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伏脉起争声(三)
夺宫之变,从来不是纸上谈兵的权谋算计,而是真正以血肉为筹码的豪赌。
宫门一旦合上,便只剩下两条路——要么踏着尸骨走出来,要么连名字都被一并抹去。没有侥幸,也没有退路。若非被逼到这一步,谁都不会轻易拿命下注,去赌一个模糊未知的未来。
贺兰璟心中并非没有迟疑。那迟疑并非畏惧生死,而是清楚这一步一旦迈出,便再无回头的可能。可他同样明白,这是横亘在他们兄弟二人面前、迟早要跨过去的一道关隘。贺兰瑜既已动了杀心,便不会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与其被动等死,不如先行出手。
念头既定,他不再耽搁。所有犹豫都被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当即着手部署,调动人手、传递暗号、分派联络之人,每一步都踩在极紧的节奏上,与时间赛跑。
次日清晨,一行人悄然离开那座偏僻的小院,马蹄踏霜,车辙无声,正式踏入北凉的国境。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了下来。
上元已过,沿途几次换道,又因贺兰瑄的身体状况不得不放缓行程,走走停停。等真正抵达北凉腹地时,已近惊蛰。
对于这个消息,萧绥毫无心理准备,一阵难以言说的焦虑感应运而生。
抓着手机的那只手不自觉的用力,她心慌意乱的开了口:“我现在不在公司。”
张博洋问道:“不在公司?那你在哪?”
“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是公事,和对方老板沟通业务细节。”
“哦……那你把那里的地址发给我,我们就在那儿见面。我的时间不多,晚上还得继续赶飞机飞上海。”张博洋说完,不等萧绥回应,直接挂下电话。
萧绥一时怔在原地,举在耳侧的手机半晌才垂落下来。
贺兰瑄见她神色不大对劲,关切的询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绥摇了摇头。不知怎的,自打与张博洋正式相处开始,她就莫名的有些怕对方,这种怕倒不是惧怕,而更趋近于一种莫名地排斥。或许是张博洋的性格强势,又或许是自己的潜意识始终在回避这段关系,萧绥在面对张博洋时总有种矮人三分的感觉。
目光迟疑的看向贺兰瑄,萧绥轻声开口道:“等下我有朋友要来这里找我,见个面。”
贺兰瑄轻轻一点头:“行啊,那我先下去,有事你随时叫我。”
“好。”粗暴的斥责声吸引到整间餐厅人得注意,服务生与食客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朝上看,然而还未等他们看清楚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便见贺兰瑄快步从厨房里打帘而出。抬手将解下的围裙往旁边一甩,他三步并做两步登上楼梯,站在了萧绥身边。
贺兰瑄天生是个高挑身材,站在张博洋旁边时明显比对方高出一头。他先是扫了张博洋一眼,接着又低头去看萧绥。
只见萧绥呆呆的坐在原地,苍白的面孔在灯光的渲染下浮起一层惨淡的光晕。仿佛是受过某种严酷的惩戒,她浑身上下毫无生机,犹如一尊冰冷的雕塑——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泪水,肢体上没有动作,就连胸口的起伏也是那样微不可查。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贺兰瑄的眼睛,顿时,一阵茫然的战栗从心底袭来。
“萧绥。”贺兰瑄小心翼翼的唤她的名字。
萧绥循声抬起头,目光在与贺兰瑄相触的一刻先是怔愣了一瞬,然后条件反射似的匆忙起身:“我没事。”
一旁的张博洋凝视着两人,说不清是因为他们的表情还是语气,他渐渐从中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气氛。双臂抱怀一挺胸,张博洋歪着脑袋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萧绥身上:“我说你怎么跟我分手后立马回了国呢?原来是国内有人等你啊。”
一阵狂烈的激荡感突然在萧绥的血液里蔓延开开,她双眼死死的盯着张博洋,双腿在隐隐颤抖的同时横挪一步,挡在贺兰瑄身前:“你别胡说,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张博洋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此刻见了萧绥这个无意识的动作,立马在心里有了计较。顿时,强烈的屈辱感直挺挺的砸在他的胸口上。抬手一指萧绥,正当他打算有所动作时,贺兰瑄绕开萧绥直冲到他面前,脚步停在相距不过一臂的距离上。
萧绥站在贺兰瑄的背后。[獨]
不知从何时开始,贺兰瑄的背影在萧绥眼里已经是如此的熟悉。她怔怔地的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水浸渍过的衬衫;看着他清瘦却坚实的脊背;看着他随着呼吸时起时伏的肩膀。
她本以为此刻的贺兰瑄对自己而言犹如天降神兵,能够给予自己足够的底气和力量,可是现实却打破了她的所有设想——一股难以言述的羞愧感向心口袭来,她骤然只觉得无地自容。
等待,对于此刻的萧绥来讲是一种折磨。她一分一秒的苦挨着时间,十分钟后,终于看见张博洋推门而入。
张博洋保持着一贯的衣着品味,墨绿色的风衣衣角在风中晃了晃,锃亮的皮鞋在日光下反了光。尽管形色匆忙,衣角处布满褶皱,依旧能从细节处察觉到其价值不菲。
抬头环顾四贺兰,张博洋的目光与萧绥相撞。回头与身边的服务生打了声招呼,目标明确的上了二楼。
萧绥起身迎他,就见他裹挟着一身风尘而来,走近后对自己微微一颔首,四平八稳的坐在刚才贺兰瑄坐过的位置上。
“怎么突然回国了?”萧绥的口吻像是面对着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不算十分亲切,也谈不上疏离。
张博洋身体仰靠在椅背上,疲惫的叹出一口气:“出差,公司的供货出了点问题,需要我亲自解决,所以这次我是特意买了转乘票,就是为了路过B市见你一面。”
萧绥莫名有些紧张,目光低垂在桌面上,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张博洋见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自顾自的接着道:“你回国之后,你爸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他们的意思……希望我们重归于好。”
萧绥的心口一阵发寒,简直羞惭到想死的地步:“如果打扰到你……真的很抱歉,我会再去跟他们说清楚。”她扶在桌面上的双手拢在一起,拇指不住的搓动腕上的手表表盘。
张博洋沉吟片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连同她冰凉的手指一同收归掌心:“你别这么跟我说话,萧绥。”目光随着语气的变化愈发凝重,犹如重锤般砸进萧绥的眼睛里:“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分手?”
萧绥抬起头,正视着张博洋。
张博洋天生长着一张娃娃脸,不显年纪,加之年龄比自己小一岁,看起来就显得尤为稚嫩。萧绥总在潜意识里拿他当弟弟,谈起情爱来就免不得觉得别扭。
所以萧绥打算摈弃情爱的部分,掰开了揉碎了要与他讲道理。
不动声色的长吸一口气,萧绥抽回双手,眼神依旧是她惯有的清冷淡漠:“博洋,和你分手完全是我自身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对你不满意。或许我天生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很好,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但是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缺乏一点感情。”
张博洋留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不自觉的攥握成拳,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我对你有感情,真的。”他直勾勾的盯着萧绥的眼睛,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久,还不到半年,但我已经有认真考虑过和你结婚,我连房子都买好了,就在半月湾,是个海景房,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
萧绥深深的一闭眼,脸颊上印出两道扇形的睫毛阴影:“如果这套房子真的是因为我而买,那么你是不是应该事先和我商量一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吹海风吹久了会皮肤过敏。”
张博洋了然的一挑眉:“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那没关系,我们可以再看别的。”
萧绥压下眉头:“不是因为这个。”
张博洋也把眉毛拧了起来:“那是因为什么?”
萧绥的一双眼睛很黑,很深,深的触不到低,她静默无言的看着张博洋,末了很认真的问了一句:“你爱我吗?”
张博洋想都没想便矢口回答:“爱。”
萧绥身形不动:“从我回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你从没有联系过我。”
张博洋略显烦躁的抚了抚额头:“你知道的,我的公司正处在扩张时期,大事小事都需要我亲自过问,我真的很忙。”
“忙到在我面前永远是来去匆匆?连见一面也只因为是顺路。”萧绥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六点多了,下一班飞机你还赶得上吗?”
张博洋听出了萧绥话语里讽刺,面庞瞬间冷硬下来:“都说女人比男人成熟,你明明比我大,却比我幼稚。要知道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应该面对现实,现实世界里哪有那么多浓情蜜意?”
贺兰瑄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贺兰璟:“你平日回京城,也坐车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贺兰璟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了想,才道:“我向来是骑马,省事,也更快些。”
话音落下,贺兰瑄已然有了决断。他收回目光,语气干脆:“那就牵匹马来。”
贺兰璟明显一愣,下意识皱起眉头:“你会骑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果然,贺兰瑄转头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被小瞧的不悦:“你去牵就是了。”
第142章 伏脉起争声(四)
贺兰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手示意,让人去把自己的马牵来。
不多时,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人牵到近前。马身线条紧实,鬃毛油亮,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
贺兰瑄走近几步,目光在那马身上停留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当初萧绥带他骑马时的模样。
从最初的胆怯笨拙,在萧绥的引导下轻抚马背。到后来战事突发,随她奔赴战场。再到得知她生死未卜时,在荒原中策马寻人,几近疯魔般地搜寻那一点渺茫的生机。
从前的青涩与惶惑早在一次次并肩奔行中被磨平。到如今骑马于自己而言,已成了一种被迫长成的本能。
贺兰瑄垂眉敛目地静定片刻,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收拢起来。随即没有犹豫,抬脚踏上马镫。衣摆掠过马背的一瞬间,他已翻身而上。及至在鞍上坐稳,他脊背自然挺直,整个人的气势随之拔高了几分。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贺兰璟。
贺兰璟明显一怔,几乎忘了眼前人腹中还怀着孩子。方才那一瞬的姿态与神情,仿佛脱胎换骨,利落而凌厉,半点不见昔日的温软文弱。
从某种意义上讲,贺兰瑄是萧绥人生最初的引路人,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将她引向一条光辉璀璨的大道。
如今的萧绥名利双收,过上了多少人连做梦也高攀不上的生活。可是明明已经被各种美好的事物包裹,她却偏偏总爱回忆曾经。尤其是当面对贺兰瑄的时候,原本在脑海深处零星的碎片,一时间全部连成排、结成队,迎面朝自己扑过来。
茫茫然的抬起手,萧绥的手掌覆上额头,然后一路向下,滑至唇边。眼前那些飘飘摇摇的景象重新变得具体起来,她侧眼去看刚才贺兰瑄所在的位置,却见那里早已没了人影,只闻见一股浓浓的葱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寻着香味一路望过去,她看见贺兰瑄站在灶台前,正拿着锅铲翻炒洋葱。
萧绥走上前,站在贺兰瑄的斜后方:“你打算做什么?”
