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薛辉敲了下桌面, 蓝色的光线亮起,在两人中间编织出一道光幕。光幕上,显示出所有试验体的编号和大脑等级。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滑, 名单就转向了林真。
“你看看,有没有哪个中意的。”
在桌面下,林真用力搓了下右手拇指和食指。这一切太顺利了,就像瞌睡时有人送枕头, 让她心生警惕。也许薛辉想让她露出马脚, 想让她暴露身份。
可是, 就算这是一个陷阱,她真的无法拒绝。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名单上,慢慢滑动。
510的编号已经变灰了,那是菲利普。菲利普上方,是507和508,都写着B级感知型。
一个是诺曼, 另一个是敏秀。
林真的手指停在507和508之间。
薛辉看着那两个编号,眉头微动。他要的东西,就是这两个之一吗?
突然, 两个编号同时变成了黄色。
“这是怎么回事?”林真惊讶地问道。
薛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有人用了这两个实验体。你要这两个?”
灯光扭曲了薛辉的神情, 他的嘴巴似乎在笑, 但他的眼睛散发出猎食者的寒光。
林真压下心里的不安。她站起身,双手撑上桌面,前倾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薛辉:“薛部长,您想招揽我,我也想看看梦境部门的实力呢。不过就是一个试验体,薛部长是拿不回来吗?”
薛辉往椅子上一靠,“是吗?那我也得竭尽全力了。”
他打开终端,拨出一个通讯:“古斯塔夫,你们药物部门调用了两个最新的试验体。”
对面,药物部长古斯塔夫不紧不慢地说:“是吗?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薛部长?”
薛辉提醒道:“古斯塔夫,你年纪大了,可能不记得。这次的试验体里,有一个属于我们梦境部门,不是吗?”
“哎呀,我都忘了。薛部长最近对大脑清洗剂这么上心,我还以为梦境已经是意识部门的下属了呢。原来你们还有自己的碗吃饭呀。”
林真垂下眸子,掩住情绪。
她插手大脑清洗剂的研发,引来了古斯塔夫的报复。对方认定薛辉是幕后推手,把矛头对准了本应属于梦境部门的试验体,带走了诺曼和敏秀。
她讨厌失去掌控的感觉,要是她现在就是中级研究员就好了。
办公桌对面,薛辉笑起来,“研发失败也就罢了,现在连试验体也能随便挪用?古斯塔夫·塞勒姆,董事会那边,你要怎么解释?”
古斯塔夫却毫不担心:“薛辉,这是摩根家族的紧急用药测试。紧急需求,按中枢的规矩,我当然有权随意动用试验体。要怪,只能怪你们下手太慢了。”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我看他们已经测试完了,要不我现在给你送回来?就是用药量控制得不好,好像都过载了。薛部长,你不会嫌弃吧?”
他不等薛辉回答,就大笑着挂断了通讯。
薛辉眉头一皱,正要发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如果是那个东西,那绝不会过载。
他顿时意兴阑珊,关掉光屏,看向林真:“木下初级见笑了。”
换做平日,林真说不定会为薛辉的养气功夫鼓掌。但现在,她只关心一件事,诺曼和敏秀怎么样了?
她对薛辉伸出手,神色郑重:“来日方长,部长,我想,我们迟早有机会报复回去。”
薛辉一愣,随即也站起身,握上林真的手,“说的不错,来日方长。木下初级,欢迎你加入梦境部门。”
林真趁机提出想要去“鼠房”接触一下所有试验体,然后再做决定。
薛辉干脆地同意了。
一时间,氛围融洽极了,简直是君臣相得、宾主尽欢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薛辉问道。
林真拒绝了,转身离开薛辉的办公室。
身上的衣物还没有完全干,这时候潮湿黏腻,紧紧裹着她,让她胸口发闷。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鞋跟在走廊里敲出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响声。
她在离开办公室前,问薛辉什么是过载。
“药物使用过量,大脑神经短时间内负荷超限。”薛辉面不改色地回答,“很多试验体过载一次就废了。”
他点了点桌上死去已久的吊兰,“就像这样,都是些废物。”
“鼠房”门口,两名研究员推着两辆盖着白布的小推车,准备刷卡进门。
林真大步走上前去,问道:“这里头什么?”
“药物部门的试验体,说是用坏了,让我们送回来。”研究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留下吧,我有点兴趣。”
研究助理在金色星星的压迫下连连称是,一句话都没问,就把两辆推车留给了林真。
林真等他们离开“鼠房”,一把掀开其中一辆推车上的白布。
敏秀正躺在里头,闭眼睛,呼吸急促,似乎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林真赶紧打开推车前头的挡板,把他抱出来,放平在地面上,让他的头侧过来,掰开嘴,确认嘴里没有任何异物。
敏秀还活着,但是状态糟透了,对她的动作完全没有反应。
但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
林真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第二辆推车。
她的手在发抖,白布被她一点点掀开。
诺曼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闭着眼睛,可胸口却看不到一点起伏。
林真的大脑顿时嗡的一声,所有声音与色彩都退去。她机械地打开推车,把诺曼拖出来,将他横抱在怀里,伸手去试他的鼻息。
她的手指剧烈颤抖着,什么都感受不到。
又错了。她想,林真,你又做错了选择呢。
她的鼻子一酸,眼前一瞬间模糊。不能哭,她咬住嘴唇,会被发现的。
就在这时,诺曼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浓郁的蓝色。
林真一愣,正要说话,脖子突然被掐住了。同时,她的右手一痛,诺曼抓住她的终端,用力一拽。
林真反手抓住诺曼的手腕,却发现他下手极狠,仿佛面对的是生死仇敌。
诺曼的手越收越紧。
林真呼吸困难,脸色涨红。这时,一滴泪水刚好滑下,滴在诺曼的手腕上。
诺曼的手顿住了。他眨了眨眼,眼里的蓝色一点点褪去。
他这才看清林真的脸,赶紧松开手。
“嘿,你……你没事吧?”
林真捂着喉咙,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诺曼在头发里摸了一下,扭下连接线的末端,插进她的脑机接口里。
“林真,说话。”他的声音在林真脑海里响起。
林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以为你过载……死了,你刚才连呼吸都没有了,你……”
诺曼沉默了一下,“的确是过载了。我刚才,算是重启了一下。你知道,我的脑子有点特殊。”
“我以为,你因为大脑清洗剂的事,要杀了我呢。”林真揉着嗓子,说。
诺曼垂下眸子。刚重启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要杀死第一个见到的、穿着中枢实验服的人,抢走对方的终端,然后从这里逃出去。
像他计划了很多遍的那样。
可那是林真。
“我不会杀你。”他说。
林真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所以你没事?”
她生气了。诺曼简直希望自己有点事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头晕,说不定撞出脑震荡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终于扛不住林真的目光:“我没事。”
林真站起身。
诺曼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我们现在离开吧,好不好?什么大脑清洗剂,什么中枢,我们都不要管了,好不好?”
可林真摇了摇头。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敏秀:“我走不了。”
她不是没想过逃。在从薛辉办公室赶来“鼠房”的路上,她想了一遍又一遍。
可如果现在离开,面对可能的追捕,他们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没有药物、没有设备、没有身份,敏秀一定会死。
“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诺曼低声道。
“我现在已经有一个名额了,很快就会有第二个。我很快就能把你们一起带出去。然后我就去接触生科,去找安恬……”
诺曼看着她,眼神痛苦。
他站起身,如同困兽,在原地走了两步,然后一脚踹翻了推车:“你什么都不知道!”
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响,回荡不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被绑在实验台上的人!你不知道被电击的时候会想吐成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切开你脑壳时根本不会给你打麻药。你知道吗?我曾经看着他们打开我的脑壳,拿走我的脑子,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他大喊着,抬手去抓自己的头发,但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注意到了,转身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他的食指上,一条刚结痂的伤口迸裂,鲜血流出来。
林真拉住他的胳膊。手掌轻轻贴上他颤抖的手臂,一寸寸往上,抚过他紧绷的肌肉,越过他突起的腕骨,手指探入他的指缝。
她握住了诺曼的手,阻止了对方近乎自虐的举动。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知道。告诉我,他们给你们用了什么?” ——
作者有话说:·
诺曼:一款可以重启的机械大脑。虽然可以重启,但创伤依旧。
·
第62章
诺曼低下头, 呼吸粗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是恐惧药剂。”
中枢科技生产很多种不同的情绪药剂,快乐、悲伤、痛苦、愤怒……只要是人能感受到的情绪,应有尽有,并且登峰造极。
每年都有新的情绪药剂被投入试验,成功的就会进入市场,成为三区和二区最受追捧的“快感新宠”。
摩根家族的要求很简单, 测出最新一批“恐惧药剂”恰好不致死的剂量。
“他们想要实现充满恐惧的濒死体验。”诺曼平静道:“注射五分钟后,会逐渐感到恐惧,呼吸急促、心跳飙升、四肢肌肉痉挛,会回忆起最害怕的事,同时出现幻听和幻觉,伴随着意识紊乱和自残倾向……”
他说得很仔细, 仿佛被用药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他的手指冰凉,仍在不住颤抖。
林真更用力地攥紧他的手。
“我知道了, 可以了, 不用说了。”
她本以为诺曼会像往常那样沉默。可下一刻, 诺曼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林真,我害怕。”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过。
林真再一次失去了言语, 她只能紧紧抱住诺曼。
诺曼顺势把脸埋在她颈侧。他没有再用意识链接,而是贴着她的耳畔,祈求道:
“我们现在离开, 好吗?”
从他的声音到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好”字已经到了林真的舌尖。可她咬紧牙关, 垂下眼帘。
“对不起。”她轻声说,“Escape。”
诺曼还没反应过来,意识就是一黑, 手从林真的手腕上滑落。他一头倒进林真的怀里,昏睡过去。
林真把他放回推车,送回囚牢。她在床边停顿了一下,还是将诺曼送到了墙角,把他轻轻放下,让他靠墙坐着。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轻声说,“对不起。”
她伸手想要拨开诺曼额前的碎发,却发现指尖沾着一点血迹。
诺曼的血在她的手上干了,留下一块暗红色的印痕,贴着指节,像一只眼睛,死死盯住她,质问她。
林真怔住了。
她收回手,起身离开。
囚牢的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久久未动。
直到玻璃缓缓变黑,将她和诺曼彻底隔绝。
十楼的办公室里,薛辉接到了林真的通讯。
他往椅子上一靠,笑着问:“看得怎么样了?决定了?”
林真的声音平静极了:“古斯塔夫弄错了,一个试验体严重过载,不一定能醒过来,另一个我看不严重,估计明天就能醒了。”
“看起来古斯塔夫也不敢太过分,可惜冷藏室这个月要少一个收入了。”薛辉坐直了身体,问道:“所以你要不严重的那个?”
林真沉默几秒。
“我要那个严重的,我想好我的第一个课题了。我要试试能不能逆转过载。”
这回换薛辉沉默了。
通讯那头,林真等了一会儿,问道:“怎么?不能做吗?”
薛辉回过神来:“我只是有点惊讶。那就祝你好运了,木下初级研究员。如果做出来了,说不定你就能再升一级呢。”
林真没有和他客套,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薛辉看着眼前蓝色的光线,说道:“阿利安娜,她选了你曾经的课题呢。”
蓝色的光线跳动起来,阿利安娜回答道:“我很高兴,小辉。我希望她的研究进展顺利,真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可以给她看我的研究记录,我这就翻一下数据库……等一下,小辉,为什么中枢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课题的记录?”
