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牢房里,彼得身体绷紧,咬着嘴唇,双手不安地紧攥,把浅蓝色的床单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意识到外头有人,他紧张地抬起头。
灯光落下来,照亮他白皙的面容,咬得艳红的嘴唇, 还有一双不安的、美丽的眼睛。
林真心头一动。
好像有人在催促她。小爱神在她耳边吹着金喇叭。
她走近一步, 想要确认那种感觉。
呼吸在玻璃上氤氲起一层薄雾。她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往玻璃上一瞥。
这一刻,玻璃上倒映出她的眼睛。
隔着玻璃,她的眼睛和彼得的眼睛重合,她的眼神落进彼得的眼里。
彼得眼里的不安和恐惧被盖住, 冷静的锋芒取而代之。那双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诺曼。
林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急切地贴近玻璃。
可随着她的靠近,虚影瞬间消散。
牢房里, 彼得依旧恐惧、惴惴不安。
都是假的, 不是他。林真皱起眉头,顿觉索然无味, 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啪——”
实验室里, 薛辉一巴掌拍上实验台。
就在几秒钟前,监控屏幕上代表好感度的多巴胺数值曲线开始上扬。他的嘴角也随之上扬。
可下一刻, 曲线骤然回落。
薛辉像是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曲线上那个小小的尖角似乎在嘲笑他。
“薛部长,就算是在梦境芯片里,给人随便加好感度,也很败好感的。”身后,林真退出了梦境,平静道:“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
薛辉的脸色瞬间扭曲。他深呼吸了一次,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抓了下头发,自嘲道:“原型机果然还是不够稳定,看起来我的项目任重而道远呢。我再调试一下,你先回去吧。明天再继续。”
他说着去拆彼得的连接线。
林真也站起身,把手里的连接线放回实验台里。
突然,她的目光一凝。
实验台上,一盒空白的普通梦境芯片敞开着。
“白眼果蝇”前辈摸索出来的、能逆转过载的方法,除了需要大脑稳定剂和身体稳定剂,还要用到梦境芯片。
林真用余光瞥了薛辉一眼,悄无声息地拿起一片。手指一动,芯片就转移到了她的指缝间。
接着,她抬手随意地捋过耳后的头发。
无声无息间,梦境芯片已经被她藏进了脑机接口。
这一套动作毫无破绽,就算实验室有监控,都不可能拍到分毫。
林真勾起嘴角,心道:魔术师,你的训练没有白费。
她心满意足地脱下实验服,团成一团,拉开墙上的回收口扔进去,又回头问道:
“部长需要我把508送回鼠房吗?”
“不用了。”薛辉没有回头,对她摆摆手。
彼得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林真觉得那一眼怪复杂的。可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既然彼得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她就把那一眼抛到了脑后。
她回了一趟鼠房,确认敏秀的状态没有恶化。
接下来,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范·梅森家族的庄园,侧门缓缓打开。
维多利亚拄着蜘蛛手杖,站在门廊里,抬眼看向来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林真摇头:“克莉丝汀在去之前就和我说了风险,我接受了。没有兴师问罪一说。”
“那你来做什么?”维多利亚问。
“我想再借用一次范·梅森的资料库。”林真道。
维多利亚抬起手杖,在林真的终端上轻轻一点。
一点幽蓝的电流炸开,汇成一道虚影。那是一只蓝色的小蜘蛛抱着一把钥匙。
“通行证给你了。你能查到的,我不会阻拦。出了庄园,你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维多利亚说完,让开路。
林真没有急着走,她微微鞠躬,道了一声谢。
维多利亚的眉头挑起:“之前利用你对上生科,这算是范·梅森家族的赔罪。”
林真摇摇头:“赔罪的话,那些大脑稳定剂已经够了。如果没有您的默许,我不觉得克莉丝汀能把它们带走。这样算起来,我还是欠您一次。”
维多利亚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暂时没有什么我需要的。”
说完,维多利亚转身离开。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对方的意思是不用还了。她对着背影,再次低头。
范·梅森家族的资料库里,机械巨蛛依旧沉默地蹲在房间中央,似乎要一直待到世界末日。
林真熟练地从蜘蛛腿里拉出连接线,接上自己的脑机接口。
浅蓝色的界面出现在她眼前。
她再次找到“白眼果蝇”前辈的笔记。
“十一月十一日,第三十三次实验,用梦境芯片引导。我将试验体的意识引导进入梦境芯片里,找到并解决他的恐惧。”
“注意,两个人同时使用一张梦境芯片,危险程度极高。意识碰撞会导致意识湮灭。因此,应该采取旁观者的角度。不要干预!不要干预!不要干预!”