贺兰瑄侧脸回头:“已经煮了白粥,等下再弄个双葱羊肉,鲜虾蒸蛋,还有炝拌土豆丝,都是家常菜。时间紧,也弄不了太复杂的,先凑合吃吧。”
凑合,这个词实在令萧绥有些诧异。相较于她平时的饮食内容,这样的菜色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奢华的水准。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萧绥望着贺兰瑄的背影。
而贺兰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灶上,一边动作一边回答道:“不用,你只需要待会儿把菜吃干净就好。”说着,飞快地回过头冲萧绥笑了一下。
萧绥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只默默地上前挪动半步,站在贺兰瑄身边。
“放心罢。”贺兰瑄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把你那头的事料理好,不必分神惦记我。我这一路走来,见过的风霜刀剑,并不比你少。”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转,落到一旁的鸣珂身上:“鸣珂就托你照看了。”
鸣珂一愣,随即快步上前,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眼眶不自觉地泛了红:“公子,你……你真的行吗?可千万别逞强。你现在的身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贺兰瑄低头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我心里有数,放心。”
鸣珂吸了吸鼻子,喉咙发紧,勉强稳住声音:“那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贺兰瑄没有再多言,只冲他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异常坚定。
下一刻,马儿长嘶一声,撂开四蹄,径直向前奔。阳光自天际铺开,映在他肩背之上,拉出一道笔直而孤绝的身影,推着他向着远方的日轮而去。
两人就这样并排静立着,谁也没有主动说话,谁也不会觉得尴尬。不约而同的盯着灶上的炉火,他们的面庞在烟火气的渲染下变得越发相似——一样的恬淡,一样的安宁,一样是心里有火,眼底有光。
我们有时嫌时间过的太快,有时嫌太慢,可是时间总会过去,步调也从未发生改变。
当贺兰瑄将粥乘到碗里,三道菜接连端上桌时,萧绥体会到了一股久违的欲望——由食物引生出的欲望。
拿起筷子,萧绥小小的尝了一口羊肉,顿时觉得舌尖上的味蕾仿佛复苏了一般,随后又舀了一勺蛋羹,不出意外的也是鲜美异常。大约是真的饿了,她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的将碗里的粥喝的见了底,菜也吃了不少。
而贺兰瑄从始至终没怎么动筷子,他就这样看着萧绥,看着萧绥那两片嘴唇被热粥烫出了殷红的颜色,像是薄而精致的花瓣,上面浮着一层水光,柔嫩的简直不像话。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一直注视下去,就好比是欣赏一副画,越看越爱,越爱越要看,末了爱极了,就恨不能住进画里。可这终归是个荒谬的臆想。
贺兰瑄站起身,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围裙重新系在腰间,转身再次进了厨房。
萧绥不明所以的开了口:“还有什么要做的?”
贺兰瑄打开冰箱:“看你一个人住,平时也不做饭,我给你准备点吃的放在冰箱里,你饿了随时就可以拿来吃。虽然不如现做的好,但总归要比外卖强些。”
萧绥放下碗筷:“别麻烦了,我平时不怎么在家吃饭。”
“没关系,有备无患。”
萧绥没有再推拒,沉吟片刻后,她不动声色的走上前,站在厨房门口。侧头瞟一眼窗外的倾盆大雨,重新看向贺兰瑄。
她重新睁开眼,唇角带着温和而笃定的笑意,点头道:“城南也好,城北也罢,只要清净,便是好地方。这样的安排,很稳妥。”
殿内气氛随之愈发松缓下来。三人又寒暄了片刻,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哪家的花开得早了些,哪一处新铺子名声不错,避开了朝堂与权势,只谈人间烟火。这样的话题,放在旁人那里或许显得平淡,可在此刻,却显得格外难得。
说到最后,萧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转,落在戚晏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审视与体贴。
“含章殿后头有几株玉兰,”她语气随意,“这几日正值花期,开得极好。你难得进宫一趟,总不好只在殿里坐着。去看看罢,也算不虚此行。”
她话锋一转,又含笑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想留琢章下来,同我说几句体己话。”
话说得自然,既不显刻意,也不给人半分为难的余地。
“什么?”
萧绥一双眼睛黑的发亮,她一眼不眨的盯着墙壁。墙壁上贴着整齐的瓷砖,墨灰色,倒影出两人模糊的轮廓:“你知不知道当年高考,我考上了哪一所大学?”
贺兰瑄侧过脸,静静地看着她。
“清华。”萧绥的唇角抽动了一下,这两个字仿佛刺激到她的神经,让她浑身的鲜血变得澎湃:“是清华,我真的考进去了,可是……”一口凉气吸入肺腑,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我为什么没有在那里看见你?”
谁能想到,如今平凡如尘埃的男人,曾是萧绥生命中的灯塔,是全校学生仰望的最高峰。
萧绥记得贺兰瑄从小成绩就拔尖,然而义务教育的程度太基础,显不出他的优秀,直到中考时,他一举获得全市第二的好成绩,顺利考入市一中的实验班。
市一中是全市八所一流中学之一,每个年级共分十个班级,其中第十班是实验班,设立它的目的是将最优秀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全力冲刺清北。
而另有四个是重点班,分别是八班、九班,比实验班稍次。再往下就是普通班,可怜的萧绥就恰好身在其列,三班。与大多数人不同,她能进一中,靠的不是成绩,而是姑妈。她的姑妈是一中的教导处主任,私底下走了关系。
然而就是这样一块学习“废柴”,在贺兰瑄突然消失后,偏是生出一股走火入魔式的学习激情,再加上艺术生的加成,将自己生生熬到足以挑大梁的程度。只因贺兰瑄说过的一句话:“除了清华,老子哪儿都不去。”
冥冥之中,清华有了更深刻的意义。
戚晏一听,便立刻明白其中用意。他从容起身,衣袖一拢,行了一礼,语气温和而恰到好处:“多谢殿下抬爱。臣便却之不恭,去一饱眼福了。”
萧绥微微颔首,抬手唤来绮云。
绮云应声上前,举止利落而恭谨,向戚晏行了个请礼,轻声道:“戚公子,这边请。”
戚晏随她一同出了殿门。殿门开启又合上,外头的光影与风声一并被隔在门外。绮云引着他往后方庭院而去,方向正是那片玉兰盛开的地方。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少了一个人,空间却并不显得空落,反倒像是被刻意留出了一段可以直言不讳的余地。
萧绥将目光重新落回沈令仪身上,眉眼间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也更为真实的神色。
第143章 伏脉起争声(五)
沈令仪依着她的示意,轻轻起身,挨着萧绥坐下。两人并肩落在同一张坐榻上,衣摆一深一浅,层层叠叠地铺开,几乎分不出彼此的界线。
殿内静得很,连香烟升腾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萧绥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随口一问,却藏着锋刃:“这几日里,丁絮他们,可曾递过什么消息给你?”
沈令仪垂眸,目光落在衣摆下露出的那一点鞋尖上,神色收敛得极好,语气却不含糊:“有。上个月宫中传出你抱恙的消息,岳青翎是最先坐不住的,第一时间便递了信来。之后没过几日,其他几人也陆陆续续用各自的门路联络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几封措辞谨慎、却暗藏急切的书信。
“我都回了。”沈令仪语调平稳,“把你如今的处境挑明了说,也把话说死了,让他们按耐住心思,守好自己的位置,谁都不许擅动。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萧绥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自从她与元祁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起,许多事便注定不能再摆在明面上。棋局仍在继续,只是棋子从桌上,挪进了暗处。
如今的元祁,毕竟已是皇帝。
萧绥认出了那道身影,下意识的开口唤道:“贺兰瑄。”
贺兰瑄怀里抱着塑料筐子,筐子里盛着各式食材,反复几趟搬运下来,他衣服从里到外湿了个通透,头发黏成了一根根的黑刺,支楞在脑袋上。或许是此刻风雨太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将萧绥的声音渲染的很不真切。等到他意识到萧绥的存在时,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她再次开口:“贺兰瑄。”
贺兰瑄猛地回头,看见萧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紧接着连忙打直原本扛在肩上的雨伞,作势要用伞笼住自己:“不用。”他一侧身顺势躲过,眯起眼睛定定的看着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萧绥回答道:“我在附近上班。”
贺兰瑄轻轻一点头,脸上的雨水受到震动,顿时结成了线,顺着下巴砸到地上:“别站在这儿了,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店里等我一会儿。”
萧绥迟疑了一下,顾虑重重的去瞧车厢中等待搬运的货物——大约还剩下二十来箱,这也就意味着贺兰瑄还需要再搬二十多趟。
心里很快有了主意,萧绥不置可否的抬脚跨进店里,收起伞,接着脱下外罩的长风衣,打成卷放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上,又将背包与它归置在一起。
随后,她大步流星的再次冲入雨中,这时贺兰瑄恰好抱着箱子正要转身,她顺势双臂用力从下往上一抄,接了过来:“我帮你。”
贺兰瑄诧异的抬头看她,眉头一皱对她道:“你别淋着雨,快回去。”
萧绥不听他的,一边动作一边大声喊道:“我没事,淋一下不要紧,在雨里泡久了才会出问题,反正我身上已经湿了,动作快一点。”
萧绥虽然是女人,虽然细胳膊细腿,但是干起活来有模有样,干脆利索,两人花了十多分钟,很快便将车厢里的货物搬运清空。
伸手关上车门,贺兰瑄转身往店里跑。萧绥浑身湿淋淋的守在门边,见他走近忙问道:“车怎么办?”
贺兰瑄脚步不停:“开不出去,先停这儿,等路通了会有人过来开走。”说完,径直走进厨房里的小储藏室,从里面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白毛巾。
毛巾原是打算当抹布来用的,纱织极细,比网纱厚不了多少。贺兰瑄见状便将两张叠在一起,走到萧绥身边递给她:“来,擦擦头发。”
萧绥接过毛巾,顺手捋下脑后扎着的发圈,黑亮的头发一缕缕的松散开,似海草般贴在锁骨上,发梢处有水不断向下淌,一股股的往衣领处渗。
或许是方才搬过重物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平时缺乏锻炼,她这会儿肌肉酸的厉害,手臂使不上力,草草抹了几下便停了动作,转而静静地去看贺兰瑄。
贺兰瑄劈头盖脸的将自己的脑袋连脖子一气儿擦过一遍,顺带着把胳膊也擦了,末了抬头望向萧绥,却是眉头一皱:“你这样儿不行,没擦干呢。”
萧绥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没事的。”
贺兰瑄定定的看着她,接着仿佛似有所感的意识到什么,走上前,抬起手:“不介意吧。”
萧绥垂下眼摇了摇头,她记得贺兰瑄以前帮自己擦过头发,只不过用的是他学生时代刚从身上脱下来的校服,校服上残存着他的体温,隐隐飘出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他一边擦一边埋怨道:“傻不傻!没带伞不会打电话说一声,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贺兰瑄无意识的说出了萧绥此刻心中所想。
萧绥猛地抬起头,直直的凝视着贺兰瑄的眼睛。
萧绥面无表情,神色异常的平静:“没事。”目光转向四贺兰,她站在收银的柜台旁边,环视了一圈闲问道:“怎么店里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贺兰瑄垂下手臂:“他们都住的太远,过来太麻烦,反正这天气店里也没什么生意,就给他们放假了。”
B市的房价是出了名的天价,租房同样贵的离谱,因此大多数人不得不选择住的远一些,甚至是郊区,以此求得一处低廉的住所。
萧绥眨了眨眼:“那你呢?你住在哪儿?”
