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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闲身守机枢(十三)


    裴子龄见她神情里透出一点得意,眉梢眼角都松开来,像个悄悄攒了心思、等着讨人欢心的孩子,心头不由得一软,也不再追问,只把那点好奇压在胸口,抱紧怀里的元祥,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往殿里去。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摇曳,人影交叠在青砖地上,一前一后,时远时近。


    萧绥走在前头,步子放得极慢;裴子龄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衣摆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沙声。


    望着面前的背影,恍惚间,裴子龄只觉得他们不像是同囚宫中的君臣,倒更像是寻常人家晚归的一对夫妻,带着孩子,从灯火阑珊处走回家门。


    这念头实在荒唐,却温柔得要命。


    他不敢多想,怕一不小心就沉溺进去,只垂下眼,把脸埋进孩子软乎乎的襁褓气息里,默默跟着萧绥往前走。


    及至进了内殿,他才怀着笑意与期待开口问道:“殿下方才说的好东西,究竟是什么?”


    心情愈发沉重,萧绥与贺兰瑄皆没了说话的心情,只是专注的闷头赶路。眼看着路程过半,二人见不远处有棵大树,于是借着树荫在树下歇脚。


    萧绥倚着贺兰瑄坐下身,又从贺兰瑄手中接过水囊。水量眼看见底,她不敢多喝,浅浅抿了两口便递回给对方。


    贺兰瑄凑近她耳边,小声安慰道:“再坚持坚持,我们马上就到了。”


    萧绥轻轻一点头,俯身脱掉鞋子,将双脚暂时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贺兰瑄起初没有察觉,偶然间的一瞥,发现萧绥的袜子上不知何时洇出一团团淡粉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干涸,应该是脚上的水泡被磨破所致。


    贺兰瑄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萧绥的脚踝。


    萧绥见状连忙双脚悬空,拧身避开:“你做什么?”


    贺兰瑄看着萧绥紧张的神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收回手低下头,他犹豫片刻,末了还是忍不住问道:“疼不疼?”


    萧绥反应了一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将双脚踩回鞋里:“这算什么?我哪里有那么娇气。”


    萧绥虽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但长到如今的岁数,各种身体上的苦痛也是体会良多。她从小便是孤身一人,无父无母,像是生长于荒野中的一颗种子,忍耐已经成了她最不值一提的本能。


    感官在痛苦的反复鞭笞下变得麻木。她想起自己以前偶尔会被人问到:“你没事吧?”或者“你还好吗?”但从未有人问过自己:“疼不疼?”


    三个字萦绕在心头,蔓延出一股别样的柔软。萧绥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脚,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末了又仿佛是心有感慨似的,远眺天边,呼出一口长而轻的热气。


    这时不远处走近两位逃难的流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此处歇息。二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树荫的另一侧,一边休息一边聊着闲话。


    谈话声传入萧绥的耳朵,萧绥默默听着,很快从中听得一件事。


    说是这附近正流窜着一伙山匪,山匪无恶不作,泯灭人性。没有粮食吃,便将屠刀对准灾民当中相对柔弱的女人与小孩,然后趁其不备掳劫过来,在背地里杀之,拿其人肉充当兽肉去卖钱,以换得商铺里的高价米粮。


    萧绥听得毛骨悚然,不愿再继续往下听。眼看日头越发高了,她小声对贺兰瑄说道:“我们走罢。”


    贺兰瑄先一步站起身,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抬脚预备往前走,萧绥步子还未迈出去,忽然听见贺兰瑄在身后唤自己:“萧绥。”


    萧绥回过头:“怎么?”


    贺兰瑄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将整片后背露给她:“上来,我背你。”


    萧绥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走。”萧绥昨晚没睡好,天色刚一擦黑就犯困。她躺在床板上,和衣而眠。然而船行驶在江水中,难免颠簸摇晃,她睡得并不安稳,忽然船身一晃,晃醒了她。


    睡眼惺忪的四下张望,她并未看见贺兰瑄的身影。揉了揉眼睛,她踩着鞋,打算去外面找找看,想刚走没几步,意外在船舱的角落中瞥见了贺兰瑄。


    船舱顶板上悬着一盏烛灯,昏黄的火光映照过来,在他身上渲染出深深浅浅的轮廓。萧绥就着微弱的光,静静地望着贺兰瑄,见贺兰瑄正靠在一只装满沙土的麻袋上,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


    她蹲下身子,脑海中浮现起上一次穿越时自己与贺兰瑄相处的那段时光。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前几日的记忆,可看着贺兰瑄这张成熟清俊的脸,她恍惚了一下,心里忽然百感交集。


    像是看着亲手埋下的种子生根发芽,然后一点点长成参天大树。


    贺兰瑄不为所动,语气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上来。”他再次重复。


    萧绥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贺兰瑄的身形虽然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健硕有力,可是肩膀足够宽阔,脊梁足够挺拔,足以支撑起她的重量。


    萧绥迟疑片刻,仿佛受了蛊惑似的,顺势倾身趴了上去。双臂紧紧地环住贺兰瑄的脖颈,她将一侧的额头抵在贺兰瑄耳后的发丝间,温热的呼吸如浪潮般拍打在他的面颊上,一下一下,持续的,绵延不绝的。


    贺兰瑄的身上重了,心却轻盈起来。


    方才那两个流民的话不止惊到了萧绥,更是实实在在吓到了贺兰瑄。一想到那伙山匪专挑女人与小孩下手,他再看向身边的萧绥时,满心皆是压抑不住的惶恐,仿佛下一秒山匪便会冲到眼前将萧绥抢走。


    各种不好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非得把萧绥背在身上,用她的身体压制住内心的恐慌,方才不至于表现的太过慌乱。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正午时分,终于看见不远处的道路旁立着一块界碑。


    界碑上凿刻着此地的地名。因为长年的风吹雨打的缘故,界碑上的字迹变得有些模糊,但是依旧能看出那是“马营堡”三个字。


    萧绥顺势从贺兰瑄背上下来,站在界碑前摸了摸石碑的顶,她回头冲贺兰瑄笑了笑:“终于到了。”


    按照经验判断,通常再走三五里地便能看见城镇。想着自己走能走的快些,萧绥没有再继续让贺兰瑄背,只与他步行进入城镇。


    然而出乎预料,二人自打踏入城门,街上便始终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未能看见一个人影。


    萧绥边走边道:“大概是都去逃难了罢?”


    贺兰瑄脚步未停:“应该是,但愿驿站没有荒废,否则我们就得再往远处走,去到肃州主城里。”他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驿站中有人留守。


    但是天灾面前众生平等,马营堡原本是作为肃州的歇马之地而存在,来往行人在此换马歇脚,并不算十分繁华,到了如今,更是荒凉成了无人之地。驿站门口虽然还悬挂着“马营堡驿”的匾额,里面却早已人去楼空。


    贺兰瑄走进驿站转了一圈,寻寻觅觅四处打量,他很快察觉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争斗——桌子里被推的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不少杂物,正门门框的正上方还存着一道裂痕,像是受到某种东西大力撞击所致。


    大灾当前,众人为了求生再也顾不得什么道德礼法,出现此类乱象倒也并不奇怪。


    贺兰瑄走回到萧绥身边,随手从地上扶起一把翻倒的椅子,又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尘,他抬头对萧绥道:“萧绥,你先坐下歇一会儿,我刚才看见那边有口井,里面应该还有水,我去把水囊灌满。”


    萧绥轻轻一点头,顺势坐了下来。


    见萧绥坐稳当了,贺兰瑄动身往后院走去。


    不过数月的功夫,后院角落里已经杂草丛生。贺兰瑄踩着杂草往前走,心情也被周围的荒凉景色所感染,悲哀之余,一股愤然之气涌上心头。


    肃州的官员真是心黑手狠,竟将此地真实的境况隐瞒的严严实实,在欺上瞒下一项上堪称是好手段。若非走这一遭亲眼目睹,无论如何是想象不到青天之下竟存在着这样的苦难。


    怀着纷乱的心情走到水井旁,贺兰瑄探身朝里面看了一眼,见井底泛着波光,于是挽起袖子,开始打水。


    轱辘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很快,半桶清水被提了上来。贺兰瑄先将水囊灌满,然后借着桶里剩下的一点水洗了脸和手。


    冰凉刺骨的井水扑在脸上,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无比清醒。


    伸手从怀中掏出帕子,他将帕子蒙在脸上,手掌覆在其上正要往下捋,忽然感觉脖子上一凉,一道阴冷的男声随之从耳畔传来:“别动!敢乱喊,老子立刻砍了你!”


    萧绥最先察觉异样,眉头倏地一拧,视线从热闹的光影里抽出来,直盯住那只烟火箱子。


    还没等她想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接连炸开,不似方才清脆的升空声,变得低沉滞涩,像是火药被湿气堵住,硬生生憋在筒里。


    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不给人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下一瞬,只见烟火箱子忽然一歪。


    原该直上夜空的光点骤然改道,沿着歪斜的角度横扫而出,带着刺目的火光,直直朝萧绥与裴子龄这边喷射过来。


    火星四溅,黑烟翻滚。


    方才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周围顿时只剩下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与呛人的硝烟味。


    第162章 闲身守机枢(十四)


    眼看那一串五彩的光点混着滚烫的火星,歪歪斜斜地朝这边横扫而来,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把失了控的火鞭,几乎要撩到裴子龄的衣襟。


    萧绥根本来不及思量,直接横跨一步,挡在裴子龄身前,用后背抵御那片乱窜的火光。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多年在战场上拼杀后留下的痕迹——没有思考,全凭下意识地条件反射。


    她这头虽然足够沉稳,可是裴子龄却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火星炸裂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一下接着一下。他怀里还抱着元祥,小家伙被骤亮的火光晃得惊哭起来,小手胡乱抓着他的衣襟,稚弱的哭声直往他心口里钻。


    他下意识想退,脚却不听使唤;想躲,又不知往哪儿躲。


    前是火,后是人,左右皆是惊叫。


    进退之间一片混乱。


    慌乱里,他只觉脚下一空,重心骤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膝弯一软,连同怀里的孩子一并往后栽去。


    萧绥恰好瞥见了这一幕,眼看他怀里的孩子跟着一颠,几乎要脱手。刹那间,四周的喧闹、烟火的爆响、宫人的惊呼声,统统在耳边褪了色。只剩他踉跄后仰的那一个动作,被拉得极慢、极清晰。


    什么礼数规矩,什么男女大妨,什么君臣分际、宫闱体统……在这电光火石间,全都成了笑话。


    后背撞到床畔,一个拔步床与墙面形成的夹角。腰腹那一块已经完全地酥了,布料下那粉藕般的存在也很不堪弄了。贺兰瑄拼命地压抑,又拼命地想要从旁得到释放,然而动作不能有,声音无可泄。他像个上天为她精心设计的玩具,强烈的刺激下以为自己要死了,其实最多会坏而已。


    萧绥发现了这玩具的关窍。她故意收弯手臂,将他环得更紧。怀里这副躯体果然立刻颤抖,后脑磕上墙角,手心里的那个更是烫得像要熟透了。


    很有意思,他受不得被人抱?