她接着写道:
“安全起见,我必须要先构建一个属于我的安全区。”
在这句话底下,“白眼果蝇”罕见地抱怨道:
“记忆型的大脑就是不适合做梦境芯片。我就想了一下范·梅森庄园,记忆芯片就塞爆了。能记住桌子上的灰尘是我的错吗?这还是最新的南柯十三代呢,半个月工资又没了。”
后面一连画了三个小蜘蛛,表情从“委委屈屈”到“嘤嘤哭泣”,再到“嚎啕大哭”,看得出来很绝望了。
林真抬手按在自己的脑机接口上,偷拿来的空白记忆芯片还在。她开启梦境芯片,闭上眼睛,回忆着实验笔记里的步骤,将自己的意识小心地探进芯片里。
下一刻,她出现在一片灰白的沙漠上。
随着她抬起手,沙子跟着漂浮起来。
她的心意一动,一把枪管细长的手枪就出现在她手下。她一眼认出这是诺曼的手枪。心念电转,一道小型沙龙卷就在她面前形成,汇聚成一个人影。
作战靴,长腿,黑色长雨披。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向林真伸出手。
于是在一片灰白的天地间,只剩下那双黑色的眼睛。
充满欢喜,含情脉脉。
林真自嘲一笑,抬手挥散了这个由梦境构建出的虚影。
“白眼果蝇”前辈说,从最熟悉的地方开始构建安全区,是最方便的。所以对方建造了从小长大的地方——范·梅森庄园——的一个卧室。
林真沉下心神,双手缓缓抬起。随着她的动作,沙粒悬浮起来,如同水波开始晃动。
波纹环绕着她,一圈圈荡漾开去,被看不见的手捏塑成型。
良久之后,尘埃落定。
林真睁开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熟悉的小公寓,她上辈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从读书到毕业到开始工作。
公寓有着半开放式的厨房。厨房和客厅之间,用长条形的大理石料理台隔开。
她站在客厅的那一侧,面对料理台,手里拿着一支浅粉色的郁金香,正要往玻璃花瓶里插。
料理台上,用来包装花束的牛皮纸摊开着,被园艺剪刀和手机压住。
“嗡嗡嗡——”
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像一个穿越到现代的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起手机。
“发什么呆啦,接电话呀。”那人穿着围裙,扎着马尾。
“陈嘉?”林真道。
“那不是废话吗?你还有第二个闺蜜不成?”陈嘉笑着帮林真接通视频电话,把镜头对着林真的脸,自己站在后面,靠着料理台,拖着腮帮子充当人型手机支架。
视频接通,林真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了。
视频对面是一张熟悉的脸,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依然美丽。
林真贪婪地看着那张脸,看着对方眼尾的细纹,鼻尖上和自己一样的小痣,还有鬓角的几丝白发。
她已经长出白头发了吗?林真心里一酸,开口唤道:
“妈。”
“怎么啦?”母亲看着她的表情,柔声问道:“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都还好吗?”
林真眨了下眼睛,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没事,就是上班有点累到了。”
“你刚开始工作,不要太拼,要多看、多听、多问。”母亲的声音温柔极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这么远,妈也帮不到你……”
林真曾经不耐烦听她的絮叨。毕竟,离家数年,她早已习惯了独立。在曾经的她看来,隔着几十年和汪洋大海,母亲的工作经验过时且无用。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母亲说了两句,却自己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听烦啦?”
林真摇头:“没有,怎么会烦。妈说的都是有用的道理,我想多听听都来不及。”
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油嘴滑舌。长大了一岁都会讨好我了。好啦,不说了。妈祝你生日快乐,越来越好看,天天开心啊。”
林真也笑起来,掩盖住眼里的神情。
“爸呢?”她问。
“你爸做午饭呢。”母亲回头喊:“老林,你闺女想你了!”
