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闲身守机枢(三)
孙叙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声音破碎而嘶哑,带着濒死般的哭腔:“殿、殿下饶命……是誉宁公公逼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不过是个跑腿当差的,命贱如草,人微言轻,实在是不敢不从……奴婢若不照做,连这条命都保不住啊……”
萧绥厉声截断他的话:“回答我的问题!”
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贴着耳侧落下的刀。
孙叙浑身猛地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终于撑不住般崩溃开口:“那香料……那香料名叫‘沉水香’,是誉宁公公亲手交给奴婢的。他说是旧方子,让我混进含章殿原本用的香里。焚起来几乎闻不出异样,也不呛人,可……可时间一长,就会让人精神不济,夜里多梦难眠,白日里昏沉乏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几乎是哭着往下说:“他说……这东西最开始只会让人看着像是体弱多病,不显山不露水,可日积月累,终究要伤身。尤其是……尤其是腹中有胎的,哪怕日后勉强生下来,多半也是胎里不足,熬不过三两月……便会夭折。”
最后一句话出口,孙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方才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散了,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条被踩断了脊骨的狗。
萧绥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的脸色紧绷得近乎冷硬,唇线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转而望向殿外。晨光已然大亮,初升的朝阳从宫墙之上跃出,金色的光芒铺洒下来,将整座皇城照得辉煌而安静。
萧绥安静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真皮沙发的扶手。眼神虽没什么波澜,但眼底却有一层薄光,像被风吹皱的水,在睫毛下暗暗流动着。
她记得很清楚,最初她踏进贺兰氏这潭混水时,权力划分已是明面上的事。当时股份紧紧攥在贺兰振业、陈斯月和贺兰炜三人手中,而贺兰瑄就像外人似的被圈在门槛外。
那时候的贺兰瑄因为身体缘故,脾气阴郁,性格冷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说白了,他对活着这事都没有多大执念,更别说争什么。像是随时可以退出这个世界,连眼神都是灰的。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他这样颓废下去——他是她走入贺兰氏集团核心的唯一跳板。
于是她劝他,劝得像在替天行道,说贺兰氏不仅是贺兰振业的产业,更是他母亲一生的心血,不该白白叫人拿走。渐渐地,贺兰瑄那双原本总是晦暗的眼睛,终于在某天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点火,即将从里头烧出来。
如今外界鲜有人知,贺兰氏集团的前身,名唤“煦业地产”。“煦”字出自贺兰瑄的母亲——周煦茵之名,一位曾在九十年代里穿高跟鞋踏进工地、眼里装得下整片市政规划图的女人。
周煦茵与贺兰振业是大学同窗。贺兰振业是来自南方小镇的苦孩子,带着奖学金和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闯入平津;而周煦茵则出生在平津本地,家里做五金起家,彼时已小富初成,商路铺到了香港以南,货品早就漂洋过海。
大学时期的恋爱,混杂着情感与野心。周煦茵眼
界不俗,慧眼识势,看准了城市化浪潮之下的土地红利,一头扎进地产。她向家中借了一笔创业金,带着男友贺兰振业合伙创办“煦业”。公司用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命名,像是人生中最得意的一笔署名。
靠着周家的资金与人脉,一块一块地皮,一幢一幢楼盘,像棋子般落在城市的空白处。
公司成立第三年,两人结婚,水到渠成,皆大欢喜。
但是人生常有波折,美好的故事走到这里,总要有人按下暂停。
就在周煦茵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是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时代,而怀孕意味着要从风口浪尖退场,意味着她必须舍弃正在燃烧的火焰,转身投入油盐酱醋的静水深流。
而她没能成为时代的例外,与当年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最终选择了回归家庭。
她的淡出起初并不显眼,只是逐渐地从财务会议、从开发计划、从一份份项目标书中消失。
她不再频繁出入写字楼,也不再插手地皮谈判。再后来,她只出现在家庭照里,在餐桌旁、在菜市场里、在幼儿园门口。
起初这一切都像是心甘情愿,直到贺兰瑄看见母亲偶尔坐在窗边,独自落泪。
他那时候太小,对许多记忆都十分模糊。只是脑海中总浮动着一些类似梦境的朦胧场景——霓虹灯、夜色、喷泉、母亲的歇斯底里,父亲的沉默以对。
他记不清那些画面自己是否真的亲眼见过,只记得不久之后,母亲离家出走,彻夜未归。天亮时,父亲抱着他,声音哑的好似吞了一把细沙:“妈妈走了,今天我们一起去送送她。”
之后的记忆是空白的,空得像死水,一点波澜都没有。只知道母亲因“意外”落水身亡。可年岁渐长后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成人世界对死亡最体面的托辞。真正的原因,只是一个女人在透支完信任与尊严后,终于耗尽了力气,下定决心做出的最后一次自我清算。
贺兰瑄那年五岁,还没有了来得及学会如何消化悲伤,陈斯月便进了门,成了新的“妈妈”。再之后,弟弟贺兰炜出生。
贺兰炜一出生,贺兰瑄便被送进寄宿制小学,从此离家成为习惯。
家里不再有他的卧室,原来的房间成了贺兰炜的书房。春节回家,他也只能暂住客卧,有时甚至落脚在佣人用的小屋里。
这些细节没有人说,但他都记在心里。他仿佛一个偶尔归来的旅人,无权翻旧账,也不被允许留下痕迹。
渐渐地,他开始以各种理由逃避回家,暑假不回,寒假不归。哪怕一个人留在空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数日子,熬时光,也胜过回去面对那个永远没有他名字的屋子。
若说年少时的沉默还可以归咎于一种本能的逆反,那后来那场意外发生后,当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半醒半昏地听见贺兰振业走进病房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梦里父亲会紧张,会关心,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能给他一点盼头。
可贺兰振业只是站在病床边,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失败的投资品。医生说完“终身残疾”那几个字后,贺兰振业只点了点头,声音比走廊尽头那台心电监护器还要冷:“那就这样吧,公司那边我还有会。”
转身时,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仿佛他不是失去了儿子的一双腿,只是错过了一笔并不划算的生意。
那一刻贺兰瑄才真正明白,贺兰振业不是没心,而是根本不把“亲情”这种东西当回事。他要的是一个可以继承衣钵的儿子,不是一个废了的拖油瓶。他的疼爱、期待,全都系在贺兰炜那个还能跑还能跳的小儿子身上。
贺兰瑄醒着,眼睁睁看着那扇病房的门被关上,像关住一场悄无声息的葬礼。他那点可怜的、少年时期尚存的幻想,被人亲手掐死,死在病床上,连哭声都闷在胸腔里无法发泄。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与他亲如手足的许嘉曜都对此一无所知。他对那个地方的抗拒几乎成了本能,不愿去提,不肯去想,恨不能将那段记忆生生从生命里剜出去,像掏一块腐肉般扔得干干净净,权当它从未存在过。
直到后来,萧绥提起了他的母亲。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拎着后脖颈从阴沟里拖出来,冷水当头灌下。这些年过得有多窝囊、多不堪,全都浮上来,一清二楚,藏都藏不住。
他曾以为自己是克制,是清高,是不愿搅入贺兰家那团烂泥里。可现在才知道,那叫逃,那叫软,叫自欺欺人。
人不能这么活。不能这么没骨头,低着头、夹着尾巴,窝窝囊囊地混一辈子。他腿是废了,可是脊梁骨不能也一同被折断。
池畔正好横着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平整的大石,他也不讲究,顺势坐了上去,衣摆垂落在草间:“殿下如今倒是学会与我打哑谜了。若是真心邀我前来,何至于绕这么一圈?”
萧绥闻言,慢吞吞地舒展了一下身子,随手从身下抽出那柄折扇,轻轻摇着。扇风掠过,她抬眼望向裴子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原本就是存了戏耍你的心思,”她语调轻快,“想着你一时猜不透,少不得要在宫里兜上几圈,绞尽脑汁地想,急急忙忙跑错几个地方,等找到我时,准是一副狼狈模样。我正好坐在这里,看个乐子。”
裴子龄听她故意调侃自己,斜睨了她一眼:“那有什么难猜的?提了水,又提了柳,不是太液池,还能是哪儿?”
萧绥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脸来,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柔和,却偏偏看得人心里发虚。
裴子龄被她看得一时有些不自在,笑意慢慢敛去,低头打量了一眼的穿戴,又抬手在脸侧试探性地摸了摸,语气里多了点迟疑:“怎么了?可是我哪里不妥?”
春风掠过池面,水光晃动,柳影轻摇。萧绥仍旧不言,只是笑意悄然深了几分。
第152章 闲身守机枢(四)
萧绥将折扇掩在唇边,眉眼含笑,语气随意又从容:“哪有什么不妥,不过是觉得你今日这身青衫衬人,多看了两眼。”
裴子龄心口微微一跳,脸色几乎是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肩背不自觉地绷紧,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拘谨。
萧绥瞧见他这副反应,反倒失笑出声,笑意坦荡而直白:“怎么了?怎么还脸红了?这些话我从前对我从前手底下的那些兵士也说过,可没见他们像你这样,扭扭捏捏的。”
裴子龄的脸更红了几分,连耳尖都泛起热意,张了张口,声音却低了下去:“我……我不是……”话说到一半,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生生顿住。
四下里一时静了下来,仿佛连空气都被春意浸软,只剩下柳枝拂动时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在水面与岸畔之间回旋。
裴子龄将头低得很深,几乎埋进了衣襟里。方才那点窘迫还未散去,心口却又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轻轻顶着。
他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借着垂眸的姿态,用余光偷偷向萧绥那边瞥去。
“啪嗒——”
角落一声轻响,小心行走在廊道上的老管家浑身皮肉一紧,身后十几名作小厮打扮的府兵都悄然摸上了腰间的藏刀。
三月末的夜晚,云层浑浊,弯月模糊,照物不清,冷风中只有万物的黑影在癫狂扭曲。其余的一切都那么安静。
老管家毕竟跟随国公爷上过战场,年轻时便练就了不凡的胆量和定力,更有舍得随时为主子献命的忠心。他先冷静地按下他们的动作,才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提灯慢慢地走过去。
是一只被风吹落的灯笼。旬旬能赏几次。对于小猫,更不曾亏待,只不过金银财宝等外物对他来说只能是负累,不能戴在身上,又无处存放,所以大多赏在了吃食用药方面。那种能增强体魄、充盈气血的,她有就会留他一份。
这条是边情密报。漠北今年又遇白灾,积雪超期不化,牧草枯竭,牲畜十羔九殁。突厥人一边上书请求开放互市,一边屡次南下犯境。听说他们的王帐内新登了一位野心勃勃的突厥王,扬言到四月再长不出新的牧草,大周再不开商路,便要起兵南下,劫掠中原的粮食和女人。
这样清俊漂亮的唇鼻,如此努力地服侍她,连呼吸都在取悦,这让少女从心理上就获得了非同一般的快乐。
过分的磋磨让小猫的呼吸更艰难了,被淹得仿佛濒死。濒死时会忘却许多东西,他抱着公主的腰,手臂不断地收紧,帮她按着贴紧。
公主欣赏一会儿他隐忍的表情和沁出晶莹薄汗的肌体,把注意力放到了他最有趣的部分。她觉得他特别的神奇,见他搓洗时被自己盯得起来就觉得了。她原本是完全想不通到底要怎么变成画上那样的。
不过他的要比画上那些丑物精美许多倍,又粉又白,硕而长,形态饱满,像玉雕的白藕。血气冲起后,又涨成了直直的一长节粉藕。
公主往后退坐到他的腿上,就着烛光把他的粉藕拎着前后左后地观赏。对此她也是满意的。没想到小猫的每一处都生得那么完美,她到今天才知道。值得庆幸这些年他没死掉。
在人事上如此天真的少女玩起自己的小杀器来是没有轻重意识的,或者她连他有一副人的躯体都意识到。而人是会坏会死的。
萧绥回想这些年,自己对他并不差。他是她唯一的暗卫,唯一完完整整全部属于她的人,她不可能亏待他,衣食用度一直都是最好的。当年他洗干净低顺着眉眼站在她面前时,她立刻兴奋地为他起了名字,是很好的名字,虽然此后这名字她不稀得叫了。
她对他的好,在主奴间称得上是极好。毕竟他是无法见光的那一类奴,还能多好?