    想到此前一将他搂起来,他的情绪竟然很快从漫出来的的哀伤变成温驯的平和,萧绥以为怀抱只是给他起了一个安抚的作用。原来不止如此,怀抱还能激发他更激烈的反应。


    混沌的黑暗中,他们占据了彼此一切的感官。贺兰瑄被身体的兴奋和内心的羞耻撕扯着,对身前玩弄着自己的公主既畏怯,又可耻地依赖。她温柔柔软,又清冷遥远。


    他很羞愧,看来公主的评价是事实,他很浪。正羞愧着,后腰又被轻轻重重地揉捏,前后受击让他再次发抖。他揪着衣摆想哭,公主的额鬓从他的胸口擦碰而过,应该是转了转脸。他听见她的声音漫不经心:“以为自己真是个宝宝呢?这么喜欢被人抱。”


    贺兰瑄懵了,脸突然涨热。他茫然地在黑暗里张望,黑暗里仿佛有熟悉的魑魅魍魉。他一下子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多么脆弱,多么易于攻击,竟然在哭。


    这一句话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要有杀伤力,都更像羞辱。


    他不能这样,他拼命地想要支撑自己。然而特别无助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屈服的,腰杆越轻越麻了。他很想辩解,想说话,但是这里黑漆漆一片,就算他努力地比划了,公主也不会看见。异样的酥感一如从高空喷涌扑出的瀑布,喷出来、扑过去,一泻千里地卷走他所有的意识。


    濒死那刻他想到那条搁浅的鱼,鱼的起伏的腮、翕张的嘴、摆动的尾。生命的本能使他有了与它一样的反应:他睁着眼睛,眼睛却在涣散;张着嘴巴,却没有声音。腰腹明明是他的,他却无法控制,不断小幅度地、贪恋地朝她手指磨动。他是那条要死的鱼。


    身体在颤抖,贺兰瑄想要倒下,不知道往哪里倒。死人都是要倒下的,死人只管倒下,他却要为倒下而迷茫。


    迷茫时,他又听见公主带一点笑意的声音。


    抱一下能爽成这样啊。是个乖宝宝呢。


    腹下湿哒哒的,公主还在玩,触感黏滑、湿热,他耳力极好,能听见那不堪闻的水声。她这么喜欢玩吗?他羞得想死,彻彻底底地死去。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冷腥味,那种冷调使人联想到冬天从一株挂雪的松树旁路过时的场景。一路过,就会沾一身的清寒松香。但这点冷调完全不足以压制其余的腥味,这腥味几乎能在第二口呼吸时就占据住人的整个鼻腔。并不好闻,算得上是难闻。贺兰瑄非常难堪,想要哭,想要躲开。


    躲是躲不了的,他只能把眼睛闭上。闭上时,看到一个个表情冷漠的魑魅魍魉。


    滴滴答答,绸衣兜不尽的落到了地上,生命中强撑的一点自尊跟着一起凝结在了公主的脚下。肮脏的、卑贱的,他就像这一股股的腥臭。他就是这一股股腥臭的源头、本身。贺兰瑄眼睛闭着,眼泪淌湿了整张脸,但不为人知。


    不为人知,勾揽他腰窝的手臂却并未松开,沾满粘稠冷腥的柔指也没有撤去。她好像还在玩,和着湿泞玩,兴致不减。她的手已经不止局限于他对她最有用的那一处,开始往更多的地方抚摸。贺兰瑄哭着哭着,大腿被掐了一把,臀肌也被捏了捏,他轻微地颤栗了下,难受地僵住身体。然而身体却仍未被放过。


    贺兰瑄不动了,吸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是有意在感受他的肌肉线条。后腰那只柔软钻进了他的衣摆,在他腰际流连一下,贴上了他的腹部。又揉又捏,还要掐。贺兰瑄睁开湿黏的眼睫,垂眸看公主。


    他的视力很好,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辨认人和物的轮廓,看到一点模糊的颜色。他原本不敢看,但公主不会知道,又或许根本就不在意他看不看。他用哭过的眼睛注视公主,看到她白皙的额头下远山一样的眉、浓密上翘的睫毛,以及高挺的鼻子、粉红色的唇。她的神情是愉悦的,眼角有神采,唇角略微地上扬。


    贺兰瑄脸又热了。他偏一偏颈,移走视线,熟悉的膨胀感竟然再一次出现。他是属于公主的,公主这么喜欢玩他。她还在摸他的腿肌,湿滑的顶端就这样碰到了她的手臂。贺兰瑄揪着衣摆温顺地站着,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但还是难为情。


    萧绥笑了一下,回来用指缝半穿了根部,随意地亵玩。小哑巴呼吸一哽一哽的,可见又被玩住了。她掌控着他的身体,当然知悉他的一切反应,知道他羞得直哭,却因为她的这点怀抱而把自己哄好了。她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可爱。


    “好了,水该凉了。”


    公主忽然开口,贺兰瑄从迷乱中清醒了过来。她撤了那只温度与他体温一致的手,他背贴角落,竟然觉得失落、不舍。他收拾了情绪,拢着衣服,等待公主退开距离,服从她的命令。


    意外的是,公主没有完全松开他,她还搂着他的腰。她往后退了,但是手臂一勾,连带着他一起往后退去。公主的眼睛看着他,即使碍于身高的差距,视线是朝他仰来的,眼神却仍是处于绝对的上位。她说:“抱小猫去洗澡吧。”


    贺兰瑄睁大了眼睛,直到公主带他一转身子,换了方向。室内烛光打到眼皮上,眼中属于公主的颜色重新变得鲜艳、清晰,他浑身发烫地避开了目光。公主开始逼退着他走,贺兰瑄被完全推进了光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公主的混合在了一处,他感到莫名的安全。


    也许他真的是一只猫,只不过长了一副人的样子,贺兰瑄突发奇想。他见人养猫,的确会一直抱在怀里,还会亲自抱到水里给猫洗澡。


    他入了水后,公主才将他彻底放开。公主歪头看自己的手,贺兰瑄坐在水中,也抬眸悄悄地看去。公主手指细白,指与指间挂着许多乳白色的黏液。他的身体完全记得挂上的过程。


    萧绥先拿他刚褪下的衣服擦了,然后放到水里清洗。小猫脸上还有泪痕,偷偷地看她,眼睛却又圆又亮,把他直接暴露了。萧绥又想笑了,心想他幸好是个暗卫,不是个卧底,否则真的什么心事都瞒不了人。


    “最近哪里都不要去了,留在府里好好地服侍我。”


    猫点点头。


    萧绥看向他的胸口。可能是气血翻涌多次的缘故,原本止了血的伤口又渗出了不少血,白嫩的左胸淋漓了好几行。


    “金疮药用完了?”


    猫比了比:“不多了。”


    “该用就用。身上有血气,绥易暴露。用完了,我会弄来新的。你担心这个?”


    担心她如今落魄,会连给他用药都用不起?


    猫不语,把血迹都洗掉了。他回来之前用火燎过伤口,燎完就不太流血了的。今夜发生的一切还是太超出他的意料,他没想到会这样。


    公主的处境不如从前自由,采药司被撤,想弄来什么药都不会绥易。他不想多添麻烦。


    公主过来撩撩他的头发,像抚弄一只雀鸟的羽毛:“我不忍心不疼你。洗完把点心吃了,好好歇歇。”


    任平赶到谨身殿时,火势已经被扑灭了一半。新帝本在点灯批阅奏折,反应得不算慢,并未伤到龙体。饶是如此,他也勃然大怒,已命人将在殿内轮值的太监宫女全数杖杀。


    杖打声噼啪不绝,宫人哀嚎凄厉,却没有人肯承认是自己导致的失火。西厂已经初步调查了各处的情况,虽然凭借愤怒抓出了几个可疑的人,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还在为驸马暴毙案忙得焦头烂额的三法司匆匆赶来,又承受了一番新帝的暴怒。


    三五杯接连下肚,酒气慢慢上脸。


    萧绥肩膀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难得没了平日那股绷着的劲儿,眼尾泛起一点淡淡的红,睫毛低垂着,神情懒散而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殿角一处昏暗的地方,久久不动。那神情,说是累,却又不像单纯的疲惫,更像是被什么心事牵住了魂,一时抽不回来。


    裴子龄默默放下筷子,身子往她那侧挪了挪,声音也不自觉放轻:“殿下可是累了?”


    萧绥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酒意,雾蒙蒙的,少了往日的锋利,多了几分难得的迟缓与柔软。


    她始终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声轻响。


    裴子龄望着她这幅黯然模样,隐约觉察到什么。沉吟片刻,他微微朝萧绥探身:“殿下可是有心事?若不妨碍……不如同我说说。”他说得小心翼翼,语气轻得几乎要化在酒气里。


    第163章 闲身守机枢(十五)


    萧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裴子龄。


    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酒气,在她眼底晃成一圈柔软的光,人影也跟着散开了边缘,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一吹,便轻轻泛起褶皱。


    她看着他,却又不像是在看他。


    酒意一寸一寸往上翻,先是喉间发热,再是耳根发烫,最后连眼眶都跟着潮了起来。方才还清明的思绪,被那点温吞的醉意裹住,像是蒙了层雾,什么都看得见,却又都隔着一段距离。


    恍惚间,眼前的人影忽然重叠了一下。


    烛光晃动。


    裴子龄的眉眼在光里模糊开来,线条被拉长、被揉散,竟慢慢生出另一张面孔的轮廓。


    她倏的怔住,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贺兰瑄。


    萧绥知会了他的意思,稍一联想,也能想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提议。


    原本烦闷的心像是被一阵乱闯入的风吹动了,萧绥笑了,拇指轻抚他的脸,偏头戏谑:“你说你,我该对你温柔吗?”


    公主在笑他。贺兰瑄垂眸,自己的确可笑,公主之前说的话没有错,他本性是浪的,被羞辱了竟会一边难过,一边溃败喷溢。这更不能怪她先前那般凌辱他了。


    她拍拍他的脸:“笨小猫,真没用。绝嗣汤难道是要你这么绝嗣的吗?这次便算了,以后我再要,你就不能不给了,你想想办法。”


    萧绥心情好了,人便很好说话。她要起来,但手臂上搭着的那只大手没有拿开。猫大概想再试一试,起了挽留她的念头,着急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脊骨,因此撞到了她。尽管幅度非常小,萧绥还是被噎得皱了眉头,腿明显更绵了。


    她确实已经吃饱,心情也被他逗得不再那么烦闷,不想在他身上耗费时间了。萧绥拂开他的手,挪膝到榻上抽开,鼓起的肚皮平了下去。她喘两口气缓一缓,去沐浴了。


    贺兰瑄起身,抱着衣服看屏风上公主的剪影。


    酉时,三位突厥使臣暴毙在会同馆中的事如一阵突袭的雨,迅速在整个皇宫蔓延开。新帝震惊不已,太皇太后也紧深皱眉心,命人迅速将消息压下。大臣们接连赶到仁寿宫中,就此事秘密而激烈地商讨起来。


    他国使臣在大周皇城中暴毙,不论查不查得到真相、捉不捉得到真凶,此事都将让大周与北疆的关系降到冰点。三法司马不停蹄地过去查了,回来禀报,说凶手的手法与之前杀害三位准驸马的凶手用的一样。言外之意,是同一人所为。


    消息压得再严,也不可能长久地压下去,纸是包不住火的。当务之急,是必须给突厥王一个能起到安抚作用的交代。


    萧珏拍案要让礼部的人立刻择定和亲的日期,太皇太后拄拐掷地,满堂安静后,又一言不发。太皇太后让皇帝与朝臣都待在正殿静候,自己去了偏殿,命人把映绥公主召来。


    萧绥落轿进殿时,身后狂风卷帘。要下暴雨了。萧珏站在满地朝臣中,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她平淡地瞥过视线,跨过门槛,进去给坐在偏殿里的太皇太后行礼。


    “你太不懂事了。”


    老人家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脊背佝偻得厉害。她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半天只说出这一句话。萧绥听出了她的失望。