薛辉的指尖缓缓收紧。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说:
“因为他们杀了你,还抹去了你的一切,阿利安娜·范·梅森高级研究员。”
“鼠房”里,林真把敏秀小心地转移到了床上。
敏秀已经不抽搐了,但整个人依旧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看着敏秀的神情,林真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悄然爬上背脊。
那不是普通的焦虑,更像是夜里起身,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突然觉得背后有东西在盯着你。
林真猛地回头。
囚牢的门口空无一人。薛辉并没有来“鼠房”监视她。
她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是太紧张了,起身走过去,关上囚牢的门。
“咔哒”
随着门关上,她莫名地感觉好了很多。可随着她回到床边,那种若有若无的恐惧感又出现了。
林真皱起眉头,退后两步,再次靠近。然后再退后两步,再次靠近。
这么反复几次,她终于确认,恐惧的来源是敏秀。
作为B级别的感知型,敏秀恐怕在无意识地影响她的感受,就像曾经的海蛇那样,用恐惧作为武器。
林真有些无奈,退开两步:“敏秀啊,你可别把自己吓死了。不然我不好和你爸交代。”
她靠在墙上,打开终端,开始搜索“意识过载”相关的报告和资料。
研究从来不是凭空开始的。所有研究的第一步,都是阅读前人留下的文献和资料,梳理清楚,再找出更进一步的地方。这一点上,林真早就是个熟练工了。
她的手指飞快点过一份份文件。十分钟后,她放下终端,揉了揉眼睛。
真是见鬼了,中枢这么多年,造成“意识过载”的实验报告有一大堆,可怎么解决“意识过载”,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这群狗东西,”林真低声骂道,“真的是管杀不管埋。”
她深吸一口气,靠着墙壁坐下,然后闭上眼睛,默念“ Escape” 。
敏秀和安恬都是B级别。安恬的脑子是安静的米黄色,敏秀的脑子是鲜艳的明黄色。
现在,它像一杯泡腾片,正在不停地冒着泡泡。
每一个泡泡炸开,都会刮起一阵狂风,把林真的意识往外推一点。林真从来不知道,进入一个人的大脑可以这么艰难。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台风天打了一把伞。
说不定还是降落伞,她苦笑道。
离敏秀的意识越近,林真就越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恐惧。情绪如同潮水,一寸寸漫上来,灌进她的耳朵、鼻腔、肺。
恍然间,林真看见了诺曼。诺曼闭着眼睛,倒在她怀里,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然后,他突然睁开眼,问道:“林真,你为什么杀了我?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去?”
林真呼吸一滞,大脑瞬间空白。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脑子里。
她感到一阵无力,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如果她真的来自什么秘密研究所或者大家族就好了,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她突然一个激灵——有一个人,来自一个很有实力的家族。
范·梅森家族在四区有一个庄园,靠近三区,离喧闹的市中心很远。
克莉丝汀最烦地就是回家。她既讨厌那座鬼气森森的庄园,也讨厌把她送上收养列车的家人,尤其是她母亲,维多利亚·范·梅森。
此刻她翘着二郎腿,瘫在真皮沙发里,望着窗外紫红色的天空,心想:既然换了脑子,说不定她其实是她妈的长辈呢。
“克莉丝汀,我在和你说话。”维多利亚的合金手杖敲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克莉丝汀的肩膀上,机械小蜘蛛“哔”的一声,原地装死。
她抬手把小蜘蛛扔进口袋里,一边打开终端,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在听呢。你说你和古斯塔夫说好了,我明天就可以晋升初级研究员。”
手杖“啪”地一声打在她的肩膀上,维多利亚纠正道:“等你完成任务,你才可以晋升初级研究员。”
克莉丝汀耸耸肩,“干什么这么急呢?反正我这辈子的上限都是定好的,就是个初级呗。”
维多利亚的手杖又举起来了。克莉丝汀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说吧,什么任务?”
“明天去生科送大脑清洗剂。”
“不去,狗才去生科。”
克莉丝汀玩着终端,断然拒绝。
突然,她终端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听说你明天要去生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落款是薛辉。
薛辉给她发消息!克莉丝汀的眼睛瞪圆了,正要回复,就被一手杖打在手臂上。
维多利亚骂道:“你到底去不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狗玩意儿,啊?狗才去生科,那你是什么?”
克莉丝汀赶紧捂住终端,脑子一抽,嘴一张:
“汪。”
空气安静了三秒。
范·梅森家族的现任族长,被外人尊称为“黑寡妇”的维多利亚愣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杖高高扬起,底端瞬间裂开,伸出几条细长的蜘蛛腿,“噼里啪啦”闪烁着电光。
克莉丝汀赶紧抱住头:“我是说,我去!行了吧?我现在就去。”
她一边说一边跳起来,大步往外走。
终端忽然又响了,是一个来电请求。她差点以为是薛辉,心脏都差点停跳,结果一看,来电人显示是“超可爱超酷帅的木下”。
她松了一口气,接起小伙伴的电话。
“克莉丝汀,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林真问道。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克莉丝汀美滋滋地想。
一个小时后,一辆悬浮车在范·梅森家族的庄园门口停下。林真刚跳下车,就被克莉丝汀抓住了手腕。
克莉丝汀看着她手腕上的银灰色终端,发出意味不明的傻笑。
林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克莉丝汀“啊”了一声,“你刚才说,你要找怎么解决意识过载相关的资料,对吧?” ——
作者有话说:·
人物卡更新:
·
阿利安娜·范·梅森:-
高级研究员-
其他信息:? ? ?
·
维多利亚·范·梅森:-
范·梅森现任家主-
克莉丝汀的母亲-
其他信息:? ? ?
·
新地点:范·梅森庄园
·
以下视频来自维多利亚的终端:
克莉丝汀(笑容痴呆):汪
克莉丝汀(抱头鼠窜):我是说,我去!行了吧?我现在就去。
·
第63章
范·梅森家族的庄园庞大而压抑, 仿佛一座巨型蛛网,只有红与黑两种颜色盘踞其上。
黑色的是繁复扭曲的金属装饰,烛台、吊灯、窗帘钩子,都做成长脚蜘蛛的样子。
红色的是地毯、窗帘、还有偶尔亮起的灯光,把空荡荡的庄园衬得鬼气森森的。
“我怀疑造这座庄园的人,是个心理变态。”克莉丝汀压低了声音,和林真吐槽道,丝毫不在乎对方可能是她祖宗。
林真跟着她,走过细长的走廊,七拐八拐,来到一扇黑色的金属大门前。
随着她们的脚步停下,沿着门框亮起一圈红色的灯光。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女声响起:“星空之上是什么?”
这开门竟然还需要口令。
林真不打算听别人家的秘密, 往后退了几步。
克莉丝汀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没事儿,都是些屁话, 你随便听听就行。”
“星空之上是什么?”那个威严的女声没有得到回答,继续问道。
“未知的恐惧, 人类的克星,世界的终点。”克莉丝汀一口气说完, 又加了一句:“傻逼的问题。”
大门缓缓打开, 露出一个巨大的空间。
从门口向里, 地面上亮起一圈圈红色的灯光。
灯光一寸寸向房间里推进,照亮了房间中央一只巨大的机械蜘蛛。这只机械蜘蛛比一层楼还高,漆黑的金属甲壳反射着灯光。
林真有些震惊。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档案室, 或者一个机房。
克莉丝汀回身,对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欢迎来到范·梅森家族的资料库。”
她带着林真走近机械巨蛛。
这么近的距离,林真能感受到金属上传来的寒意。她打量着机械蜘蛛,注意到表面布满了时间的痕迹,细密的刮痕,剥落的涂漆,机械腿上还有“克莉丝汀到此一游”的刻字。
克莉丝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小时候干的。你要是仔细找找,范·梅森家族的每个人都在这里刻过字。”
她说着,用一种特殊的顺序按动机械巨蛛的八只眼睛。
随着她的动作,机械巨蛛的腿纷纷抬了起来。蜘蛛应该有八条腿,但机械巨蛛只剩下五条,缺失的几条从腹部关节处被掰断,只能用合金支架撑着。
克莉丝汀从最近的蜘蛛腿里拉住一条接线,插进自己的脑机接口里,看向林真:
“是意识过载,对吧?”
“缓解或者解决意识过载。”林真纠正道。
克莉丝汀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糟糕,好像话说早了,怎么什么都查不到?”
林真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毕竟中枢的数据库里,也是什么都没有。也许这个方向,就是没有人研究呢。
她正要说“那就算了吧”,就看见克莉丝汀从旁边又拉过来一条蜘蛛腿,示意她也连上。
“我也可以吗?”林真有些犹豫。
“嗨,没什么不能看的。我们要做一些挖矿的工作了,你和我一起,能快一些。”
“挖矿?”
克莉丝汀点点头:“对的,挖矿。有些数据如果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就会覆盖关键词。比如,我要是收集薛部长的资料,那我肯定不会写他的名字,对不对?我会写中枢最帅高级研究员。你要是搜薛辉,就搜不到我写的东西。”
她冲林真眨了眨眼。
“中枢最帅高级研究员?”林真哑然失笑,“你还收集了他的资料?”
克莉丝汀“嘿嘿”一笑,“如果有人做过解决意识过载相关的研究,又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你觉得他会用什么屏蔽词?随便想,越夸张越好。”
林真和克莉丝汀一起,盘腿坐在地上,用手撑着下巴,陷入思考。
她试探着搜索“逆转过载”:
——0条搜索结果。
她想了想,接着搜索“恢复大脑活力”。
这次有结果了。
——中枢科技的大脑稳定剂都是狗屁,根本不能恢复大脑活力。以下是本人的一万字使用体验,建议家族不要买了,浪费钱。落款:红眼果蝇。
林真关掉这个学术吐槽帖,就听到克莉丝汀兴奋地喊:
“我想到一个,可回收垃圾,一定是这个!天呐,我真是太天才了!”
失败的试验体是垃圾,如果可以接着用,就是“可回收垃圾”。
林真托着下巴的手移到了额头上。她捂住自己的眼睛,长叹一声。她想的方向可能错了。她应该从一个标准的四区研究员的角度想。
她停下搜索,等着克莉丝汀的结果。
半分钟后,克莉丝汀“嗷”了一声,抓住自己的长卷发用力一拉:“怎么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来那么多可回收垃圾?这群人没事都在研究些什么啊!”
她站起身,对林真道:“我去弄点吃的喝的过来,看起来今天得熬夜了。”
说完,她就要断开连接。
这时,机械巨蛛的八只眼睛突然变成红色。机械腿上亮起一道电弧,顺着连接线,向着克莉丝汀直窜过来。
林真完全来不及提醒,就看到克莉丝汀“咕咚”一下跪倒在地。
她赶紧上前,去拔克莉丝汀耳后的接线。
可那接线像是没吸饱血的水蛭,紧紧吸附在克莉丝汀的脑机接口上。
“不要帮她。”
门口,传来一个冷酷威严的声音。
林真扶着克莉丝汀,往门口看去。
一个拿着手杖的高个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里。她的手杖点在地面上,底端裂开,探出几条细长的分支,像是蜘蛛的节肢落在地面上,正“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电光。
林真怀里,克莉丝汀强撑着爬起来,咬着牙关说道:
“有本事……你电死我啊?”