他想到那次入了闭合墙的机关陷阱,两面墙不绥抗拒地合拢而来,挤得他疼痛袭涌全身。
酥热感麻透骨髓,极端强烈的感官体验比他以往经受的任何痛苦都要玄妙、具有冲击力。
任平随众人跪在新帝面前,思绪却在不断地回溯,回溯到了进入公主府的那一刻。他想到自己所见到的、闻到的、听到的一切,所有的蛛丝马迹貌似都能成为证据,但要是真的作为证据了,又都过分牵强。这场火一定是长公主所为。
先帝究竟为她留下了怎样强大而隐秘的势力,能把这么多人逼得疯魔?他作为先帝最信任的锦衣卫,竟全然不知吗?
愤怒终将有平歇下去的时刻。两日后,面对众议纷纷的朝野,新帝同意了突厥人的互市请求。并且为了安抚那位野心勃勃的突厥王,他决定主持两族和亲,让映绥公主出降到突厥王的王帐中。
消息被送到萧绥的耳中时,她正坐在院中,看小猫扑蝴蝶。公主笑着饮下新沏的茶,知道自己吃肉的机会终于来了。
血痂的确被磨掉了一部分,那部分再次渗出了血珠。这本是常有的事,没有必要重新上药,但贺兰瑄看着这块新长出的肉,心里异样的情绪愈发得明显。公主已经睡下了,殿内只留了两盏微弱的灯烛。
借着这微弱的烛光,贺兰瑄轻手上了药,用新的绷带小心地覆盖住伤口。他突然很期待伤口能够长好,能够不留下疤痕。
公主今夜没有要他服侍,可能是绝嗣汤失效了的缘故。
随着和亲诏书的下放,萧绥身上的禁足令自然而然被解除了。萧珏对自己的这一决策非常得意,还公开在大臣面前说,既然公主的刑克之命如此严重,不妨物尽其用,让她去克一克该死的突厥人吧。
乍一听这话很有道理,这一决策不仅能安抚住突厥人,还能告慰那几位可怜驸马的“英魂”。毕竟,漠北可不是娇滴滴的中原公主能活得下去的地方。奸佞之臣无不抚掌称赞,连连应和,捧得萧珏心情大好。
但朝中几位还有点良心和气节的老臣都在坚决反对。高祖曾定下祖训,大周公主绝不下嫁外藩,大周绝不行汉唐和亲之策。
妥协示弱只能换来一时之安,这一时之安的背后将是敌人更赤裸的虎视眈眈。不论如何,大周只有这么一位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新帝登基不过三个月之久,这就要先自折傲骨供蛮夷践踏吗?
满京城无人不在为此事争吵讨论,处于事件中心的萧绥却没有过多地关注。她从明洛手里接过膳食单子,点了鹿筋海参天鹅肉驼峰炙……又另要了两条清蒸鲥鱼。
鲥鱼味鲜肉嫩,数量稀少,十分珍贵,仅春夏之交的四到六月能在江南捕捞到,而且离水即死。渔人黎明捕鱼,装进铺满冰块的铅箱锁鲜,役夫换船换马千里奔赴,必须两天内送进宫门,否则就要受罚。期间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算。
萧绥幼时就偏爱鲥鱼的鲜美,每年的这三个月,光她一人就能吃掉三四十条。有时贡来的数量不多,先帝还会把自己的份例分赏给她,命御膳房一定要以映绥公主为先。
这两天刚进到四月,这是今年贡上来的第一批鲥鱼。
萧绥胃口很好,不过半个时辰,摆上来的八道珍羞每样都让她吃掉了一半。宫婢进来为她奉上解腻生津的普洱,自觉退下了。
萧绥叫小猫出来。
老管家拾起灯笼,仔细地检查。
这条回廊很重要,是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早在天黑之前,廊瓦就被撒下了大把大把无色无味的千里追踪粉。一旦沾上这粉末,即使是能一夜飞度关山的苍鹰,其踪迹也会在锦衣卫的眼中变得无所遁形。
除了顶部被砸凹一个洞,洞里飘进去一片新鲜的香樟叶子,灯笼并无任何异样。老管家表情沉重,扔了叶子整理好,指了个人重新挂上。重新挂上的灯笼继续在风里飘摇,静谧中满地乱影。
藏在四面阴影里的百来双锐利眼睛终于舍得移开视线。
小小插曲,老管家的心却发了毛。由于不安,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去后院看看大公子。”
大公子万万不能出事。
今夜三百禁卫军在国公府内外戒严,数十名锦衣卫精锐藏身埋伏,设下明岗暗哨、连环陷阱,为的都是从“玄猫”手下保住他的命。
不过,这个的想法只是老管家的一厢情愿。就连他身后的府兵们都心知肚明,如果新帝真的那么在乎大公子的性命,怎么会下诏命他尚公主呢?
在他之前,已经有三位准驸马死于“玄猫”之手了。
大公子所居的修竹堂外,禁卫军正秩序井然地把守巡逻。为首抱刀站在堂前的,却是锦衣卫的左都督任平。
左都督目光一扫,老管家就禁不住佝偻了腰,流露出连在主子们面前都难有的畏怯。
“都收拾好了?”
“是,老太太和国公爷、国公夫人都……”萧绥两眉蹙着,不理她。
权力场从来不讲温情,高处更不容喘息。一步登顶,往往伴随着无数鲜血与生命。想到这里,她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倒生出一种难以言述的不安。
可再深的忧惧,也敌不过一个事实。
至少,他活下来了。
没有落入元祁张开的天罗地网,没有在归途中横遭不测,也没有在回到北凉后再度被人踩进泥里。那些她曾无数次在夜深时反复设想的最坏结局,终究没有发生。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紧握成拳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指节发白的地方渐渐回温,连带着胸腔里那口始终悬着的气,也终于落回原处。
春风依旧温柔,池水依旧明亮,而她心底,却悄然多了一层更复杂、更深刻的牵挂与余悸。
第153章 闲身守机枢(五)
眼看着萧绥僵在原地,良久未言,像是被那道消息定住了神魂,裴子龄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意。
不是嫉妒,它比嫉妒更柔和;也不是失落,它比失落更复杂。
他并不了解萧绥从前的那位待诏郎君。只是当年在大朝会上,隔着重重人影与肃穆仪仗,远远见过一眼。
那时他站在群臣之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人行在萧绥身侧,步伐与她几乎一致,衣摆在行走间微微相触,却并不刻意,像是多年并肩留下的习惯。
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贺兰瑄没有看明白公主眼中的怀疑。他觉得公主太好了,她又是那么得喜欢他的身体,他真心地想要公主开心。公主近来吃得太少了,这样对身体不好。从前即使是宫中情势大变,凌贵妃薨逝,先帝驾崩,公主也没有因忧废食过。这些天,她却吃得那么少。
天下坏人很多,太多了。坏人的手段往往无穷无尽,往往更能达成目的。公主并不是好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但贺兰瑄想要公主赢,想要看到公主胸有成竹,自信张扬,运筹帷幄,永远处变不惊的样子,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既然要与众多的坏人去争,公主应当成为最坏的。
公主还不是最坏的。还不是,却已经为此忧愁了。他时刻守在公主身边,公主的所见所闻,就是他的所见所闻,他知道她的心被那些指责动摇了,这对公主而言是危险的。
他希望公主赢,希望她开心。她开心的样子像神佛会动绥。
萧绥没有太把小哑巴这句艰难表达出来的话当回事。他一个呆笨的小猫,懂什么好坏,懂什么她胸中的城府呢?这世上能懂她的人,母妃是其一,明洛勉强算其二。母妃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轰轰烈烈地解开她的愁了。
用过晚膳,殿内的灯火一盏盏点起,昏黄的光影在梁柱与书架之间缓缓流动。
裴子龄站在书架前,指尖一排排掠过书脊,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任何一册书上。
这些年他收藏的书不少,有经史,有杂记,也有他自己誊抄、批注过的孤本。
那些曾让他沉浸其中的文字,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他的目光游离着,心思显然不在书上,连翻页的动作都显得敷衍而散漫。
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内官。几道身影静静候着,殿内规整而安静,反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来。
不过,这天用早膳的时候,萧绥把宫婢布来的膳食吃了大半。一来,这一夜耗费体力甚多,她需要补充,二来,她不想把自己的情绪状况泄露给他人知道,尤其是被从这样的细枝末节里探知。
和亲政策一经敲定,在萧珏的催动下,流程走得很快。突厥王欣然答应了,对三位使臣的死,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计较。准备的丰厚聘礼已在路上,除了相当珍稀的上等狐裘狼皮、马鞍皮靴等外,还有号为“天马”的汗血宝马二匹、猎鹰海东青一只、青鸾玉一块,皆是他们的无上至宝。
给出的聘礼丰厚,相应带去的嫁妆,当然不能薄了。大周要有身为中原大国的气度,除了备上公主一生所需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物,以及各种财宝,还要选出上百位精明能干的医官匠人。最重要的,是朝廷将会同意开放两国互市。
嫁妆单子是由太皇太后亲自选定、再三斟酌。上面详细写了要带去随侍的宫婢名单和公主日常起居方方面面会用到的所有东西,细节到喝茶时防烫的护手、拭汗用的巾帕。最后,是一坛故国的土。
萧绥看过这单子,面无表情。
裴子龄沉吟了片刻,将手中的书册合上:“你们都下去罢。人多了,我静不下心。”
内官们不敢多问,低头齐声应是,鱼贯而出。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将最后一点人声隔绝在外。
裴子龄侧耳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动静。他几乎是立刻将手里的书丢到案上,转身背对着殿门,走到靠墙的位置,然后伸手探入衣襟,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被他贴身藏了一路的画纸。
纸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边角处还留着他当时匆忙折叠的痕迹。
他屏住呼吸,将纸慢慢展开。
怀疑归怀疑,她不会动摇。
嫁妆单子理好没几天,仁寿宫派来人说,萧珠会叫姐姐了,太皇太后让她去陪伴陪伴幼弟。萧绥到了仁寿宫,瑞安没有出来迎接,但一靠近门边就听到了她的声音。瑞安正站在太皇太后侧前,读着未被批阅的奏章。
萧绥隔帘唤了一声:“皇祖母。”
帘后老人家模糊的身影抬了一下手,瑞安的话音停下,不多时过来掀了帘子。宫婢上茶,退行出去。太皇太后让人把萧珠牵了过来。小孩吃奶的劲足,长得很快,脸和身子都圆滚滚的。萧绥侧身瞥去,小孩仰头看她,瑞安弯身逗着他,让他叫人,他喊了一声口齿不清的姐姐。
“别看他长得好,其实珠儿的身体底子根本不如寻常孩子。你母妃为了保下他,废了太多力气,喝了太多药,是药三分毒。有幸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地供着,才把他养成。”
灯火之下,萧绥的模样一点点显露出来。
那是白日里在太液池畔的情形。她侧卧在竹榻上,衣袖松散,眉眼间是少见的慵懒与松弛。画得并不十分精细,笔触间明显透着仓促,线条里还带着几分来不及修饰的急切。