贺兰瑄笑的很有分寸:“我住的也不近,但这店是我的,一早就约了人今天过来送货,所以昨天晚上我看雨下的太急,一直也不见停,索性就没回去,在店里将就了一夜。”
萧绥没有说话,只自顾自的打量起了店内的环境,只见店里装潢普通。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瓷砖地板,灯饰看起来很陈旧,大约是十多年前流行起的式样——圆通灯。格局统共分为两部分——底层与一个半层,底层大约放得下十来张桌子,半层只有底层的三分之一大小,用一条狭窄的木质楼梯相互连接。
依照眼前所见,萧绥实在想不到贺兰瑄该如何在这里将就。她抬起下巴看向贺兰瑄:“你有地方冲澡吗?”
贺兰瑄愣了一下,抬手用手掌揉了揉半干不湿的头发,大剌剌的开口道:“不用,淋点儿雨不怕的,一会儿就干了。”
萧绥皱起眉:“我家就在附近。”
“真的不用了。”贺兰瑄的声音很轻,轻的好似一阵风:“你赶紧回去吧,别着凉了。对了……”他有些犹豫,像是在踌躇接下来的话该不该问出口,可是理智最终还是败于感性,落了下风:“你的手机卡办好了吗?”
萧绥一点头:“好了,我今天刚拿到,本来想……”她突然意识到贺兰瑄是故意在岔开话题,于是硬生生的将话头重新调转回去:“贺兰瑄,你别跟我打岔,你难道真的打算自己把湿衣服焐干。”她坦然正视对方的双眼,目光如炬,看模样是不打算留任何商量的余地:“跟我回家。”
一口凉气吸入肺腑,贺兰瑄避开视线,转向不远处的玻璃窗。窗户四四方方,蒙着水雾,是一片暗蓝色的朦胧:“你瞧,雨比刚才小了。”
萧绥轻轻做了个深呼吸,她知道贺兰瑄在想什么,于是便不再多言,横挪几步,抽出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瞧模样儿透着点儿静坐示威的意思。
贺兰瑄沉默的望着她。他的眼里没有疑惑,有的只是无奈与了然。萧绥是真的了解自己,他很认真的想,或许这并不能被称为了解,而是一种默契,一种被十年岁月打磨而成的默契。
那默契或许可以被时间淡化,或许会在不知不觉中褪了颜色,但是不会彻底消失。它会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痕迹,伫立在某个地方,作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徐徐迈开脚步,贺兰瑄转身去关墙上的灯光开关。“啪”的一声轻响过后,店内的灯光齐齐熄灭。
萧绥转过身,看见贺兰瑄正从黑暗处走出来,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走吧。”
萧绥站起身,与贺兰瑄肩并肩的向门外走去。
两人一同踏进雨地里。伞只有一把,是萧绥刚才带过来的。因为是便携式的缘故,尺寸比寻常要小一圈。两人都怕对方淋雨,互相在不动声色间你推我让,加之雨里伴着风,雨点子横着飘,末了除了脑袋,身上基本又湿了个通透。
“帝王之道,讲究权衡持中。”萧绥淡淡道:“偏一寸,便失一寸。陛下如今做得太过,火已经点着了,只是还没烧到他身上。”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沈令仪身上:“眼下,我需要你替我去做几件事。”
沈令仪立刻抬眼。
“你既已与戚家结为姻亲,名义上,也算是世族中的一员。”萧绥语调放缓,却更显笃定,“你此时去亲近那些世家宗族,他们只会觉得你是顺势而为,是自保,是投诚,不会对你多加防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记住,千万不要着急,每一步都要做到落子无声。我要的不是一时风浪,而是等这盘棋走到中局时,他们再无回头之路。”
沈令仪起身,衣摆轻响,郑重行了一礼:“但凭殿下吩咐。臣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所托。”
殿外春光正盛,玉兰花影落在廊下,明亮温柔;而殿内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绷紧,暗潮在寂静中悄然汇聚。风暴的开端,虽未成形,却已在深处缓缓成势。
第144章 伏脉起争声(六)
黄沙翻卷,天穹低垂,夕阳悬在天边。
贺兰瑄骑在马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细沙拍在面颊与睫毛上,带着北方大漠地带独有的冷意与粗粝。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北凉王廷的轮廓在漫天风沙中缓缓显现出来。
那并非乍然入目的巍峨城郭,也不是高墙深壕、层层设防的帝都气象,而是先由几道模糊的线条自地平线上浮出,一点点渗透进人们的视野。
线条起初并不分明,只是低低伏在天地交界处。再往前行,轮廓逐渐凝实,城墙、殿脊、塔楼依次显露。
电话挂的干脆利落,萧绥的手臂垂在身侧,神色有些发怔。及至半分钟后她再次抬头看向显示屏,看见那个位置依然保持着延误状态。
胸口洇出一股说不出的煎熬。
而这样的煎熬原本不必存在,她原本可以顺利的登机,然后顺利的抵达国内。
往前所有都将成为过去,往后种种全部皆如新生,可是这场大雨拦下了她的脚步,让她有了反悔的机会。
可是她不能反悔,当初为了踏出这一步,她已然不计后果、不惜代价。所以,为了掐断横生枝节的可能性,她打算把事情做的更绝一点,彻底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
下定决心,萧绥再次举起手机,她将嘴唇凑近话筒,按下了语音键:“妈,我现在在机场,我要回国了。”
话音落下,回国这件事便成为了既定事实,她再也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悄无声息的回到原点。
好了,就这样吧。
手机电源伴随着“已发送”三个字彻底切断,四个小时后,萧绥登上前往中国B市的航班。
这次航程很长,原定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最终延长到将近十三个小时,落地时已是下午。而在这十三个小时里,萧绥始终被动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反应迟钝是她此刻最明显的感受。她站在行李传送带前,居然怎么也认不出自己的行李箱,末了还是等其他人都走干净了,才如沧海拾遗般的发现了它的踪迹。
行李箱不大不小,银灰色,因为是硬壳箱,装不了太多东西,可是萧绥却莫名地觉得它很沉。她一边往接机口走,一边打开手机,给韩坦拨去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却被对方主动挂断。萧绥脚步一滞,心里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好在很快对方又把电话拨回来。
一声急促的男声传进耳朵:“喂,萧绥?”
萧绥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地搜寻:“老韩,我已经落地了,你到了吗?”
韩坦与萧绥相识在美国的校园,算是萧绥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毕业后的他先是在美国工作三年,随后回国开了一家设计公司。
听说萧绥即将回国,韩坦二话不说,大包大揽的替她准备好了高级公寓和通勤车,为的就是聘请她来自己的公司上班。
而今天,韩坦应该出现在机场的接机人群中,可是萧绥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老韩,你到底在哪儿?”萧绥有些着急。
电话另一端的韩坦却是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整话。
萧绥察觉出异样,情绪反而平静了下来:“你是不是临时有事没来成?”贺兰瑄见状缓缓停下动作:“怎么了?”他茫然的问道。王廷的城墙不高,却极厚,夯土与巨石混筑,颜色与沙土相近;屋脊线条平缓而宽阔,没有中原宫殿那般锋利的飞檐翘角,反倒显出一种近乎野性的稳重。
贺兰瑄勒马稍缓,目光落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上,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这是北凉的心脏,也是无数刀兵、权谋与血脉交汇之处。
与大魏不同,北凉本是逐水草而居的草原部族起家。马背为床,苍穹为帐,风雪与刀兵一同教会他们如何生存。
后来数代君主南征北战,兼并诸部,疆域渐广,才有了今日的北凉。
萧绥静默了一会儿:“好吧,没关系。”男人正过脑袋,似乎是有些犹豫,短暂的沉吟片刻,他末了还是发动了汽车,驶向公路。
从机场出来先要走机场高速,大约十分钟的车程,紧接着是一段高架桥。
桥上四通八达,车流如涌,萧绥百无聊赖的侧头看风景,忽然手机震了一下,铃声从裤兜中传来。
萧绥摸出手机,手机上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按照习惯,她是不大愿意接的,可是初来乍到B市,凡事都需防个“万一”。抬手将手机贴在脸侧,她轻声道:“喂,你好。”
或许是因为语气过于平静,反倒让韩坦心里发毛。一连声儿的赔罪赔笑,韩坦只恨不能当面给萧绥磕一个才算尽心。
萧绥皱了皱眉,迈开脚步开始寻找出口:“行了,你别说了,我真的没生气,我现在正在往外面走,举着手机说话不方便,胳膊酸的很。”
韩坦很识相的连连应声,一声“再见”过后,他匆忙收了尾。
中国地大物博,人口达到世界之最,因此公共建筑常要比其他地区的大上一号。萧绥在国外混迹久了,乍然间不适应这样的环境。环顾四贺兰人流如织,她在一股难言的紧张情绪中摸索着向前走,好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半小时后,她站在了航站楼出口前的棚顶下。
抬头仰望天空,她眼前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一片,见不到绥,也见不到太阳,却恰好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合。一波又一波的感触冲击着她,当中有陌生,有熟悉,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悲伤与向往。
怅然若失的掏出手机,她按照韩坦所说,临时下载了一个约车专用的App,打算约一辆专车。
专车这东西对于她来讲十分陌生,因为在国外是有车一族,用不上这个,于是当屏幕上自动跳出操作向导时,她很认真的将其看过一遍,才慎重的按下了预约按钮。
二十多秒后,屏幕状态发生变化,一张地图占据了屏幕的上半部分,其中显示了车辆的位置以及上车地点,下半部分则是专车信息——车型是黑色的本田思域,司机的服务评价四星半。
大概估算了一下从此处到上车地点的距离,萧绥觉得距离不算远,大约五十米而已。可是两侧时不时有行人经过,狭窄的人行道变得更加逼仄难行。因此她不得不拿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架势,一边观察专车位置,一边注意自己的箱子不要碰到人,同时目光时不时的打量四贺兰,避免与对方擦肩而过。
很快,目标车辆出现在十米开外的路边。
与图片上所示的不无二致,那车的确是标准的黑色思域,只是车身上蒙着一层尘土,上面还残存着泥水干涸的痕迹。一位身形高挑的男人正从汽车的后备箱绕回到车前,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萧绥大概扫了一眼车牌,然后目标明确的走上前,拉开车门朝司机道:“你好,我需要借用一下后备箱。”说完,径直向后走了两步,打开后备箱,自顾自的采用半拖半扔的方式,将箱子勉强塞了进去。
转身坐进副驾驶座,萧绥将肩上的双肩包卸下,从容的抱在怀里,接着侧过脸,礼貌性的看了一眼司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觉对方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如此四目相对之时,萧绥发现对方有着一双英气勃勃的眉眼,因为偏于清瘦,线条越发显得深刻,眼角眉梢也露出几分凛然。看起来虽不至于凶恶,却也绝不是慈眉善目的主儿。
或许是目光中的坦然消解了萧绥的疑虑,萧绥单纯的以为对方是在等自己确认目的地,于是将手机屏幕点亮,往他身前凑了凑:“这是地址。”
男人没说话,垂下眼皮扫了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移回到萧绥脸上:“青林路?”