林真深深看着父母的容颜,嘴里却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道:“爸妈,嘉嘉过来给我过生日呢,我就不和你们说啦,你们也多休息,别太累。”
“好,你们玩得开心,早点休息,别熬夜。”
视频挂断了。
陈嘉把手机递给她,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个蛋糕,一边调侃道:“这么着急吃蛋糕啊?也不和叔叔阿姨多聊一会儿。”
林真沉默不语。
陈嘉点上了蜡烛,笑道:“许愿吧,大寿星。”
外头夜色浓郁,客厅和厨房的灯都被关掉,只剩下烛光在温柔闪烁,像一颗坠入凡尘的星星。
林真双手交握,闭上了眼睛。
等陈嘉都要催她了,她才抬起头。
“嘉嘉,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哽咽。两行烛光从她脸上流下,如同两道流星。
流星尚且不能实现愿望,更何况蜡烛呢?
陈嘉“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打开大灯,从一旁拽过抽纸,连抽几张递给她:
“怎么了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我帮你去打他。”
林真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
她不出声,只是手里的纸巾很快就湿了。
陈嘉又赶紧递上一张,塞进她手里,心里一阵发酸:“你要是想回家,我们买张圣诞节回国的机票吧。”
林真轻轻摇头。
“嘉嘉,我回不去了。”她说。
虚拟世界瞬间破碎,化作一地灰白色的沙子。林真抱着膝盖,坐在无垠的沙海里,把脸埋进臂弯。
沙海荒芜,要将她吞噬。
良久之后,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低声道:
“我们了不起的骇客小姐怎么哭了呀?” ——
作者有话说:·
作者哇哇大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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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林真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握住了肩头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
“诺曼。”她轻声道。
身后那人“嗯”了一声, 就要站起身。
“别过来。”林真用力按住他的手,“如果看到你,我就支撑不住了。”
身后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风吹过沙海, 絮絮作声。
“鼠房”的囚牢里, 薛辉神色阴沉:“508, 彼得·丹尼洛夫,我今天对你很失望。”
他看着眼前的试验体,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试验体的脖子上,控制环炸开一道电流。他身体一颤摔倒在地, 大脑一片混乱,眼前发黑, 就要昏厥过去。
这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黑暗。
“诺曼。”
那是林真的声音, 林真在叫他。
于是,他从试验体508, 从彼得·丹尼洛夫, 又变回了诺曼。
诺曼咬紧牙关, 右手撑在地面上, 缓缓爬起来。
薛辉走上来,皮鞋狠狠踩上他的手背, 用力碾下:“508,我要她想起你、重新爱上你,听懂了吗?”
诺曼没有回答,右手用力,五指抠住地面,竟然将薛辉的脚一点点顶了起来。
他抬起头:“她爱上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薛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皮鞋再次用力,将诺曼的手掌狠狠压回地面。他看向囚牢黑色的玻璃墙,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外头的人。
他死死盯住那个人,低声道:“她必须爱上……她必须。”
他收回目光,命令道:
“彼得,每天我会让你们见一面。你必须接近她,让她眼里只能看到你,听懂了吗?”
诺曼垂下眼帘。
他的脑海里,林真的声音正通过“大脑病毒”传来。她在对他说:
“诺曼,别过来。如果看到你,我就支撑不住了。”
他想:林真,我不过去,你一定要支撑下去。
他狠狠闭了闭眼。下一秒,欺诈师抬起头,对薛辉露出一个懦弱讨好的笑,说:
“好,她只会看到彼得·丹尼洛夫。”