可正因为如此,神情反而鲜活得近乎真实,仿佛下一刻,她便会睁开眼,隔着画纸与他对视。
裴子龄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腹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才极轻地落在画上人的眉眼处。那触感自然只是纸张的微凉,可他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真实的人。
他很明白道理,他怎么可能奢求公主只拥有他这一个玩具。就算他费尽了力气去勾引,去挽留,她也一定会拥有下一个,下下个,拥有会说话的、能言善辩的,能替她解忧解愁、讨她欢心的。她用他,从一开始不就是不得已的选择吗?有了更多的选择以后,他被丢掉是必然的。
贺兰瑄收回手,垂下了眸。
清晨,阳光是浅金色的,树叶与草叶上都是没有凝干的露水。贺兰瑄捧腮藏在阴影处,看那些露水被阳光迅速地晒干,或被宫人路过带起的一阵微风刮落。公主坐在殿内,在等余太医把脉。
贺兰瑄走神了,听了好一会儿树上的雀鸟吵架。
午后,快到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了,贺兰瑄去了野山泉洗澡。瀑布打在身上,声音大得能盖住全世界的声音。贺兰瑄摊着手掌,张合五指,一次次地尝试握住水花。
等浸得肌肤快感觉不到潭水的温度了,贺兰瑄走出来,把自己擦干,穿上衣服。他甩甩护腕上的水,忽然目光一凝,抬起头。
树丛高大茂密,几乎泄不进一丝阳光,落叶积得厚厚一层。远远一棵榆树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重刀被抱在臂中,刀鞘光滑,刀柄缠着几条被一次次浸满过鲜血的粗布。
任平看着眼前身量已经比他还要高的黑衣少年,笑道:“长这么大了。”
此刻如果飞射出护腕中的银针,有七成几率可以杀死他。就算被他躲过,瞬移到他的视线盲区,也可以将他的脖子抹断。不过贺兰瑄没有行动。
他脚下的积叶陷下去了半寸,靴面上还有新沾的落叶,这说明他到这有一会儿了。他不是过来杀他的,否则早该有行动了。
少年的眉眼还是潮的,獠牙面罩上滴着水。任平抬步迈近,快走近两丈了,这双圆眼睛还只跟着他的动作转,仍然是那种超出世俗,返璞归真的聪悟。这种悟性旁人不易领会,反会误以为是笨拙的稚气,只有他们这样在生死线上挣扎惯的人能够看得明白。怪不得他的功力能提升得这么快,这么惊人。
“这是噬心蛊的解药。俗世争斗,彪炳史册的只有他们。但你愿意,你就有留下姓名的广大天地。”任平抬头看一缕艰难泄出密叶的天光,语气轻松道,“你比我自由得多。”
天气炎热,太阳毒辣,晒在背上,很轻易就能把体温晒高。贺兰瑄避着光在阴影中穿梭,回到公主寝殿时,两眉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
指尖顺着眉骨描摹到眼尾,又慢慢移到唇角。
殿内无人,灯影摇曳,他站在这方静谧之中,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发热。
那份情绪太过隐秘,也太过安静,安静到他几乎忘了身处何地。所有的心神都被牢牢牵住,耳边再听不见风声,也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他与那一点无声的悸动。
直到一道毫无预兆地声音响在耳边:“郎君?”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过分,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裴子龄浑身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然转身。心脏猛的一跳,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涌上头顶。他来不及思索,手上的动作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将那张画纸藏到身后,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
第154章 闲身守机枢(六)
裴子龄瞪大眼睛望向来人,眼底那点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情绪翻涌不定。惊慌、慌乱,还有一丝被人撞破心事的无措,全都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好在,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是明恩。
明恩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书册。书册封皮已经有些年头,边角微微卷起,一看便是反复翻阅过的旧物。
看见自家主子一脸慌张的异样模样,他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转了转,迟疑片刻,才轻声开口。
“郎君……”他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皇后殿下差人送来的。说是琴谱,刚从宫外取进来的。都是殿下过去在宫外府邸里的旧藏,往后就送予郎君了。”
“琴谱”二字一出,裴子龄一怔。
萧绥提醒:“不许变热。”
贺兰瑄呼吸一屏,努力地克制。可是公主这么温柔,这么喜欢他的身体,他心里好欢喜,特别难克制。莫名的,水意还想从下往眼眶里涌。
贺兰瑄喜欢公主,想要看她玩他时的表情。他希望能看到公主愉悦的、对他满意的表情。贺兰瑄烧着脸,悄悄回颈去看,公主果然正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身体。眼神认真,眼底有深深的欲。
那种胀热感在这一刻更加浓烈了,他的眼眶热热的。贺兰瑄忍不住碰到公主的肩膀,想要承受公主更紧窒的拥抱,想要被公主紧紧地裹含。他想被她完全地拥有、占有,想成为她喜欢的东西。
贺兰瑄不敢说出这些,这些一旦说出口,是死乞白赖,是惹人白眼的索要。他不是索要,只是期望。幸而他说不了。
“没用,摸着这么烫了。”公主揉弄着他的后腰,很快对他的体温有了不满。这一句“没用”让贺兰瑄的睫毛抖了一下,心底的期望摇摇欲坠。
他努力吸一口气,想把自己的体温降下来,但公主的手掌那么炽热,触摸那么有力,像大海拍岸的浪潮,看似是温柔的,却蕴藏了无限的力量。他的呼吸变抖了,这点努力在这股力量下太徒劳了。
萧绥被冲流了,腰身颤着晃着,眼睛一刻不松地盯着怀里的小哑巴。小哑巴唇这么红,齿这么白,雪白的齿与腻红的舌黏着银丝。她盯着看,内心有说不出的冲动。
他的脸颊更如烟霞,白里透红,太好看了。一双平时圆如幼兽眸子的眼睛,弯成这样,泪花晶莹灿然,眼尾湿湿的、红红的。他看起来要晕过去了,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么乖,那么惹人怜爱。
萧绥抱着他健美的躯体,又紧了紧手臂。她摸摸他滚烫的脸,耳朵被他滚烫的呼吸烘烤着。他太乖了,真是个宝宝。
翻来覆去的,天完全地黑了,皎白的月光透窗朦朦胧胧地照来,壁上的月影从下到上越移越高,两人的身影却愈发矮下去。后半夜时,一个完全地躺着,一个完全地趴着。
地面一滩滩,全是腥黏的水。公主的皮肤温度极高,体内的热毒却已挥散大半,脸趴在小哑巴又热又软的胸口上,与小哑巴浪潮般起伏的呼吸亲密着。公主非常累,这样睡舒服,干脆就这样睡了。
睡醒时,壁上一片光明,所照的却是炽烈的阳光。公主听到耳下克制的喘声,感到水润绵软处,还裹着万分实用的鼓胀。她睁开眼,垂眸看到眼睫合拢着的小哑巴。他竟还在晕睡中,唇微微张着,眉动情地蹙着。多稀奇,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没有意识的状态。
地上液渍已干,一块一块,流连到他们腰下,腰下还潮湿黏滑着。萧绥几乎想继续,但腹心犯疼,不能够了。过去那前半夜三两个时辰里她也犯晕了,完全忘了时间,完全舍不得累,被他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看得火欲大盛。
想看他一次次地熟,一次比一次熟,熟到烂坏。小哑巴熟到哭了,上下齐哭,却是迥然有异的冲力。
明洛道:“太皇太后问公主,有没有要添补的。”
但是,从她派小猫去杀死第一个赐婚对象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再也不是干净的了。这件事,尚可以归结为是对萧珏的反击。可搅弄大周与北疆的关系,会受牵连的人太多了。
譬如要随侍同行的年轻宫婢、护卫军、医官匠人,在她的决策中,都是牺牲品。如若两国关系崩毁,发起战争,牺牲品更将数不胜数。还有萧珏与肃王间,必有一战。
萧绥幼时就在读史,深知这些人的牺牲都是用以织就当权者嫁衣的。她的良心没有完全泯灭,想到看过的那一封封受灾密报,她会有那么一瞬的怀疑。
那一夜她在小猫那里吃得非常饱,这两天对那事的心思便再度淡了。离计划的时间越近,要安排的事便越多,虽然有明洛帮她料理,但需要操的心一点不少。
黎明她会突然早醒,一醒便睡不下去。这对她来说,原本是很罕有的事。萧绥所奉行的人生准则,一向是今日之快,今日须行。再艰难也要把饭吃了,再不高兴也要把觉睡了。但是最近,她先是破了饭碗,再是塌了睡枕,两样准则都实行得不好。
暑气渐长,萧绥体内的热毒发作得愈发频发。确如明洛所言,它像个没有尽头的东西,会一次比一次激烈。采药司在太皇太后的操办下再次为公主征药去了,太皇太后说,就算她嫁到天涯海角去,雪粹丸也会数十年如一日地送到她的手中。
不过,萧绥的线人发现,采药司里的医工换上来了许多新面孔,要去采集的药单上也出现了大量陌生的药材。太皇太后更像是要借雪粹丸之名来制别的药。
贺兰瑄恨自己为什么要听到她说的话。从此他的幸福要战战兢兢了,要害怕公主是不是这就要去找别的“宝宝”。他很想说话,手指碰碰自己的眼睛,又碰到嘴唇、脖子,却一个完整的意思都表达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公主直身坐在他腰上,静静地看着。贺兰瑄的动作停了,他如何看不懂她眼中知悉一切的笑。
公主备下了两碗药,都已经晾凉。凉了以后的药,尝起来更苦。贺兰瑄都端起喝下了,公主站在旁边,把手伸到了他的凉躯上。
贺兰瑄还没有想到能够让自己尽快溢出的办法。他逼自己尽量专注,只看今天,只看此时此刻,不要去想未来,他本来就没有几个明天需要活。
公主今天倒没有急着把他摁倒,揉到他胸上已经掉痂长好新肉的地方时,偏脸看他的表情。贺兰瑄想到那天他们做那么久,公主看着他时眼中不曾断过的欲望,心里还能漾起涟漪。
幸福经不起深思,经不起比较,所以不要深思,不要比较。到今天为止,公主还只满意过他一个玩具,为什么不能为此觉得幸福?何况公主对他很好,很温柔。
贺兰瑄生不能,死不得,她这点力气的拥抱和滋润只让他觉得烦躁。他不想看公主,一看她无数旖旎的空想就会占据脑海,像亵渎神明。
不要,他不要公主变得狼狈,她的自尊心无法承受,她会伤心。她也绝不会允许的。他敢失控弄了她,她会非常讨厌他,恨得让他去死。她下药,就是故意想看他这样痛苦地撕扯。
好意被浪费,人还被这小哑巴推开了,萧绥何时被这么违抗过?