林真赶紧挡在克莉丝汀面前,“我是木下枝理,是我拜托克莉丝汀帮忙的,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我向您道歉。”
能进这个房间,想来是范·梅森家族的长辈。
她深深鞠躬。
“木下?”女人冷笑一声,向林真走来。
她的鞋跟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打铁一样的声音。
女人在林真身前停下,命令道:
“抬头。”
林真抬起头,看向对方。
女人有一头和克莉丝汀一样的深红色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她的五官很薄,虽然眼角和眉心都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仍旧锋锐美丽。
她用带着黑纱手套的手,捏住林真的下巴,凑近了仔细打量林真的脸,从眉毛到眼睛,再到没有血色的嘴唇。
“你可不像木下秀夫,”她细长的眉毛挑起来:“姓木下的,在我这里都该死。你还要坚持你是木下么?”
林真想:要命,木下枝理是得罪完了四区的人,去五区躲仇家的吗?
她咬了咬牙,道:“不得已借用姓名。”
维多利亚看着她:“芯片的原主人,死了吗?”
她问得那样笃定,似乎看穿了一切。
林真沉默了两秒:“重伤,不确定是不是还活着。”
维多利亚的眉毛扬起来。
红唇白齿,明眸细眉。
“你不错。”她眼带笑意:“我是维多利亚·范·梅森。克莉丝汀的母亲。”
林真瞥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克莉丝汀,在心里腹诽:亲的啊?那您下手也忒狠了。
吐槽归吐槽,嘴上还是礼貌问好。
维多利亚点点头,接着说:“既然不是木下,就别在我跟前提这个姓。”
她的怒气显而易见,随着她的话语,手杖上一瞬间窜上蓝色的电流。
克莉丝汀刚爬起来,又被电趴下了,干脆往地上一躺,大喊道:
“我干什么了?族长大人又电我?我犯哪条族规了,啊?你怎么不电死我呢?”
维多利亚的眼神一冷,手杖又要放电。
林真赶紧说:“维多利亚女士,抱歉打扰您了,我现在就离开。”
“我和你一起走!”克莉丝汀一骨碌爬起来,抓住林真的胳膊,狠狠瞪了自己母亲一眼,拉着林真就往门口走。
“站住。”维多利亚冷声道。
“咚——”
合金手杖敲在地面上,大门应声合拢。
“为什么要搜索逆转意识过载?”维多利亚厉声问道。
“怎么?谁规定不能搜索了?”克莉丝汀顶了回去。
“是你想搜索的吗?”维多利亚问道。
克莉丝汀脖子一拧:“对啊!”
眼看这局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林真赶紧拉住克莉丝汀,一口气解释道:“我刚晋升初级研究员,第一个课题打算做逆转意识过载。但是中枢过去没有相关的研究记录,所以我拜托克莉丝汀找一下,不过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维多利亚双手交叠在手杖顶端,缓缓说道:“范·梅森家族在过去的确有相关的研究,但是,所有记录都已经被掩盖起来了。我给你三次搜索机会。如果你能找到,你就可以看。”
“开什么玩笑,三次怎么够?”克莉丝汀嚷嚷道,“不然你给点提示啊!”
维多利亚没理她,看向林真:“我的提示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研究逆转意识过载。”
从一个标准的四区研究员的角度,林真应该从重复利用,提高效率,减少消耗的角度来想。
她回到机械巨蛛旁,拉出一根连接线,重新接入自己的脑机接口。
“实验耗材重复利用”。
她搜索道。
机械巨蛛的眼睛闪过红光,错误。一股微弱的电流打在她的脑机接口上,林真膝盖一软,赶紧抬手撑在巨蛛上。
她咬紧牙关,换了一个思考的角度。
如果这项研究被深深隐藏,证明中枢也好,范·梅森也好,都不赞同这项研究。
那是什么?违背伦理?可怕的后果?大脑变异?总不能是丧尸吧?
如果正着行不通,那就反着来。
“过载不可逆”。她搜索道。
机械巨蛛的眼睛再次闪过红光:错误。
“小聪明。”维多利亚冷冷开口。
林真迎上她的目光。维多利亚看着她,却又像是在透过她,寻找什么东西。
可林真没有时间细想了,她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木下到底有多少仇家?
克莉丝汀一晚上到底被电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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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林真闭上眼睛, 陷入思考。
为什么要研究“逆转意识过载”?她问自己。
因为她想要救敏秀,因为她想要带着大家一起,活着离开中枢。
猩红的灯光下, 她的神色平静下来。她的眉心舒展开了,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
“想要救他们,他们值得活下去……”她想,“因为, 他们不只是试验体。”
在四区这个地方,会有人也这么想吗?
“叮——”
机械巨蛛的眼睛变成了蓝色。
维多利亚蔚蓝色的眼珠也随着动了一下。她冰冷的神情松动了,嘴角浅浅一勾。
克莉丝汀一直警惕地看着她,突然撞上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从七年前开始,她什么时候见到她妈笑过?
维多利亚注意到克莉丝汀的视线, 脸上瞬间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林真并不知道屋子里的暗流涌动,她的眼前, 一份文件缓缓浮起。
文件上, 模糊的文字逐渐变得清晰, 第一行写的是:
“如何逆转过载的一些思考和研究。我觉得,也许他们不只是试验体。”
署名是“白眼果蝇”。
林真没有急着阅读,而是看向维多利亚。
“谢谢。”她诚挚道, “我欠您一份人情。”
维多利亚已经恢复了冷漠矜持的表情。她轻轻颔首,接受了林真的道谢, “感谢的话不必说,明天帮我压着她去生科。”
她手里的手杖一指克莉丝汀。
“另外, 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出了这道门,你一个字都不能说。不然, 范·梅森家族一定会追杀你。”
说完,她用手杖在地上磕了一下。资料室的大门应声打开。
随着维多利亚的离开,空气一下子就轻松了。
克莉丝汀活动了一下脖子,原地跳了两下,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她一巴掌拍在林真后背上:“她喜欢你,真是见鬼了。对了,我要继续喊你木下吗?”
林真抿起嘴唇,点点头。
“懂了,我神秘的小姐。”克莉丝汀冲她挤了挤眼睛。
林真指了指她的耳后,被电炸的头发还颤颤巍巍地翘着。克莉丝汀用力拉了两下,没有作用,她鼓了鼓腮帮子,无奈道:“你先看着,我去弄点水梳一下,再弄点吃的。”
她说着就向门口走去。
林真点点头,正要开始看资料,就听到克莉丝汀一声大叫。
“靠,你怎么能锁门呢!喂!”她用力拍着门:“我要去洗手间,维多利亚·范·梅森!你听到没有?我尿你的蜘蛛上了啊!”
林真捂住了脸。
克莉丝汀拍了一会儿门,气鼓鼓地走回来,抱着一条机械腿熟练地往地上一坐,“看完了叫我。”
她说完,靠着机械腿,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林真也靠着巨蛛坐下,开始阅读文件里的内容。
这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实验记录,从九月份到十一月。 “白眼果蝇”前辈甚至还用小一号的字体,记下了一些零碎的思考。
林真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着,跟随着对方的每一次尝试。前两个月,所有的尝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到了第三个月,事情出现了转机。
“十一月一日,第三十次实验,大脑稳定剂加上身体稳定剂,观测到微弱的大脑信号……”
“十一月十一日,第三十三次实验,用梦境芯片引导……”
“十一月十五日,第三十五次实验。”
第三十五次的实验记录都被抹去了,只剩下几行凌乱的小字:
“今天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
“我不能再继续了,如果他完全恢复,就会重新被投入实验。”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新的实验记录。也许“白眼果蝇”前辈在仔细考虑后放弃了。
林真关掉文件,断开连接。
现在是凌晨四点,克莉丝汀正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头发已经不翘了,柔顺地贴着脸颊。
林真也解开马尾,向后靠倒在机械巨蛛上。金属的凉意透过头发,缓解了大脑的疲惫。
资料室的天花板上,布满浅红色的光点,像是一片星空。
林真看得太久了,视线一会儿聚焦,一会儿模糊,恍然间觉得自己看到了夏季大三角。她无奈一笑。
那位署名是“白眼果蝇”的前辈的担忧,也是她的担忧。
她并非担心敏秀,敏秀已经在她的保护下了。但如果她成功地解决了意识过载,那么所有试验体,都将沦为可回收、可重复利用的“垃圾”。
诺曼和敏秀今天遭受的实验,会在他们身上重复一百次、一千次。
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想这一点。
现在,她需要专注在如何让敏秀醒过来,然后才是如何隐瞒。同时,在敏秀醒来之前,她要保护好诺曼,也要联系上安恬。
大脑稳定剂,身体稳定剂,梦境芯片,她需要拿到这几样东西。
大脑稳定剂在中枢,梦境芯片在梦境部门,身体稳定剂在生科,安恬也在生科。一张地图出现在她脑海里,三个点连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陷入梦乡前,她似乎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说:“今天他睁开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
一双平静但锋利的眼睛浮现在她的脑海。
那是诺曼的眼睛。
在林真也睡着后,资料室的门无声滑开。
维多利亚站在门口,看了房间里的两人一眼,确认她们已经陷入了熟睡。她脱下高跟鞋,将它们整齐地留在门口,穿着丝袜的脚踩上金属地面。
她走到克莉丝汀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针管,缓缓扎进克莉丝汀的后颈。
针管里深蓝色的药液,在红色的灯光下,变成诡谲的暗紫色,然后一点点变少。
克莉丝汀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维多利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拔出针。她的右手掠过克莉丝汀的脸颊,手指一勾,将一缕贴在脸上的红发轻轻拨到耳后。然后,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资料室。
天亮前最后的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林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从坐着变成了侧躺着,右手垫在脑袋下,背靠着寒气逼人的机械巨蛛。
一旁,克莉丝汀大声地抽了一口气,捂着脖子,面色狰狞。
“木下,我觉得我的脖子断了。”她可怜兮兮地说。
林真想帮她揉揉脖子,可一抬手,酸麻胀痛的感觉一齐涌上来,硬生生把她给疼笑了。
克莉丝汀看着她龇牙咧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她的脖子更疼了,只好一边抽气一边笑。
她们像两头睡了太久的老僵尸,一边从嘴里发出奇怪的嘶嘶声,一边向门口挪去。
大门豁然打开,维多利亚站在门外。
她皱起眉,用手杖遥遥点了点克莉丝汀:“你的家教呢?”
“也不看看谁把我们锁在资料库里的。”克莉丝汀翻了一个白眼,冲林真招了招手:“走吧,族长发话了,我们去收拾一下。”
林真终究还是洗上了克莉丝汀盛赞的泡泡浴。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玫瑰和沉香木的气味,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她扶着浴缸两侧,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浴缸里的水位自动下降,偌大的浴室里吹起暖风,一队机械蜘蛛从柜子里爬出来,顶着速干发膜、大小毛巾,甚至还有几只顶着林真看不懂的护肤用品。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看向最后几只机械蜘蛛。
最后几只更大一些,顶着换洗衣物。
林真裹着浴巾,俯身问道:“我原来的衣服呢?我想要我原来的衣服。”
机械蜘蛛原地转了一圈,“咔吧”两声,节肢往上一举,把新的衣服往林真怀里送。
客随主便,林真只好拿起衣服。
这是一条黑色高腰长裤,一件黑色紧身高领,还有一件红色的圆领短外套。
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件从衣服里掉出来,“叮”地一声砸在瓷砖上。
林真弯腰捡起。这是一个徽章,红底黑蜘蛛。她再一看,金属腰带的搭扣,短外套的袖口,全是范·梅森的家徽。
她犹豫着穿上衣服,怀疑小蜘蛛送错了。几番思考后,还是决定去敲对面的浴室门。
克莉丝汀只穿着内衣和长裤就开了门。她的小臂上,有一些平行的旧伤痕。
林真“呀”了一声,赶紧移开视线。
克莉丝汀一挑眉,拿起旁边的衬衣穿上。这是一件黑色的衬衣,却带着猩红的内里,如同克莉丝汀深红的长发。
克莉丝汀扯了扯领口,问道:“怎么了?衣服不合身?”