——她只会看到彼得·丹尼洛夫,她绝不会爱上彼得·丹尼洛夫。不管你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
范·梅森庄园的档案室里,灯光柔和。
林真睁开眼,从耳后拔出梦境芯片,对着光细细打量。
纯白的梦境芯片似乎带上了一丝浅浅的蓝色。
在芯片里,她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建造起了自己的安全屋,那个她在异国他乡住了好几年的小公寓。
她在里头哭过笑过,一个人吞下所有委屈和心酸,咽下所有的失败和悔恨。然后,等她打开大门走出去,又是崭新的了不起的一天,又是什么都能做到的林真。
她顿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一定能唤醒敏秀、救出安恬和彼得、找到诺曼。
而要做到这些,她一定会对上薛辉。她要知道薛辉想要做什么,有什么敌人,又有什么弱点。
她背靠机械巨蛛坐下,重新连接上数据库,在心里对克莉丝汀道了一声抱歉,然后搜索“中枢最帅高级研究员”。
薛辉的资料跳出来:
感知型,A级大脑,七年前进入中枢,成为助理研究员。短短半年后,就升到了初级研究员,进入意识部门。
克莉丝汀的笔记里,把那一年称为动荡之年。
那一年,范·梅森家族分裂,弗兰克带着大部分族人背叛中枢,跳槽去了生科。范·梅森家族的人几乎都在意识部门里,这一走,意识部门摇摇欲坠。
古斯塔夫临危受命,成为了意识部门的部长。
又是半年后,薛辉离开意识部门,转入梦境部门,同时再次升职,成为中级研究员。
克莉丝汀美美地写道:“果然,我男神在哪里都能发光。”
林真牙酸,随即又警觉起来。
有一个地方让她感到很奇怪。克莉丝汀几乎收集了薛辉在梦境部门作出的每一项突破,从第一代“乐园”系列,一直到第八代,还有最新的“永恒”系列。可对于薛辉在助理研究员期间,还有在意识部门的工作,却只字不提。
林真皱起眉。按照克莉丝汀的热情,她不写,只可能是她什么都没找到。
可整整一年,又恰逢意识部门最缺人的时候,薛辉不可能什么都没干。
是谁抹去了他的记录?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林真毫无头绪。
她下意识握紧拳头,又松开。梦境芯片从她手里掉下去,在地上一磕,滑入机械巨蛛下方。
林真回过神,赶紧趴下,往里头摸索。
机械巨蛛的腹部是悬空的,下方刚好能让她爬进去。
她往里爬了半米多,终于摸到了芯片。她把芯片塞进裤兜,然后抬起右手,摸着头顶的金属,小心地往外退。
突然,她的手指摸到一些凹陷的线条。那又是一处刻字,凹陷的线条组成了一个字母“A”。
她心里一动,停下,顺着线条仔细摸索。
A, R, I, A, N, N, A——
阿利安娜(Arianna)。
黑暗中,林真的眼睛微微睁大。
薛辉让她和彼得试验“伊甸”梦境芯片,就是为了帮一个叫“阿利安娜”的人找回一份记忆,一份和“鼠房”、研究员、试验体有关的记忆。
她三两下退出来,坐起身,打开中枢发的终端,搜索:“阿利安娜·范·梅森。”
搜索界面一片空白,阿利安娜·范·梅森不在中枢的系统里。
她又进入范·梅森的资料库。资料库里,有维多利亚、克莉丝汀,甚至是弗兰克的名字,但独独没有“阿利安娜”。
林真有点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既然克莉丝汀都能被送上收养列车,阿利安娜也有可能被家族放弃、除名。
她需要确认。
维多利亚在玻璃温室外遇上了林真。
这里和庄园主楼有不短的距离,需要步行穿过复杂的林荫道,一不小心就可能迷路。不是范·梅森家的人,不可能找过来。
维多利亚眉头一挑,自然流露出一点威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真一路小跑过来,正在调整呼吸,闻言就是一愣。
她靠“Escape”作弊,直接扫了一遍庄园,锁定了维多利亚的位置。这可是不能说的。
她打了个哈哈,掩饰道:“克莉丝汀和我说过。”
维多利亚看了她一眼,道:“既然来了,就跟我进去吧。这个帮我拿着。”
那是一个水壶大小的玻璃瓶,触手冰凉,仿佛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
林真低头看去。
玻璃瓶里,底下三分之一是浅黄色的胶状培养基,培养基上头,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果蝇。果蝇飞起来,撞在玻璃上,又落下。
林真把瓶子拿远了些,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实验室。
“这么多果蝇是要做什么?”她问道。
维多利亚已经打开了玻璃温室的大门,用最优雅的语气说:
“喂蜘蛛,你有问题?”