    “你不想和亲,哀家可以帮你,哀家也不愿你去和亲。但你此举,是要把哀家置于何地,把大周置于何地?”老人的情绪还是激动了起来,金砖地面上,凤兽木杖“笃笃”而响。老人不停地告诉她,她闯出了多大的祸事,万一两国开战,百姓会如何地受苦。


    一切都是混乱的,天公在刮大风,皇城人心惶惶,皇帝与太皇太后都情绪激愤。此般映衬下,她是如此平静。萧绥的内心有卑劣的快慰。


    太皇太后以为她这样做,根源在于不愿意去和亲。的确,和亲从不是她的目的,她不可能想去和亲的。但和亲是个很好用的幌子。而萧珏,不论他还会不会怀疑她的真实目的,这之后也只能让她去和亲了。


    天下会被她搅得大乱。人人都说她的母妃是个疯子,但母妃只疯了自己。母妃的女儿会让所有人都疯掉。


    萧绥在太皇太后面前跪下,偏殿内的灯烛被外面泄进来的风吹得撕裂,光线因此而扭曲,没有人看得清她脸上真实的表情。她叩头道:“我一人的错,我一人承担。”


    太皇太后痛心地放下手杖,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


    “你一人承担,你一人,承担得起吗?你父皇视你为掌上明珠,若知道你要远嫁异邦,会何其心痛。映绥,映绥啊!你父皇,不该那样疼你。”


    回凌霄殿的路上,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宫婢与太监支起华盖,加快脚程,护送公主回殿。萧绥直视着身前幽深的宫道,心中的兴奋渐渐平息下去。


    明洛并不质疑她的决定,照旧有条不紊地服侍她的生活起居。在她临睡前,见她盯着头顶的床帐迟迟不闭眼,她才在松下纱帐时低低地开了口:“身在公主处境中的,没有别人,这里只有公主你自己。古来成大事者,不能优柔寡断,不能瞻前顾后。仁心是赢家的后话,殿下,你要先成为赢家,才论得了‘仁’。”


    要先成为赢家,才论得了“仁”。萧绥这一觉睡去,谁也没有梦到。


    经过一夜的商讨,朝廷彻底下了决定,要与突厥和亲。正式婚期定在六个月之后的一个吉日。至于两国婚嫁的聘礼、嫁妆以及关于互市的具体政策,要等消息传去北疆后,再与突厥王进行下一步的商议。而那三个使臣的死,经由锦衣卫与东西二厂的设计和策划,作伪成了三人夜晚偷偷外出游船却不幸落水溺亡。


    此事算告一段落了。


    混乱中,消息的传递也变得顺利,隔天明洛附耳对她说,肃王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他答应了。


    萧绥“嗯”了声,翻身继续看书。


    这两天公主的食欲减了,端来的膳食越来越丰盛,她却很少动筷。明洛给她端来冰镇瓜果和饮子,她也吃得不多。这是个少见的情况,明洛暗自忧心。


    明洛出去了,萧绥让宫婢也都出去。她让小猫出来吃饭。


    猫捧着肘子,像只真正的猫那样斯文地啃食。桌上的荤食都被他解决了,萧绥又指指案几上切好的寒瓜和一碟冰镇的葡萄荔枝。他捧起瓜吃,依旧斯文,嘴边不流汁水,很快咬得只剩白瓤。


    萧绥撑着头看,觉得好看。养宠物的乐趣就在于此,宠物做什么都能愉悦主人的心情。


    吃完以后,贺兰瑄自己擦干净、洗干净,发现公主在发呆。眼睛分明盯着他,却虚着焦。贺兰瑄也看她。等萧绥回过神,便撞见这双好奇盯来的澄澈眼眸。她皱眉:“没吃饱吗?”


    贺兰瑄动手比划:“吃饱了。你吃得好少。”


    他倒管起她了。萧绥不悦地摆手:“回去。”


    贺兰瑄垂下睫毛,像在思忖。萧绥看见了,又觉得好玩。每次见他思考,她都觉得很好玩,会想知道他这个呆笨的脑袋瓜能思考些什么东西。


    猫只想了一会儿,慢慢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这东西长近三尺,粗度只有一指,质地像是某种皮革,很柔韧。


    是一条软鞭。猫大部分的暗器和工具都是自己制作的,萧绥只提供材料,所以见他掏出来这个,挺新奇的。


    猫捧着软鞭,向她递出。公主挑眉:“干什么?”


    猫抬眉看她一眼,摸摸鞭子,摸摸自己的心口。萧绥笑道:“你要我拿它打你吗?”


    猫微微点头。


    “你又没犯错,我打你做什么?”


    猫唇角微抿,耳根渐红。


    “嗯?”


    猫继续跪着,仍然握着鞭子。


    萧绥福至心灵,知道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要对他足够凶,把他打出精。萧绥真的被逗笑了,积压几天的郁闷情绪被扫去了大半。她俯身,笑看他:“你是在勾引我吗?”


    猫再次羞怯地望她一眼,点头。


    庭前几株新竹被晒得发亮,叶影疏疏落在窗纸上,风一过,便是一层一层的晃,像水波似的。


    萧绥难得偷得片刻清闲,卸了外袍,侧身躺在竹榻上小憩。


    竹榻沁着凉意,从背脊一路漫上来,把人骨头里的燥气都压下去几分。她一只手随意搭在额前,呼吸绵长,神色惬意。


    正是将睡未睡之际,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由远及近。


    那声音踩在青石地上,节奏分明,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匆忙。


    萧绥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瞬,门扉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绮云侧身而入,反手将门掩好,快步走到榻前,俯下身来,衣袖擦过榻沿,带起一缕淡淡的风。


    “殿下,”她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萧绥耳侧开口,语气里却掩不住那点紧绷,“前朝刚传来消息,北凉使团已过孜州,再有三日,便会正式抵京。”


    第164章 一至万波生(一)


    话音落地的刹那,萧绥猛地睁开双眼。


    她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刚才还残留在脑海中中的倦意与迷蒙,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手掌撑住竹榻边缘,她手臂稍一使力,轻巧利落地坐起身来。


    绮云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避开半步。


    萧绥已经抬起头,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半点睡意也无,只剩下一种超乎寻常的专注。


    “消息准确吗?使团里都有谁?”她的语气平而快,每一个字都干脆利落。


    她立刻去看小哑巴的脸,小哑巴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眉是舒展的,眼睛水润润的只瞧着她,没有任何关于疼痛的反应。她再去看软鞭,甩动两下,才发现这鞭子在完全伸展开时内侧两边会露出小小的刀片。看得出这些刀片非常锋利,一点血滴都不粘。


    她正看着,小臂被轻轻碰了碰,是他的手指。他提醒她继续。


    萧绥注视他的眼睛。非常奇怪的一只猫。非常奇怪,说不出的奇怪。


    公主没有继续,猫与公主对视着,渐渐从公主这深沉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他拘谨地捂了捂伤口,以为这鞭伤的样子不好看。但一会儿又想到,公主是不是嫌这伤会带来麻烦,比如血渗出来弄脏她的衣服、留下血腥味,并且之后还得浪费药粉来敷理。他不敢看公主了。


    视线偏到一旁后,轻捂在胸口的手被触碰到了。贺兰瑄抖睫,感觉到那只手被拿开了。公主要生气了,公主生气也好。凶他,他会害怕,会难过,不知羞耻的身体就能做出正确的反应。他已经有些害怕了,心跳猛烈,那里的筋脉也在鼓胀。


    公主应该在看伤口,贺兰瑄怕了一会儿,听到公主冷冰冰的声音:“怎么不哭?”


    贺兰瑄视线一顿,慢慢回转。原来公主喜欢看他哭,没见他哭才不满意的。他放心了,再次带羞地和公主对视,简单地比道:“我不难过。”


    不难过怎么会想哭,不想哭就哭不出来。他在自己的胸腹上又写一个凶字,“凶我”。意思光打不够,最好可以说些重话,那样他才会难过。


    萧绥复杂地盯着小哑巴的眼睛。他对她的问题,完全没有理解到位。这问题很简单,是问他这么显而易见的疼痛,他为什么不哭?


    他不觉得自己的哭点很奇怪吗?


    萧绥又问:“你不疼吗?”可是,即使不满,公主所用的力气非但不减分毫,还越来越大。他忐忑她会不会把他丢开手时,她却抱得越来越紧。他没用,她也喜欢吗?


    两人在壁上渐渐收去的橙黄色调的余晖里一起滑落,从床架滑坐至地面。公主像觅到食物的蛇,饥饿着,把他缠弄,却不急着吃。贺兰瑄享爱其中。他闭上了眼,余光透过上下睫毛间拢起的迷丛落向公主,头脑是眩晕的。太紧了,公主抱得太紧了,他觉得自己会在这一刻死去。


    他的期望被一寸寸地填实满足了,他被她完全地接纳、占用。他是她的东西。这过程如此缓慢,又如此惊喜——心底无法言说的期望能真的被实现,是他的意外之喜。贺兰瑄舍不得再眩晕下去,他想一直看着公主,看公主是怎么用他的、占有他的。他模糊地、执着地看着她,感受着她给的一切。


    很顺利,比午后那场艰涩的经历顺利很多很多。她游刃有余,润泽了他。润泽着,润泽了,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她越来越需要他。颈部交叠着他的颈,贴着蹭着。


    心里实在太欢喜了,欢喜到极点是满足,满足到极点是幸福,贺兰瑄在幸福里眩晕得不得了,快晕去时,给出了一切,眼角溢出滚烫的泪珠。大脑是空白的,身体是清醒的,清醒得知道自己熟了,还知道自己仍被那么紧地拥抱。所以疲溢的,几乎立刻又充胀。


    贺兰瑄口干,很渴,许是一直张口喘息的缘故。眩晕不减,他还是想看公主。做她的玩具真好,真幸福。他喜欢公主。


    贺兰瑄反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贺兰瑄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这么问,重复了一遍手势:“我不难过。”


    公主皱眉,好像厌烦了,盯向他的胸口:“受伤你……”话没有完全脱出口,她闭唇不语了。贺兰瑄还在疑惑,公主丢开软鞭,从他身上下去了。她起身离开了,话音不咸不淡:“你自己出去洗吧。”


    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贺兰瑄的以为,他疑心自己弄错了什么,但公主已经披衣歪在榻上,要摇铃铛唤人进来了。贺兰瑄抱衣起身,很想问怎么了,但是公主不看他。


    几天前的一场雨过后,天气愈加炎热。贺兰瑄使倦了轻功,在杂草繁茂的野地里走着,踩着自己的影子。一只野鸟从那棵树飞到这棵树,贺兰瑄看了一眼。到山脚下,郁郁葱葱的树林间,是那条不大不小的瀑布,贺兰瑄站在瀑布下,坐下来,支腮看飞白的水花。


    公主那么不满意,为什么呢?他现在,真的有点难过。


    萧绥沐浴完本要午睡,但体内的热毒好像偏偏被刚才那么一回给勾起了,燥得她伏在榻上蜷膝滚身,汗腻了一席,都难以入眠。她受不了,从冰鉴里掏出明洛备下的干净冰块,放在嘴里咀嚼。牙齿被冰得泛痛,身体却觉得快慰。


    热毒是从母妃娘胎里带下来的,母妃身上的热毒,要比她的更严重。梦中的母妃说自己是淫.女,而她是公主,但公主也是淫.女。是淫.女,又怎样呢。


    她只怨怪小猫,他为什么那么奇怪。


    明洛端了冰镇生脉露来给她喝,这是宫中能降暑降脾火的良方,萧绥一向厌恶这饮子从碗里往外冒的药味,往年都不肯喝。但这次,她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明洛看在眼中,内心又起了忧愁。上回劝她继续吃雪粹丸,被她断然拒绝,已不好再劝。的确,冷静来说,既决定了要戒,绝无复食的道理,否则这辈子都难戒。只好想别的办法。明洛接过空碗,还是问了:“他是不行吗?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公主还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