林真举起手里的徽章。
克莉丝汀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你今天得穿这个,不然可进不去生科那个狗地方。走吧,跟我回中枢拿点东西。”
“说起来,你要去生科做什么?”
克莉丝汀耸耸肩,捞起一条家徽项链挂上:“给生科送大脑清洗剂呗,生科有几个新试验体嘛。”
生科的新试验体,那不就是安恬吗?林真脚步一顿。
她的耳畔,诺曼的质问再次响起:林真,你搞出来的大脑清洗剂,是要用在我们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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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科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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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克莉丝汀去药物部门领大脑清洗剂了, 林真独自来到“鼠房”。
她先去确认了敏秀的情况,然后才来到诺曼的牢房外。
诺曼仍坐在墙角,低垂着头。
林真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没来由的恐惧——她竟然在担心诺曼埋伏她。
她咬了咬嘴唇,意识到自己被敏秀的恐惧影响了。
可如果不是呢?也许中枢研究员的权力和地位,已经像蛛丝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
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确认诺曼依旧昏迷着,才打开房门,走进囚室。
诺曼昏迷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
林真在他身前半跪下,托起他的脑袋,轻轻靠在墙壁上。这样, 等诺曼醒来的时候,脖子应该不会太疼。
“诺曼。”她轻声说:“我今天要去生科了, 我会联系上安恬。还有, 我找到了解决过载的方法。等敏秀醒来, 我们四个人就可以一起离开了。”
她说着,低下头,托起诺曼的右手。
诺曼的中指指背上,一道细长的伤口红肿着,皮肉开裂。
一定很痛,林真想。她伸手想去碰那道伤口,将要碰到时又缩起了手指。
伤口再痛, 能有被注射药物、被开颅取脑痛吗?她问自己。
她多希望遭受这痛苦的是自己;然而不是,承受这一切的是诺曼,是再次被她推入囚牢的诺曼。
她握紧了拳头, 心里痛极:“我很快就带你们离开,我保证。”
她没有注意到,诺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也随之一顿。
诺曼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但他没有动。黑街的经验和他的本能告诉他,他要等待一个时机,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等待什么时机。
一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比如如何拿到林真的终端,比如入侵中枢的系统、引起警报、制造混乱,然后带着林真一起逃出去。
他对林真说谎了。他的大脑的确可以“重启”,但情绪并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除非他能删除自己的记忆。那些痛苦的记忆被药剂翻搅出来,在他脑子里长出锋利的尖刺。
尖刺刺穿了他,痛苦把他撕成两半,一半飘在半空、摇摇欲坠,另一半捂着破碎的头骨、带上欺诈师的面具。
他听到了林真的保证。
身为欺诈师的他嗤之以鼻:骗子,假话,自己的性命要拿在自己手里才行。
可有另一个声音恳求道:再相信她一次,就一次。
欺诈师厉声喝问:蠢货,你还想再上一次实验台吗?你要相信别人的保护,像相信你父母一样吗?她又弄晕了你一次,她把你关进囚牢,你怎么能那么蠢?
林真离他非常近,诺曼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在这个距离上,他绝不会失手。只要抬起手臂,一击,就能让林真昏过去。毕竟,林真对他,除了刚见面的时候,从未带着防备。
他的手指紧绷起来,开始微微颤抖。
这时,他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是林真要走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后悔,只能专注全部精神,去听面前的声音。
声音消失了。
下一刻,一道呼吸落在他脸上,有什么在他的嘴唇上一触即分。
像是一根羽毛,像是一滴水。
羽毛让他窒息,水滴溺毙了他。沉香木浓烈的气味铺天盖地,侵占了他的思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的戒备也好,信任也好,怀疑也好,恐惧也好,一切都被蒸发殆尽了。
他不复存在。
等他睁开眼睛时,林真已经离开了。
他缓慢地抬起手,食指指背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碰。
那里的皮肤滚烫。
他的指背沾上了一抹红色——她的气息,她的气味,她的承诺。
诺曼感受到让自己恐惧的软弱汹涌而来。他看着紧闭的囚室大门,突然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指上。
血液登时涌出,盖住了那抹红色,和它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中枢一楼大堂。林真坐在会客区的落地窗旁,托腮望着外头,一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阵跑步声接近。
她回头,灿然一笑:“怎么跑这么急,我们现在出发吗?”
被这个笑容闪到,克莉丝汀骤然愣在原地。每次见到林真,对方总是未开口就先带出一个笑来,就好像一直在期待和自己见面一样。克莉丝汀突然感到一股负罪感,她在林真对面坐下,打开卡座的静音罩子,说道:
“林真,你可以不去的。”
林真敏锐地捕捉到克莉丝汀的愧疚,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道:“我答应了你母亲的,不好食言呀。”
克莉丝汀把银色手提箱放到一旁的座椅上,抿了抿唇,说道:“你知道的,中枢和生科一直不合。”
林真点点头。
在四区的所有医药企业里,中枢科技和生物科技两家独大。中枢偏重意识,一切产品都围绕着大脑。相反,生科侧重身体,产品的目的都是让躯体更强大,要是光打药还不够的话,他们也提供可以替换原生躯体的机械义体。
克莉丝汀压低了声音,“你别看现在中枢和生科井水不犯河水,这都是硬生生打出来的。虽然上一次公司战争是几十年前,可两家的互相渗透从来没断过。我敢打赌,现在就有不下二十个商业间谍在活动。”
“现在是中枢占上风,对吧?”林真问。
克莉丝汀叹了一口气:“这一轮的确是中枢占上风,毕竟,范·梅森的家底都给他们吃干抹净了。”
林真看出她不愿意多说,转而道:“联邦不会允许中枢吞并生科的吧?”
克莉丝汀点头:“所以有大脑归中枢,身体归生科的说法。生科必须从我们这里拿大脑清洗剂。但这可不是个好差事。生科很乐意研究一下中枢的研究员。”
林真了然:“你是说,我们去了,可能是送货上门?”
“是的。生科想要大脑清洗剂,但更想要研发大脑清洗剂的人。你最近名声在外……”克莉丝汀犹豫了一下,坦白道:“如果我一个人去,要是被扣下了,中枢不一定会保我……”
林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如果是自己被扣下了,就是冲着不能让生科拿到大脑清洗剂的相关信息,中枢也会把她们要回去。
维多利亚想要她做克莉丝汀的护身符。
恰好,为了安恬,她也必须走这一遭。
她的目光落在克莉丝汀身旁的手提箱上,仿佛看到了里头的大脑清洗剂。她绝不能让这药用在安恬身上。
“克莉丝汀,”她开口道:“如果我把生科的东西抢过来,他们也要不回去,对不对?”
克莉丝汀诧异抬头,就看见林真微笑着说:“难得又有升职的机会,你可不能不带我。”
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点燃了林真的黑发和红唇。
克莉丝汀想,她可真好看。
她这么盯着看,突然发现林真嘴唇上颜色脱了一块。完美缺了一个角,让看的人挠心挠肺的。她赶紧掏出口红递给林真。
林真一时没反应过来。
克莉丝汀指了指她的嘴唇:“你是不是偷吃零食了,口红都蹭掉了。”
林真一愣。
糟糕。她想,她忘记自己涂了口红了,但愿她没有留下证据。
她咬了下嘴唇,低头补上口红,狠狠一抿,然后率先起身:“走吧,我们砸场子去。”
阳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一点红。
几分钟后,一辆悬浮车从中枢科技的大门口升空,向着远处急速飞去。
如果说中枢塔像是一柄直刺云霄的利剑,生科就是一座锻造利剑的铸造台。深铁灰色的建筑群占地宽广,里头时不时传出撞击和爆炸声。
随着爆炸声,侧翼的墙面猛然打开,一团焦黄的烟尘就喷薄而出,在空中盘旋良久才缓缓散去。
“生体兵器试验。”克莉丝汀努努嘴,解释道。
林真和她对视一眼,同时蹲下,系紧了皮靴的绑带。
中枢的研究员普遍住在中枢塔周边,每天早上打卡,晚上离开。而生科的研究员大部分住在工作的建筑群里,所以哪怕是大清早,外头也没有一个人影,清冷无比。
林真跳下悬浮车,跟着克莉丝汀走到一面墙前。
克莉丝汀在光滑的墙面上按了一下。下一刻,两道红光将她们笼罩,然后骤然消散。
克莉丝汀抓住林真的手,大喊:“快退。”
林真被她拉着急退了快五米远。
她还没站稳,就看见面前的墙体直直向她们倒下。
“咚”的一声,砸得地面震颤,尘土飞扬。
把入口大门造成这样,能看出来很不欢迎外来人员了。
克莉丝汀吐槽道:“看人下菜的狗东西。如果是普通的中枢研究员,就给半秒反应时间;看在范·梅森家族的面子上,多给两秒;然后加上你的名字,我估计也多给了两秒。”
怪不得这活会落到克莉丝汀身上。换成普通研究员,还没反应过来,一不小心就是被砸伤砸死。
林真无话可说。
大门里头,是一条深邃的通道。
她们在通道里走了快五分钟。
就在林真开始怀疑这条通道是不是没有尽头时,前方突然一亮。她们来到了一个类似接待大厅的地方。
大厅呈半圆形结构,地面覆盖着灰黑色吸音材料,周围是数十扇一模一样的大门。穿着藏青色制服的生科研究员们脚步匆匆。这场景让林真想起了繁忙的地铁站。
“小克莉丝汀,”一个生科研究员向她们走来,高声道,“在中枢待得怎么样呀?”
这人和克莉丝汀一样是红发蓝眸。
“怎么是他!”克莉丝汀小声骂了一句,回应道:“弗兰克叔叔,我母亲很想念您呢。在生科躲得好吗?”
弗兰克脸色一沉:“我倒是挺好,就是好奇维多利亚从哪里给你这个小废物找到了新的脑子呢。”
克莉丝汀发出被人掐住喉咙的声音。
弗兰克转向林真,伸出手:“木下初级见笑了,在下弗兰克·范·梅森,生科研究员。我在生科都听说了你的大名,有没有兴趣跳槽呢?中枢给的,我们能给双倍。”
林真没有伸手,冷笑道:“我看不能呢。我记得,这批试验体,生科可只拿到两个呢。中枢能给我一个试验体,生科是要把这两个都给我吗?”
弗兰克的脸和他的头发一样红了。
一旁,克莉丝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凑过来捏了捏林真的手。
林真回握住,接着道:
“我们时间不多,弗兰克研究员还要接着聊天吗?”
谁要和你聊天?弗兰克快被怄死了。谁不知道生科这几年被中枢压着打,每年的试验体都比人家少那么一两个。还有,中枢的人是不是有毛病,竟然给新晋的初级研究员发试验体?