萧绥轻轻“嗯”了一声。
审视、揣测、算计,甚至还夹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贺兰瑄只当未觉,步伐不紧不慢,衣摆随着走动在殿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他的神情极稳,眉眼冷淡,与贺兰璟平日示人时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
而正前方的高位之上,贺兰瑜早已端坐多时。
他身着一袭紫色绸袍,衣料在灯火下泛着幽暗而厚重的光泽。金线绣成的纹饰从肩背蜿蜒而下,繁复而张扬。腰间玉带扣得极紧,整个人端坐不动,姿态看似从容,却透着一股不肯松懈的紧绷。
他手中端着酒杯,一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台阶下的贺兰瑄。
那是一双见惯风浪、算计过无数人的眼睛,高耸的眉骨下藏着锋利而警惕的光。可偏偏,那锐利之下又浮着一层难以言明的浑浊,像是久居高位后积淀下的疲惫与偏执,将原本的清明一点点磨蚀殆尽。
自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便牢牢锁在贺兰瑄身上,没有移开过分毫。
贺兰瑄心底很静,静得近乎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正在一点点拆解自己——从步伐的快慢,到肩背的起伏,再到呼吸的节奏。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寻找最致命的破绽。
第145章 伏脉起争声(七)
随着贺兰瑜抬手示意,殿侧鼓手动作一滞,最后一声鼓点低低落下,余音在穹顶下回荡片刻,转眼间被厚重的宫墙吞没。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贺兰瑄在殿中央站定,脊背挺直。他抬手理了理衣袖,动作从容不迫,随后依礼俯身行了一礼,腰背弯折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敷衍,也不显刻意。
“臣贺兰璟,”他开口,“参见陛下。”
左右席位上的宗室们或明或暗地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抿酒,有人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还有人干脆端坐不动,只当自己是殿中一尊摆设。
高座之上,贺兰瑜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酒液在杯中晃出一道细小的涟漪,映着烛火,碎金般闪过他幽深的瞳孔。
他唇角轻轻勾动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老八回来了。”
这一声“老八”,叫得随意又亲切,仿佛是当年宗学里并肩而坐、同案诵书的兄长。
可这些不过是表象。萧绥住在城市最繁华的地区,除了房租贵的离谱以外,实在是没什么缺点。附近的便利店、超市多到数不清,药房也离得不远,走一个街口再拐个弯就能看见。
贺兰瑄对这附近很熟,毕竟在这边工作,这药店他来过一回,所以一路走来算是轻车熟路。抬脚步入店内,碍于天气影响,今日的店铺里空空荡荡,几大排货架一览无余的立在眼前,看起来是尤为的惨淡萧索。好在尚有人值班。
听见门口的电铃声自动响起,营业员从货柜后冒出头来——是名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人看着倒很是和气。她朗声招呼道:“你好,需要什么药?”
贺兰瑄走上前:“治感冒发烧的。”
小姑娘看着他:“风寒感冒还是病毒感冒?”
贺兰瑄怔了一下:“淋了雨。”
小姑娘一点头,从身后的货架上拿来一盒感冒灵与一盒胶囊,轻轻推到贺兰瑄面前,她解释道:“淋雨多半是风寒,这两种一起吃,一个清肺排毒一个缓解感冒症状,效果很好。”
贺兰瑄不懂这个,他是个惯习惯用喝热水对抗疾病的人,因此也不多话,只淡淡的说了句:“好,多少钱?”
小姑娘拿出计算机,噼里啪啦一通连按:“三十八块五。”
贺兰瑄拿出手机扫码支付,同时思索着开口问道:“我这儿有几个药名,你能帮我看看是什么药吗?”
小姑娘将两盒药放进塑料袋里,爽快的答应:“行啊。”
贺兰瑄看向对方:“有纸笔吗?我得写下来。”
小姑娘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写字板,递给贺兰瑄。
贺兰瑄接过那东西,将脑子里那几个单词全部拼写了出来。
他的记性是真的好,天生的,虽然不至于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是只要用心记了的东西,默读几遍便能刻在脑子里,并且短时间内绝不会忘。
小姑娘探头一瞧,讶然道:“英文啊,这我可不行,我去给你叫我们今天的坐堂大夫,看她认不认识。”说着,小跑几步,打帘子进了里面那间屋,很快带出来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大夫。
那女大夫看上去是刚退休的年纪,头发已有了花白的迹象,但人看着倒是精神,并不显老。
她缓缓走到贺兰瑄面前,先是对贺兰瑄礼貌性的一笑,然后戴上眼镜,拿起写字板看了一眼:“小伙子,是你家里人吃这药啊?”语气明显是在试探,言语里有所保留。
贺兰瑄察觉到了话外之音,心思一动,附和着回答道:“是……是我妹妹。”
贺兰瑄缓缓抬起头,沉着声儿问道:“那……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女大夫想了想:“就是多陪伴吧,尽量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到外界刺激。平时多给她做点好吃的,让她多吃一点有营养的东西,一则是抑郁症会抑制食欲,二来呢她吃的这个药的副作用非常大,可能会经常呕吐。”
贺兰瑄点了点头,随后又听对方接着道:“你别太担心,既然她已经开始吃药,说明心态是比较积极的,相信很快会有好转。”
贺兰瑄想不起后来自己还说了什么,问了什么,恍恍惚惚的道了谢,他将买下的两盒药揣进裤兜,默默地离开药店。缓缓走了几步,他刚要抬脚下台阶,却在侧头时偶然看见旁边有个雨棚。雨棚下放着三把连起来的蓝色塑料椅,于是他便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在最右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冰凉的,胸口的热血却是激荡未止。他目光茫然的看向疾风骤雨下的雨幕,心里幽幽的想起了萧绥。不是想她现在,而是想从前,想她这些年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被逼进这样的境地。
是不是家里人给了她过分的压力?还是感情上遭遇了难以承受的打击?如果是感情,那么那个对象又会是谁呢?
原以为十年光阴早已淡化掉一切,贺兰瑄原以为自己与萧绥之间的交情仅仅剩下“发小”而已,可是此时此刻,就在这个当下,他的心疼了,那种疼经历过时间的深度发酵,骤然间到了痛彻心扉、无法忍受的地步。
手指不自觉的攥在一起,一旁溅起的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上,顺着鼓起的青筋缓缓向下滑。
如果,他想如果当年自己有哪怕一丝可选择的余地,如果可以像从前一样,让她在脆弱时有处可藏,是不是她会过的比现在好一些。而至于她的父母,贺兰瑄想到这里,心里竟生出些许悲哀——父母从来都不是她的保护伞。
一动不动的静坐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贺兰瑄感觉到身上发了冷,才动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到家门口,贺兰瑄走出电梯,没有钥匙的他只好按下门铃。门铃响过后隔了三秒,一道柔软的目光从门缝间透了出来。
萧绥侧身将贺兰瑄让进屋子,背靠着鞋柜,声音略显落寞:“我以为你走了。”
贺兰瑄脱了鞋回过头,顺手将裤兜里的药掏出来,递给萧绥:“没,我去给你买药了。”
萧绥接过药,看了一眼:“谢谢,你也淋了雨,吃一次比较保险。”说完,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温水,自己在吃过后,把其中一杯端去给贺兰瑄。
贺兰瑄接过水杯,转而拨开药粒,一仰头将药粒拍进嘴里,习惯性的生吞了进去,吞过之后才想起来手边有水,这才又补喝了几口。忽而一阵食物香气顺着风从厨房飘出来,贺兰瑄嗅了嗅,觉得那味道里掺杂着很重的香精味,并不算美妙,于是转头看向萧绥:“你在煮饭?”
这句话提醒了萧绥,她慌慌张张的跑去厨房关火,等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泡面。
泡面汤上的油红艳艳的连一片,里面的内容除了面再无其他东西。见贺兰瑄一直看着自己,她小心翼翼的将碗放在桌子上,抬头解释道:“刚才有点胃疼,找东西垫垫肚子,你要不要也来一碗,我买了很多。”
贺兰瑄忍不住一拧眉毛:“胃疼拿这个垫肚子?”
萧绥不说话,她之所以胃疼倒不是有胃病,而纯粹是饿的。因为她总是很累,累到在饥饿感来袭时,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食物有多美味,而是做饭好累,吃饭好累,收拾碗筷更累,干脆等等再说。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肠胃向她提出了报复性的示警。
“你经常吃这个?”贺兰瑄又问。
萧绥手里握着筷子:“大多数时间会叫外卖,但是今天天气不好,就不想麻烦了。”
“不做饭?”