她本来要发火的,但是看小哑巴这副恨恨的样子,心里突然好笑。
她哪里知道他的痛?她只会玩他,只管好玩,她当然以为这点痛苦没什么大不了的。贺兰瑄讨厌她,讨厌得不得了,被她抱到怀里了还在哭。为了自己能爽,能弄出更多精,她就这么弄他,他怎么不伤心,他又不是真的死物。
但这话无法向她说出来,他但凡清醒一点点,也知道自己给她玩是理所应当的,他的命就是这么低贱。
猫放下手,搭在梁上,两只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视线在她的双臂与胸怀中徘徊。
萧绥想,数三息时间他再不下来,她就不管他了,立刻回头走,明天叫人进来给他收尸。哪有这么难哄的人,又呆又笨,话只听半句。还不够好用,持久过了头,难以溢出,死热的天,非要人一直抱得紧紧的,在他耳边不断地夸。
现在抱也没用,夸也没用了,他不开心,事情就不能如她的意吗?细细想来真是岂有此理。
只见元祁正独自站在正殿外。
殿门紧闭,檐下阴影沉沉。暮色尚浅,天光斜斜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他站在殿门前,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像是正在与殿中之人作着一场对峙。
裴子龄只觉喉间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呼吸。他转过身,下意识地做出了个要逃跑的姿势。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起未起之际,身后还是传来了那道他极力想避开的声音。
“站住!”
第155章 闲身守机枢(七)
自那一日险些被人当众绞死在元祁面前起,他心里便落下了一块难以消弭的阴影。
仿佛被人硬生生按进了水里,明明早已脱身,可但凡听见一点相似的声响,窒息的感觉总会无端浮现出来。
他是真的怕了元祁。
那种恐惧已经脱离了理智,变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反应。明明双脚立在原地,可身体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在轻轻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强撑着没有后退,心却已经乱了。犹豫了片刻,他慢慢回过身来,头低得很深,几乎要埋进衣襟里。
“陛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元祁回过头,朝身后的随侍使了个眼色。随侍们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远了些。
此刻殿前再无旁人,元祁缓步走到裴子龄面前,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裴子龄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今天的晚霞艳红如火,是难得一见的火烧云。汽车通过小区前的闸门,驶入一条林荫道内。这条林荫道不是为绿化,而是为了隔离汽车噪音。行至尽头,汽车转入一个地下车库。
高珺宁轻车熟路的将车停在车位上,然后替萧绥拖着行李箱,带她径直上了十七层。
十七。
萧绥看着那个发着蓝光的按键,心头莫名的颤了一下。
真巧,当年她在平津市所住的地方,恰好也是十七层。过往的一幕幕漂浮在眼前,眼前重现出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随着“叮咚——”一声响,电梯门打开,萧绥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高珺宁一边往前走,一边向她介绍:“这个小区去年刚刚建成,各方面都很新。这周围什么都有,超市、餐厅还有步行街都在附近,房租我直接交了一年的,算在公司的支出里,你就安心住吧。”
指尖按在密码锁的触控面板上,她唤醒系统,输入了“3781”四个数字。下一秒,门锁打开,屋内的光线自动亮了起来。
高珺宁将行李箱拎进门里,然后转过身面对了萧绥:“屋子里装了智能家居系统,很方便,你用一用就会了。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还有什么缺的,你告诉我,我再去给你弄。”
萧绥笑了笑:“谢谢,你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其他的我自己可以处理。”见高珺宁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她随口问道:“不进去坐坐吗?”
“不了。”高珺宁转身作势要往出走:“你早点歇着吧。公司那边刚接了个新案子,对方一听说你可能会加入,态度立刻变得热情得很。我得加把劲,把这单拿下来才行。”
说着,忽然抬起头,对上萧绥的目光:“对了,明天有个商务活动,是地产界的商业论坛。到时候会有很多业内人士和媒体到场,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带你一起出席,毕竟以后我们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高珺宁耸了耸肩:贺兰瑄听得心头发寒:“然后呢?”
赵简垂眸看向地面:
“然后……然后本以为过几个月官府便会派人赈灾,哪知赈灾粮久等不来。如今山寨里的粮食眼看就要见底,男人们可以多饿两天不吃饭,可是老弱妇孺饿不起啊。所以我兄弟二人迫不得已带头下了山,干起了这拦路抢劫的勾当,希望能尽快寻些粮食回去,直到遇见了你们。”他低头一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这一幕像极了夫妻拌嘴的戏码,一旁的赵筠看得兴味横生,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窘迫,忍不住玩笑道:“郎君的这位夫人不仅身手好,嘴也是顶顶厉害,一点不饶人呐。”
萧绥一听这话,当即一个眼刀甩向赵筠,吓得赵筠立刻立刻闭了嘴。
萧绥懒得解释自己与贺兰瑄的关系,认为这无关紧要,可贺兰瑄却对此很是认真。
想来对方已然亮明身份,自己也不该继续隐瞒。贺兰瑄上前半步,正身面对了二人,郑重解释道:“请恕在下刚才没有向二位言明身份,其实我俩并非夫妻,乃同为东宫臣属。在下贺兰瑄,表字元忱,是东宫侍读。
“后来嘛,大约过了两年,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贺兰氏彻底完了,贺兰瑄却忽然冒了出来,手里拿着集团大半的股份,一跃成为贺兰氏的新掌舵人。这几年他拼命重塑贺兰氏的声誉,对整个企业进行了改革,现在不仅把老本行的地产板块经营得风生水起,还收购了几家小公司,最近还听说他准备进军高科技领域。”
萧绥凝神盯着贺兰炜,眉心纹丝未动,像是根本没把他的讥讽听进耳朵里。她肩背挺直,双眼沉沉地盯过去,目光锋利:“贺兰炜,这里是公司,你耍混也得掂量地方。”
贺兰炜脸上的油腔滑调顿时收了下去,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神情阴了下来。鼻孔里呼出一股热气,他暴躁地踏前一步,声调猛地拔高:“你再说一遍!我耍混?那你呢?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出现在这儿?”
萧绥没兴趣与他翻旧账,只想速战速决地把这个碍眼的人扫出去。她坦然地迎着贺兰炜的视线,语气简洁得几乎冷酷:“出去。”
贺兰炜一瞪眼睛,脸涨得通红,身子又逼近一步:“我凭什么出去?这里是贺兰氏,是我贺兰家的地盘,你还真以为你是我大嫂呢?你俩早离婚了,你算是个
萧绥听到这话,脸色却半分未变,唇角甚至略微往上勾了勾,眼神里带了几分狠劲:“就凭你刚才对贺兰瑄动手。他顾念兄弟情分,不会跟你计较,但我不同,你说得对,我和你们贺兰家已经没有半点牵扯。你们贺兰家人我已经送进去一个了,不介意再送进去第二个。”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贺兰炜的痛处。他脸上的表情骤然狰狞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咬牙切齿地冲上前。
贺兰瑄坐在轮椅上,看到这阵势脸色骤然变了脸色。他下意识地抓住轮椅扶手,想把身体撑起来,奈何双腿毫无知觉,沉重的身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只能徒劳地向前倾去。
他仓促地伸手去抓萧绥的手腕,眼中泛着殷红的血丝,喊得几乎破音:“贺兰炜,你别碰她!你有事冲我来!”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萧绥的那一刹,贺兰炜已然抢先一步揪住了萧绥的头发,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扯。
萧绥被拽得一个踉跄,脸色痛得煞白,却依旧没叫出声。
而贺兰瑄扑了个空,重心不稳,直接从轮椅上摔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萧绥并没有察觉到贺兰瑄的异样,她此刻镇定得吓人,像早就料到这一幕。趁贺兰炜的注意力还在自己的头发上,她迅速抬脚,细长的鞋跟像钉子似的扎进了贺兰炜的脚背。
贺兰炜一声惨叫,松开了萧绥的头发,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萧绥反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再一次将他打倒在地上。
恰在这时,门外的保安终于姗姗来迟。
萧绥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神情冷静如常,目光冰冷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贺兰炜,她对保安抬手一指:“把他拉出去,以后不许这个人再踏进顶层办公室一步。”
萧绥闻言,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丝不咸不淡的弧度:
“难怪他那么跳脚。你把他派去美国,听上去是升职,实际上是送他去无人看守的荒地,还背着个随时可以被清算的隐患。他若有丁点差池,你如果看不顺眼,正好借机清理门户。”话到此处,她赞许般地一点头,“进可攻退可守,好手段。”
他说到这儿,他声音进一步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些无奈的疲惫:
“其实我并不想过份为难他,是他欺人太甚,一再触碰我的底线。你知道他最近干了什么?他拉帮结派,搞团体,在内部煽风点火,想把我整出局。我早就受够了。可他姓贺兰,是贺兰家人,只要还挂着这个姓,我就拿他没办法。把他送走,已经是我所能做到最体面的方式。”
萧绥低下头,只见裴子龄腰腹往下的衣衫已经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清澄的液体沿着衣角不断往下滴落,砸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滴滴答答,淋淋漓漓。
她心头猛然一沉。
直觉告诉她,裴子龄这是要生了。
方才含在口中的所有斥责、质问、怒意与压抑,在这一刹那尽数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的脑中一片清明,所有情绪瞬间退居其后,只剩下最直接、最冷静的判断。
没有时间再作耽搁,更没有精力去照顾元祁的感受。萧绥立刻俯身,一把将浑身颤抖的裴子龄托抱在身前。
转身时,她的目光如刀般扫过被吓得退避到角落里的宫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都愣着做什么?立刻去请太医!把太医局当值的太医全叫来!快!”