但他念头一转,就压下了脸上不忿的神色:“试验体贵在质量,不在数量。我们生科这次可是拿到了了不起的试验体呢。”
林真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兴趣来:“那我倒是有兴趣一看了。”
弗兰克眉头一挑:“你们很快就能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玫瑰和沉香木。玫瑰作为中调,大概持续几个小时,最后留下的是沉香木浓烈厚重的气息。
·
小剧场:
林真:骗得太狠了,补偿一下。
诺曼:她都亲我了,她怎么会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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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生科的走廊是铁灰色的, 似乎是合金打造。
突然,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林真右侧的墙壁,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林真脚步一顿:“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在试验呢。”弗兰克解释道,抬手一指前方,“就是这里了。”
面前是一道过分宽阔的大门,几乎有五个成年人的臂展那么宽。门框上头,刻着几个鲜红如血的大字:
“生体兵器试验场。”
克莉丝汀抓紧手里的箱子,警惕地左右张望:“怎么是这里?不应该是实验室吗?”
弗兰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怎么,中枢的人,还要管到生科头上来了?”
没给克莉丝汀反悔的时间,他直接抬手按在身份验证平台上。
试验场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瞬间,血腥味和机油味,爆炸声和哀嚎声, 联袂向他们扑来。
林真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黑街,下意识后退半步, 右手按住自己的后腰。可她的腰后现在没有枪, 也没有匕首。
她只摸到了外套下摆, 死死握住。
试验场里,一个穿着生科制服的研究员从门口走过,手里倒拖着一个人。那人胸口的编号和脖子上的金属圈,都在说明他是个试验体。
试验体翻着白眼,七窍流血,上身赤裸,肩膀处接着四条金属手臂。拖行间,金属手臂摩擦着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又过载了啊。”弗兰克招呼对方。
研究员嘴角下撇:“可不,都是一群废物, 多两条胳膊就控制不了了,真是浪费我材料。我送去拆了。”
试验体的合金手臂抽搐起来,手指用力想抓住地面。
研究员骂了一句,提着他的脚把他往地上一甩,像菜市场里摔一条鱼。试验体的头磕在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他最终还是被拖远了,只留下一条新鲜的血痕。
弗兰克“啧啧”连声,微微弯腰,对林真和克莉丝汀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吧,二位。”
林真拦住克莉丝汀。
眼前的情形,就算她没有来过生科,也知道绝无好事。虽然她想见安恬,但她并不想带着克莉丝汀陷入危险。
她看了一眼弗兰克,思考怎么提出让克莉丝汀先回去,自己单独留下来看一看。
弗兰克看出了她们的犹豫,笑道:“光天化日,我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对不对?小克莉丝汀,要不然下次吧,让维多利亚陪你来,告诉她你不行。”
林真心道要糟。
果然,弗兰克的话音还没落下,克莉丝汀已经抬脚走进试验场。
林真吸了一口气,跟上。
试验场最里头的墙边,是一排两米多高的黑色圆柱。
弗兰克在终端上点了几下。
只听“叮”的一声,林真面前的黑色圆柱闪烁了一下,开始变透明。
她毫无准备地对上了安恬的脸。
安恬手脚被合金支架固定着,漂浮在透明的液体里。她闭着眼睛,像是一个标本。
林真的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要压下一切情绪。
等她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冷冰无比:“弗兰克研究员,这是什么?”
弗兰克乐于炫耀生科的一切,介绍道:“这是我们最新的装置。能够镇定、保鲜、提供氧气和营养,保证我们的试验体一直处在最好的状态。不需要中枢那种囚牢一样的房间,还完全不用担心试验体失控。怎么样,不错吧?”
林真咬紧了牙关:“那还真是不错。”
圆柱里的液体缓缓下降,安恬的脸露出水面,然后是脖子、胸口。
安恬猛然睁眼,一拳砸在玻璃上。
下一秒,她对上了林真的目光。
便是缺少情绪如安恬,也微微张开了嘴。
“嘘。”林真背对着弗兰克,用口型说,“等。”
安恬对她的话从来没有任何疑问。既然林真要她等,她就移开目光,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打击玻璃。只不过,打出去的拳头悄悄换成了手掌。
“这个最凶。”弗兰克伸手点了点安恬,与有荣焉,好像安恬是他地里最大的一个南瓜似的。他看着安恬,想着怎么把她收割下来,做成南瓜汤。
旁边的圆柱里,另一个“希望之星”也醒了,露出惊慌的神色。可他突然看到林真,眼睛一亮。
他也认出了林真,用力拍打着玻璃,大喊着。所幸玻璃是隔音的,没有人听到他在喊什么。
林真用眼神示意他安静,可他毕竟不是安恬,看不懂林真的眼神。
林真只能默念“Escape”,进入他的脑子。
——嘘,我是林真,别说话。告诉我,你叫什么?
“希望之星”露出狂喜的表情:“威廉,我叫威廉!你怎么在这里?你自由了吗?你怎么逃出去的?我怎么能听见你说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连串地追问。
林真赶紧打断他,厉声喝道:“什么都别问,装作不认识我。我来带你们离开这里。”
威廉露出恳求的神色,喏喏连声:“我不问。你带我走,求你!”
两个圆柱缓缓打开。
克莉丝汀也打开了银色的手提箱。
林真冲克莉丝汀伸出手,“一人一个,这个我来吧。”
克莉丝汀方才一时情绪上头,进了试验场,现在正后悔无比,一心想着要快点结束。听到林真的话,她自然没有异议,把其中一管大脑清洗剂递给林真。
大脑清洗剂需要颈椎注射。林真握住安恬脖子上的控制环,看向弗兰克。
弗兰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控制环自动脱落。
“这是什么?”威廉拗着脖子想要躲开针剂,声音颤抖。
“大脑清洗剂。”弗兰克道:“你加入生科的第一步。”
威廉反应了片刻,眼睛瞪大,用力挣扎起来,大喊:“不要!求求你!”
他看着林真,脸上逐渐露出绝望的神情来。
但林真暂时没有时间管他,她站在安恬身后,目光扫过训练场。
训练场里,十几个试验体正在接受测试。从进入训练场开始,林真就盯上了其中一个。那人的右手改装成了榴弹发射器,正对着合金钢板射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真默念“Escape”,进入对方的脑子。
杏仁核激活愤怒,前额叶控制愤怒。
她左手用力敲击杏仁核,让它过度激活,右手则拽住前额叶,阻止它发挥作用。
试验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呼吸粗重起来。他转身,对着试验场大吼一声,然后手里的榴弹发射器肆意开火。
“试验体暴走了!”附近的研究员大喊,纷纷抱头蹲下,就近寻找躲避的地方。
榴弹无差别地扫过全场。
林真护着安恬的头,一矮身躲过飞来的碎片。
弗兰克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操控玻璃圆柱升起来。圆柱是防弹的,试验体可不是。
可圆柱升得慢,眼见着榴弹已经尖啸着飞来,直指安恬和林真。
“弗兰克!”林真大喝一声,“来不及了!你在犹豫什么!”
弗兰克的眼神一瞬间狠戾起来。他背叛家族和中枢,加入生科好几年,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个机会。这个试验体是“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希望,也是他的希望,他不允许失败,也不允许对方受到一丝损伤。
他一咬牙,在终端上输入了一道指令。
锁住安恬和威廉的合金支架瞬间解锁。
可榴弹已经逼近眼前。
弗兰克绝望地睁大了眼睛。
林真下意识挡在安恬面前,突然感到腰上一紧。安恬抱住了她,右脚在合金支架上用力一蹬。
几个成年男性合力才能掰动的合金骤然弯曲,安恬已经借力跃出两米远,带着林真在地上滚了几圈,躲开了炮弹的攻击范围。
爆炸声短暂地夺去了她们的听力,但不妨碍她们交流。
安恬用眼神问林真:干不干?
林真点头:干,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她左手拉住安恬,右手拉起克莉丝汀。威廉也赶紧爬起来,抓住克莉丝汀的外衣。
四个人向着混乱的试验场冲去。
试验场里,原本在测试装备的试验体被攻击波及,有的仓皇躲避,有的直接开始反击。
一时间,榴弹、飞刀、霰弹,一切自由开火。
这里明明没有自由,可这一刻,自由似乎短暂地降临了。
可仅仅数十秒后,被压制的研究员们就回过神来,纷纷按下控制器。
试验体们的脖子上,电击项圈炸开蓝光。敢于反抗的试验体被其他试验体联手压了下去,鲜血弥漫开来。
弗兰克终于爬了起来。他看着林真等人的背影,蓝色的眼睛里冒着火,对剩下的试验体命令道:“抓住她们!给我抓住她们!”
奔跑中,安恬突然停下脚步,身子一拧,伸手截住一把飞向她们的飞刀,然后用力一推林真。
林真撞在克莉丝汀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安恬也借着推力往后一跃。
下一刻,一连串子弹从她们中间穿过,打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几个试验体向着她们围了过来。
有的手臂上覆盖着飞刀,这时候片片立起,如同一层羽毛。
有的从肩头探出数把枪械,像是蜘蛛的利爪。
还有些脚底喷出气流,悬空停着。
他们围成一张大网。
林真等人落入网中。
林真被包围过很多次,从第一次被猎人追捕,到直面常七爷的车队,但没有一次,对手有这么高的武力。
生物科技的生体兵器,果真名不虚传。
弗兰克从后头走上来。他的头皮被弹片割破了,鲜血流进眼睛里,衬得深蓝色的虹膜如同鬼火。
“是中枢计划的,还是范·梅森?你们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他环视了一圈试验场:“这么大的损失,你们两个就留下来赔罪吧。克莉丝汀,你说维多利亚会不会用蜘蛛数据库来换你呢?”
克莉丝汀朝他啐了一口,骂道:“痴心妄想!”
弗兰克哼笑一声,又看向林真:“木下研究员,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加入生科吗?”——
作者有话说:·
滴——人物卡更新:
送到四区的“希望之星”和编号:
·林真,506
·敏秀,507
·彼得·丹尼洛夫(诺曼替代),508
·安恬,509
·菲利普·琼斯,510
·威廉·? ? ? ,511
·
弗兰克·范·梅森:-
范·梅森和中枢的叛徒-
现生科研究员,负责“超级生体兵器计划”
·
第67章
生科觊觎中枢的大脑清洗技术很久了,可他们一直被中枢卡着脖子。派出去的商业间谍,和石头落进水里一样,什么都没有传回来。
但如果这次能招揽到木下枝理, 生科就有把握突破封锁。
想到这里,弗兰克心一横,指向瘫坐在地上的威廉:“你如果来的话,那个C级的给你。怎么样?中枢给得起的,我们也能给。”
威廉看了一眼远处的鲜血, 打了一个哆嗦, 听到这话赶紧爬起来,去拉林真的手。
如果有林真保护,他一定不会像那些死去的试验体一样,他满心期待。
可又一次, 林真没有回应威廉的目光。
她走到安恬身旁:“如果我要这个呢?”
弗兰克苦笑:“木下研究员,只有这一个不行。其他的,只要生科有的,你随便挑。”
这就是又退了一步了。
可林真摇头:“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威廉伸出的手落下了:怎么会没得商量?你不是来救我出去的吗?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要放弃他?
愤怒给了他力量和勇气,他爬起来,指着林真大声说:“什么木下研究员?都是假的!”
林真悚然回头:威廉, 不要说!
——那你带我走!
林真沉默了。
威廉的表情似哭似笑:“你不要我, 那我也只能保全自身了。对不对, 木下研究员?”