萧绥抿了抿嘴:“我不太会做饭。”
贺兰瑄长吸一口气,接着走进厨房,又当着萧绥的面,将她家的冰箱以及储物抽屉全部看了一遍,得出的结果是四个字——空空如也。倒是锅碗瓢盆配置的十分齐全,从中到洋各式全有,例如炒锅,珐琅锅,雪平锅,刀具用的也是德国进口的品牌。
萧绥倚在门边,羞愧似的低下头:“厨具是我一住进来就配好的,落在我手里可惜了,一直没能派上用场。”
贺兰瑄双手扶住膝盖站起身,转身自顾自的边往外走边道:“别吃泡面了,我去超市买点菜。”
就在众人仰头饮酒的刹那,他借着案几与宽袖的遮挡,微微侧腕。
酒液顺着杯沿悄然倾斜,无声无息地泼洒在脚边的氍毹上。酒液转瞬间被厚重的织纹吞没,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出的水痕。
然而酒水可以轻易隐去,菜肴却不能。
旁边案几上的牛羊肉很快少了棱角,羹汤见底,连生脍的冰盘都被换过一轮。唯独贺兰瑄面前的几样,几乎还维持着最初的模样。
酒意在空气里发酵,宗室们的谈笑渐渐带了几分松散与放肆,案几间推杯换盏,衣袖交错,热气与酒香混杂着升腾。
就在这热闹将要失去边界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
“老八,你怎么不吃啊?”
第146章 伏脉起争声(八)
随着话音落地,贺兰瑄心头骤然一沉,仿佛有冰冷的石子被投入胸腔深处,缓慢却清晰地往下坠。
他抬起眼。
殿外最后一线天光早已被夜色吞没,重重宫门之后,是无边的黑。殿中烛火成排,明亮却不温暖,光影在金漆梁柱与酒器之间跳跃,将人的眉骨与眼窝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贺兰瑜端坐在高位之上,紫袍曳地,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那张脸,仍旧端正、从容,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可在那笑意之下,眼底却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幽暗、锋利,正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
殿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周围有人低头饮酒,有人装作未闻,也有人悄悄抬眼,在两兄弟之间来回扫视。
覆在膝上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贺兰瑜之所以设下这场“鸿门宴”,而非直接下令擒拿,说到底,不是仁慈,而是忌惮。
萧绥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与米娅并肩穿过玻璃长廊,又踏上几级台阶,来到会议室门外。
米娅先一步走上前,拉开门退向一边,很客气的将萧绥让进去。萧绥轻轻点头示意,上前两步抬起头,她看见韩坦正坐窗户旁边的位置,斜前方还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萧绥,萧绥隐约觉得这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还没等她琢磨出个究竟,旁边的韩坦却是先一步站起身,冲着萧绥抬手一比:“这位就是我们的萧设计,萧绥。”
男人回过头。走出电梯站在门前,萧绥按下几个数字,门应声而开:“进来吧。”她侧身让到门边。
贺兰瑄一边朝里走,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贺兰围的环境。打量到最后,他像是犯了怯般的低下头,不再多看一眼。
这儿太好了,处处都是精致,处处都是奢侈。一面巨大的镶金圆镜挂在墙上,他避无可避的在当中看见了形容落魄的自己。自己那样平凡,那样微不足道,怎么看怎么与这里不相配,怎么看都是煞风景,除了自惭形秽,他简直不知该如何自处。
萧绥回头见他一动不动的干站在那里,随口招呼道:“别站在那儿,进来坐。”
贺兰瑄迟疑了一下,接着脱了鞋,光脚踩在地上。亦步亦趋的跟着萧绥走进客厅,他环顾四贺兰,从一旁的角落里搬来一把藤编的椅子,然后稳稳当当的坐了上去。
萧绥用余光扫他:“怎么坐在那儿?”
贺兰瑄唇角动了动:“身上还湿着,不好坐沙发,你赶紧先去冲个澡吧。”
萧绥一点头,走进浴室。若是搁在平时,她洗澡大约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而今天却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便迅速收尾,并且出来时已擦干了头发,换上了家居服。
只一眼,萧绥顿时只觉得喉头一痒,胸腔剧烈的震动起来——意外中的意外,自己眼前所见竟是贺兰瑄。
脑海里数个疑问被瞬间淹没在剧烈的咳嗽声里。因为咳嗽来的太急,吓了在场众人一跳,身后的方从雪眼疾手快,忙从旁边的冰柜里取出一瓶水递给萧绥。
韩坦见萧绥仰起头喝水喝的不管不顾,关切的走上前:“没事吧?”他一边询问,手掌一边毫不避讳的伏上她的后背,顺势抹挲了几下。
这看似寻常的一幕,落在贺兰瑄的眼里却有些扎眼。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他有意避开眼前的视觉刺激,可是心里却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气,憋的他不得不重新把目光放出去,用眼角斜睨着二人。
萧绥的气息很快得到平复。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她拧紧瓶盖,又对韩坦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到贺兰瑄身边。
贺兰瑄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沉稳中透着一丝严肃,与他今天身上的衬衫西裤正相配。
衬衫是今年正流行的浅咖色,做工方面虽乍一下子看不出究竟,但衣领平整裤缝笔直,挑不出任何瑕疵,可见是经历过一番精心的打理。
或许是这样的形象与往常太过不同,萧绥越看贺兰瑄越觉得陌生,直到听见韩坦在自己耳旁一字一句的介绍道:“这位是贺兰瑄,贺兰先生,这回是特意冲着你来的。”
她的目光这才从打量变成了端详。并且在彼此对望的那一刻,从对方的眼中触及到了一丝温热。
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在潜移默化间蒸腾开来,萧绥回头看向韩坦:“韩总,我们认识。”
韩坦一脸惊异:“你们认识?”他的目光在话音落下的一刻转向贺兰瑄。
贺兰瑄唇角勾了勾:“抱歉,我刚才没有提起过吗?”
韩坦大剌剌的一拍巴掌:“没有啊,早说是熟人的话还整这些虚的干什么,来来来,我们坐下谈。”他当仁不让的第一个落座,萧绥与贺兰瑄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贺兰瑄很快说明了此行所求。与萧绥所料一致,和自己上次在贺兰瑄店里提起的“品牌化”有关。
“没问题,事情交给我们您就放心吧,绝对满足您所有期望。”韩坦率先表态,脸上是一派的信心满满。
反观萧绥,她单手抵着额头,苍白的面孔倒影在灰色的玻璃桌面上,若有所思,不言不语。
韩坦用眼角斜睨着她:“萧绥,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萧绥身形微动,茫茫然的抬起头望向韩坦,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热切。
她看得出来,韩坦对这个案子志在必得。因为这案子简单,无非是做最基础的品牌构建。而且贺兰瑄这位甲方是个光杆司令,只要哄好了他便可以万事大吉,不需要与团队做纠缠,短期内便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收益。
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可是萧绥不是商人,不肯做那种见到羊就要上去薅一把羊毛、且不论多少的事情。更何对方是贺兰瑄,理智与情感早已在潜移默化间替她选择好了立场。
垂眉敛目的思虑片刻,萧绥郑重其事的开了口:“贺兰先生的要求听起来并不复杂,但是设计需要根据实地状况去考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做一下实地考察。”
贺兰瑄立刻察觉到萧绥言语背后的用意,当即爽快应声道:“当然,随时欢迎。”
“现在行吗?”贺兰瑄原本打算一个人快去快回,可萧绥却坚持同去,二人便一同来到超市。
超市很大,上下共有两层。贺兰瑄推着购物车,从容不迫的行走在冷清异常的货架间,时不时的拿着两种类似的商品相互对比。刚开始他会询问萧绥的意见,可是当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简单的一句“都行”后,便索性自作主张,按照自己的想法做选择。
很快,购物车里几乎被塞满,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调味料,以及各类蔬菜生鲜,都是萧绥喜欢的味道。
萧绥的确是喜欢,她虽然跟在旁边默不作声,但能从细节中体察到贺兰瑄的心思。毕竟他们在还是小不点的时候,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同吃同睡的经历。
贺兰瑄愣了一下:“……行,也行。”自杀,两个字好似一把尖刀,直直的扎进贺兰瑄心窝,将他扎了个透心凉。他在混乱彷徨的情绪中静默许久,心里末了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在梦中——贺兰遭的环境是假的,面前的人是假的,听见的话是假的,心里的错愕、恐惧、难以置信全是假的。
萧绥从来不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做不出杀伐果决的事。韩坦见状,心里不禁起了疑惑,可这样的疑惑却并不是针对公事,而是针对她个人。对待萧绥,他向来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即便心里有话也会选择在事后询问,绝不会当面质疑。
手掌按在膝盖上,他双臂猛一用力站起身:“好,那具体的细节你们自己商量,我那边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好。”萧绥起身目送韩坦离去,再回头时,看见贺兰瑄正定定的望着自己。逃避式的侧过脸,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在四贺兰飘荡。
贺兰瑄这时开了口:“你脸色很不好。”
萧绥胸腔里含着一口气,此时顺着鼻腔缓缓喷了出去:“没事儿,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抬眼扫了贺兰瑄一眼,她低头沉吟片刻,打算把心里的话讲出来,与贺兰瑄坦诚相待:“你这样突然找到我们公司,别是因为我那天的话影响了你。”
贺兰瑄感到困惑:“就算是又怎么样?我觉得你说得对,说得好,所以我想做出改变,有什么不对吗吗?”
时间在此刻被刻意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漫长而难捱。
贺兰瑄摊开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攥握成拳。他不能催,也不能问,更不能表现出任何急切。
此刻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坐在这里,继续扮演那个被困住的“贺兰璟”,继续替真正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撑住这段最危险、也最脆弱的空档。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快些。
再快些。
无声的祈祷被他死死按在胸腔深处,不敢显露分毫。可那份焦灼,却像暗流一般,在血脉中悄然奔涌,随时可能冲破堤岸。
只要再撑一会儿。
只要再多撑片刻。
他告诉自己。
第147章 伏脉起争声(九)
贺兰瑜与贺兰端低声交谈了片刻,话语被鼓乐与席间笑语层层遮掩,旁人听不真切。
片刻后,贺兰瑜抬了抬手,像是结束了这段私语,神情恢复了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从容。贺兰端也退回原座,只是那眉眼间隐隐浮着一层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酒盏再度碰响,舞姬踏着节拍旋身而舞,丝竹声起落有致。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禁军统领模样的人快步入殿。
那人行至殿中站定,单膝跪地,朗声开口道:“启禀陛下,王廷西侧巡防发现异常。有数名随侍模样的人,在内廷要道附近来回探查,行迹可疑。”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的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舞姬动作一滞,乐声戛然而止。
贺兰瑜手中的酒盏猛地一顿。杯中酒液被震得晃出几滴,顺着案几的纹路缓缓淌开,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瞬间变得阴冷而锐利,死死钉在那名前来回禀的禁军身上,像是要从对方脸上剜出一个答案来。
叶昕气的想笑,她扯着她那偏于中性的嗓门冲萧绥叫嚷:
“我的效率已经够高了行嘛,三天前你突然说你要回国,总不能三天后就指望我彻底把屁股给你擦干净吧,你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啊。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要回去,而且还一点退路也不留。怎么着,你该不会是得罪了某黑帮组织的首脑,卷了铺盖卷逃命吧?”