第156章 闲身守机枢(八)
一行人已然乱成一团,宫人们前呼后拥,脚步急促又杂乱,几乎是半推半护着,将萧绥与裴子龄迅速送离殿前。
衣袂翻飞间,那道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没,只留下一串仓皇而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这一刻,元祁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萧绥抱着裴子龄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并不狼狈,反而稳得惊人,像是早已习惯在风浪里托着人前行。正是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他胸腔里那股尚未熄灭的邪火。
那火原本被惊变压住,此刻却骤然反噬,烧得他眼底发红。
他猛地抬脚,正欲追上去。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从旁侧扑了出来。
“陛下!”她悠悠喝着茶,看小猫捧起一尺多长的鱼,一口口连细刺嚼下,全部吃干净,最后只剩一条完整的鱼骨。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兽物般的稚拙。不用筷箸,称不上文雅,但也没有狼吞虎咽的粗野。
只是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按顺序一口接一口,像完成任务,完全没有喜恶之分,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否没有味觉。她想到他喝绝嗣汤时也是一样的,乖顺得如同喝水。可是天下没有不苦的药,连雪粹丸也是一样的,每每苦得她要吐出胆汁。
萧绥毫不怀疑,他去杀人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沉默。
只有一种时刻是不一样的。被她压着要求服侍的时候、被她欺负蹂躏的时候。满面泪痕,皮肤发粉,连情绪都是丰富的。
好看又好玩。
不过她并不是什么一味贪图享乐,沉溺床榻的昏聩公主。此月热毒已解,欲望已平,再可口的东西现在也觉得不过如此,令她兴致缺缺了。
喝了茶,萧绥坐马车进宫,进了宫门后又转坐轿子,从萧珏暂居的紫华殿前路过,径直到了太皇太后的仁寿宫。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
称病拦不住萧绥。她理理身上的披帛丝带,从绥地朝里走,口内平静地道:“父皇驾崩,儿臣与皇祖母一样伤心欲绝。皇兄不仁,将我软禁,以至于皇祖母病了这么久我都不能来探望。等到如今,下了和亲旨意,我才得以进宫。
可是以皇兄的心急程度,也许等不了两个月就要给我裹上嫁衣,送我嫁去蛮荒之地了。那一别,是生死之别,皇祖母难道连临行的两句嘱托也不肯给我,忍心看我与同胞幼弟永生分离吗?”
一路拨开阻拦的宫女太监,到了门前,侍卫举刀挡着,萧绥才堪堪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直至湮无。
那头珠帘一动,地上映出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瑞安姑姑的身影。瑞安在门侧站定,躬身朝公主微行一礼,将珠帘拨开了半角:“太皇太后尊体抱恙,太医说过不能沾染过多人气。请公主一人入内吧。”
佛堂般清寂干净的卧房内,只点了稀疏几盏灯,燃了两炷香。萧绥跨过门槛,抬头看到那个与她血脉一致的小孩儿正坐在锦炕边上,手捧绣球咿咿呀呀地玩。珠帘在她身后垂下。
太皇太后卧在床榻上,戴着叆叇,辨认着手中书页上的字眼。听到她进来了,她并不抬头,只是道:“你们姐弟多月未见,你既然想念得紧,不去抱抱他吗?”
萧绥唇角挂着冷笑,把视线从萧珠身上淡淡移开,叹息道:“他并不认得我,我去抱他,他要哭的。”
她不愿沾染朝政,一是要借萧珠的存在来平衡各方势力,二是保萧珠的平安。萧珠落在任何人手里,都会是极其好用的傀儡,比如肃王,比如他的这位亲姐姐。而且养在她的膝下,萧珏就能多一层顾虑,不至于无法无天。
然而少女的这一番话,戳中了她内心更深层次的忧虑:萧珏,并不是个好皇帝。大周的江山,无法在这样一个任性的皇帝手中万世永昌。
但如果她以身涉局,萧珠必然会被直接牵扯进这一切。她想到达成的两个目的,都将破灭。
走出仁寿宫,站在日光底下,萧绥的唇线逐渐拉平。她拂了拂手,不够,越想越恶心,又向明洛要了帕子。她把手擦了好几遍,才踩上轿凳离开。
萧珠害死了她的母妃,他是她的仇人,从情感上来说,她完全没有与他接触然后培养什么姐弟情谊的欲望。可惜从理智上来说,她需要争取这个傀儡。
父皇那一病,病得突然,没有人能料到正当壮年的皇帝会因为一场风寒缠绵病榻数月,最后在春日将至的黎明撒手人寰。传位诏书上明确写了萧珏的名字,但萧珏从未被立过太子,因此坊间有传言,先帝原本有立皇幼子萧珠为太子的打算。
所以能争一争这皇位的,首先是萧珠。其次,是他们那位远在西南的亲皇叔肃王。肃王是先帝的同胞兄弟,两人自幼兄弟情深,早年被封派到西南地为王以后,很少入京,这些年下来在当地培养的势力不小。
也只能怪萧珏运气不好,父皇政治清明了大半辈子,最后两年却力不从心,留给他一个多灾多难危机重重的大周。
但更要怪的,是他实在愚蠢,没有能力,没有眼界。那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需要忌惮的人,他偏偏最先害怕起话都说不明白的萧珠和她这个没有实权的公主。看来是被他们那个异常疯魔还异常受宠的母妃吓出阴影来了。
两张红红的脸一站一坐地相对着。萧绥的眉头忽然就舒展了。她冷着语气,让他快点把衣服脱掉。猫垂着脸脱干净了,自觉地要去把自己洗好擦好,萧绥却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弄完再洗吧。”
猫浑身雪白,像和氏璧,很干净,不洗也没关系。当年她为他取下贺兰瑄这个名字时,是觉得他穿一身玄色藏在阴影处,让人久观也不能辨清,贺兰瑄贺兰瑄,很有几分值得品味的禅意。
再加上他行动敏捷,行止无声,活脱脱就是一只来去自如的大玄猫,更为这个名字增添了几分贴切。至于任平为何要称他为玄猫,萧绥也不太清楚。或许他与她有同样的想法。
但实际来看,“玄猫”其实是只白猫。也许与他在暗阁生长的那十三年有关,他不但白得非同一般,体毛还很稀疏,更显得他像一块光滑无瑕的冷玉。萧绥是食天家之禄长大,千金贵体,肌肤自然细白娇嫩,但她的白是气血充盈健康的暖白,与他的还不一样。
猫站在绒毯上,这回连衣料也没得抓了。萧绥看他表面没有情绪,身体却将他暴露得彻彻底底无法遮掩,心情都变好了。真浪。
萧绥放下书,通过铜镜看着她:“为什么?你也避讳谈这个?”
所有人都是这么生出来的,所有人都有做这事的本能,这是日常里仅次于吃饭睡觉的事。而且不论是天家还是百姓,都把嫁娶生子看做第一位要事。天家更无比重视,女人的癸水要记录在册,皇帝去后宫去得少了,礼官需要敦促。
这些都是她们生活中习以为常的,萧绥不明白为什么明洛在她面前也要避讳。她与明洛,亦师亦友。明洛是除了母妃和父皇以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她掐起猫的脸,左右上下地看,猫垂着睫毛,温顺地凭她摆弄。脸上依然有不褪的潮红,眸上也覆有星星点点的水色,两眉却是舒展的平和。她故意紧套,弄得自己都要不得不咬住舌尖忍声,再看他的脸,他只是侧侧头,眨眨眼,没有多余的其他反应。
若非看他胸膛起伏得厉害,胸腹脖颈一片的绯红,倒很难看出他是不是真的一块木头而已。
萧绥愉快了一整天的心情在这一时刻出现了烦闷,且是一种夹杂躁动的烦闷。躁动于,他怎么了?
她用了自己的极限去用他,较真地盯住他的眼睛。
明恩几乎是撞上来的,整个人伏跪在地,双臂死死抱住元祁的一条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嗓音嘶哑而破碎:“求您开恩,陛下!求您饶了我们郎君罢!他与皇后清清白白,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元祁一愣,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时才发现脚边多了这么个碍眼的东西。眉头猛地一沉,他抬腿作势要将人踢开。然而明恩抱得太紧,几次拉扯下来,竟硬生生没能挣脱。
而前方,那抹身影已然越走越远。
萧绥看一眼这物是人非的凌霄殿,想到被烧毁后至今没有开始修缮的公主府,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会带的。她确信自己一定会回来。
出发前往突厥都城的日子,被定在了一个月后。六月,天气正当炎热的时候。拒秘闻传报,今年中原多地将有大旱之灾。接连的坏消息下来,比起怨声载道,百姓已更多趋于麻木了。和不和亲的,也只有朝廷还在意。
肃王已在秘密烧铸武器,筹集兵马,而萧绥手里有一份进京秘线,和一份大周各方最详细的地图,这些是他一定会需要的。明洛已按照她的意思筹谋安排完毕,等和亲的队伍往西走到西关道,肃王的人会将她们“劫掠”。
新帝不仁,对西南灾区的赈济力不从心,灾民早有不满,而肃王用自己的护卫军救灾救火,还开仓放粮,亲自煮粥布施,援建百姓房屋,几件实事干下来,颇得民心。
公主手无实权,她要借这些掌权人的手,借力打力,看他们互相残杀,斗个两败俱伤。公主本从不怀疑自己行为的正确性,因为从前她的上方有父母的羽翼,她的手上不曾主动染过鲜血。天家之言,一字征千军,一字动万民,在她的过往人生里,是理所应当。
萧绥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原本凌厉冷硬的光泽,悄然软化了几分。
“人活着就好。”她低声道,神情有了松缓,只是这份松缓并未持续太久。
下一瞬,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回严炀身上,眼神变得幽深而审慎。沉吟片刻,她不疾不徐的开口道:“誉宁?”
严炀点头:“正是他。”
萧绥的手指在袖中拢紧。
誉宁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那是元祁身边最懂进退、也最会自保的一枚棋子,向来只看风向行事,从不轻易站错位置。这样的人,竟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内侍,冒着触怒圣颜的风险出面阻拦?
这实在不合常理。
夜风从窗外吹入,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晃,萧绥在忽明忽暗地灯火间轻声开口:“誉宁怎么会替明恩出头?”