他看向弗兰克,“研究员大人, 我要举报,她是——”
林真突然上前一步,右膝狠狠顶在威廉的腹部, 左手抓住威廉的肩膀,重重往下一按。威廉顿时跪下了,后颈暴露在她眼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还没有使用的大脑清洗剂,咬开针管保护套,猛然刺下。
针头刺入皮肉,毫无阻滞。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那时,她满心满眼要救一个人;现在,她为了保全自己,要杀死另一个人。
她拇指用力,狠狠按下,然后拔出针管。
威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摸了摸后颈,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的瞳孔逐渐失去神采,变成一片空白。
那个叫威廉的人格,片片碎裂。所有记忆,瞬间归零。
林真用力闭了一下眼,然后看向安恬,嘴唇微动。
“动手。”她说。
安恬一直看着她,一得到信号,手里的飞刀瞬间甩出,正中弗兰克的左肩。
弗兰克那么看重作为试验体的安恬,林真赌弗兰克不敢伤到她。果然,围着他们的试验体没有马上开枪。
趁着这个空档,安恬两步绕到弗兰克身后,左臂卡住对方的脖子,右手持刀,抵在弗兰克的喉咙上。
兔起鹞落,局势逆转。
“让开,不然我就杀了他。”林真命令道。
包围着她们的试验体让开了一条路,林真和安恬拖着弗兰克,往试验场门口快步走去。
突然,林真的裤角被拉住了。
是威廉。
威廉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周围。他不安极了,但仍努力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问林真:
“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自己是谁了?你能告诉我吗?还有,这里是哪里?”
他的目光干净无辜,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林真避开他的目光,看着他身上的编号。
她听到自己说:“你是511 ,这里是生科的试验场,你是生科的财产。”
大脑清洗的最后一步,在她手上完成。
威廉“啊”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欣喜道:“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他抬起头来,对林真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林真没敢看他。
她把弗兰克带到门口,把弗兰克的手掌摁在验证台上。
“滴——”
掌纹识别通过。
生铁色的合金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响起一片上膛声。
武装到牙齿的生科卫队穿着黑色外骨骼,带着防爆头盔,手里的枪械对准了她们。
弗兰克笑起来:“你们以为能走得掉?”
他反手抓住林真的胳膊:“木下呀,木下,留下吧,你合该是我们的人。”
门外,卫队长官迈步而出,沉声道:“中枢的人,放下武器和人质,生科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
武器,指的是安恬;人质,指的是弗兰克。
林真和克莉丝汀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不甘。
“小克莉丝汀,看起来我们要下次见啦,”弗兰克自觉性命无忧,回头看着克莉丝汀,“下次让维多利亚过来吧,我和她好好叙叙旧。就你们两个,啧啧,太嫩了。”
“是吗?”克莉丝汀突然开口,“让他跪下。”
后半句话是对安恬说的。
安恬看了林真一眼。
林真点头。
于是安恬一脚踹在弗兰克膝窝,手上用力。
“你要干什——”弗兰克惊呼出声,跪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已按住他的后颈。
他的颈椎一痛,接着一凉。
他心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然后瞬间被抹去。
克莉丝汀拔出大脑清洗剂的针管,轻声道:“弗兰克叔叔,你从家族偷走的东西,是时候该还回来了。”
她站起身,目光清冷,胸口的蜘蛛家徽泛着猩红的光。
“家族感谢你的服务。”
这一刻,克莉丝汀消失了,她似乎成为了另一个人。她眉头微挑,唇角下撇,像极了维多利亚。
卫队长官被这个发展一惊,赶紧向上头汇报。
几分钟后,他重新开口:
“留下武器,生科可以不追究。不然,你们就都留在这里吧。”
林真垂眸,没有说话。
可安恬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似有话说。
于是她再一次开启“ Escape” ,进入安恬的脑子。
“等我想个办法,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她对安恬说。
一个对话框落下来,安恬写道:
——林真,那个时候,常七爷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我足够强大,收养院的孩子们就不会有事。
——林真,我还不够强,生科的改造可以让我变强。
——让我留下吧,林真。
林真悚然抬头:“生科会害死你的。”
对话框拍了拍林真的手腕,接着写道:
——我知道,掌控力量当然有代价。但是你会来接我的,对不对?就像上次在拳台那样。
——我想留下。
对话框离开的林真的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然后温柔地把她推出了意识海。
现实里,安恬对林真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把她往前一推。
生科卫队让开了一条路,沉默地看着林真和克莉丝汀往外走。卫队长官带着四个人,举着枪跟在她们身后。
林真经过接待大厅,穿过来时的走廊,回到大门前。
她听到克莉丝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谢天谢地,终于可以出去了,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你们还不可以出去。”卫队长官再次开口。
克莉丝汀大惊失色:“为什么?”
卫队长官看着林真:“上头有命令,一换一。弗兰克·范·梅森研究员死了,木下研究员,你得留下。”
“你们出尔反尔!”克莉丝汀大喊。
可对方摆明了就要耍赖。克莉丝汀上前一步,拦在林真身前,道:“弗兰克是我干掉的。就算一换一,也该是一个范·梅森,换我这个范·梅森啊?”
卫队长官撇了撇嘴角,几乎把“我们不想要你”写在了脸上。
林真把克莉丝汀拉开。
“好呀。”她微笑道,同时举起右手,把手里的针管扎进自己的脖子。
针管里,最后一点大脑清洗剂泛着深绿色的光芒。
“生科要我留下,是想要我脑子里大脑清洗剂的资料,对吧?”林真道:“我们来打个赌,看看最后能留下多少吧。”
她的神色平静里透着疯狂。
拇指微微一动,针管里的药剂就晃了一下,少了一点。
“你们怎么说?”
她前进一步,拇指又往下按了一点。
卫队长官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失声道:“木下研究员,不至于!不至于!”
如果废了中枢最被看好的初级研究员,又拿不到大脑清洗剂的资料,那这笔买卖就太亏了。
僵持片刻后,卫队长官得到了新的命令,打开了大门。
克莉丝汀扶着林真,倒退着走出去。
生科卫队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她们,神色复杂。
林真的目光越过他们,扎进昏暗的通道。
在那通道的尽头,安恬站着,弗兰克瘫在地上,威廉心满意足地笑着,无数试验体在命令之下撕杀。
试验场的外墙上,烟尘喷薄而出,形成一片片血红的云,在悬浮车的车窗里越来越小。
林真拔下针管。
克莉丝汀凑上来:“完蛋,你真的打了啊?”
林真勉强一笑:“我打的是脖子,不是脊椎。生科卫队的人不懂这些,你也忘记了?”
大脑和血液之间,有一层血脑屏障,可以阻挡绝大部分药物,保护大脑的安全。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天啊,你怎么想到的?你简直是,简直是——欺诈大师,我的天。”
林真心头一动。
诺曼,她想,你把我变得像你了。
克莉丝汀赞叹完,脸上又露出一点忧虑来:“虽然肌肉注射过不了血脑屏障,但是会有什么副作用,我们也不清楚……你今晚还是跟我回家吧,万一有事,我也好照顾你。”
“不会有事的。”林真婉拒了她的邀请。
悬浮车在中枢门口停下。
克莉丝汀去汇报了,林真独自来到五楼的公共实验室。
她已经是梦境部门的初级研究员了,可以去问薛辉要自己的实验室。但她今天真的没有力气去面对薛辉。
她来到自己常用的那个实验台,拉起光幕,从实验台里抽出一根血液分析针,插入左臂手肘的血管。
疲惫涌上来,她把脑袋枕在右胳膊上,趴在实验台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血脑屏障(BBB, Blood-Brain Barrier),可以阻挡大多数药物从血液进入大脑。
·
小剧场:
真真:诺曼,你把我变得像你了。
诺曼:我宁愿你不像我。
·
第68章
天色慢慢黑下来, 公共实验室里,研究员们放下手里的设备,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最后离开的人注意到还有一张实验台还亮着灯。
“那一位, 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啊?”一个研究助理问同期。
“可不是,那可是木下初级,说不定又有什么发现呢?”
“那可要变成木下中级了。”研究助理十分羡慕。
同事耸耸肩:“要是想升职快,就只能没命地干活。像我们这样的, 还是摆烂更合适一点, 走吧走吧, 别看了,卷不过的。”
他们长吁短叹地离开。
不久,林真被一个“滴滴”声吵醒。
林真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 像是被卡车来回碾了一遍。她的呼吸滚烫,四肢和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她觉得自己在生病,可她现在不能病倒。安恬、敏秀,还有诺曼,都还指望着她呢。
于是,她摸索着关掉警报,拔掉手上的血液分析针,扶着墙壁,离开了实验室。她模糊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需要找一张床,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早上醒来,她就会没事了。
实验台的光屏上,一张分析报告孤零零地亮着:
——白细胞介素-6升高,肿瘤坏死因子-α升高, 白细胞介素-1β升高
——诊断结果:高烧,炎症反应
——警告:可能导致血脑屏障通透性增加,用药需谨慎
中枢的囚牢里,下午六点以后就会熄灯,早上六点又会亮起来。据说,这能最好地保证试验体的作息规律,让实验结果更准确。
诺曼靠着墙壁。他在做梦。
眼前似乎是黑街的拳台,但是开满了玫瑰。他闻到浓烈的玫瑰香气。
紧接着,玫瑰纷纷落下,花瓣在空中化成火焰。
拳台被点燃,散发出沉香木温和厚重的气味。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拳台。
火焰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反而温暖无比。
一抹火焰飘起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变成一片柔软的花瓣。他下意识张嘴衔住。
下一刻,猛烈的沉香木气息灌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燃烧起来。
他豁然睁开眼。
有人躺在他腿上。
只有一个人能这么做,却不惊醒他。
在莫恕的屋子里养伤的时候,林真几乎每天凌晨都会出现。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有时候,她待着待着就睡着了,紧紧挨着他。也许是重伤的原因,也许是其他的,他渐渐地就熟悉了她的气息。
但这里不是安全屋,林真不应该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这里。
他伸手去推林真,却摸到了一手滚烫。
他心头一震,瞬间清醒。
林真被推醒了。她听到有人问她:“你怎么回事?”
身下的床还算软,那个声音让她安心,她心满意足地“唔”了一声,迷迷糊糊抓住那人的手,就要接着睡。
可那人锲而不舍地道:“你昨晚上衣服是湿的,昨天你干了什么?”
“昨天淋雨了……”
“淋雨后换衣服了吗?”
“淋雨后,晚上……”林真皱起眉头,“……我去查资料……解决过载……然后,然后在地上睡了一觉,铁蜘蛛好冷……”
淋雨,不换衣服,在地上睡觉。
诺曼听完,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抽出手,恨恨道:“该。”
他把手背贴在林真额头上。可他的手已经被林真捂热了,辨不清温度。
他只好俯身低头,用额头去贴林真的额头。
林真的额头滚烫,呼吸也滚烫。她需要治疗针,需要退烧药。那些东西都在外头,这可恨的囚牢里什么都没有。
可林真现在这个样子,连囚牢的门都走出不去。
诺曼一时恨极了自己试验体的身份。
他打开林真的终端,找到联系人,一个个翻过去,克莉丝汀·范·梅森,薛辉,闵锋……
“醒一醒,”他再次摇了摇林真,“告诉我,这里你相信谁?”