韩坦像是受到了某种点拨,立刻应声道:
“对!真是抱歉,我……”他懊恼的砸吧了一下嘴,然后重重“嗐”了一声:
“我确实没去成,你要不然你先自己回去,用手机约个专车,下载个App就行,很方便的,我现在就把房子的地址发给你,门锁是密码锁,密码7431,你输进去就能自动打开。明天等见了面,我再跟你好好赔罪,行不?”
电话那端的是位男人,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是萧小姐吗?”
萧绥答道:“我是。”
“我已经到位置了,怎么不见你人呢?”
“什么位置?”萧绥懵懵懂懂的依旧在看窗外,突然,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大脑。她慌忙点开App,随即整个人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行程状态一栏显示的是“司机已抵达”,而不是“行驶中”。
顺道儿走进衣帽间,她从衣柜里取出一套长款毛巾浴衣,然后走到贺兰瑄身边对他道:
“这是新的,没穿过,反正这东西不分男女,你先将就一下。洗衣机和烘干机都在浴室的门背后,你一进去就能看见,冲澡的时候顺便把衣服都扔进去。”
一字一句说的细致入微,及至目送贺兰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还不忘高声补了一句:“架子上的毛巾都是干净的,用完了放在一边就行。”
女大夫摘下眼镜,重重地一点头,像是对某种态度表示肯定:“当哥哥的有心关心妹妹这很好,抑郁症患者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关心和陪伴。”
一股凉风瞬间从贺兰瑄的脊梁窜上后脑勺:“抑郁症?”三个字无意识的从贺兰瑄的嘴边滑出来。
女大夫双手扶在玻璃柜边缘,严肃的看着他:“是,你这几种药全部是治疗抑郁症的常见药,你看,这是盐酸舍曲林片,这是……还有这个……”
她一边指着贺兰瑄写下的字迹,一边将中文译名精确的读了出来,读到最后,她再次看向贺兰瑄,却见贺兰瑄整个人木木的,像是遭遇了极大的震撼,随即轻声安抚道:“你不用太担心,现在治疗抑郁症的手段已经比较成熟了,只要按时吃药、复查,会好的。”
贺兰瑄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唇角也在不自觉的往回收:“会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怎样应对。仿佛是被卷入一团漩涡,昏头昏脑的他来不及思考、挣扎,只能从善如流的与种种感受对峙,然后慢慢消化。
女大夫见他半晌没反应,只若有所思的盯着一处发呆,显然是有所触动,一时不禁有些感慨:
“现在像你这样的亲人很难得,太多人对这病存在误解,以为病人就是情绪不好,甚至是矫情,一时钻了牛角尖,过一阵儿自然就好了,但是实际情况绝不是这么简单,它是一种大脑某部分结构的病变,必须靠药物来控制。”
那时萧绥刚上小学一年级,贺兰爸爸带着贺兰瑄突然搬来萧家对门儿。两家人起初各不认识,直到贺兰瑄和萧绥在学校成了同桌,早出晚归的总走在一起。
久而久之,萧家妈妈陈梅偶尔听街里街坊的传闲话,渐渐对贺兰家的状况有了一些了解,得知贺兰家是单亲家庭,家里的爸爸做的是物流工作,常年在外奔波,不得已放小小的贺兰瑄在家野长。
萧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爆发出那样大的能量,并且持续不断,丝毫没有起哪怕一丁点儿退而求其次的想法。后来,她针对于这个奇怪的现象想了很久,月月想,年年想,直到毕业那天,她站在阶梯台上和大家合影留念。
头顶上的日光倾洒下来,她的眼前一片朦胧,唯独大脑里却似顿悟一般,在这个意指着结束的时刻,终于有了答案。
“贺兰瑄。”仿佛是经历过一番艰难的斟酌,她严肃而郑重开口道:“这雨今天估计是停不了了,客房还空着,今晚留一夜吧。”
说到这里,他双手习惯性的往胯上一搭,豪气冲天的下了最后的通牒:“我知道你在业内名气大,手头事情多,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而且还是看在咱俩是朋友的情面上。你如果不能答应,那我立马去找其他公司。”
话虽然听进耳朵里,可萧绥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单子上。她看着眼前一行行的菜名,发现这些菜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它们非中非洋,看似普通,实际上所用到的食材都不是普通货色,例如香料烤鱼,里面的香料选用了西式香草,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又例如牛油果酿鸡胸,姑且不说当下牛油果的时兴程度,单想想市场上的牛油果几乎是纯进口这一点,就让人好奇这小店老板的生意格局,他真不怕卖不出去烂在手里?
她的态度十分诚恳,不像是恭维。
贺兰瑄心头微动:“真的?”
萧绥将剩余的甜汤一饮而尽,擦着嘴道:“真的,你做饭的手艺没得说,想火没问题,只是缺乏一些规划营销,否则发展潜力不可估量。”话音刚落,萧绥似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睨了贺兰瑄一眼,又立马从他脸上挪开:“我这是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就要联想到和工作有关的方向去,抱歉。”
贺兰瑄却是眼前一亮,他双肘伏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压低,目光保持在与萧绥视线平行的高度:“没关系,你仔细说说看,我很好奇你的想法。假如你是老板,你会怎么做?”
萧绥并不是善于抒发内心感想的人,整日里的沉默寡言令她在身边人眼里几乎有些自闭。但也不知怎的,或许是此时气氛正好,时机也正相合。萧绥莫名间来了兴致,随即半推半就的抬起头,思索着开了口:
“这样说吧,既然你选择把店开在这里,想必也不仅仅是想糊个口那么简单,而且从菜品上来看……你之前费了不少心思。其实你们店确实有很大的优势,可惜没有被完全发掘出来。现在外界的网红店层出不穷,之所以能在短时间里立住脚,根源在于针对的客户群体明确,市场包装精良,这两点缺一不可。”
贺兰瑄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睑,声音低沉浑厚:“我们的客户群体是附近公司的白领,这样还不够明确吗?”
下一瞬,天地翻转。萧绥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挺胸抬头面对了贺兰瑄:“可是万一我说的不对呢?万一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效果依然不理想呢?聚合的价格要比市场价高许多,全套下来十几万,再加上这期间的时间损耗,你吃得消吗?”
后背撞上石阶的刹那,骨骼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顺着脊背炸开。
他顺着台阶滚落下去,衣袍被台阶棱角勾住又撕扯开,视野里火光、刀影、晃动的人影全都混成一片,耳边只剩下兵刃相击的尖锐声响与自己失序的呼吸声。
可比后背的疼痛更早、更清晰袭来的,却是腹部那一下突兀而尖锐的异样。
像是有什么在体内猛地一沉,又骤然被狠狠牵扯了一下。
那感觉并非单纯的疼,更像是一种让人心口发凉的坠感,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顷刻间带走了他所有的血色。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核桃”的存在。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迟来的雷,劈进他混乱的意识里。他下意识地蜷起身体,手臂护住腹部,喉咙里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第148章 伏脉起争声(十)
就在疼痛与恐惧几乎绞成一团、连意识都开始发散的时候,贺兰瑄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唤他。
那声音隔着层层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偏偏又熟悉得让人心口一震。
“哥,你怎么了?”
这一声几乎是劈开混沌的利刃。
贺兰璟披着夜色与血腥冲入天庆宫时,整座大殿已然彻底失序。他亲自领兵在前,甲胄未解,刀锋尚在滴血。甫一踏入殿中,他的目光便迅速锁定了正欲从偏门撤离的贺兰瑜,神色冷厉,毫不迟疑地下令:“拿下!”
数名亲兵应声而动,瞬间将人围死。
可下一刻,他的视线却被另一处牢牢攫住。
就在廊柱阴影下,石阶尽头,有一道蜷缩在地的身影,衣袍凌乱,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那人护着腹部,姿态狼狈,却又让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贺兰璟的呼吸在那一瞬骤然乱了。空气在瞬间凝固。
说完,她见贺兰瑄犹犹豫豫的回过头,似是正在心里盘着算该如何拒绝自己,便抢先一步发声道:“你别拒绝我,既然我接受了你的好意,你也该接受我的好意才对。店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住不了人。”
转眼待次日清晨醒来后,萧绥起身去敲贺兰瑄的房门,半晌无人回应,这才发现贺兰瑄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去,顺便还做了一碗丝瓜粥与两枚白水煮蛋放在桌上,当做早餐。旁边留下一张纸条,上面整整齐齐的的排布着几行字:
“冰箱的冷冻室里有炖好的牛肉,吃的时候要解冻,可以做粥或者配饭,如果超过一个月还没有吃完的话,记得一定要扔掉。”末尾右下角署名,贺兰瑄。
然而藏头不藏尾终究是自欺欺人的把戏,此刻听见自己被指名道姓的提了出来,知道避无可避,于是缓了缓神儿,抬起头瞥了萧绥一眼,委委屈屈的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前前后后给他们出了四版方案,他们没一个满意的,问他们原因,他们就会说不够新,设计风格看着太旧。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我就不明白了,怎么算是新?怎么算是旧?”
唐政咧嘴一笑:“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求结果,至于过程如何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更何况……他们给我看的那些东西根本就是堆垃圾,垃圾没有什么白费不白费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甩开身旁的人,几步并作一步地冲了过去,单膝跪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将贺兰瑄的上半身从冰冷的地面上托了起来。
“哥,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发颤,“别怕,我来了。”
贺兰瑄的意识断断续续,眼前的人影重叠又分离。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艰难地聚焦,终于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骤然松了一线。
他嘴唇微微发白,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虚弱而急促:“叫……叫郎中……”
话未说完,他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攥住了贺兰璟的衣襟,指节发紧,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他的呼吸变得紊乱,额角冷汗涔涔,腹部那股令人心悸的异样仍在不断翻涌。
“快,”贺兰瑄抬起眼,眼底带着近乎恳求的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去叫郎中……”
越来越汹涌的疼痛一层层叠加上来,贺兰瑄的意识越发恍惚,只剩下模糊而破碎的感知。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急促地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还有贺兰璟压得极低、却明显失了分寸的命令声。
再往后,他便分不清了。
萧绥直言不讳:“当然不够,你仔细想想看,白领其实可以细分出好几类人。比如男人和女人,比如刚入职场不久的菜鸟,又或是已经打拼多年的管理层。就拿我们公司大楼来说吧,里面百分之八十的公司基本上都是合资或是外企,即便是基层员工,收入也是相当高。
对于这类人,他们并不会在意吃的有多贵,而是吃的有多好。再者说,现在外卖市场这么发达,如果你没有亮点,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有实力能竞争过其他商家?”