不,完全没有问题。林真哑然。
果蝇富含蛋白质和脂肪,是蜘蛛优质的猎物来源,特别适合用来喂养体型较小或幼年的蜘蛛。
她跟在维多利亚身后,走过一排小小的培养箱。
维多利亚时不时停下,拉开一个培养箱的盖子,用镊子取出前一天剩下的果蝇。
这个时候,林真就熟练地用吸管抽出两三只果蝇,放到蛛网旁边。等她们离开,蜘蛛就会开始捕猎。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打量着她:“要是我女儿也像你这么乖巧就好了。”
林真心道:你也就是嘴上一说,哪个当母亲的不觉得自家的女孩儿最乖巧呢。
“克莉丝汀是个非常好的朋友。”她替小伙伴说好话。
维多利亚冷哼一声。
林真赶紧扯开话题。恰好,她吸出了一只不一样的果蝇。果蝇基本是红眼睛,但一群果蝇中,偶尔有一两只突变成白眼。
她举起吸管,惊讶道:
“有一只白眼果蝇哎。”
这话一出口,她突然想起“白眼果蝇“前辈,自己就是一愣。
维多利亚接过她手里的吸管,低头仔细打量。
林真看到她脸上似乎有怀念之色一闪而过。可再看时,那抹怅然就消失了。
“白眼雌性果蝇,真是个罕见的小东西。”维多利亚说道,示意林真把玻璃瓶打开,把吸管对准了玻璃瓶。
她似乎要把白眼果蝇放回去。
眼看白眼果蝇已经到了吸管口,维多利亚的手指突然一松。
吸力将白眼果蝇掀了一个跟斗,抓回吸管里。
维多利亚拿着吸管,随手拉开一间培养箱,把白眼果蝇喷到蛛网上。白眼果蝇的翅膀颤动了一下,就被蛛网死死黏住。
林真有些惊讶:“我以为……”
维多利亚把吸管交还给她,“不过是一只白眼果蝇罢了。你不知道吗?白眼突变体反应更慢,更容易被捕捉。”
林真反问道:“那是自然选择,但如果让您选择呢?”
维多利亚道:“我尊重自然选择。”
等所有蜘蛛都吃上了饭,维多利亚终于问林真:“你找我有事?”
林真后退一步,郑重道:
“是的。请问范·梅森家族,有人成为中枢的试验体吗?”——
作者有话说:·
来一点生物学小百科:
果蝇通常是红眼睛的。
白眼是由X染色体上的隐性突变导致的。
雄性只有一个X染色体,带有一个突变就会表现为白眼;而雌性需要两个突变拷贝才会表现,因此白眼雌性更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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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面对林真的问题, 维多利亚的脸上带起薄怒:
“你这是在小看范·梅森家族。”
林真顶着她的怒气,接着说:“阿利安娜·范·梅森。”
维多利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冰冷。她的手杖上炸开蓝色的电流。身旁的培养箱里,所有蜘蛛瞬间暴动, 在箱子里疯狂逃窜。
“克莉丝汀和你说的?”
林真摇头:“我在中枢无意间听到的。”
维多利亚深深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良久,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阿利安娜·范·梅森怎么了?”林真追问。
维多利亚脚步一顿, 手杖在地面上敲了几下。
林真正想追上去, 却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泛起了幽蓝的光泽。
从维多利亚身后开始, 地面一寸寸变透明。
林真后退一步,低头看去。
一个女人正躺她脚下。
女人的头上没有头发,用红色的头纱挡住外露的颅骨。
她睁着眼睛,虹膜的蓝色非常浅,几乎成了白色,和眼球混为一体,像是两颗大理石珠子。
她的身上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不规则裁剪,内衬是红色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抱着一本书。
书的封皮上,用烫金的字写着她的名字:阿利安娜·范·梅森。
维多利亚站在温室门口,背对着林真,语气冰冷:“阿利安娜·范·梅森,我的妹妹。我用大半个范·梅森家族,换回了她的尸体和脑子。她的资料应该都已经被清除了。我不管你在哪里听到她的名字,不要再让我听到一次。”
阿利安娜·范·梅森,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可既然已经死去,为什么还要消除一切和她有关的信息呢?
薛辉那空白的一年,阿利安娜被抹去的过去,还有丢失的关于“鼠房”的记忆,纷乱的线索交织在一起。
林真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地板已经恢复了原样,维多利亚早已离开,她仍旧站在原地。
“咚咚——”
有人在敲温室的玻璃门。
林真抬头,就看到克莉丝汀的笑脸。
克莉丝汀走进温室里,拉住林真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说?”
林真被她拉着往主楼走。
庄园沉浸在一片暮色里,晚霞落在她们身上,把克莉丝汀红褐色的长卷发映成鲜红。
林真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她抬头望去,正看到维多利亚站在庄园的露台上,对她们遥遥投来一瞥。
维多利亚看见了她,脸色一沉,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林真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今天是有些冒犯了。带着这样的心情,她答应了克莉丝汀的所有要求,在范·梅森庄园吃了晚饭,吃了宵夜,又住下了。更准确的说,是被迫和克莉丝汀睡一间房,详细回答薛部长最近的工作安排。
林真抱着一个长抱枕,打了个哈欠:“薛辉每天上午开会、处理实验数据,然后下午研发新的梦境芯片。”
“新的梦境芯片!”克莉丝汀爬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好一阵摇晃,“什么芯片,什么主题?”