第157章 闲身守机枢(九)
严炀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有所不知。当年誉宁与明恩,是同一批入宫的内侍,二人还是同乡。初进宫时,一同被分派在役所当差,吃住起居皆在一处,算得上是一路相互扶持过来的。”
严炀的语气不自觉地低缓了几分:“也正是那一遭,誉宁欠下了明恩一条命。后来二人各自被调去不同宫里伺候,各奉其主,所站的位置不同,言行也渐渐有了避忌,明面上的来往便淡了。再加上宫中人多口杂,这段旧事被刻意掩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替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情分叹息:“奴婢想着,誉宁今日肯在那样的情形下挺身而出,多半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旧情未断。纵然这些年各为其主,可终究还是不忍眼睁睁看着旧日救命的故人,死在自己面前。”
萧绥静静听完,只觉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低声轻叹一句:“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就好比现在,她接到了一个替时空旅行者找回遗留装备的任务,传送器将她传送到距离目标实体半径五里地的范围内,然后一睁眼,她就发现自己进入了这间脏兮兮的小黑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就见永安帝精神健硕,可鬓边的白发丛生;郭皇后容貌清丽,可笑容却透着伪善;也看见萧绰举手投足间的局促不安,以及一群群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宾客,最后透过层层人墙,她无意间瞥见了一双泛着泪光、饱含深情的眼睛,那是贺兰瑄的眼睛。
如今随着相处的日子越来越长,一种不知名的情愫暗暗滋生,他有了想要了解萧绥一切的欲望。
眼眸低垂着,她攥握成拳的手掌缓缓松开。宫中人情冷暖,向来淡薄如纸,能在这样的地方留下一点不计得失的旧情,本身便已是异数。
恍惚间,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然而未等念头细细铺开,便听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萧绥循声猛地抬头,目光投向帘幕后那片昏暗。在确认无碍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严炀,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你私下多照看着明恩,让太医务必尽心救治。该用的药、该花的银子,一样都不能省。”
贺兰瑄这样想着,身体渐渐在她的把弄下情动了。今天情动的程度似乎比以往要深许多,速度也要快许多,贺兰瑄暗暗地开心。
开心着,公主和他一起,把他的衣服都剥掉了,她的怀抱递了过来,将他贴住,将他抱住。公主上身总是衣衫完整的,偶尔玩得忘情了,才会与他亲密无间地相贴。今天她解了一半,温热的肌肤与微凉的蚕丝衣料一起从他胸膛上拂过、贴紧,软与硬都清晰可感。
贺兰瑄在瀑布下冲泡那么长时间的身体,今天也热得很快。他觉得奇怪,但被公主压得头脑眩晕,没有念头去想。她一寸寸将他吞进,感受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玩起来。贺兰瑄感到浑身气血翻涌,几乎要燃沸,全身干渴得像在沙漠中沥过。他哼不出来,朝她张着唇,意识模糊地喘气,觉得不对劲。
直到看见公主有意观察的表情,才终于想到,多出的那碗药原来是情药。
非常难受,身体和意识不知道要哪个先崩溃,他强按着自己的腰,才勉强阻止摆动的欲望。他想侧过身去,把身体蜷起来缓解,但公主还坐着,她需要玩他。
贺兰瑄肌肉充胀,胸肉上的青筋都绷起了,身体没有一处不在渴望激烈的安抚。公主这时抱着他开始了,似乎玩得很得趣,把他揽在怀中鼓励着:“给我吧。”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末了补了一句:“关关难过关关过。眼下于我而言,旁的都可暂缓,我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严炀郑重点头,神情里带着年长之人特有的沉稳:“是,殿下放心,奴婢会亲自盯着,不叫人懈怠。只是殿下也需多保重,这一夜未曾合眼,若再熬下去,身子怕是也吃不消。”
萧绥背对着他,她抬手轻轻一挥,语气简短却自持:“我心里有数,你下去罢。”
严炀应声退下,脚步悄然远去。
他们的关系,既近还远。贺兰瑄不会因为自己成了观音手中的净瓶,就以为自己与观音多么亲密了。他知道人是人,物是物,他与公主间永远存在鸿沟。
公主从床上站起来,踱行到他面前。贺兰瑄能清晰地看见公主反映月光的眼睛。她的眼神是审视的,这种审视和以往的不同。她绕他慢慢地转一圈,又道:“回去吧。”
公主又恢复了从前那个从绥不迫,很有斗志的公主。每日三餐,餐餐都吃得好且多,夜晚睡觉,睡得沉而踏实。明洛对此很高兴,古来成大事者就没有在吃饭睡觉这两件事上含糊的,公主短暂失落后可以迅速恢复,让她觉得,她没有看错人,天下一定没有公主做不成的事。
事情的发展也越来越顺利。肃王那里好消息频传,和亲队伍也已初步组织完毕。过完端午,下过两场雨,很快要到六月份了。
当夜,萧绥始终守在外殿。
殿中灯火明灭,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低。
身边的宫人几次上前劝她去偏殿歇息,说哪怕只是合一会儿眼也好,可她只是摇头。
她心里焦灼到了极致,仿佛正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翻滚。明明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眼眶发涩,四肢发沉,可偏偏一闭上眼,脑海中的繁杂的思绪纷纷朝她扑来,哪里睡得着。
看来爱权势者,一点良心不能有。萧绥睁眼望着朦胧夜色中的帐顶,明确地知道,这万籁俱寂中,有人与她一样地醒着。
往日金碧辉煌,宫婢多如游鱼穿行的凌霄殿,早已经黯淡。笑靥变死人脸,鲜活的变沉寂,那些热闹的笑语犹在脑中回荡,眼睛所看见的,却是空荡一片。倒不至于是可怕的程度,萧绥不深信鬼神,也不惧怕鬼神,但是,太寂寞了。
她坐起身,把小猫叫出来时,才发觉她与猫之间,除了派发杀人的任务和做,很少有其他的交流。此刻撑臂在床沿,搭腿坐床畔,她歪头仰视黑夜中猫模糊的脸,不记得自己把他喊出来的目的了。不是要做,她没有欲望。
她即刻想到他说的那句“公主应该更坏”。此时此刻,这话意外的有道理,意外的中她心怀。她该抛弃一切杂冗的思虑,向“坏”而行。她得够坏,够坏就没有这么多自我怀疑了。
她与猫黑暗中对视。猫一身玄色,隐于夜色中,唯有脸与眼睛颜色不同,像只真正的玄猫。这世上见过他的人几乎只剩两人,她与任平。她叫他小猫,任平叫他玄猫,看来他像猫应该能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
真正的猫思考起来会是他这样吗?它们其实是聪明的吗?
良久,天色一点点泛白,夜色被晨光推开。辰时将至,就在第一缕朝阳从宫檐下探出来的刹那,内室终于传来一声清亮而急促的啼哭。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根针,精准而狠厉地刺破了萧绥周身的疲惫。
刹那间,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原本昏沉到近乎迟钝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倏然抬起头,目光隔着珠帘与重重幔帐,直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内依旧昏暗,烛火尚未撤去,晨光还没来得及铺开。可就在那一刻,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亮了。
不是灯火,也不是天光,而是一团骤然闯入黑暗的生机,带着温度,带着希望,在那片混沌里,硬生生地亮了起来。
萧绥已经越想越气了,猫却看着她,慢慢地眨动眼睛。夕阳的色调越来越深,这柄冷剑竟也被照出了几分暖意,贺兰瑄在想会不会是他的错觉。这一切是不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也好。
贺兰瑄放任身体的重心从梁木上滑去,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公主的神情在这几息间变化得很快,且很隐晦,特别得真实。这好像不是错觉。
萧绥被吓了一跳,这么大个块头,怎么真这么呆呆傻傻地砸下来了。她要收臂躲开,这笨猫眼睛一动,像真正苏醒了一样,临落地那刻他们周围的气流忽然稳定了。猫还是落到了她怀里,力道不轻,让她往后踉跄了两步。猫捧住她的脊背,她才停住。
猫把脸埋在了她颈侧,长指轻轻握她的肩膀。他额头很烫,比之前还烫。萧绥没能收回的手臂,下意识落到了他的脊背上。
帐幔轻轻晃动,裴子龄的轮廓在纱后显得孤独而单薄:“等明日……我便搬回承熹殿去。”
“我……”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艰涩:“说到底,我是先帝旧人,又是男子……如今这样住在殿下近前,于理不合,于外也多有不便。我不想再给殿下添麻烦,所以……”
话音刚起,还未来得及接上后半句,那层薄薄的纱帘却骤然被掀开。帘子轻响了一声,光线猛地涌了进来,帐内原本朦胧的影子被瞬间拉得清晰。
裴子龄抬起头,毫无防备地,他的目光撞进了萧绥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清亮而锋利,没有他预想中的不悦,也没有半分退让。单是这么望着,便截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第158章 闲身守机枢(十)
看着裴子龄那样定定地望着自己,眼中尚未来得及收拢的情绪翻涌交错,惊疑、迟滞、还有一丝尚未明白缘由的惶惑。
萧绥忽然失了继续迂回的耐心。
她收起先前的温和,俯身在床榻前的一张杌子上坐下,与他平视。距离骤然拉近,她的目光不避不让,锋芒内敛,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清醒。
“你在顾忌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她态度坦然,“你怕拖累我的名声,怕旁人以你我为话柄,索性先一步退开,与我敬而远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他一个反驳的空隙:“可是我得告诉你,名声这种东西,于我而言,从来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出奇。
萧绥微微抿唇,目光却愈发郑重:“还有一件事,你也该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些,语气却比方才更沉重,“我将你护在身边,并非全无私心。”
裴子龄的呼吸一滞。
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了,萧绰拿萧绥当神仙,举手投足间尽是恭敬。他压低声音问道:“敢问尊者如何称呼?”
萧绥双臂伏在桌上:“萧绥。”
“萧绥尊者。”
“不不。”萧绥一摆手:“没有什么尊者,就是萧绥,你叫我萧绥就行。我只是个小仙,现在又是以宫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自然一点,你这样万一被人看见,容易让人起疑。”
萧绰连连点头:“是是。”他垂眸看向桌面,思索着开了口:“阿娘请你来想必是知道我表面风光,实际上处处都是掣肘,身边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才把你请到我身边来。”
萧绥严肃了表情:“你是太子,身边一个心腹都没有吗?”
