呵呵的招呼道:“哥你别客气,小萍买了不少,你好歹吃两口。”说着,伸手捏住一个拳头大的三鲜包子递到贺兰瑄眼前。


    贺兰瑄站在柜台后面,原本打算理一理账目,可是面对此情此景不方便拒绝,只好接过包子,转身也与他们围坐在一处,三两口便将一个包子咽下肚。


    江小萍见贺兰瑄吃的痛快,心里也不由得高兴,她兴冲冲的开口道:“我今个儿是在张记包子铺买的包子,就是瑄哥上次提起的那家。他家前一阵好像被哪个美食博主在网上推了,现在变得特别火,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伍洋率先站出来捧场:“行啊你,为了瑄哥可真有够有耐心的。”伸手扯了一张纸,他扭脸把一张油的发亮的大嘴冲向贺兰瑄:“哥,小萍特意为你排的队,你好歹多吃几个。”


    贺兰璟一滞。


    “到那时候,”贺兰瑄继续道,“我必然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大魏没有我的活路,北凉……也没有。”


    他说得太直白,直白到不留任何幻想。


    缓缓向前半步,他抬起手,手掌轻轻覆上贺兰璟的脸颊。掌心里的温度渗透进对方的皮肤,动作熟稔又亲近,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小时候。


    “你我是一母双生。”贺兰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和,“自打出生那一刻起,好的、坏的,荣光与灾祸,从来都是一起分担。”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却不显软弱:“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只要一个人闹病,另一个多半也要跟着不舒服。哭的时候一起哭,醒的时候一起醒,连发热、做噩梦都像是约好了似的。”


    贺兰瑄面色平和的瞥了他一眼:“谢谢,你替我吃吧,我早上吃过了。”


    “在哪儿吃的?”伍洋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此刻见他没有立即做回答,又接着补了一句:“我以为你昨晚上睡在店里,结果今早上发现店里没有你人,说说吧,昨晚上跑哪儿去了?”


    贺兰瑄原以为昨天的事情只不过是一段无人知晓的插曲,对往后并不会产生丝毫影响,哪知才刚这会儿就被伍洋挑在明面儿上。为了避免越描越黑的尴尬局面,他不得已拿出大哥的派头,皱着眉头狠拍了一下伍洋的后背:“你管我跑哪儿去了,吃个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伍洋讪讪的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难不成你真去了什么不能说的地方?”


    贺兰瑄知道他话里另有所指,气急反笑,拿起一个包子就硬往伍洋嘴里塞。


    无论再怎样成熟的男人都有颗幼稚的童心,因此爷们儿之间相互打闹是常事,倒是一旁的江小萍瞧着这幅粗鲁无状的做派,渐渐冷了脸。忽然一声“瑄哥”叫出口,贺兰瑄闻声停下动作,侧脸看向江小萍。


    “怎么了?”


    江小萍定定的回望着他:“瑄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那个……”她抿了抿嘴唇,迟疑着开口道:“我能来你店里上班吗?”


    他看着贺兰璟眼眸中跳动的火星,脑海中回忆着那些早已远去的片段:“阿娘起初还笑着说是巧合,说孩子挨得近,难免互相影响。可这样的事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次数多了,她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叹一句——这大约就是双生子的命数。”


    分不开,也断不了。


    他唇角勾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几乎算不上笑,更像是认命后的平静:“冥冥之中,好像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你我牢牢拴在一起。可见你我之间,少了任何一个,另一个都很难真正活下去。从前如此,如今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收回手,目光越发沉稳笃定:“若我不在你身边也就罢了。可如今我既然在,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孤身赴险?”


    贺兰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与其让你独自在绝境中搏生机,”贺兰瑄继续道:“不如让我来帮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原本只有五成胜算的局,有我在,或许就能加码到十成。”


    四目长久地相对,直到这一刻,贺兰璟才彻底明白贺兰瑄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逞强。他是在用自己,替他们换一个必胜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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