说到这里,她长吸了一口气,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
可伍洋却将贺兰瑄的态度当成了默认。他心头猛地一紧,浮躁的情绪瞬间得到沉淀,试探着开口道:“哥,你看不上小萍就算了,但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千万别被她迷惑了。”
“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贺兰瑄幽幽的抬起头:“你从哪儿看出她不会过日子?”
伍洋叹了口气:“嗐,哥,你别跟我较劲,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这人嘴笨,你要真问我这问题,我一时也说不到点子上,但你仔细想想,就凭她开的那辆车……
少说值个几十万吧,那她平时的花销得花多少钱呐,这种女人你养得起吗?就算她不要你养,她自给自足,可这事传到外面不好听啊,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上赶着去当老实人呢。”
天地仿佛骤然翻覆,他像是被丢进了一条湍急的河里,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浪头一次次将他托起,又一次次重重拍下。耳边是轰鸣不休的水声,视野里一片灰白,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停下来,却无能为力。
在那片混沌之中,他下意识地去抓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心里的那一点执念。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祷,祈祷这一切只是虚惊一场,祈祷自己安然无恙,祈祷能获得一个有惊无险的结局。
可很快,下半身传来的异样触感,像是一道冰冷的裂口,将他所有的自欺彻底撕开。
那种潮湿而失控的感觉,来得毫不留情。
刹那间,恐惧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那道裂缝疯狂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黑暗一寸寸吞噬视野。
按理来说,萧绥在听到这样的话应该情绪激动,可她此刻却偏偏是一副淡然模样:“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她心平气和的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选择分手绝对不是因为对你不满意,只是我们对于爱情和婚姻的期待不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像你这样的人,更适合找一位肯一心一意站在你身后、等候你的妻子,可惜我不是。”
张博洋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怒气:“那你是什么?”
萧绥顿了顿,坦然的回答道:“我希望我的另一半能想我所想,爱我所爱。即便很难做到,也该有最起码的包容和体贴。”
张博洋豁然起身,单手握拳抵在桌面上,他忍无可忍的大声高叫道:
“我不够包容你?不够体贴你?亏得我特意抽时间来见你一面。萧绥,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可笑吗?活了将近三十年你到底是没把日子活明白。二十出头该恋爱的时候你排除杂念,跑去学习工作,快到三十该安定下来过日子的时候,你有口口声声追求什么狗屁爱情。”
居高临下的盯着萧绥泛红的双眼,他的身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他怂恿他将隐忍多时的愤怒发泄出来:“我告诉你,我张博洋活到现在还从没有被女人拒绝过,当初选择你算我瞎了眼。”
贺兰瑄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火热异常的鼻息几乎快要喷在张博洋的脸上:“我是这家店的老板,看你穿的像个体面人,别做那些不体面的事儿。”侧过身一偏脑袋,他努力做着最后的克制:“走。”
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与绝望中摇摇欲坠,紧闭的眼睫止不住地颤动。眼皮合得再紧,也挡不住泪水顺着眼角一股一股地淌下来,浸湿了鬓角。
他的嘴唇苍白而干裂,轻轻翕动着,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对命运做最后的乞求。
“核桃……”那声呼唤细碎得不成样子,“爹爹求你……别走……”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你娘不在,你若再走了……”话到这里,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爹爹一个人……可真的……撑不住了。”
那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了他此生最沉重的恐惧与孤绝。
激流仍在向前。
而他,只能在这条无可回头的河中,死死攥着那一点微弱到近乎可笑的希望,不肯松手。
“可是……”方丛雪是个心思细腻的,虽听着萧绥这么说,却仍旧是从她脸上察觉出了端倪。结合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以及时间上的巧合,她很快意识到萧绥是将刚才那两人的对话全部听了进去,一时间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
“老大……”她双手拢在身前相互揉搓:“你听见了。”
话到此处,她刻意压低声音,几乎是要对贺兰瑄挖心掏肺:“韩总的话你别全听全信,他是老板,有他的立场,可我也有我的立场。这件事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该在现在做。等过几年……过几年店里生意稳定了,攒些钱再干不迟。”
贺兰瑄绕有耐心的听完萧绥这番话,末了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在回味着什么。过了半晌,他毫无预兆的一勾唇角,歪了歪脑袋,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可是我不想等。”
萧绥静静地注视着他。
“有些事情不能等。”膝盖一屈坐回到椅子上,贺兰瑄的目光透过玻璃直冲天际:“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机遇,没有人可以把三年前的成功如法炮制到现在。你那天说的很对,赚钱靠的是脑子,不是力气,我想趁现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搏一搏,过几年……”他眉头倏地一沉:“我怕……我怕我会错过。”
“错过什么?”
贺兰瑄倏地回过头,看向萧绥,眼睛里融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错过……”他嘴唇微动,忽然只觉得嘴里像是含着块儿生铁,又沉又重,口齿僵在一起,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错过……”几次尝试过后,他的声音终究轻成了一口气,心里的那个字便随着这股气消弭在尘埃里。
错过你。
正说着,脑海中一个闪念划过,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严炀:“姚濂那边可有消息?”
严炀点头:“有,陛下今日亲自下的旨,外放杞州为刺史,明日便要启程。”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低了几分:“杞州地处偏远,政务繁杂,又不通人情往来,不是个好熬的地方。”
萧绥一言不发地沉吟片刻,随后抬手将手里的书递到了严炀面前:“替我把这个送去给他。”
严炀一怔,低头看了一眼书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从善如流地接了过来。
萧绥缓缓起身,转身面向窗外。
初春的树木尚未完全抽枝,新叶稀疏,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轮廓映得清晰又冷淡。
“乘物以游心。”她声音低缓,“他看见这本书,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依旧停在窗外,良久,忽然开口道:“太医进去已有一阵子了。”她微微侧首,“若是瞧好了,看见人出来,便把人带到我这里,我有话要问。”
第149章 闲身守机枢(一)
屋子里静得出奇。
厚重的帷帐垂落下来,将外头的声响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下灯盏里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贺兰瑄断断续续、怎么也止不住的抽泣声。
那哭声并不算大,却拖得极长,像是憋了太久,直到一切尘埃落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所有后怕、委屈与恐惧才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事情已然平息。
贺兰璟那头自去收拾残局,鸣珂则第一时间被送回到贺兰瑄身边。此刻贺兰瑄已经被安置在宫外的一处宅子里,屋内只余主仆二人。
鸣珂侧身坐在床榻边缘,看着贺兰瑄红着眼、肩背一抽一抽的模样,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语气放得又轻又低,生怕再惊着他。
“公子……”鸣珂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劝道,“孩子不是好好的吗?郎中也说了,只要这一个月内少动弹,安心静养,别再受惊,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刻意带着一点笃定,像是在替贺兰瑄,也替自己打气。
其实郎中来诊那会儿,贺兰瑄的神智并不清醒。
萧绥的头脑此刻有些迟钝,她不多想,也不再执着等待他的答案,肩膀随着呼吸微微一耸,她轻声开口道:“你有把握吗?”
贺兰瑄扬起下巴:“有,你相信我,这件事我绝对不是心血来潮,将来可能面对的后果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你放心。”
一句“你放心”入耳,萧绥彻底放下了顾虑。伸手将桌上的文件拢进怀里,她抬头对贺兰瑄道:“我们走。”
贺兰瑄回头:“去哪?”
萧绥回答道:“实地考察。”
话虽然这么说,可贺兰瑄感觉萧绥的姿态更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路无言的跟在她身边,他并不多言语,及至到了店里,再次将萧绥带向二楼的那个老位置。
不知是环境的作用还是对面的那个人,橙黄色的灯光下,萧绥看着贺兰瑄干净的面庞,只觉得心下一片安宁,原本在耳畔疯狂叫嚣的杂音一时间静定下来,暂时没了动静。
贺兰瑄将盛满热茶的茶杯往她的面前推了推:“饿了么?想吃什么。”
萧绥的脸色依旧苍白,她端起茶杯轻轻一摇头:“不饿,我们先谈正事。”说完,抿了一口茶,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网页上搜索出有关这家店的评价与信息。
哗哗哗几页结果显示出来,萧绥仔细浏览过后,轻声开口道:“在开始设计之前,我需要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我刚才在网上查了有关于店里的评价,虽然评价基本都是好评,但是数量太少,我打算请人帮我们做数据采集,尽可能的研究出受众人群具体在哪里,然后再结合市场找到可行的方案。”
贺兰瑄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好。”
“另外,我已经让助理草拟合约,估计今天下班前就可以发给你。”
“好。”
萧绥眼睛依旧盯在屏幕上,边打字边道:“你放心,我会尽量节约成本,前期工作不会影响你的生意,到了后期室内部分也会尽量缩短,你有任何顾虑或者问题一定要告诉我。”
“好。”夜色正浓,街道两旁的路灯映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车窗外,行人寥落,商铺的霓虹在雨前的湿润空气中微微泛光。
萧绥将车平稳地驶上公路,方向盘在她指尖轻轻回正。刚才送陶洋进酒店时,她只帮忙把几袋购物袋提上去,并没有在房间里多留。
临走时,陶洋靠在门边,忽然仰起头问了一句:“姐,你有男朋友吗?”
萧绥低头理着袖口,随口答道:“没有,怎么了?”
“今天耽误了你这么久,怕你男朋友不高兴。”他说着,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丝半真半假的调侃。
萧绥抬眼看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挺多的。”
他们在门口又闲聊了几句,陶洋与她告别,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的风正悄悄聚拢云层。
萧绥开车离开酒店时,天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晚霞缝隙,夜色像墨一样一点点浸下来。刚驶入高架没多久,天忽然黑了,像是被谁拧熄了灯。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几乎贴着车顶炸响。随即,大雨如注。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雨刷快速摆动,视野却依旧模糊。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挡风玻璃上,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扑来。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紧了紧,虽然并不害怕雷电,但闪电划过眼前时,心底仍泛起一丝细小的寒意。
好在整段路没有太多拥堵,她很快便回到家中。
门一关,屋内一片静谧。她把外套搭在门后,脱下鞋子,一头扑进客厅的沙发里。柔软的靠垫将她整个人吞没,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整天的疲惫。
三次回答太过简洁,甚至有敷衍的嫌疑。萧绥忙里偷闲横了他一眼:“你就没有别的词儿了?”
贺兰瑄笑而不语。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他起身下了楼,十分钟后端上来一碗红豆汤,汤里放了一块大大的年糕。年糕是他亲手用糯米粉调出来的,又软又糯,像块白玉似的从汤水中冒出头来。
“好歹吃两口。”
萧绥看了一眼,转而合上笔记本屏幕,拿起勺子一口口往嘴里送。
贺兰瑄看着她,重复而单一的动作落在他眼里,全成了一场戏:“里面加了红糖和红枣,补血的。”他顿了顿:“你脸色真的很不好。”
萧绥垂下眼睑:“是吗?”