    明洛拾起帕子给她拭汗,忧虑道:“这样不行的,过段日子出了宫,路上条件何其艰苦,嚼冰块都会是奢侈。必须想出解决的办法。”


    婚期虽定在六月后,但那是正式举行婚礼的日期,和亲队伍从大周走到北疆,至少要三四个月。所以严格说,他们能待在宫中的日子,只有两三个月了。


    胸前背上的汗都被擦拭得差不多了,萧绥又在换好的干净玉席上躺卧下来,自己拿小扇摇着。她心里总是烦,被明洛关心得更烦,但是不想说。


    之前想要跟她说的时候,她不肯听,她不想说了,她又非要问。她渐渐觉得这不是合适与别人说的话题了。


    但是,明洛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被催着、劝着哄了半天,萧绥抱着玉编凉枕,闭眸趴着,懒懒地回道:“他太没用了,让他给我,他给不出来。没用的东西,只给出过一回。”


    说完以后,对面久无动静。


    萧绥睁眼看去,明洛正盯着她沉思。她不耐烦:“怎么了啊。”


    “这太奇怪了。一向只有男子快过缴械,女子不能满足的情况。没有这样的事。”


    萧绥玩过那么多回,已经有不少的了解了,翻半天身,不高兴地补充道:“我只玩得了一趟,力气不够,饱得快。但是我也够厉害了,是他太不行。”


    依对公主脾性的了解,明洛多少已经能够想象到她大部分时候的行事方式了。话太直白了不好听,公主也听不进去的,明洛婉转道:“该是他服侍公主,为何总是公主使力气?”


    萧绥摇扇的手一停。


    明洛循循善诱:“这热毒性烈,且会随着时间变化程度越来越深,恐怕要一次比一次难解,那么公主回回只饱一趟,怎么够呢?”


    萧绥不言语。


    其实让她心烦的关于猫的怪事还有一件,但更不好说。她不打算说了,过会儿换了话题,随便聊了聊。刚聊出困乏之感,萧绥忽然感觉到了隐秘角落里猫的存在。猫从外面洗完回来了。


    萧绥想一想,把明洛支会走了。这几天,她的情绪一直不好,热毒的缘故只是其一。情绪不好了,跟着食欲减退,入睡也变难。连热毒身欲在前,她都常常懒得去解。


    说到底还是被那些事情堵了心。她思来想去,主要是太皇太后那句“你父皇不该那么疼你”,让她不舒服到了现在。明洛当时的宽慰有用,但她自己还没有真正想通。


    念头像暗潮一样翻上来,把胸口搅得发疼。


    他死死盯着她的侧脸,目光里混着不甘、委屈,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可萧绥始终站得笔直。


    神情冷漠,像一尊不动声色的石像,没有一丝一毫地动摇。


    双唇微启,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想示弱,想求饶。可是话未出口,殿中忽然钟鼓齐鸣,礼官高声唱报——北凉使团入殿觐见。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同一个方向。


    第165章 一至万波生(二)


    自打踏入平京城那一刻起,贺兰瑄心里那根弦便再也没有松过。


    城门洞开,车马入城,旌旗猎猎,鼓角声远远传来,煊赫堂皇的入京仪仗本该令他兴奋,但他心里始终沉甸甸的,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车厢深处,车帘低垂,光线昏暗,只能听见外头人声马嘶、甲胄碰撞的细碎响动。每一声都清晰得过分,敲在耳膜上,也敲在心头。


    来之前,他与贺兰璟将此行的每一步都进行过反复的推演。


    对外,他宣称新帝“旧疾复发”,闭门静养,不见外客,朝中诸事暂由贺兰璟代为处置。若遇必须临朝的场合,贺兰璟便换上他的衣冠,坐上那张龙椅,替他撑几日门面。


    一明一暗,两相掩护。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既稳妥又不惊动外界的法子。


    萧绥原本存着防备心,可一想到二人似乎并没有谋害自己和贺兰瑄的理由,而且周围确实荒僻,于是在与贺兰瑄眼神交流过后,跟着赵氏兄弟往西绥方向的山林中走去。


    山林里本没有路,但赵氏兄弟自小在这片地方长大,各处的路径早已印刻在他们脑海。


    既然信就信到底,萧绥一言不发地跟在赵氏兄弟身后。脚下的路不好走,她捞过贺兰瑄垂在身侧的右手,牢牢攥在手心里,她一边看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贺兰瑄,做好了随时挺身而出护住他的准备。


    一行人就这样如同走兽般在林间摸爬滚打,艰难前行。


    侧身穿过一道巨石间的缝隙,萧绥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抬头遥望远处,她只见远处开阔的平地上立着一圈高高的篱笆墙,篱笆墙后围着一座座木屋,木屋外正巧有人经过。看那人挺拔的身躯与步伐,沾着点儿军士的做派,萧绥猜想对方多半是与赵氏兄弟一同从兴威军出逃的兵士,正围着山寨巡逻。


    赵简走在最前头,这时便顺势迎上前,冲着那人热络的一抬下巴:“今儿怎么样?”


    “一切如常。”那人回话时的态度很是恭敬。然而话是对着赵简说的,目光却一直紧紧盯在萧绥与贺兰瑄身上:“这俩人谁啊?”


    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赵简只做了个简单而含糊地回答:“客人。”说完,回头向萧绥与贺兰瑄介绍道:“这是秦赫,是从前跟我一起在营里出生入死的兄弟。”


    秦赫难以置信地冲赵简一瞪眼,上前两步将赵简拉到一旁,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


    赵简不以为然,不置可否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放心,我自有分寸。”然后回到萧绥与贺兰瑄身边,带着二人继续往前走,赵筠紧随其后。


    百十来步路走过去,一行人走进一间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内的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板床,地上还摆着几件日用器皿,上面布满了日常使用的痕迹。


    赵简一脸惭愧地面对了贺兰瑄:“今日实在仓促,没有时间多做安排。山寨里的条件比不得别处,若有哪里不周到的,请千万海涵。”


    贺兰瑄点头应声:“这里便很好,有劳赵兄弟了。”


    赵简微微躬身:“贺公公不必客气。”


    贺兰瑄开口道:“且唤我元忱便好。”千言万语含在舌尖,贺兰瑄终究还是将诸多疑惑咽回肚子里。有些窗户纸不能轻易捅破,他还没有做好面对未知后果的准备。


    贺兰瑄将药咽了下去,动作干脆,根本没有问那东西是什么,因为确信萧绥绝不会害自己。


    萧绥替他重新系上扣子,整理好衣领。垂下手臂抬起头,她对上了贺兰瑄深邃而复杂的目光。


    心头无端颤动了一下,贺兰瑄仿佛露了怯似的,匆忙偏过脑袋,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两名山匪。


    山匪们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物,深知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于是早已打消了逃跑的打算,只安安分分地站在原地。


    三言两语的交谈过后,贺兰瑄得知面前的二人乃是一对儿亲兄弟,哥哥名叫赵简,弟弟名叫赵筠。两位出身军户,自小习武从军。赵简刚满二十三,已升任百户;赵筠比赵简小两岁,也在去年末刚刚晋升总旗,兄弟俩原本在同一个卫所当差。


    贺兰瑄思索着问道:“百户一职是正正经经的正六品官阶,很是不低。你二人又皆是年纪轻轻,若再在军中耕耘几年,必能出人头地,前途无量,何苦要去做山匪?”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似乎仍旧心有顾虑,沉吟半晌,赵简冲着贺兰瑄拱手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郎君见识不凡,刚才单从佩刀上便看穿了我俩的身份,此刻又深谙军中的军职官衔,莫非也是官场中人?”


    贺兰瑄轻轻一点头:“是,我俩确实是自京城而来。”说完,单手从腰间取下腰牌,抬手亮给对方。


    赵简讪讪的笑了笑:“这太不恭敬了些。”


    贺兰瑄唇角微扬,笑容温和而有礼:“无妨的,既然身处山野,何必再讲那些虚礼。”


    赵简笑的为难:“不不,虽是山野之地,但礼不可废。”


    萧绥心里惦记贺兰瑄肩上的伤,实在没耐心听两人继续客套。一拧身子挡在门前,她双手把在门扇边缘,很不客气的在赵简与贺兰瑄之间做了分隔:“好了,有什么话稍后再说罢,你们都先出去,我要先看看阿瑄的伤口,刚才处理得太潦草,我不放心。”


    说完,也不等赵简回应,硬生生的将赵氏兄弟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萧绥与贺兰瑄两人。


    萧绥转过身,抬头看向贺兰瑄,贺兰瑄似是有话想说,一直眼巴巴的望着她。


    萧绥没说话,只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及至在他身侧站稳当了,才听贺兰瑄缓缓开口道:“萧绥,你不必对赵简那般防备,我看他倒不像是个坏人。”


    萧绥按部就班的去解他的衣扣,一边动作一边开口:“坏不坏的我不做评价,总之赵简他们对于灾民来讲是英雄,可是对于我和你而言,他就是山匪。”


    贺兰瑄语气温柔:“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萧绥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你这是在替砍伤你的人说好话?”


    贺兰瑄勾动唇角,笑的有些为难:“不是,我只是觉得的这件事若要追根溯源,错不在他们,错在这个世道,是这世道逼民为寇。”


    萧绥没有再与他辩驳,只低沉着眉心,轻轻扯开他的衣领。衣领敞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原本裹伤用的布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视觉与嗅觉同时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心疼贺兰瑄,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心口作痛。痛感自心脏向外蔓延,流经手臂,直至指尖。


    望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不由地回想起贺兰瑄替自己挡刀时的画面。一口长气吸入肺腑,她双手攥拳,勉强按捺住胸口激荡着的情绪。


    再抬头时,她端详着贺兰瑄,见贺兰瑄一副“软柿子”式的模样,爱之深责之切,她无端生出一股怒气,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急躁起来:“你总是有那么多道理,总是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怎么就不为你自己想想呢?”


    贺兰瑄对萧绥突如其来的怒气感到茫然,短暂的怔愣过后,他敛去笑容,用很认真的语气解释道:“萧绥,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他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垂下头,声音轻的好似叹息:


    “有时候想想世道艰难,人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旁的事……就算了罢。”


    过电般的痛感再次袭上心头。萧绥看着他,回想这些日子他的一言一行,觉得他好似天上那轮暖融融的太阳,心里蕴藏着无数的光和热,源源不断


    的往外掏。只掏,从不往回要。


    屈膝蹲在他面前,萧绥双手捧起他的脸:“阿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时没有出手,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么他们即便没有亲自动手杀你,你也绝对没有活着回宫的可能,他们可是差点要了你的命啊。”


    话到此处,她刻意软化了语气,用极致柔和的声音接着说道:“你总是这样宽宏大量,委曲求全,将来等我走了,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走?