萧绰抬眼扫了她一眼,重新把目光垂了下去:“这些年郭皇后借着各种名目将我身边的人一一调走,我的老师,我的乳娘,还有我的伴读全都走了,而换过来的又全是郭皇后的人。我知道郭皇后的心思,她要派人盯着我,随时准备除掉我,给老二让位。所以我刚才才会那样对你,我以为你是她派来的刺客。”
郭皇后表面纯善,实际上心机颇深,野心极重。她在外从不当“恶人”,恶事向来都哄骗旁人去干,自己坐享贤德的美名。
转眼便入了盛夏,北凉暑气一日重过一日。王廷内殿宇高阔,却挡不住热浪在檐下、廊间层层翻涌。
贺兰瑄近来每次现身人前,身上总要披着一层薄衫。那衫子用料轻软,裁剪得格外宽松,可在这样的时节里,依旧闷得人心口发紧。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腹中的沉坠感一日重过一日,像是无声的牵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身的处境。
北凉的风俗本就与大魏迥异,更何况他如今已然登基称帝,一举一动都被放在明处,容不得半点出格。
而眼下朝中的局势在自己与贺兰璟的双面威压下,看似安定了下来。群臣俯首,军中肃然。然而他心里清楚,忌惮从不等同于真正的臣服,而是一种潜入更深处的蛰伏。
有人畏惧,有人观望,也必然有人在暗中权衡利弊、伺机而动。
正因如此,此时此刻最忌讳的,便是再生波澜。
也正因如此,萧绰无法和她正面起冲突,因为冲突一旦摆上台面,众人只会认为是萧绰忤逆不孝、顽劣任性、不敬继母,而郭皇后只不过是位委屈又可怜的母亲罢了。
萧绥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很敏锐,郭皇后的确准备对你下手了。”
萧绰倏的抬起头,眸光闪过一丝惊恐。
萧绥柔和了语气:“你别怕,我就是来帮你处理这件事的。我这边收到了些消息,知道她准备在万寿节时在你的饮食里动手脚。”
萧绰眉头紧锁:“这的确很像她的手段,直接刺杀的话太容易被查出来,万寿节……”他沉思片刻:“那个时候宫里情况混乱,什么人都有,除了众多官员与各国使者以外,还会有戏班与教坊司的艺伎,趁那时浑水摸鱼再好不过。”
萧绥直视着他:“所以那日无论你是要吃还是要喝,所有东西必须由我先验毒。”
萧绰郑重的一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绥见萧绰的眉头仍笼罩着一层阴影,她趴在桌上,仰头朝萧绰挤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别担心,一切有我在。”
萧绰怔怔地望着萧绥,他如履薄冰的活了这些年,头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这样柔软又有力的话。心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暖意,他眼里掠过一抹浮光:“还有七日便是万寿节,不如这几日你就留在东宫,跟着我罢。”
萧绥一点头:“也好。”
身孕一事一旦泄露,必然会有人借机攻讦,将此事当作撬动局势的利器。
这不是一场可以侥幸的赌局。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作为北凉的新帝,他身后牵动的是整个国运与权柄的平衡,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于是他只能选择最笨拙、却也是最稳妥的方式——步步谨慎,时时自持,将所有异样、不适,都压在不动声色之下。
深夜时分,殿中烛火渐暗,他终于批完了最后一册奏本。搁下朱笔的那一刻,腕骨隐隐发酸。他扶着桌案边缘缓缓起身,一旁的鸣珂见状,连忙凑上前,扶着他往寝宫走去。
宫人们在身后依次退下,殿门合拢,待到四下再无旁人,贺兰瑄像是终于被松了绑。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亲自解开外衫,将那件披了一整日的薄衫褪了下来。
鸣珂接过衫子,又顺手抄起一旁的折扇,展开来替他扇风。开口时语气里难掩心疼:“公子怕是热坏了,要不要我去端盆凉水来,擦擦脸,或许能舒服些?”
为了方便办事,萧绰顺手将萧绥封了个女官的职位。底下人收到吩咐,立刻去找她的档案,准备往上添笔记录。然而找了半天,却是根本找不到萧绥的档案。
宫内丢失宫人的档案不是头一回发生,有时档案保存不当,发了霉的、泡了水的、被拉扯乱了的也时有发生。
为了避免被主子怪罪,管事儿的干脆没提这档子事儿。如此一头装聋,一头做哑,两两相合
竟给了萧绥在这个时代的正式身份——东宫侍墨女官,萧绥。
虽是女官,可她不管事,只服务于太子一人,正如头衔中“侍墨”二人,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
不过萧绰不让她真的伺候自己,他是真拿萧绥当神仙,事事礼敬有加。
很快,七日已过,万寿节当日,宫内尽是一片热闹辉煌的盛景。长庆殿前大摆筵宴,各方宾客依照次序与礼节向永安帝献寿辞。
萧绰的座位被安排在永安帝下首位上,相隔不过十来步的距离。萧绥作为侍墨女官站在萧绰身后,默默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至今仍旧唤贺兰瑄“公子”。
并非不知分寸,也不是不肯改口,而是贺兰瑄自己立下的规矩。
或许是在这座王廷里始终缺乏归属感,觉得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暂时借来的权位与身份;又或许只是单纯厌倦听到那些虚伪的尊称。
至少在私下里,在无人窥探的时分,他仍允许鸣珂保留旧称,像是替自己保留住一点旧日真实的颜色。
贺兰瑄轻轻摇头:“不用,我缓一缓就好。”
说话间,他的双手习惯性地覆上腹部。偶然间一次回头,他余光扫过一旁的铜镜,随即转过身,借着昏黄的灯火,细细打量镜中映出的自己。
从前那个在风雪里跌跌撞撞的落魄少年,如今已被锦缎簇拥在权位中央,金玉为冠,华服加身。只是华服之下,难掩异样。
这些人各怀心思,萧绰不肯全信他们,他如今信任的只有贺兰瑄。贺兰瑄不仅救了自己,更是萧绥替自己挑来的人,再加上他是有真本事,虽然外表看似文弱,手段却十分凌厉强硬,不惧上位者的淫威,在扳倒郭皇后上出了大力。
渐渐地,两人的关系不仅仅局限于主仆,他待贺兰瑄算得上是肝胆相照,拿贺兰瑄当自己在这宫里唯一的挚友,敬称他一声“伴伴”。
夜晚,萧绰与贺兰瑄一起站在屋檐下赏月,萧绰忽然问贺兰瑄:“伴伴,你说仙女还会回来吗?”
贺兰瑄心头揪了一下,他低头缓了片刻,声音低沉得好似一声叹息:“会的。”
永安帝阴沉着面孔:“明言?我看你是故意装糊涂。”
萧绰将脑袋低垂在胸前:“父皇,儿臣没有。”
永安帝长吸一口气:“有关肃州旱灾的奏本早在三天前便递到了司礼监,你明明知道此事?为何不曾主动来与朕商议?”
萧绰作为储君,平日里的确会帮永安帝处理朝政,可是这件事不同以往——肃州知府严景文是郭权的人,奏本又是通过兵部递上来。如今兵部尚书是箫绎,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件事从头
到尾全部把控在郭氏一党的手中。他萧绰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借此事出头,便是实打实的向郭党宣战。
这些年萧绰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从不敢出头冒进。有时面对箫绎的挑衅,他也是能忍则忍,生怕闹到最后兄弟反目,招致永安帝的厌恶。
此刻披衫褪去,织锦衣袍贴着身形垂落下来,灯火映照过来,将那鼓凸出来的弧度映照的清晰而饱满,与他一贯清瘦修长的体态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他在镜子前静立良久,眼睛里既有挥之不去的忧虑,也有一丝难以言述的柔软。
缓缓抬起手,他的指腹隔着衣料,顺着腹部的轮廓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孩子长得太快了,照这样下去,怕是再瞒不了多久了。”
鸣珂一拧眉头,原本规律的摇扇动作微微一滞:“那……可怎么办?如今宫中人多眼杂,万一被谁看出端倪……”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主动噤了声。
贺兰瑄一言不发地低下头,视线缓缓落在衣襟处被腹部撑起的褶皱上。
时间一点点拖长,殿内的空气像是被突然凝住。就在这份僵滞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时,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个不可回头的决心:“这孩子绝不能出生在北凉,我得想办法尽快回到大魏。”
第159章 闲身守机枢(十一)
鸣珂心口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向他。唇瓣微微张开,话尚未来得及出口,贺兰瑄却已自然地将话续了下去,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现在的北凉看似太平,但是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贺兰瑄抬起头,与鸣珂相对视:“眼下阿璟那边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一面要镇住朝中各方暗潮涌动,一面还得时刻提防大长公主的掣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朝堂上的那些人最擅长的便是闻风而动、借题发挥,只要稍有破绽,便会一拥而上,把人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若是在这个时候,被人察觉我即将产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仿佛连想一下那样的后果都嫌残忍。
“总之,”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坚定,“我不能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把阿璟拖进险境。如今我能做的不多,帮不上他已便也罢了,绝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夜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鸣珂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许多来不及言说的情绪。眼前的人,明明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却又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全然不同。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裹挟在激流中、只能任由命运推搡的少年。历经风浪之后,他学会了在混乱里辨认方向,抓住可倚的支点。
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也许是逃亡,也许是更深的险境,甚至可能是一场没有归途的赌局。可偏偏在这一刻,鸣珂心里却没有半点慌乱。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在他的心头悄然落定。
他没有再多问,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澄澈的微笑:“好,都听公子的。”
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柔软的暖流,她见贺兰瑄额前垂着一缕碎发,想伸手替他拂去。虽然已经尽可能的放轻动作,可是指节擦过他额头的那一刹那,还是惊醒了他。
贺兰瑄睁开眼睛:“萧绥……”
萧绥收回手:“你怎么睡在这里?”
贺兰瑄扯了扯唇角:“我没事,习惯了,睡在哪里都可以。”
他们这间船舱中只有一张床,萧绥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贺兰瑄断然不好意思挤上来。
她一拧身子,坐在贺兰瑄身边,回头看了贺兰瑄一眼,顺势将头枕靠在贺兰瑄的肩膀上。
贺兰瑄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若换作旁的女子这般对待他,他定会立刻起身,以“礼数”为由划清楚与对方的界限。可是萧绥不同,她是天外来客,不能以俗世的规则去考量。
或许她仅是拿自己当作一位亲近的故交。贺兰瑄这般想着,闭上双眼,仔细感受萧绥的温度与气息。
萧绥这开了口:“我虽然已经回来有几日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仔细问你,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事?”
贺兰瑄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在空中摇摆的烛灯:“没有,我一切都很好。”
萧绥一抬眉毛:“真的?”
贺兰瑄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回答的很果断:“没有。”
这话不是假的,他是真的活得还不错。十岁那年初遇萧绥,他绝处逢生,萧绥救了他一条命;十五岁那年再遇,萧绥送了他一份前程,让他成为了太子的救命恩人,连永安帝都对他另眼相待。
为人奴仆,混到他这份儿上已经是极大的运气,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萧绥点点头,思索着又道:“那往后呢?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贺兰瑄回答:“自然是尽心侍奉太子,助太子顺利登基。”
萧绥坐直身体,正视了他:“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唇边漾出一抹苦笑:“太监都是终身的奴仆,一辈子供人驱使,又哪里能有什么打算呢?”