林真明显不舒服,她动了动头,嘴唇微动。
诺曼贴近她的嘴唇,听到她说:
“诺曼。”
诺曼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诺曼。”林真又说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她说:“等我带你离开这里。”
囚牢里,灯光骤然亮起。
诺曼捂住林真的眼睛,悚然回头。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灯光,看到一个人靠在囚牢门口。
那人身形高瘦,眉眼温和,正微笑着看着他和林真,可诺曼浑身的警报都响了起来。
“她想带你出去呀?”那人慢条斯理地说,嘴角越拉越大。
“你是谁?”诺曼挡在林真身前,问道。
“薛辉,她现在的上司。”那人道。
半个小时前,克莉丝汀敲响了薛辉办公室的大门。
薛辉起身迎接她,笑着说:“辛苦了,克莉丝汀初级研究员。”
克莉丝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敢看薛辉的眼睛:“我其实没完成古斯塔夫的任务。”
“你能解决叛徒弗兰克·范·梅森,古斯塔夫比看到你完成任务还高兴。”
这倒不仅是一句安慰。七年前,范·梅森分裂,弗兰克带人叛出中枢,改投生科,带走了很多药物部门的研发资料。这件事一直是古斯塔夫心头的一根刺。
克莉丝汀能解决弗兰克,古斯塔夫今天晚上睡着了都能笑醒。
“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吗?”薛辉问道。
克莉丝汀连忙点头。
她打开胸口的家徽吊坠,从里面取出一颗类似蓝宝石的东西。
蓝宝石在她手里动了动,伸展开八条黑色的机械腿。这原来又是一只小机械蜘蛛。它的身体是冰蓝色的,里头隐隐有光泽流动。
克莉丝汀把小蜘蛛交到薛辉手里,想了想,还是问道:
“我可以知道,您为什么需要弗兰克的记忆吗?”
薛辉看着她,露出一抹诚恳的微笑:“弗兰克偷走了一些对我很重要的记忆。”
能抽取记忆的机械蜘蛛是范·梅森家族不外传的技术,如果弗兰克用这个技术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克莉丝汀完全不会感到意外。
哪个范·梅森没当过记忆小偷呢?
家族数据库里那么多八卦,难道都是别人告诉范·梅森的吗?
但面对薛辉,她心虚起来,低下头:“我代他和您道歉。”
薛辉笑起来:“没事,只是一些私人的记忆,和中枢无关。你可以不要告诉维多利亚女士吗?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帮我找回来,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顿时面红耳赤,一个劲点头,不知不觉就和薛辉道了别,同手同脚地来到门口。
她突然一个激灵,“呀”了一声,鼓起勇气问道:“薛辉部长,我可以约您吃一顿饭吗?”
过了几秒钟,她听见了薛辉的回答:“可以。不用敬称,以后叫我薛辉就好。”
克莉丝汀恍惚着离开了。
办公室里,薛辉脱下实验服,整理好发型,再次打开办公桌。
黑色的盒子升起来,阿利安娜的声音响起:
“小辉,你看起来很高兴,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弗兰克死了。又一个背叛了你的人死了,阿利安娜。”
阿利安娜道:“我不记得他们,但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薛辉把记忆蜘蛛放在黑色的盒子前。蜘蛛吐出幽蓝色的丝线,编入幽蓝色的光芒里。
一刻钟后,阿利安娜叹息了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又多了一部分。原来他就是弗兰克,我还教过他呢,真可惜他背叛了范·梅森。”
“我不会背叛你。”薛辉道。
“你说了一百次了,小辉,我记得。”
薛辉眉头一动:“阿利安娜,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救我吗?”
“不,我不记得,也许我会想起来呢。”
薛辉垂下眸子。他们俩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的阿利安娜,只能从别人的记忆里,一点点找回原本的自己。
“对了,小辉,我喜欢那个姓木下的孩子。”阿利安娜突然说。
薛辉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阴郁:“为什么?”
“我觉得她和我很像。”
“没有人和你相似,阿利安娜。”薛辉断然道。
阿利安娜的语调上扬:“可我刚刚发现,她和我一样在鼠房过夜呢,真让人怀念。”
鼠房,诺曼的囚牢门口。
薛辉看完了诺曼和林真的互动,听到了林真那句“等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想,阿利安娜,你果然没错,她真的和你很像,这可真是太好了。也许,她能复现我们的记忆。
于是他走进囚牢,停在床尾,问道:
“508,你喜欢她。告诉我,她喜欢你吗?”
诺曼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薛辉不怒反喜:“我要她喜欢你,喜欢到带你离开这里。”
他本想在床尾坐下,但诺曼的眼神似乎要杀了他。于是他身体一转,盘膝坐在地上,招呼道:“你也坐下。”
诺曼不为所动。
薛辉笑道:“我有药。我们谈一谈,我帮你救她。”
他拍了拍地面:“这牢房真叫人怀念,熟悉到让人厌恶啊。”
这一刻,他温文尔雅的皮相撕裂开来,露出一个残忍阴郁的笑,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以及诺曼无比熟悉的黑街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诺曼坐下,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是希望之星,我是五区的贡品,我是黑街的野狗——”薛辉道,“我是你的同类,508。”
中枢梦境部门的部长,曾经却是五区的贡品。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被他轻描淡写地讲出来。
他曾经和诺曼一样,被囚禁在窄小的囚牢里,被带上手术台,被残忍对待。
可现在,他位高权重,对其他试验体生杀予夺。
他在炫耀,在引诱。
可诺曼没有回应。欺诈师把一切情绪收敛进了深色的眼瞳中,静静等待着对方出下一张牌。
薛辉欣赏地笑了:“我给了木下一个试验体名额,既然她喜欢你,为什么她没有选择你,反而选择了另一个试验体?”
“因为他要死了,我没有。”诺曼平静道。
“原来如此。”薛辉想:阿利安娜,她和你一样,都有着不合时宜的心软呢。
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好了,我问完了。等木下带你离开的那一天,我要她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会带你离开?等我拿到了答案,我就给你自由。”
来自黑街的野狗笑起来:
“508,让她爱上你吧,然后你也可以成为我。”——
作者有话说:·
滴——
人物卡更新:
薛辉:-
现·中枢梦境部门·部长·高级研究员-
前·中枢试验体-
出生地:五区,黑街-
其他信息:? ? ?
·
第69章
薛辉遵守了承诺, 拿来了治疗针,然后把牢房留给了诺曼和林真。
可诺曼知道他没有离开,他一定在单向玻璃外看着他们。黑街的人,必须把一切都抓在手里,才能感到安心。他是这样,薛辉也是这样。
就像现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一个光滑无缝的合金颈环,将一切声音忠实地传递给薛辉。
他似乎能感受到薛辉的视线, 穿过玻璃, 游过自己和林真的脸。
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帮林真脱下外衣,盖在腹部,然后抬起林真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卷起她的衣袖。
林真又瘦了。她在黑街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被连日的奔忙和紧张削去了, 只剩下薄薄一层,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诺曼轻轻拍了拍她的臂弯, 想让血管更清楚一点,就听到林真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他连忙改拍为搓, 用手掌快速摩擦皮肤。
细细的血管终于浮现出来。
诺曼拿起治疗针, 咬开针头保护套, 一针扎下去。
退烧的药物被推进血管,顺着血液流经全身,安抚着干渴燥热的细胞。
它们来到身体和大脑的交界。这里本应是一道密实的墙壁, 一道守护神经净土的生理壁垒。可在高热的作用下,墙壁上出现了一点裂缝。
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了血脑屏障,向更深处的意识世界进发。
那是大脑清洗剂。
它像一名刺客,贴着神经,在记忆的光海里潜行。
它找到了一串最亮的光点。
林真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在“希望之星”上,车厢摇摇晃晃。她的面前,工具间的大门关着,上面写着“员工专用”。
工具间里,有两道说话声传来,声音让她感到熟悉。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声音平静的是诺曼,带着哭腔的是彼得。
诺曼是来和她道别的。他乔装打扮登上列车,冒着风险来见她最后一面。这让林真感到欢喜又怅然。
她走进一旁的休息室。
许久后,有人推门进来。
林真看向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也湿润嫣红。
他叫什么?
记忆像是泡了水,有些模糊了。
林真努力思考,终于回忆起试验体档案上的内容,这张脸,对应的名字应该是……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下心底那丝怪异的感觉,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彼得·丹尼洛夫。”
彼得微笑起来,像一朵斯拉夫玫瑰。
他们一起下了列车。 “希望之星”呼啸而去,带走了诺曼,留下了彼得·丹尼洛夫。随着这一点被肯定,过去几天的记忆开始碰撞、碎裂,悄然重组。
是谁帮她黑进了意识部门和药物部门的资料库?是克莉丝汀。
是谁对她说“我害怕”?是彼得。
至于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它一定是出自愧疚、彷徨、还有一瞬间的不坚定。
至此,一切再无破绽。
但她还是感到若有所失。就好像醒来之后,明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但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单向玻璃外,薛辉紧紧盯着她的脸,等待着她露出一个笑容。刚醒来的时候,人最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特别是在熟悉的、喜欢的人面前。她一定会笑,薛辉想。
可林真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喜悦,反而带着明显的困惑。
窃听设备将声音传递出来。薛辉听到林真平静地问:
“彼得·丹尼洛夫? 508 ?我为什么在这里?”
薛辉的眼睛缓缓睁大。
只是隔了几个小时,林真竟像换了一个人。
而在囚牢里,诺曼瞳孔一缩。也许林真是在故意掩盖他们的关系,他想。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道:“你发烧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贴林真的额头。
可林真却挡开了他的手。
林真的眸子里,有生疏,有惊讶,有防备,就是没有了那份熟悉。
诺曼一直擅长分析别人的微表情。此刻,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林真看着他,看的是一个认识的人,仅仅是“认识的人”,就像她看着真正的彼得·丹尼洛夫。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林真,你看着我,我是诺曼。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薛辉推门而入。
“木下初级,”他问道,“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里。”
林真坐起身,脸上突然就戴上了温和有礼的面具。她说:“过来看看试验体,没想到身体不适。”
她拿起床头的治疗针,看了看诺曼,又看向薛辉,“是你拿过来的?”
薛辉点头。
林真从床上下来,自然地抱怨道:
“薛部长,我的私人实验室准备好了吗?记得给我加一张床。这么大个中枢,连张床都没有。”
“马上就准备好。”薛辉温和地笑着,“对了,木下,你今天在生科,有没有接触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林真扶着额头,回忆了一下。
“还真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为了吓唬生科那帮子人,往这里扎了一点大脑清洗剂。量很少,而且有血脑屏障挡着,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看——”
她一指薛辉,又指自己,最后指向诺曼:
“薛辉,薛部长。木下枝理,初级研究员。试验体508,彼得·丹尼洛夫。”
她口齿清晰:“你看,我什么都没忘。”
她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刚退烧,她的步子明显有一些不稳。
可她一步都没有停顿,一次都没有回头,一眼都没有给诺曼。
诺曼心如刀绞。
薛辉落后一步,靠近诺曼。他的笑容优雅,眼神阴郁。
“508,为了你的小命,让她想起来。”他命令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留意木下身边,有没有一个不同寻常的脑子。”
诺曼抬起眼皮,瞳孔深黑。
“好。”他回答道。
门关上,囚室归于死寂。
诺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摸进头发里,抓住连接线的末端,然后缓缓用力。
钻心的疼痛传来,可他没有停下。连接线被连根拔起,仿生神经末端带出一缕鲜红。
诺曼低下头,将自己的鲜血尽数舔去。然后,他拉起袖子,将连接线一圈一圈绕在了自己手臂上,缠得很紧。
十楼B座101,是薛辉的办公室。隔壁的几个房间早已打通,合并成了他的私人实验室,出入权限严格,连走廊都显得格外安静。
林真新分配到的实验室,紧贴着薛辉的。
实验室比她想象的大一些,分隔成了无菌室、基因操作台、冷藏区,等等等等。实验室后头,还设有一间小巧的私人休息室,配备了床、独立洗浴间,地面与墙壁都铺着浅灰色降噪地毯。
她洗了把脸,一回头看见薛辉还站在休息室门口。
她微微皱眉:“薛部长有事?”