    贺兰瑄一双眼睛睁的溜圆,水润润的眼睛里泛着疑惑而不安的光。一动不动的怔愣半晌,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抬起那侧完好的手臂,紧紧攥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


    “萧绥,你告诉我,你到底从哪儿来啊?你不是仙女,对不对?这世上根本没有仙女。当年我还小,你拿这话来哄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这话已经哄不住我了。”什么东西,跑来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八十步。


    五十步。


    他几乎已经能看清楚萧绥发髻上的纹理。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冲上去时,侧边忽然窜出一道身影,冷不防横在他面前,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脚步骤停,他愕然抬起头。


    第166章 一至万波生(三)


    不知为何,从晨起开始,整整一日,萧绥胸口始终凝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气。像一块潮湿的棉絮堵在心口,连呼吸都难得通畅。


    她踏上醒春台。高处风大,正好可借夜风将胸腔里的浊气吹散。


    双脚站定在石阑边,她目光远眺向太液池的方向。


    太液池畔灯火如昼,檐角悬灯随风轻晃,帷幔低垂,人影在其间穿梭不绝。金盏银盘层层铺陈,映着湖面水光,漾成一片细碎的流金。


    远远望去,俨然是一幅太平盛世的长卷。


    可那光太亮,亮得发冷。落在她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浮色。


    少年有名字,叫贺兰瑄。这还是公主亲自取下的。


    但是作为她唯一的暗卫,名字是个多余的东西,毕竟除了公主,没有第二个人会需要称呼他。


    公主不喜欢叫他贺兰瑄。更多的时候,她像现在这样叫他小猫。


    从前住在宫中,到处都是猫,平白地叫一声小猫都不会有人觉得异常,因而这称呼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多了几分隐秘和安全。而且小猫是个人人都会叫的贱名,不像那种仅为两人所知的名字,叫起来仿佛含有别的意味。公主不允许这种意味出现在他们地位分明的关系里。


    小猫站在灯前,看着自己落在面前的影子。他不放心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看不见的身后,所以只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定会背光而立。


    萧绥静静地注视他。小猫比划起手势,简单而无声地叙述了任务的经过和结果。他失手了,谢大公子还活着。说完以后,他抬起睫毛,看着殿下。


    失手了很不好,后续麻烦会很多。萧绥有点意外,有点不高兴。但想到此次接招的是任平,失败情有可原。


    “过来。”


    小猫动动眼睛。他站在明洛刚才站过的位置,离殿下半丈之距,没有办法再过去了。


    萧绥斜卧着,见他没反应,两眉冷冷地横过去:“跪下,过来。”


    小猫顺服地跪了下去。他身体长得好,站立时个子很高,肩膀的影子投下来,宽度几乎能覆住她,萧绥不喜欢。跪下来看,就好很多了。他膝行到她榻前,一个她伸手就能打到的距离。


    猫常年戴半面罩,只留一双眼睛完全裸在外面方便视物。从眼睛来看,他这三年没什么变化。其余的,这三年中她也没再见过,对比不出来。


    萧绥让他把面罩摘下。


    猫摸向自己的面罩,顺从地摸到开关。即将叩下时,动作却有停顿。他扣下了,玄铁面罩脱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面罩上雕着的可怖兽脸凸在手心里,兽牙尖锐。他低低地垂着眼睫,低得不能再低。眼睛看着自己的脸。


    烛火烧出的光是有温度的,猫跪在烛火前,被光烤着背。萧绥端详他陷在阴影里的脸。


    白净,水嫩。萧绥受宠十六年,母亲是宠冠六宫的凌贵妃,她是父皇唯一的公主,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这世上的美物宝藏,或天然或极工尽巧,林林总总她见过的数不胜数。这张脸可以在其中跻身到第一等美物的行列。


    很秀美。就连左侧鼻梁那枚本该是瑕疵的小痣,因为这双犹如会振翅的眼睛,也显得耐看勾人。


    萧绥伸手,他剧烈地眨了下眼。她捏住他的脸,坐起身,居高临下地观赏这张脸被迫抬起的样子。她用了点力,猫张开口。


    雪白整齐的一口牙齿。舌面干净红嫩,没有舌苔。萧绥想起自己第一天得到这只杀器时,隔着厚重的雨幕,都能闻见他身上又腥又脏的恶臭。她坐在廊下,嫌恶地让他张嘴回话,他抵剑跪着,喘息剧烈却发不出声,才知这原是个哑巴。


    萧绥捏着他的下巴对光转转角度,太暗了,还是无法看清所有牙齿。她不想弄脏手:“刀给我。”


    小猫抽出袖刀,半握刀尖,将刀柄递到公主面前。公主随意地拿起刀,刀锋在他的掌纹留下血色的伤痕。他想起上次被自己拔掉的那条舌头,拔出来后那人流很多血,他便把舌头又给他塞回去了。塞回去了血也没有止住。


    血喷涌出来,会不会弄脏公主。


    坚硬的铁器进入了口腔,抵在深处的后槽牙上。唾液开始失控地分泌,他不能在这时吞咽,头又仰了仰。


    冰冷锋锐的刀尖散漫地一一划过牙尖,碰出的清音在口腔内震荡。贺兰瑄抠着面罩上的獠牙。


    “都长齐了啊。”公主满意地收回刀。三年前他的嘴里还会掉出乳牙,现在每颗新牙都长得坚固。刀身流着透明黏液,公主皱眉,嫌弃地丢到一边,虎口也撒开了他的脸。


    公主没有打他,没有割去他的舌头,也没有撬掉他的牙齿。贺兰瑄咽下晾冷了的唾液,看着那柄被丢掉的刀。公主却把几幅画卷拎到他面前,丢到他怀里,打断了他的视线。


    贺兰瑄捡拾着,看画卷上鲜艳的颜色。


    呆笨。萧绥松垮着肩腰,把盏内残剩的几口冷茶喝了,眉也不抬:“从今天起,你伺候我解毒。”


    贺兰瑄抬眸仰望她。公主的脸上没有表情。


    贺兰瑄比划了两下:“我不会做药。”


    “好好看一看图。”


    贺兰瑄垂眸看画卷。


    茶喝完了,萧绥被热毒燥得烦闷。她掀掉缎毯,靠在迎枕上,也随手拾了卷图潦草地看。


    即使是宫中,也鲜少有人知道她从娘胎里带下来的是这种毒。先帝嫌淫秽,一向避而不谈。萧珏知道此事,从前面对她时便满脸鄙夷,如今荣登帝位,更要以此胁迫她,把她死死攥在手心。也不知道他忌讳的究竟是她,还是她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弟。


    所以得知第一个被他选中的驸马当街暴毙以后,他猜到是她要撕破脸,立刻裁撤采药司,断了她的药路。他以为没了药,除了依令下嫁,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蠢得可怜。女人生衍了千代百姓,是天下之母,天下都该感恩女人能有繁衍的欲望。萧绥完全不反感自己身上有这种远超常人的欲望,她本就坚信唯有欲望和野心能使人真实地活着。唯一的顾虑,是如果无法自主地掌控它,它会反过来将自己奴役。


    她的想法和他们不同。她要的是掌控,不是压制。


    萧绥丢去画卷,探身看小猫。小猫从长着鲜叶红花的画中抬起头,神情依然像只真正的畜物。呆笨。会思考,但没有思想,永远想不明白。


    萧绥坐床沿上,两脚松松落在足承。她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往自己肚腹捧来。


    贺兰瑄被迫再次往前挪动膝盖,膝头磕在足承上。手臂与肩膀擦碰到公主两条覆纱的腿。他意识到这是完全禁忌的距离。他睁着黑黑的、大大的眼睛,忧虑而不解地仰视她。


    萧绥笑了一下。


    假使小猫只是宠物而已,也是很好的宠物。比真正的猫狗通人性,又不似真的人那么讨厌。现在更好,他首先是她的杀器,能杀掉几乎所有她讨厌的人,其次,可以是她的宠物,可以是她的玩器。作为宠物能令她愉快,作为玩器也能让她没有顾忌。


    萧珏以不孝之名将她软禁在公主府,很多事她做不了,很多东西她拿不到。可供她挑选的玩器也不多,如果是哪方势力安插的眼线,如果是会突生异心在床帏间弄伤她的贱东西,如果是五脏里带了暗病的脏物……她拒绝承担这些负面风险。


    只有连叫都不会叫的小猫,是她亲自养大,他的温驯是被她允许了才能长出尖牙利爪的温驯。那场大雨洗掉了他过往所有的肮脏血污,从此他穿的每一件衣物,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口水,都是由她所赐。他本身已经比很多东西都要干净了。


    “可以吸,可以舔,不能咬。”公主耐心而宽绥,眼中的笑比起温柔更适合用慈爱来形绥,“大胆些,做好了我会赏你。”


    贺兰瑄看向公主肚腹下面一层素薄的软绢。冬天下过雪后,看到曦光洒在积雪上,他会觉得温暖。烛光照在软绢上,像暖阳照雪。公主垂笑着唤他到近前,像神明引导着自己在祂面前跪下,受祂仁爱的宽恕与普化。神明与她的形象都让他在近距离的仰望中觉得是温暖的。


    面罩歪落在足承上,贺兰瑄听话地扒着床沿,趴过去,口鼻陷进软绢里。完成公主的一切指令,是刻进他骨髓的使命和习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并不觉得这个指令和平时的其他指令有什么不同。


    湿热温软,构造神奇。他隔绢舔开了一条饱满的缝。


    头皮骤然被公主一扯,贺兰瑄抬起头。公主又放松了指间的力道。她似乎意外于他的聪明,这么快就领悟了。她眼睛里的笑多了几分满意的迷离。


    贺兰瑄继续用心地伺候,很快含湿了整块素绢。为方便享受,公主薄纱下的腿往床沿两侧摊得更开,紧缩时会失律地回拢。这种超出双方预料的失控让公主的喘息变得轻而婉转,贺兰瑄觉得她是满意的,更专注地继续,黏热的水分被从绢布那头吸进了他的口腔。


    很快公主失控到了一定的程度,突然绞住他的头。纱下微凉的体肤紧贴他的脸和脖颈,贺兰瑄还吮着那块丰沛得滴水的素绢,里面的绞动更有力。他期待而不解地仰看已经软靠在迎枕上的公主。


    没轻没重的小杀器。


    萧绥懒绵绵地躺着,从餍足中呼吸渐缓。整条腿到脚趾都是软的,她踩踩他的背和脖子,从没有对他这么满意过。


    方才情势紧急,她只想着先把人藏起来,避开巡查与禁军的视线,动作匆忙又粗糙,满脑子都是“别被发现”。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才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怎样的处境。


    北凉新帝,乔装潜入,私闯内宫,还偏偏在她值宿的当口即将临盆。任何一条拎出去,都是能掀翻半个朝堂的大事。


    沈令仪只觉得头皮发麻。


    “殿下……”她声音慌的劈了叉,“这……这该怎么办啊?”