“可能就是累了。”腿还有些酸,今天在外走了不少路。她望了眼窗外,雨下得正密,水珠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纹路。风吹过,树影晃动,像是在窗外跳舞。
她揉了揉脖子,从沙发上起身,走进浴室,打算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浴室的热气蒸腾着驱散了所有凉意,等她换上睡衣,靠进床铺时,整个人已经沉入柔软与疲惫的海底。
窗外仍是大雨滂沱,雨声像一床厚实的棉被,将夜晚的冷意与城市的喧哗一并隔绝。她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萧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闭着眼接起:“喂……哪位?”
对面是一道陌生而礼貌的男声:“您好,请问是贺兰太太吗?贺兰先生在酒吧喝醉了,状态不太好,可能需要麻烦您来接他一下。”
她倏地睁开眼,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映出她眉间微拢的一抹惊疑:“你说谁?”她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然而那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让她心头牵起一丝微妙的紧张。
对方顿了下,声音依旧客气:“贺兰瑄先生手机里备注您的号码是‘老婆’,我以为……抱歉,贺兰先生醉的很厉害,您能来一趟吗?”
窗外的雨水仍在落,萧绥的心跳却无声地乱了节奏。
“萧绥。”贺兰瑄的面色凝重起来:“你心里有事就说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
萧绥依旧不肯抬眼,沉默的看着碗里的红豆。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她想,除了重温一遍不堪回首的记忆,让记忆变得更加清晰,又有什么用呢?
萧绥惨淡一笑:“我真的没事。”
话音落下,萧绥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摸摸索索的从包里掏出手机,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串陌生号码。
“喂,你好。”
“萧绥,是我。”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萧绥紧接着心头倏地一颤,下意识的唤道:“张博洋?”
“是我。”张博洋朗声道:“我刚下飞机,现在人在B市,正坐车往你们公司那边赶,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我们见一面吧。”
他眼中的湿意终于漫了出来,却没有半分犹疑:“我们赢了,王廷已经尽在掌控之中,禁军、要道、库门,全都在我们的人手里。贺兰瑜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坐上那个位置。”
他说到这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并不轻松,反倒透着一股冷硬的决断:“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此时另立旁支宗室,不过是给那些墙头草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到头来,今日流的血,全都成了替别人做的嫁衣。”
贺兰瑄怔怔地看着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贺兰璟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压在心底多时的话尽数吐出:“你也是北凉名正言顺的皇子,是先帝的血脉。论出身、论经历、论如今的局势,你都比任何人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更何况,有我在,”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贺兰瑄的双眼,“我会站在你身后。我手里的兵权,会是你最稳固的根基。”
话音落下,他伸手握住贺兰瑄覆在膝上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近乎执拗的坚持,轻轻晃了晃,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意直接递过去。
“哥,”他低声唤了一句,语调放得很轻,却不容回避,“别再犹豫了。”
第150章 闲身守机枢(二)
贺兰瑄怔在原地,仿佛被那句话生生钉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贺兰璟,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得近乎失真,仿若一场骤然降临、尚未来得及醒的梦。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刀光血影里彼此掩护,拼尽全力只为挣一条活路;而此刻,生死之外,那个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东西——皇位,竟被这样毫无预兆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气氛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你……”贺兰瑄喉咙发紧,只勉强挤出一个字。他翻过手掌,反将贺兰璟的手握入掌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皇帝?倒是你,若非要择个人做那个位置,你比我更合适。”
贺兰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跪姿端正而坚决。
“不,”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惊人,“大长公主的确曾派人来催我登基,可是……”
贺兰瑄心头一震。贺兰瑄眉眼间的笑意淡去:“是啊。”
“可是我清楚她打的是什么算盘。”贺兰璟冷笑了一声,言语间带着积压多年的不甘,“她之前帮我,不过是各取所需。她需要一把顺手的刀,而我需要她的势力。可她现在想要的,是把我扶上去,再把线拴在我脖子上,让我替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来日顺理成章地重回朝堂。”
他压低声音:“她之前就把我当狗使唤,如今还想让我做她的傀儡?她想得美!”
“我过够了那样的日子。”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不愿再被人踩在脚下,被人随意拿捏,被迫低头。更不想再让你替我当诱饵、去赌命。”
办公室内沉得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震动。空气仿佛一下子稀薄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彼此交错。
贺兰瑄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缓
缓松开指节泛白的拳头,低头掸了掸被揪乱的西装领口。再抬起眼时,眸色漆黑如墨,语气却冷静得令人发寒:“有错当罚,天经地义。没有人可以做错事却不承担代价。爸是怎么进去的你很清楚,法院有完整卷宗、实证链条,一项不漏,无可辩驳。”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把锯子,一寸寸拉开积年的旧账:“至于你妈为什么第一时间离婚出国,你真当她是为了你?”
贺兰炜的神情微微一滞。
“爸被刑拘当晚,你妈就找了律师,连夜拟好离婚协议。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生意人,她知道再晚几个小时,连她名下的资产会一起被冻结。”
贺兰瑄盯着他,语速依旧不紧不慢:“你也是在生意场上混了几年的人,应该知道你妈离开的根源是什么,她是在做风险切割。从爸身上切,从你身上切,也从贺兰氏集团的烂摊子里切。她拿走了她能拿的所有东西,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贺兰炜脸色发青,猛地抬手一挥,用动作打断了他的话:“你闭嘴!你有什么什么资格评判我妈?你是贺兰家的叛徒,你和萧绥里应外合、狼狈为奸,侵吞了贺兰家的产业。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她!”
话音未落,贺兰瑄陡然怒起,嗓音几乎是劈空而出:“贺兰炜!”
他一拍轮椅扶手,整个人前倾,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压迫力:“你有什么不满的就冲我来,别动萧绥!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我绝对不会再心软半分!”
贺兰炜一抬眉毛,笑出满脸挑衅的意味:“啧,行啊,瞧你这副模样,看来她在你心里的分量不低。你既然那么在意,我倒是突然很想试试,你究竟对她有多么的情深意重。”
贺兰瑄听懂了这句话后头藏的脏心思,他眸光一凛,忍无可忍之际,反手将桌上的文件猛地掷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贺兰炜狐疑地低下头,手指拨弄那摞纸页,一眼便看到扉页上的红字标题:《关联账户异常资金转移清单》。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想要把多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贺兰瑄的声音继续响起,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你这三年从贺兰氏账下挪出的总额一共是一亿三千四百万,每一笔都落在这里。你名下那家‘兴鑫科技’,借壳放贷,空壳公司,名义上搞芯片,实则掏空子公司资金,转出去的账户多到数不清。”
他停顿了一下,暗暗咬牙:“你如果不想承认也没关系,这里有你每一笔转账记录,有时间、有账户、有项目名,连跨行费用都查清了,并且在律师那边已经备案。”
贺兰炜喉结滚了滚,面色涨红,狠狠拍了下桌面:“什么意思?你早就在查我?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贺兰瑄没回答,只是冷冷地望着他,眼神像沉下海底的一块石头,沉重、寂静,却令人无法直视。
那一瞬间,贺兰炜的底气像是突然泄了,他眼神躲闪了一瞬,嘴巴张了张,嗓子发紧地唤了一声:“哥……”
这声“哥”喊得生硬、迟疑,又透着一种荒唐的乞怜味。
贺兰瑄眼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声短短的“哥”刺到了某条神经。他微微仰起头,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却没有接话。
贺兰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紧攥住那沓文件。纸页边角微微卷起,在空调的气流中轻颤着,像他的气息,一下一下,不稳,不安。
一亿三千四百万,不只是数字,而是铁证。一旦公布,等待他的结果不只是名誉扫地,更是十年起步的牢狱生涯。到那时候,贺兰瑄根本连手都不用动,就能坐稳大位,彻底成为贺兰氏唯一的主人。
贺兰炜终于绷不住了,动作一滞,缓缓蹲下身,头微微仰起,像是在仰望一个他曾经极力贬低却终究高攀不上的人。
“哥,”他喉咙干涩,语速急促得像是在求生,“你不会真把我送进去吧?你不会真这么狠吧?”
贺兰瑄低头看了贺兰炜一眼,那眼神沉静如水下冰层,冷冽而透明,却透不出一丝光亮。他的指节微紧,唇线压得死直,心里仿佛正翻涌着什么沉积已久的情绪。
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恨,是失望,还是一声来得太晚的叹息。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平稳,像是被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地挤压出来:“派你去美国做执行董事的任命,明天会正式下达。尽快把东西收拾好,走人。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体面。”
他声音一顿,眼底深处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疲惫:“否则,我会把这些材料直接送去检察院。你和爸,正好也能在里面做个伴。”
贺兰炜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那点原本残存在目光中的愤怒也被惊惶取代。他怔怔地看着贺兰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贺兰瑄没有再看他,厌倦了似的,轻轻偏过头,望向落地窗外。
天色已暮,远山压着层层浓云,暮霭沉沉,城市的灯光零星浮动,像深水中的光斑,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眼底。他看着那一片深蓝色,神情漠然而平静,像看着什么已无归期的东西。
“念在兄弟一场,我不想赶尽杀绝,”他语气低沉,却不带一丝迟疑,“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这句话,他追出淡淡地三个字:“滚出去。”
直到贺兰炜的身影彻底消失,贺兰瑄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他斜靠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像在看什么,又像只是任凭目光空落落地悬在那里。
忽然,口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贺兰瑄静了两秒,低下头慢慢摸出手机,手指僵硬地滑动解锁。
下一秒,当视线扫过屏幕的刹那,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轮椅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渲染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青白。
他怔怔地盯着那张照片,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血液涌向耳边,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发闷。
那些压抑着没说出口的、不肯承认的、不愿相信的,全在这一刻迎头砸了下来。
萧绥站在那里,脊背笔直,面色冷得像一层覆霜的玉石。她的眼神并未外露情绪,却在极深处缓慢收紧,仿佛有某种危险的东西正在苏醒。
这样的克制,比雷霆大怒更让人心惊。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向殿门外。下一瞬,她疾步向前走去。衣摆掠过青石地面,她携风站定在孙叙面前。
倏地伸出手,她一把抽出堵在对方嘴里的布。
孙叙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狼狈的喘息,还未来得及缓过气,一道冷厉的声音从头顶直直压下来。
“说!”萧绥俯视着他,眉眼锋利,气势迫人,“那究竟是什么香料?有何功效?意图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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