薛辉点点头:“我们和生科交涉了一下,拿了点赔偿。闵锋他们两个,以为是我命令你去拐带生科的试验体的——”
林真知道,这件事里,她并没有接到薛辉的命令。薛辉对她一笑,接着说:
“总之我默认了,顺便多拿了五分之一的赔偿。这些都是你的了。”
一张电子清单向林真飞来。
林真粗略一扫,没有看到最想要的东西,于是开口问道:“我对生科的身体稳定剂有一些兴趣,赔偿里有吗?”
“有。你要多少?”
林真回忆了一遍“白眼果蝇”前辈的实验记录,说了一个数字,不算多,保守估计大概够三次实验的量。
如果三次都不能成功,按照“白眼果蝇”前辈的说法,敏秀就很难醒来了。
薛辉答应了她的要求。
林真和薛辉接触几次,已经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吃亏,于是耐心地等薛辉开条件。
果然,薛辉开口了:
“你那个课题,你自己找时间做,我不管你。但是从明天开始,我打算试验新的梦境芯片,你来当我的助手。”
林真应了,就听到他继续说:“我要用508。”
灯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恶意。
这是在试探她和彼得的关系?
还好,她和彼得没有什么关系,除了她一定要带他们活着逃出去。
“薛部长要做什么,不用告知我。”她说道。
薛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听克莉丝汀说,你喜欢皮肤白的,嘴唇红的,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说的就是508呢。”
林真耸耸肩:“薛部长说笑了,那只是个试验体。”
薛辉留下一句“不用担心,梦境部门的死亡率是最低的”,终于离开了。
林真关上休息室的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
高烧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她的脑子胀疼。
和薛辉打交道,让她的脑子更疼了。
她合衣躺下。
随着她的动作,休息室的灯光自动调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诺曼的眼睛。回忆随着离开五区逐渐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诺曼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面罩下的模样。
林真有些遗憾。她想,要是能在离别前,看到诺曼的脸就好了。
可她随即又释然了。欺诈师从不露脸,才能一直活下去。而只要活着,他们也许终会再见。只是,到那个时候,他们还能认出对方吗?她又有些怅然了。
诺曼。她在脑子里轻声呼唤。诺曼的“大脑病毒”有距离限制,隔着区,她不指望对方能听到。
囚室的墙角,诺曼抬起头。
他的嘴唇微动。
——林真。
他无声地说。
可“大脑病毒”是单向的,林真不可能听到他的回应。
林真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又睡了过去,直到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作者有话说:·
诺曼(痛失名字)
诺曼: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叫彼得·丹尼洛夫吗?
·
诺曼真真小剧场:
林真:你好,我叫“木下枝理”。
诺曼:我不好,我现在叫“彼得·丹尼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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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在敲门声里, 林真睁开眼睛,坐起身。
随着她离开床铺,休息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她打开终端,已经是中午了,自己竟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用力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克莉丝汀就冲进来, 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听说你发烧了?你还好吗?”
林真正要说话, 却感觉嗓子又紧又涩。
她示意克莉丝汀跟她进来, 自己从冷柜里拿出瓶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问题。薛辉和你说的?”
“昂。”克莉丝汀眯起眼睛笑,“来找你的时候, 在走廊里遇到薛部长。他要去做实验,就让我帮你带点东西。”
她兴冲冲地把手里的箱子放到桌面上, 打开。
这是一个自带冷藏功能的试剂箱,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深蓝色和浅粉色的针剂。
克莉丝汀指了指那浅粉色的药剂:“这三支薛部长给你的。”
林真了然, 这是生科的身体稳定剂。
“那其他的呢?”她问道。
克莉丝汀露出一个邀功的表情:“你不是打了点大脑清洗剂嘛,我昨晚越想越担心,担心得睡不着觉,就连夜翻库房,把所有大脑稳定剂都给你拿来了。”
林真失笑:“我真的没什么问题了,你快送回去。”
“那可不行。”克莉丝汀双手一背,耍赖道:“你必须用点,不然万一哪天你把我给忘了呢?反正我都拿来了,你要是用不完,剩下的就给你那个解决过载的课题呗。”
要解决过载, 要救敏秀,的确需要大脑稳定剂。
林真不再推脱。克莉丝汀不知道,但这里每一支药剂,都可能救她和其他人一命。
她诚挚地对克莉丝汀道谢,认真地表示忘记谁都不会忘记她,直到把克莉丝汀哄得两颊泛起红晕,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跟着她来到“鼠房”。
林真指了指床上的敏秀,冲克莉丝汀露出一个笑:
“帮个忙,帮我给他扶起来呗。我手现在没力气。”
刚发过烧,她的嘴唇第一次带上了血色。
唇红齿白,乌发明眸。
克莉丝汀感觉自己胸口中了一箭,赶紧撇开目光,乖乖把敏秀扶起来。
敏秀周围的恐惧又散去了几分,虽然仍旧让人不舒服,但还能忍受。
林真拿出一支大脑稳定剂,给敏秀注射进去。每天一支,直到敏秀醒来。
在五区的时候,她连做梦都不敢这样随意使用大脑稳定剂。如果当时她有那么多大脑稳定剂,何愁换不回玛莎呢?
想起玛莎,她的呼吸就是一窒。
她不再回忆,放下针管,给敏秀接上脑波监视仪,确认每一项数据都正常。
克莉丝汀等在一旁,胃里“咕噜噜”直叫,正盘算带小伙伴出去吃点好的补一补,就听到林真问:
“中枢这里,有没有营养剂?”
中枢的营养剂非常高级,是坚果巧克力味的,不仅添加了多种人体需要的维生素,还特地添加了纤维素,帮助研究员们消化。
但不管加了多少好东西,这并不能改变它的味道。
克莉丝汀喝过一次,口感像是呕吐物,生生给她喝吐了。她看着林真面不改色地两口喝完,觉得自己都不饿了,甚至还有点反胃。
林真把包装扔进回收桶里,伸手在克莉丝汀面前晃了晃:“我要回实验室去了,下午不能陪你啦。”
“……没事。”克莉丝汀按着胃,艰难道。
看着林真离开,她戳了戳自己的衬衣领子。
“哎,小八,我是不是也要认真一点?”
机械小蜘蛛从衣领下爬出来,用前肢给她比了个心。
“算了,反正我这辈子,初级研究员就顶天了。”
另一头,林真转过墙角,脸上轻松的神色就消失了。
她快步来到十楼薛辉的实验室。随着一道蓝光扫过她的终端,实验室的大门自动打开。
实验室里,薛辉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招呼道:“木下来啦。”
他的身后,彼得被固定在实验椅上,低垂着头。
林真从旁边摘下一件实验服,低头扣上纽扣,借此掩饰自己的神情。一开始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微微发颤,可随着纽扣一颗颗扣上,她的手越来越稳,呼吸平缓下来。
等最后一粒纽扣在喉咙前归位,她抬起头,神色平静:
“对呀,我不是答应了,来给您当助手么?”
梦境芯片是中枢的一大产品。从盗版最多、传播最广的南柯系列,到在三区深受追捧的乐园系列,再到最新的永恒系列,它们构筑梦境,让人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在梦里,你可以是最冷酷的杀手,你也可以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你可以潜入深海,也可以展翅飞翔。
一个人所有狂野的想象,在梦境里,都有可能实现。
可薛辉的野心更大,他要让梦境不再只是一个人的梦境。
他甚至给下一代梦境芯片取好了名字,就叫做“伊甸”。
——两个人的乐园,双人梦境。
薛辉从黑色的芯片盒里,小心地拿起初版的“伊甸”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插进彼得的脑机接口里。
“木下,”他饶有兴味地问:“你想不想看点有趣的东西?508的记忆,现在可是完全向我们打开的呢。”
“不,我对窥探别人的过去没有兴趣。”林真冷漠道,“我更想看一下伊甸的梦境构架。”
薛辉耸耸肩,拉开虚拟键盘,输入几条指令。
光屏上,像素点闪烁起来,像是无数沙粒,逐渐堆积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林真皱眉看了几秒,转头道:
“这是鼠房。”
“嗯哼。”薛辉一边调整视角,一边解释:“原型机,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毕竟,能不能实现功能,才是最重要的。”
光屏的视角拉动,缓缓靠近一间牢房。
随着距离拉近,林真注意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牢房的玻璃不是她熟悉的单向玻璃,而是普通的玻璃。牢房里,床的位置和床单的颜色也变了。
彼得坐在床边,正紧张地向光屏外望过来。
林真的肩膀突然被按住了。
薛辉拿起一根数据线,一端接入彼得的脑机接口,把另一端递给林真:“助手,该你了。”
是了,伊甸是双人梦境芯片。除了彼得,还需要一个人。
林真接过,看向薛辉:“部长,您还没告诉我,今天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呢?”
薛辉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没什么计划,毕竟是初次测试。”
他毫无架子,完全不在意下属看自己的笑话,像是一个最宽和最好说话的上司,神色坦然:“今天就看看互动顺不顺利。为了测试效果,会给你们加一点人设,你就当是角色扮演好了。”
林真似乎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也勾起嘴角。
同时,她默念道:“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掠过薛辉的脑子,在被金色的太阳燃烧殆尽前,它带回了一条信息。
面对“今天的实验目的”这个问题,那一刻,薛辉想的是:
——阿利安娜,我很快就能复现那时的记忆。
阿利安娜是谁?
林真垂下眸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手里的连接线插入自己的脑机接口。
世界打散又重组,像素沙粒汇聚成地面,出现在她脚下。
墙壁在她周围升起,“鼠房”的走廊在她眼前展开。
原本她的腿因为发烧还有些酸软,现在却轻快无比。
她低头看向自己。她身上穿着的是一条黑色修身长裙。高领,长袖,细细的皮腰带。裙摆不规则裁剪,前短后长,露出深红的内里。
长裙外披着一件中枢的白色实验服。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绿色的终端,三颗星星,高级研究员。
林真挑起眉毛。
高级研究员,必然有更高的权限。
这么好的人设,她怎么可能放过。她打开终端,想要趁机偷看一点资料。可薛辉没有给她机会。终端被锁住了,连内部论坛都登录不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抬脚往唯一一个亮着灯的牢房走去。
实验室里,薛辉抬手,缓缓触碰光屏上那张脸。
他的手指穿过了光屏,带起彩色的炫光,模糊了林真的面容。扭曲的画面里,似乎有一个红发黑裙的身影向他看来。
薛辉嘴唇微动,泄出一个名字:
“阿利安娜。”
梦境芯片里,林真加快了脚步。
梦境里应该是春天或者秋天。走廊里的风吹在腿上,带来一点凉意。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镇定剂和消毒水的气味。
不像五区的那些盗版芯片,总喜欢把音乐调到最大,让光线炫目到刺眼,让一切触觉都加到最强。这个梦境更加真实、细腻,就像是一个人的亲身经历。
一条信息滑过她的脑海:
——你是一个高级研究员,听说来了新的试验体,你正好有空,就来“鼠房”看看。说不定,你会看到中意的试验体呢?
这句话仿佛是她自己的想法,她的肩背不知不觉挺得更直,下颌微微抬起,神色变得高傲,眼神变得冷漠锋利。
她在牢房前停下脚步,细长的影子落进牢房里,落在彼得面前——
作者有话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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