    萧绥眉心紧缩,目光又沉又冷:“出去清道。把这一路的人都给我调开,能挡的挡,能拦的拦,不许任何人靠近。我要带贺兰瑄回含章殿。”


    第167章 一至万波生(四)


    沈令仪得了吩咐,慌乱不定的心绪有了着落,整个人顿时变得利落起来。


    她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外走。门外的绮云与严炀还不明就里,她简单的嘱咐了几句,随后一头扎入夜色。


    廊下灯影摇晃,只余下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很快,禁军岗哨被沈令仪以“换防”为由一处处调开,巡逻的宫人被无声支走,原本四处流动的人影像水被分流似的,悄无声息地为含章殿方向空出一条细窄的路。


    忽然门被推开,绮云探进身子,手扶着门框,压低声音道:“殿下,可以出去了。”


    对方无情地打断:“回去。”


    老管家一愣,却不敢抬头。


    作为两代帝王最器重的侍卫亲军,左都督令满朝文武大臣闻风丧胆。本人就与他从不离身的宝刀一样,是被一股股腥热的人血灌溉滋养出来的,杀气浓重到让人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更不要提违抗他的命令。新帝不久前曾亲口谕旨,“众卿在外,见左都督如见朕”。


    可见其受隆恩圣宠的程度之深。


    老管家艰难地拖着朽躯冒险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探听大公子的情况。大公子已经整整五天没出来见过日光了,左都督还不许人进去送食送水,他早等得心都焦透了。


    但面对这严酷的回绝,他只能服从地离开。左都督不会允许任何人扰乱他的计划。


    目视老人离开的同时,任平不动声色地与黑暗中的数双眼睛短暂对视了下,示意全员警戒,即将行动。


    他转身进入修竹堂。


    经过上次交手,他已经能确定,这只将整个皇城扰得腥风血雨、人人自危的“玄猫”,身上许多功夫与暗门手段是自己当年亲手所教。


    短短三年不见,那个屠灭暗阁从血泊里抵剑爬起的孩子,已经成为了他此生最危险的对手。


    那次交手,任平败得很彻底。


    马上会有第二次。


    走进修竹堂,转过屏风,案上菜肴如新,只是已经凉透。“大公子”背门而坐,肩膀在发抖。


    国公夫妇当然不可能让亲生子待在修竹堂里当活靶子,眼前这位只是老管家那个身形样貌与大公子有几分相似的小孙儿。真正的大公子,藏身在距他们脚底三丈之厚的地下暗室之中。


    地面骤然映出一道凌厉黑影,青年犹如惊弓之鸟,回头要跑,却撞倒了案台,一地狼藉。尽管看清了来人是左都督,他亦不能平复心跳,瘫坐在地起不来身,白着嘴道:“我不是故意的……”


    任平拉过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两耳警听八方,但完全无视了他。他需要审视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里不包括他。


    青年太崩溃了,涕泗横流地爬到他脚边,惊恐地瞪视着被他扫视过的每一个方向,嗓子破了音:“他是不是要来了,他在哪?!求您救我!”


    任平偏一偏颈,冷冷一笑。他摸摸他的头:“我在这里,谁杀你会那么绥易?”


    头皮被粗粝厚茧磨得发疼,青年颤栗着,不敢吭声,但也控制不住进一步加深的恐惧。


    那三位意外暴毙的准驸马,每一个都死得令人意想不到。


    一个在熙攘人群中突然被扭断了脖子,一个在夜半熟睡后被自己的断舌噎停了呼吸。还有一个躲在上百位顶级护卫的保护圈内多日足不出户,却依然被从房顶射来的一根银针贯穿了身体。过后三法司再去寻那银针,掘地三尺也捻不到一点粉屑。


    他是大公子的替死鬼,谁能猜得到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飞蚊嗡嗡,安静地落在屏风上。任平盯着它被灯烛放大数倍的影子,突然把手里的头甩到了一边。青年“噗通”侧翻在地,突见屏风乍破一洞,眼前烛火跟着熄灭。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惊惧地叫出来:“他来了!”


    青年湿着裤子朝桌底爬,爬到一半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十多盏灯烛都被射灭了,一切都是在瞬息间发生的。


    左都督早已开始握刀砍杀,劈裂了屏风和同样破洞的木窗。锦衣卫、禁卫军如簌簌离弦之箭般迅猛地跃入这里,这里的烛光在极度的混乱中被重新点亮。


    紧张的勇士们站在光亮中面面相觑,却找不到动手的人。


    直到靴底胶黏,有人低下头,看见了在桌底抽搐的替身。血液从青年的喉管往外冒,很快漫过了四面桌脚。


    任平穿过众人,在尸体前蹲下。吃饱了人就泛起困,但湿乎乎的衣料离了暖热的口腔就凉津津的,不舒服。公主让小猫去黄梨木的大箱内找出件新的亵衣。


    小猫动作敏捷,但不认得衣服,耽搁很久不出来。萧绥耐着性子教他怎么找,过了一会儿,他捧了新亵衣,跪在床边奉给她。


    萧绥撑着脸,乌鬓松散,看灯下小猫漂亮的乌眸和他湿淋淋的半张脸,打个呵欠道:“为我更衣。”


    青年喉口的刀伤直而薄,像被一片叶子所划。但究竟是什么凶器所为,他还无法辨认出来。


    他事先已经吃下了可以嗅到千里追踪粉特殊味道的显踪丸,但从动荡开始直到现在,这味道的来源方向始终单一,只有那条长廊。对方很有可能一粒粉末也未染上。


    玄猫杀错了人,死的是替身。但他也没捉住玄猫,连零碎的线索都没有把握住。这一次交手,他与他之间,没有赢家。


    春夜里,脚程快的时候,风很锋利,刮得耳廓微微地疼。脚程慢下来,轻轻走在湿厚的落叶上,风是真正的风,笼在身上,和月光一样柔淡。清溪雀跃,从林间潺潺地奔去,耳边水声渐渐变大。拨开绿叶,前方一条瀑布打在潭间大石上,飞溅的水丝冰凉。


    贺兰瑄蹲在谭边,把袖刀洗涮干净,又掬水扑洗面罩。面罩上的水有些顺下巴流进了脖子,脖子也湿乎乎的,风一吹凉凉的。贺兰瑄握刀捧脸,安静地等自己被晾干。


    波动的月影移到潭中央了,有条巴掌大的小鱼被水流冲出来,搁浅在他的脚边。贺兰瑄摸摸它小小的、翕动的鱼鳃,垂眼和它的鱼眼对视。


    贺兰瑄把它握回潭里,看它一扭尾巴,消失在潭底。他也收起干透的刀,跃上轻晃的树枝,很快从这里消失。


    公主府内,女官明洛取下灯罩,剪断了快要烧黑的多余灯芯。灯芯断下的那一刻,烛光在榻上少女的脸上不安地晃动。少女的五官被照得明明暗暗,一双睫羽严肃地垂着,遮去了她眉宇间的几分病气和未褪的青涩。


    萧绥翻了页手上的书,正读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莫名笑了一下。她搁下书,拢一拢身上的缎毯,接了明洛递来的冷茶。


    明洛看向被她随手放下的《论语》。《论语》下叠着几卷工笔细腻,绘尽男女春情的秘戏图和欢喜图。


    去年制的雪粹丸其实还剩几颗,但自从上个月新帝裁撤了采药司,公主便自己阖了药盖,决定不再食用。不久后,她要来了这些宫中禁图。


    可想而知她是做了怎样的决断。


    采药司是十六年前先帝在公主出生后专为她而设下的。公主身带胎毒,御医断言此毒会随其年岁增长而愈发难压,唯有雪粹丸能保她不受其摧折。雪粹丸的原料珍贵难寻,制作工序繁复至极,即使是“所行之处,皆君意所授”的采药司,一年也只做得十数颗。


    公主不愿自己的性命再为此毒所役、被他人所掌,所以宁肯直接断药,冒险走另一条粗暴的解毒之路。但这条路,真的能走吗?


    明洛给不出她任何建议。公主是位不凡的公主,凡俗想法只会拘束她。要走与常人不一样的路,必然要承担异于常人的艰辛和孤独。她能做的,只有守在公主身边,不犹豫、不质疑地陪她走下去。


    某一时刻,萧绥感觉到身后暗处的某个角落,已经发生了某种熟悉而微妙的变化。她放下茶盏,对明洛道:“铃响之后你再来吧。”


    突然令退,明洛知道,公主等的那只“猫”回来了。


    明洛再看一眼那几幅本不该出现在未婚公主榻上的画卷,敛目低头,后退着离开了。


    满室幽静,两个月前为先帝布下的素帷孝幛都还没有撤去,风吹过去,白惨惨一片。少女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小猫,过来。”


    音未落地,一身乌黑的少年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


    贺兰瑄喉间发紧,像堵着一团湿棉,半晌才艰难挤出一点声音:“好些了。”声音很轻,却是真话。


    裴子龄听见这个回答,心里也跟着松了一截,连连点头,低声道:“那就好,这便好。”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内官的通报声,隔着门帘清晰传进来:“太医到——”


    这一声落下,屋内几人瞬间被拽回现实。


    裴子龄反应最快,几乎是立刻起身,将榻前的位置让开,衣摆一掀退到一旁,给后头匆匆入殿的太医们腾出地方。


    萧绥方才还强自镇定,此刻见到太医,压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松动,几步迎上前去,声音难掩急切:“快!快瞧瞧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第168章 一至万波生(五)


    三名太医顾不上周全礼数,只匆匆应了一声“遵旨”,便急步上前,围在榻侧分工而立。


    一人搭脉,一人察色,一人俯身细问症状,动作虽急,章法却丝毫不乱。


    萧绥被裴子龄引着退到屏风后。


    绡纱薄透,灯影摇晃。


    透过那层若有若无的隔断,萧绥的目光始终落在榻上那道身影上,目光沉得发黏。一双手拢在身前,不知何时已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反复揉搓,泛出一层异样的潮红。


    任平低头跟随厂公太监走进公主卧房,余光看见光滑地板上倒映的模糊人影。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芬芳,大概来自屏风后面那只还未被搬去的浴桶。


    公主在咬苹果,声音仿佛沾了果香,听在耳中很沁人心脾:“任大人太任性了,凭你说一句闻到了追踪粉的味道,就可以作为证据来我这里捉人了?那我也吃一颗显踪丸,说闻到味道在你身上,人就是你杀的吗?”


    任平调动五感迅速地判断这里的布局和构造,不搭腔。厂公打了两句圆场,但口气也是紧逼的:“公主既然想要洗脱嫌疑,怕什么搜捕呢?任大人会还公主清白的。”


    “嫌疑?哼。我也不需要什么清白。”公主轻笑,很明显的嘲弄意味,“任平,你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谢府都捉不到人,在我这里,你觉得你就可以了?”


    任平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公主。公主翘着腿,洗过还未干透的湿发不加任何钗饰,随意地铺淋在肩上,乌黑的长发和她不着脂粉的脸、不着鞋履的脚,形成极大的色差。任平沉默低头,没想到公主那么爽快地叫他们进了这里,她自己却是衣冠不整的。莫说皇家,哪怕是寻常百姓,行动坐卧也忌讳露出裸足。


    都说公主有和她的妖妃母亲如出一辙的乖张,但历经两代帝王,看着公主从稚嫩儿童长到如今娉婷适婚年纪的任平,却知道公主的张扬性情与大多数人的想象完全不同。贵妃是一只被困在笼中撞到泣血的鸟,公主是只在笼中长大,专爱啄人的鸟。两只鸟都满身鲜血,一个换来嘲讽与同情,一个换来纯粹的愤怒。


    任平转身,走向屏风:“厂督公公,烦请为公主穿戴好冠履,任某的部下也要进来搜查。”


    老太监躬身,依言拾履上前。明洛上前一步怒斥,萧绥听着任平插刀进水的搅动声,摆一摆手道:“任大人和厂督也是急坏了,又死一个驸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皇兄交代呢。哎呀,让他们查吧搜吧,多不绥易。”


    萧绥指指边上那双镶嵌粉色珍珠的绣鞋,对着老太监道:“明洛找针线来给他,把侧边,对,就是那,那掉了颗珠子,丝绢都被磨毛了。


    “你给我补好,再叫明洛给我穿上吧。我不嫌你长得恶心,你也别觉得我难伺候。”


    老太监的表情瞬间从玩味的笑变成了受到羞辱的恼怒,尖声叫了一句:“老奴只侍奉君王!”