萧绥眉心微沉。她虽然对封建社会有所了解,但当亲耳听见如此残酷的话从贺兰瑄口中说出来时,还是感到了一阵无可奈何的愤懑与悲哀。
她背过脸去,忽然就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致。
贺兰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知道她是在替自己抱屈。他垂着脑袋笑了笑,反过头来开始安抚萧绥:“我没事,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话听得萧绥更觉窝心,她抬眼看向贺兰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能好。”
贺兰瑄心头漾起一股暖流:“我挺好的,真的。”
萧绥望着贺兰瑄,脑海中回忆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心头生出一抹怜爱的感情,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贺兰瑄的面颊。
贺兰瑄没想到她会突然触碰自己,肌肤相贴的一刻,他的脸颊顿时红了,紧接着头脸似火烧过般的,变得滚烫。
“萧绥。”他蚊子哼似的唤她,羞怯的低下头。
萧绥心里原本很是坦荡平常,贺兰瑄这么一羞,倒是蓦地觉出了不好意思。她连忙收回手:“对不起,我好像又冒犯到你了。”
她总是拿捏不好对待贺兰瑄的态度,一时觉得他是自己一手帮扶大的孩子,与他只论感情不论礼;一时又见他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免不得又要将他当做寻常异性那般看待。
“不……你没有。”贺兰瑄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她脸上,他双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这话怎么说都不合适。
他是自小净身的人,没做过真正的男人,没有切身体会过这当中的差别。因此过往的二十多年他活得很是认命,唯有每每面对萧绥时,他才会对此抱有不甘。
因为不是男人,他不敢表露出爱意;因为不是男人,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对于萧绥而言是一种亵渎。
卑贱的身份折断了他的脊梁,自卑的烙印已深埋进他的骨血里。他的感情天生带着一层如污泥般的灰暗色彩,会“弄脏”萧绥的名声,会令她蒙羞。
轻轻呼出一口气,贺兰瑄改换了话题:“萧绥,你这次回来还有什么其他打算吗?”
萧绥想了想,在船桨拨动江水时的“哗哗”声中开了口:“没有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帮助太子登基。”
“看来我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话音落下,贺兰瑄沉默半晌,忽而又出声道:“萧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这回走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别再突然消失,好吗?”
萧绥沉吟片刻,郑重地应声道:“好,我答应你。”
二人乘船一路绥下,短短两日,游船已行至三省交界处。由于河道干涸,水位下降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提前下船,通过陆路进入肃州境内。
萧绥与贺兰瑄行走在官道上。
烈日当空,头顶并无树木遮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地被烧焦的干糊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绳索,扼住两人的咽喉。二人心照不宣的保持着沉默,脚步沉重的继续前行。
随着行走得越发深入,他们发现身边逆向而行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流民们皆是从肃州方向而来,一个个瘦骨嶙峋,形容憔悴,衣衫褴褛。当中多半是青壮年的男子,老弱妇孺极少。精神尚可的坚持往前行走,实在熬不住了,便就地坐在路边,绝望而无助的望着远方。他们目光呆滞,眼睛里毫无神采,仿佛下一秒生命的火焰便要熄灭。
萧绥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仿佛行走她面前的并不是人,而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压抑的感觉似一片乌云般笼罩在她的胸口。
日影从廊下挪到檐角,又一点点沉入暮色。等到夜色彻底铺开,殿内灯火次第亮起,萧绥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
裴子龄站在殿前的廊柱旁,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一双眼睛定定地远处的宫道,不言不动,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
一名内官终于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试探道:“郎君,天都黑了,您还没用膳呢,要不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裴子龄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神色略显迟疑,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罢,我还不饿。”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孩子呢?”
抱着孩子的宫人连忙上前,将襁褓递到他怀里。裴子龄熟练地接过,动作已经不见最初的生涩。
他轻轻掂了掂重量,掌心托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抚着。
怀里的小元祥白日睡得久,这会儿精神正好,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珠黑亮得像浸过水的葡萄。
裴子龄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小脸,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那一瞬间,廊下的夜色、殿内的灯火,仿佛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怀里这点真实而温热的重量。
就在他静静凝视孩子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通传声清晰地送至殿前:“殿下回来了。”
第160章 闲身守机枢(十二)
躲清闲躲得久了,清晨方醒,萧绥听闻元极宫遣人前来相请,下意识生出几分抗拒,便想寻个由头避而不见。
哪知传话的人将来意说得分明——并非寻常政务,而是为了北凉新帝遣使议和之事,请她即刻前往元极宫共商对策。朝中几部要紧的领班大臣已悉数到齐,只等她一人。
北凉新帝。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方才尚存的倦意与迟疑在顷刻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失神了一瞬,随即不再多做耽搁,她换过衣裳,马不停蹄地往元极宫而去。
贺兰瑄垂下眼,指尖死死扣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太了解萧绥,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底线,更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当年为了复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婚姻,牺牲感情,明明对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厌恶至极,却偏偏能装出满目柔情、细语温存的模样。
那些亲密的低语,温柔的触碰,如今回忆起来,竟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她心底恐怕早就恶心得要命,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吧。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真的相信了。对啊,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天真,那么自以为是,居然真的相信她爱上自己。
他贺兰瑄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呢?一具失去自由、终日困于轮椅上的残躯,一个连站起来拥抱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贺兰瑄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良久,他抿紧了唇,缓缓将视线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水面上,不再说话。
此时窗外的灯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柔和而破碎的轮廓。
他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大雨。仿佛他与萧绥之间,从未真正走出过那一天。
她始终冷漠,他依然不甘。
气氛沉默到了极致,窗外的泳池波光潋滟,粼粼水面宛如不动声色的讥笑。入殿之后,她坐在元祁身侧,仪态端肃,神情平静。
与往常不同,这一回她显得很沉默,极少开口,大多时间里,她安静地听着殿中诸臣你一言我一语,通过他们零散的议论,将有关贺兰瑄的一切在心中勾勒成型。
现实比她设想中的要好上许多。
北凉自贺兰瑜掌权以来,宗室倾轧、军权分裂,内斗几乎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朝堂与军中多年不宁,民心动荡。
于是在登基之后,贺兰瑄与贺兰璟分工行事,一人坐镇王廷,一人稳住军权,雷厉风行地清理旧患,竟在短短时日内将那一潭浑水压了下去。长久以来积攒的动荡,在潜移默化间被一点点收束。
而今四方既定,新君立国,自然要向外示好,立威信、固根基。而这局棋落子的第一步,便选择以大魏为开端。
萧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侧过头:“行啊,这确实是个挺适合打响第一枪的好机会。”
高珺宁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萧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等高珺宁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才转身关上了房门。
房内安静下来,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玻璃洒进来,朦胧而斑驳。萧绥踩着柔软的地毯,缓缓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夜色里。
夜幕深沉,灯火如织,川流不息的车灯在马路上交织成一道道发亮的轨迹。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城市久违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千帆过尽,她终究还是站回到了原点。
简单收拾了下屋子,萧绥早早入了睡。当夜无梦,睡得意外踏实。
翌日下午,她挑选了一套适合场合的装扮——一条修身的黑色礼裙将她高挑匀称的身材完美衬托,黑色高跟鞋踩在地上,轻盈而稳重。镜中的萧绥神情坦然自若,眼神沉静自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经不起挑剔。
高珺宁的车就停在小区门口,车窗半开,她手臂搭在车门上,远远地便冲着萧绥扬起了眉毛,笑意藏不住:“呦,今天这是走红毯啊?”
萧绥神情懒懒的,眉毛轻轻一挑,笑意满满地回敬她:“托你的福。”
她径直走到车旁,随手拉开副驾驶车门,裙摆被风微微掀起一个角,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小腿。虽然是穿高跟鞋,她的动作却很利落,一气呵成地坐进车里,顺手扣好安全带。
高珺宁侧头多打量了两眼,唇角玩味地弯起:“你这副模样,要是不认识的,还真以为我载了个明星。”
“得了吧。”萧绥抬手拨了拨垂下来的发丝,侧脸轮廓在下午的阳光中明朗而清晰。她皮肤白皙细腻,身材纤长,黑色礼裙包裹下依稀显现出匀称紧实的肌肉线条。她轻哼一声,淡淡道:“别贫了,快走吧。”
高珺宁笑了笑,不再多言,轻轻踩下油门。车平稳驶出小区,汇入繁忙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是明亮而宽阔的马路,太阳微斜,暖黄色的光线温柔地落在萧绥的脸上,将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殿下回来了。”很快,车转过最后一道弯,悄无声息地驶入一处藏匿在绿荫深处的庭院。庭院四周被高高低低的绿植团团围住,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玻璃筑成的展馆,四周以白石铺就小径,花草错落地围绕其间,香气随风轻飘,掺着些湿润的泥土味儿。
此刻已是黄昏,夕阳透过林叶,在玻璃顶上投下一圈圈波光粼粼的剪影。
透过那一层轻薄却明亮的玻璃,萧绥看见里头早已人影交错,会场内灯火通明,笑语声声,不少人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她推开车门,下车时裙摆微动,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高珺宁与她并肩走过□□,步履自然,神色自若。两人在门口处签了到,一同走进了主厅。
厅内布置颇有讲究,灯饰如流光飞瀑,从穹顶倾泻而下,不张扬,却足够吸睛。
通传声自廊下递进来,不高不低,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惊起一波涟漪。
裴子龄原本倚在廊柱旁,抱着孩子发怔。乍然听见这一声,他本能地抬起头,方才还灰蒙蒙的眼睛顿时有了光泽。
他抱着孩子,下意识地抬脚迎上前。
廊下灯火一盏盏亮着,昏黄的光把地面拖出长影。人影晃动间,他果然看见了萧绥的身影。
贺兰瑄垂着眼帘,神情冷静得近乎淡漠,唯有扶手下收紧的指节泄露出他的情绪。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威胁人。”
萧绥冷笑了一声,侧头看他:“那你也一样,明知道我不想看见你,偏偏还要一头撞上来。”
贺兰瑄缓缓抬起眼,静静地望着萧绥。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面孔,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最后的回答。语气却异常平静,几乎听不出起伏:“我是你最耻于承认的过去,是不是?”
萧绥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低垂着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沉默几秒后才开口,声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水:“你想听实话吗?”
贺兰瑄低低地笑了,笑得不带一丝温度:“你说吧。真话也好,假话也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他像是把刀交到了她手上,任她随意落刃,甚至连痛都预支好了。
萧绥的手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盯着贺兰瑄的脸,眸光沉静无波,却像从深井中伸出来的一根绳索,冷、硬,拉扯着过去所有积压的沉疴。然后,她一字一句,吐出口风干骨冷的话:“是,你是我不愿提起的过去。”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陷入短暂的寂静。
连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喧哗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重空间,耳边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和那一句“你是我不愿提起的过去”,像从刀锋上滑过,刻在骨头里,疼得干脆利落。
贺兰瑄没有说话,只是眸光闪烁了一下。萧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随侍。灯火从她侧脸掠过,将眉骨与眼尾勾出一线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裴子龄心口一热。
他原本还想克制些,可走到近前,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只好低下头,借着行礼的动作把那点笑意藏住:“殿下。”
萧绥加快步伐,伸手去扶他,掌心稳稳托住他的手肘,含笑开口道:“等急了罢?”
裴子龄被她这么一碰,心跳都乱了一拍。他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声音柔得像风:“没有,殿下来了便好。”
萧绥垂眸看了眼他怀里的孩子,顺手替他把被风掀乱的衣袖拢好,语气淡淡,却自有几分体贴:“外头风大,别在这儿站着了。”
话落,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脚步特意放胡缓,显然是在迁就他抱着孩子的不便。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轻快:“我今日特意备了样好东西,你看了保准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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