    “是啊,你们都是侍奉君王的,跑到这里,那现在是谁侍在君侧呢?”萧绥歪头笑着,“真替你们担心。”


    老太监的表情变了,任平已经将此地能够供暗卫藏身的地方查看了大半,此刻只剩公主周身。他慢慢持刀走回来,刀身沾了两片湿漉漉的花瓣,水滴淌下刀尖。他慢声回答:“自有三千锦衣卫与三万禁卫军护卫陛下。”


    明洛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站到公主身前来:“任大人搜了公主卧房不够,还想对公主动手?先帝丧仪未过,你们就这样欺辱公主?”


    “臣是要斩除藏在公主身边的奸邪。”


    “何来奸邪!任大人说的是我不成?”明洛“唰”地抽出腰间佩剑。


    萧绥还在嚼苹果,她吃得慢,有些果肉已经泛出黄色。任平究竟是不是真的闻到了追踪粉的味道,已经不重要,他只需要交差。他会不会真的杀她,倒是值得思考。


    她能死,对萧珏是天大的好事。而在一个被重重包围的公主府内刺杀公主,为公主的死因按上一个合理的说法,并不难。毕竟没有那个“爱女如命”的父皇能为她撑腰了。


    看得出来任平是被今日之败彻底激怒了。怒到无法冷静,而趋于癫狂。他一定还没能想通猫是如何穿透数丈之深的板砖与机关取了谢大公子的性命,又是如何在沾上粉末的情况下甩开他们所有人的。极端的愤恨驱使他追来了公主府,皇帝的安危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想赢。


    愤怒使人破绽百出。萧绥特别爱看这些人被激怒的模样,这意味着她掌控了他们的情绪,而大脑总被情绪主宰。


    萧绥吃够了苹果,让宫婢端来水。她洗了手,擦了手,扬着眉梢道:“消息传得这么慢,看来皇兄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啊。好心提醒任大人,你从公主府赶到谨身殿,最快也要半刻。皇兄要是死了,抓到真凶又怎样呢。”


    任平根本不信,再怎么说玄猫也不可能去刺杀新帝,否则早就这样做了。萧珏死了,对她绝不是好事,左边豺狼右边虎豹,没萧珏在前面挡着,各咬一口就能将她吃得一点不剩。


    何况那是宫闱,不是小小谢府,玄猫负伤在身,哪怕没有追踪粉,身上的血气也瞒不过他们豢养的猎犬。


    任平把目光锁向了公主身后的拔步床,那是个很好藏人的东西。他的左脚就要迈上木阶,明洛刺出了长剑。任平侧侧肩膀便避过了,明洛直接下起杀招,绝不肯让他迈进一步,但又被他轻松举刀挡住。刀剑碰出震耳的铮鸣声,他还是踩上了木阶。


    然而这时,外面大乱起来,一声声的禀告如水浪般传开回响,把他的杀意遏止在了脚下。


    “谨身殿走水,谨身殿走水了!请都督与厂督速速回宫救驾!”


    “什么?!”


    老太监慌张赶出去,任平回头看向厅外。明洛刺向他的心脏,他撇着刀退下木阶,顺带避过。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宫的方向,任平飞身站到重檐上,果真看到那片巍峨宫殿中,一只手掌般的火舌舔破了黑夜。


    热闹退出公主府,向宫闱涌去了。这里又变得安静起来。


    萧绥拍拍明洛的肩膀,明洛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可见气得不轻。她让她领人把浴桶搬出去,换只新的,重新装满水。明洛吁出一口气,由衷道:“殿下真了解任平。”


    火烧谨身殿是一早定下的计谋,是极好的调开所有人注意力、把驸马暴毙之案的重点转移到萧珏身上的法子。这场火他们将找不出任何具有纵火嫌疑的人,最后会被归因于皇帝失德不仁,触犯了天绥。谁让萧珏没脑子,如此心急,都还吃着素,就要把她逼嫁。


    别说是完全不知内情的百姓了,就是他们总挂嘴边的多少锦衣卫多少禁卫军,千方百计地去捉、去防那个左都督口中叫“玄猫”的杀手,却始终连个影子都追寻不到,驸马仍是一个接一个的死,也会怀疑是不是老天降罪于新帝,殃及了这些可怜的准驸马。


    一日捉不到贺兰瑄,天下人就一日不能相信他们那个骄纵无知、被软禁将近三个月的公主能有什么反抗新帝的能力。


    萧绥让明洛取了几锭金子,赏给今夜来回搬水运水的宫婢。她们都走以后,萧绥持灯往帐后走去。


    这里黑漆漆的,烛火照出的光晕一点一点染亮了纱帐,也染亮了躲在这里纹丝不动的猫。猫握着护腕,直到微晃的火苗将他的脸整个照亮,他抬起了润亮的眼眸。


    事发突然,猫身上的衣服没能穿齐,领口胸膛露了一片。光晕往下移去,猫很明白殿下的视线也跟着移去了那里。


    他躲了躲脸。


    殿下欣赏着他,含笑道:“过来。”


    贺兰瑄垂眸走到公主面前。


    萧绥握了顶端,把玩两下,小哑巴呼吸骤乱,唇微张着,眼神湿漉漉的,不知道要放到哪里。他只能克制地站着,任凭她作弄。湿意渗透了衣料。


    “这么久了,你要撑到什么时候?”


    她下手越来越重,小哑巴脖子都红了,鼻腔里开始泄出一些哽塞的气音。


    萧绥想到方才种种,他就这么挺着躲在她的后面,怎么都消不下去,这副模样……


    浪。她随口一说,恶劣地评价。小哑巴却十分痛苦,身子都有些颤抖了,脸上再次浮出被她压着含下时的红晕。他很需要支撑,却不敢轻动,更不敢靠到她的身上来,就这么低着头大口地喘气。本就一掌难握的挺翘却非但不能如他所期盼地恢复正常,还偏要坐实她的评价,兴奋地撑满她的手心。


    萧绥突然觉得这柄灯很多余,白白占用了她的一只手。他的反应太让人心痒了,让人想欺负个彻底。


    有何不可呢。萧绥吹灭手里的灯,随手丢掉,铜制的灯盘骨碌骨碌滚下木阶,这帐后的角落重新陷入了黑暗。贺兰瑄感觉到后腰伸来一条柔软的手臂,将他轻轻一环。高昂的挺翘,也未被放过。他就这样被揽抱着、抓握着,混乱中被公主的脚尖步步逼退。


    “就在这里说!”萧绥双眼瞪向对方。


    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榻上躺着的人正在闯鬼门关,她如何还能在背地里议论他的命数。


    那太医被她目光逼得低下头,只得硬着头皮道:“原本郎君若胎位能在阵痛中顺正,自是最好。臣等辅以药力,或可顺产。”


    他说到此处,喉头滚动了一下。


    “可此刻既然不成……”他的声音愈发微弱,“只怕……只怕要行剖腹之法,强行取子。”


    第169章 一至万波生(六)


    “剖腹”二字落地,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烛火微晃,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


    那太医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此法凶险异常,十成里未必能保得其一。稍有差池,气血大损,郎君……恐难保全。”


    刹那间,萧绥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退了温度,整个人脸色惨白。


    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尝到了那种即将失去至亲的滋味。


    父亲、母亲、兄长,还有那些与她并肩浴血的战友……一道道身影在脑海里掠过。刀光火影早已远去,旧伤也早已结痂,她以为自己早学会了麻木与承受。


    可是命运总是残酷,偏要在她以为能够平静度日的时候,将那层干硬的痂重新撕开,让陈年的血与痛,再一次用最惨烈的姿态贯穿她的全身。


    这时赵简也从后面赶了过来。那边的粮食顺利装车,他已经吩咐了手下人先将粮食带回去,自己则追过来查探情况。隔着一段距离,他边走边看见萧绥直要往粮铺里冲,而贺兰瑄又不在她身旁。刹那间心领神会,他快走几步挡住萧绥的去路。


    萧绥第二次被拦,心里火气更盛。抬手作势想要推开赵简,他还没用力却被赵筠从后面拽住,两头夹击之下,她发现自己竟是困在中间进退不得了。


    红着眼睛一咬牙,萧绥直瞪着二人:“你们拦我做什么?尖叫声过后,紧随其后的是撕心裂肺地哭嚎。


    萧绥循声侧过头,只见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正坐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猫儿大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垂在半空的手臂随着女人的动作无力的摆动着。


    无需发问,萧绥便知这孩子是饿死的。


    那孩子太瘦了,瘦的身上已经没了肉,苍白的皮肤绷在骨骼上,是薄薄的的一层。蜿蜒的血管浅藏其中,因为生息已无,血流停止,血管在昏黄的火光下呈现出异样的青黑色。


    女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形容开始变得疯癫。她抱着那孩子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周围有人去拦她,她不为所动,反而加快脚步,径直冲出破庙。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她的背影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只留下一连串愈渐遥远的哀嚎声。仿佛一把利刃,将原本安宁的夜空撕得粉碎。


    萧绥望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怔然的回过头,她看向身边的贺兰瑄。


    贺兰瑄恍若一尊木雕泥塑似的静静的坐着,一双眼睛泛着水润的光。


    伸手握住贺兰瑄伏在膝盖上的手掌,肌肤相贴的那一刻,萧绥感受到了贺兰瑄身体的颤栗。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抱住他,她顾不得什么冒犯不冒犯,尽可能地用身体将他裹覆在怀里。


    贺兰瑄没有抗拒她的拥抱,又或者是没有力气抗拒。低头将脸深埋进她的颈窝,他嗅着萧绥身上独有的气息,在努力平息痛苦的同时,默默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一长者叹息式的说道:“真可怜啊,那孩子原本要被他爹卖给村里一位富商,换二斤米糠,是孩子他娘拼了命将那孩子偷偷带出来。本以为出来会有活路,谁知道……”


    另一人低声附和:“终究还是逃不过宿命,我听说那女子为了给孩子换些口粮,连身子都舍出去了,可惜还是没能保住那孩子的命。”


    每一个字都如重拳一般砸在贺兰瑄的心口。言谈声还在继续,内心的煎熬无处言说。贺兰瑄深深一闭眼,忽然感觉耳侧泛起一阵温热,是萧绥用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周围的声音骤然变得模糊,身体里的心跳声却在安静中冒出头来。一下一下,越跳越快,仿佛是在追赶着什么。他缓缓抬起头,只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展露在萧绥眼前。


    一股隐秘的情愫在彼此的目光暗暗流动。


    萧绥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安抚式的笑意。那笑容随光而动,黄澄澄的火光迎面映在她的脸上,是至哀至殇的夜里唯一一抹明亮的色彩。


    贺兰瑄静默片刻,转而将下巴抵在萧绥肩上,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他沉浸于萧绥的怀抱中,仿佛沉溺进一池春水。丝丝缕缕的暖意从萧绥的身上蔓延出来,无声无息的裹缠着他,吸纳尽他心里的所有不安。


    这是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恍惚间,他的记忆被这股力量带回到了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耳房里,是萧绥将自己从死亡的恐惧中拯救出来;十五年后的破庙里,又是萧绥抚慰了自己饱受折磨的心灵。


    士为知己者死,萧绥不仅是他的知己,更是他的恩人,他的信仰。生命是他能想到的最高的报答,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为她死一回。为她而死,是自己此生最高的荣誉、最梦幻的归宿。


    屋外的夜色越发深沉,浓云越聚越多,彻底遮挡住了本就朦胧的月色。整片天空好似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掉这世间所有的悲喜。


    贺兰瑄在萧绥的怀中闭上双眼,原本他只想静片刻,缓一缓情绪,哪知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直到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拍自己,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在看见萧绥的同时,发觉天边已泛起一丝青白的微光。


    直愣愣的侧过脸望向天边,他似乎还未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天亮了。”:


    萧绥揉着被他压麻了的双腿,扶着墙站起身:“我们走罢,抓紧时间,趁着清晨多赶些路。”


    贺兰瑄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收拾东西,与萧绥再次启程。


    再往前走十多里便能到马营堡,过了马营堡再走十多里地就能真正抵达肃州主城。


    贺瑄打算先去趟马营堡的驿站,发封信回宫,将此地的真实情况尽快通报给萧绰。若脚程快些,正午前便能到。然而随着距离肃州越来越近,路边惨象的出现也越来越频繁。


    饿殍遍野、卖儿卖女的现象比比皆是。


    赵简这时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目光沉着地正视着她:“你放心,我兄弟二人不是薄情寡义之辈,贺公公有恩于我们,此番受了连累,我们不会不管他。只是万事不可鲁莽,你即使此刻冲进去了,不仅救不了他,反倒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番话倒是说的真诚,萧绥咬住下唇,在微痛中镇定了心神。双手叉腰一歪脑袋,她看着不远处的那道门与里面纷乱的人影,声音低沉得好似在赌咒:“这可是你说的。”


    萧绥担心贺兰瑄,担心的六神无主,心慌意乱,生怕贺兰瑄受皮肉之苦。而实际上贺兰瑄不仅没吃苦,此刻反而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只是旁边站了几名侍从模样儿的精壮汉子,正在横眉怒目的监视着他。


    贺兰瑄不明所以,他方才看着萧绥冲进火里,不敢立刻离开,及至等了片刻见并无异样时,才打算离开。哪知刚一转身,旁边忽然冲出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将他架住,又把他一路连拖带拽的拽进了这屋里。


    他开口询问对方的目的,对方却根本不理他,只拿他当空气。


    六神无主地坐在椅子上,他顶着一脑袋乱麻试图梳理当下的处境,可还未及沉下心,大脑却是先一步被萧绥填满。萧绥找不到自己,这会儿一定急死了。他一边想着,一颗心便顺势柔软了下去,并且伴生出一点莫名的委屈。


    铤而走险抢粮食是自己的主意,既然做了,自然不会逃避后果。这本是没什么的,可偏偏一想到萧绥,他便真真切切地委屈了。


    柔肠百结的垂下头,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片刻后,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心头一沉,蓦地循声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穿裘衣的男子跨步走了进来。


    那男子左右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生的相貌端正,身姿也很是挺拔,绝非寻常小厮。见了贺兰瑄他未语先笑,迎上前来开口便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贺公公,倒是有缘呐。”说着,挥手示意一旁的侍从退下。


    贺兰瑄心头一惊,不知对方为何会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沉吟片刻,他心里实在没头绪,于是索性与对方装傻。扶着面前的圆桌站起身,他神态自若:“这位公子,您怕不是认错人了罢?我不过是寻常客商,来此采买,偶然撞见今日的乱局,又被你的手下人莫名其妙地扣留在这里。”


    那男子眯眼一笑:“公公不必同我打哑谜,在下高继明,是知府大人手底下一管事,前些年陪同大人入京时,曾远远的见过公公一眼,但碍于身份低微,不得当面拜见。


    卫彦昭骤然失去平衡,惊呼出声:“沈琢章!你疯啦!放我下来!”


    他挣扎着拍她后背,声音都变了调:“我还没拿药箱!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你——”


    沈令仪脚步不停,扛着人已经大步往外走:“闭嘴!人命关天,再啰嗦我就把你绑起来!”


    她步子又快又重,衣摆带风。


    空气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与卫彦昭被颠得断断续续的叫喊。


    第170章 一至万波生(七)


    万幸,沈令仪终究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将卫彦昭带入了皇城。


    一路疾行间,沈令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她语速极快,句子断断续续,却句句都带着压不住的急迫。


    卫彦昭原本还因被强行扛走而满腹怨气,可当他听见“贺兰瑄”三个字时,整个人骤然一顿,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那名字像一枚石子,猛地投入心湖。


    算起来,他与贺兰瑄已有数月未见。可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却仍清晰得像在昨日——对方特意来寻他,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临别时,他还亲手替他包了几包调养身体的草药。


    药给得并不多。


    高珺宁一向在应酬方面游刃有余,她笑容收放得当,举止大方,三言两语间便能与人拉近关系。每引荐一人,她都会顺势将萧绥带入话题里,语气从容:“这位是我们新的合伙人,萧绥。”


    言语不多,分量却不轻。大厅内钢琴的声音悠然响起,似乎有意催促众人各归各位,落座静候活动开始。


    萧绥轻舒了口气,略微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即与高珺宁一同重新步入大厅。


    她们随意在后排挑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讲座开场。周围刚才还站着闲聊的人群,也像接到无声的信号似的,陆陆续续找好座位,会场里迅速安静下来,只余下些许压低的交谈声。


    萧绥定了定神,试图放松情绪,可不过侧眼的功夫,目光还是无可避免地掠过前排,重新落在了贺兰瑄的身影上。


    这次再望过去时,他早已恢复了镇定的姿态。


    贺兰瑄坐在前排最外侧的位置,轮椅安静地停在那里。他的神态从容自若,侧


    脸在灯光下显出极为分明的线条,舒缓而克制。


    他身侧坐着一位年轻男士,两人似乎在轻声交谈着什么,贺兰瑄偶尔颔首回应,举止自然而平静,带着一种只有岁月才能沉淀出的风度。


    他是真的变了,变得让她感慨。


    萧绥盯着贺兰瑄的背影,脑海中回忆起初遇他时的模样。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因为身有残疾,性格有些孤僻、冷漠,像是浑身长满了尖锐的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眼里永远笼罩着浓厚的戒备与疏离。


    天知道接近那样的贺兰瑄有多么困难。


    当时为了让贺兰瑄多看自己一眼,她搬进贺兰瑄家隔壁,成为了他的邻居,观察他平时的行动路线,想方设法地制造偶遇。


    便利店,咖啡厅……潜移默化地渗透,用润物细无声地方式闯入他的生活。竭尽全力地寻找各种机会和借口与他碰面、交谈。


    换作旁人,时间久了,关系渐渐熟络了,自然而然会走到一起。可是贺兰瑄不一样,萧绥每次笑语盈盈与他打招呼,他要么不搭理,要么只是一点头,多一句话也不肯说,整个人好似围了一圈铜墙铁壁,令萧绥无从下手。


    他太冷淡了,萧绥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女人。


    为此,她不得不另辟蹊径,在使用了一点金钱腐化的手段后,她与物业小哥配合,算准时间,在与贺兰瑄搭上同一趟电梯时,由物业从后台掐断电源,制造出一场人为的电梯事故。


    她至今仍记得贺兰瑄当时的反应。萧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高珺宁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她:“萧绥,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离的婚?”


    萧绥平静地开口,答得干脆利落:“丑闻曝光之后不久。”


    这个时间点,说起来难免微妙而敏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落难夫妻各自飞的戏码。


    高珺宁了然地“哦”了一声,轻声笑道:“你们保密措施做得够好的。贺兰氏这么大的集团,长子结婚又离婚的消息,外头竟一点风声都没有。”


    萧绥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贺兰瑄的背影。


    高珺宁见她长久的不发一言,微微偏过头,打量着她。只见她定定地凝视着贺兰瑄所在的方向,目光幽沉而复杂,当中蕴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回想刚才贺兰瑄当众对她的态度,那种半挑衅半玩味的举止,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离婚多年夫妻,更像是一对藕断丝连的怨侣。


    高珺宁唇边浮出一点笑意,试探着问道:“我看贺兰总好像对你有点念念不忘的意思,你俩……”


    “我俩已经结束了。”萧绥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她回头对上高珺宁的目光:“我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想先回去。”她说着,拿起提包站起身。


    昏黄的应急灯光倾洒下来,将贺兰瑄原本清俊的脸庞映衬得苍白憔悴。他低着头,散落的黑发盖住眉心,唇色惨白到近乎透明。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轮椅的扶手,手背青筋如同嶙峋山脉般凸起,顺着手臂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无声地宣泄出他此刻的无助与惊恐。


    萧绥蹲在他面前,温柔而谨慎地问:“你还好吗?”


    贺兰瑄点了点头,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越想克制自己,反倒越是失控。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尤为清晰,映照出他内心难堪的挣扎,甚至隐隐泛起眩晕。


    自从失去行走能力后,他的心底便种下了一颗幽暗的种子,那是对灾难与危险的本能恐惧。如果灾难降临,旁人可以奔跑,可以冲撞,可以想尽办法逃生,而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原地,被动等着救援,或是……被放弃。


    喘息声愈发急促。


    “贺兰瑄?”萧绥低声呼唤,“你冷静一点,仔细听我说,现在所有的电梯都会执行统一安全标准,限速器、缓冲器、通风系统……这些装置一个都不会少,我们绝不会坠落,也不会缺氧。这只是普通的电力故障,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们。相信我,好吗?”


    可他没有任何回应,脑袋甚至垂得更低了些,呼吸紊乱得像是随时会窒息。


    情急之下,萧绥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手指缓缓收紧力道。


    她牢牢抓住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也是萧绥一次直接试探,而贺兰瑄也破天荒的,也给了她第一次回应——彼此掌心相对,他回握住了她。


    当时的萧绥曾为此暗暗得意,得意于洞悉到贺兰瑄的弱点并加以利用。然而时至今日,再回想时,她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好卑鄙,好无耻。


    艰难地将心头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萧绥侧头问高珺宁:“贺兰瑄现在在行业里,很有分量吗?”


    高珺宁一愣,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她,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笑意道:“你对你这位前夫也未免太一无所知了吧?他可是贺兰氏集团重组后新的总裁。”


    萧绥眉梢微扬:“是吗?”


    聊起八卦,高珺宁来了兴致。她扫了左右一眼,见周围无人,接着对萧绥小声道:“当年贺兰氏的那桩丑闻,你该不会一点都没听说吧?”


    萧绥脸色平淡,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是说的是董事长贺兰振业被抓的事?”


    “对,就是那事。”高珺宁点了点头,目光流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贺兰振业当时被法院判了十三年有期徒刑,人到现在还关着没放出来。算时间,这件事应该就是你出国那阵子发生的。当时贺兰氏名誉扫地,股票暴跌,股东之间乱作一团,外界所有人都认定贺兰氏迟早得破产。”


    萧绥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后来呢?”


    萧绥在旁略一点头,唇角带着礼貌的笑意,举止有度,说话不疾不徐,并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生疏。与人言笑之间,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久在局中人的沉稳。


    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来露个面,却不料谈起专业话题时,兴致竟不由自主地被调动起来。


    她从建筑理念聊到空间规划,再延伸到城市更新,不知不觉间,身边围了几位对话者,神情颇为投入,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场内东南角,有一道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始终未曾挪动。


    是贺兰瑄。


    他身穿黑色西装,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灯光未能照进那片角落,他整个人仿佛隐在一道薄雾之后,只能勉强看清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目光如钉,死死锁在萧绥身上。


    不远处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仿佛天南地北的热闹与他都无关。他只静静地坐着,目光沉沉,神色莫辨,试图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辨认出他记忆深处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影子。


    门洞深深,里面黑沉沉一片,灯火在墙壁间忽明忽暗,影子摇晃得不成形。偶尔有太医压低的声音传出来,又迅速被吞没。


    恍惚间,他只觉得那扇门像极了一张张开的巨口,冷漠而残酷,吞噬尽所有的希望与生机。


    一丝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似有若无,却始终挥之不去。


    裴子龄看着这场景,嗅着这味道,身上忽然有些发冷。他将目光重新挪向萧绥。


    萧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言不动。仿佛独自在与命运对峙,艰难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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