林真眯起眼睛,“双人梦境芯片。”
“能和薛部长一起做梦!”克莉丝汀满脸期待。
林真闭上眼睛,咕哝道:“不是和薛辉,是和一个试验体,主题是在鼠房共度一百天……”
她说着,就睡了过去。
克莉丝汀一愣,她看着林真眼底下浅浅的青色,小心地拉起被子,帮林真盖上,自己退到床的另一侧,关上灯。
林真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有风吹进屋子,带着薄纱窗帘微微拂动。
她突然回忆起昨夜的梦。梦里,似乎有人在她身旁轻声呼唤着“阿利安娜”。她在梦里睁开眼睛,只看到薄纱窗帘在黑暗中轻轻晃动,模糊了窗外的月光。
她从床上坐起身,扎起头发,把梦境扔到一边。
睡了很好的一觉,她现在头脑清醒,连手指都充满了力量。她带着这样的状态,来到“鼠房”,用推车把敏秀带到自己的实验室,带进无菌室。
她挽起敏秀的衣袖,把身体稳定体缓缓打进血管,又帮他翻身,将大脑稳定剂注射进他的脊椎。
做完这一切,林真摘下医用手套,扔进回收桶里,洗了手,食指轻敲自己的脑机接口。
空白的梦境芯片落入她的手心。
“白眼果蝇”前辈的警告在她耳边响起——
两个人同时使用一张梦境芯片,危险程度极高。意识碰撞会导致意识湮灭。因此,应该采取旁观者的角度。不要干预!不要干预!不要干预!
林真呼出一口气,俯身将芯片插入敏秀的耳机接口。
“敏秀,你可别掉链子啊。”她低声道,拉过一张椅子在手术台边坐下,拿起旁边的连接线,将敏秀的脑机接口和她的连接起来。
芯片开启,意识连通。
周围先是一片黑暗,然后缓缓变亮。
林真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设定好的安全屋里。她正坐在沙发上,脚边是过生日那晚扔了一地的抱枕和靠垫。
她弯腰将它们一个个捡起,在沙发上放成一排。
借着这些动作,她的手脚活动开来。心跳先是加快,又渐渐平复。
等收拾完屋子,她来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公寓一眼。料理台上,粉色的郁金香安静地开放。
她打开大门,离开安全屋。
外头不是她熟悉的公寓走廊,而是一个昏暗的楼梯井。墙壁上,两条荧蓝色的灯条沿着楼梯蜿蜒而下。
她见过这个地方,这是诺曼安全屋的楼梯井。当时,她也是这样走下楼梯,而诺曼跟在她身后。原来,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潜意识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安全的地方。
黑暗中,她的腰上突然一重。她伸手一摸,摸到了熟悉的武装腰带。她熟练地打开枪套,握住手枪,心里顿时一定。
她走到一楼,推开金属大门。
黑街撞进她的眼里,栩栩如生。
这就是敏秀的记忆了。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敏秀。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如果是清早,她也许可以去找找敏秀的父亲,据说他是黑街最厉害的扫街人,有自己的辖区。可现在,她既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敏秀在哪里。
这时,远处的天空里传来“嗡嗡”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在楼房的夹缝里,十数台银色的悬浮车,快速飞过。
原来,敏秀最大的噩梦,在“死亡之星”列车发车的那天。
林真抿了抿唇。
一辆摩托在旁边停下,骑手刚跳下车,就被一把手枪顶住了脑袋。他举起双手,就看见那个劫匪一脚跨上摩托,轰然离去。
她的头发飞扬起来,露出一抹明亮的紫色。
悬浮车在天上飞,偶尔落下。
林真紧紧盯着悬浮车,把油门拉到最大。终于,在悬浮车再一次落下的时候,她追上了对方。
悬浮车围住了一片铁皮屋。
林真跳下摩托,进入一旁的楼房,快速跑上二楼。她回忆着铁皮屋的方向,在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一枪打烂门锁。
这是一间空置的小单间。
林真穿过积灰的房间,拉开通往阳台的移门。
阳台上推满了纸箱和塑料布,纸板积水腐烂,塑料布也被腐蚀出一个片片小洞。
林真矮身,缓缓接近阳台的栏杆,小心拨开栏杆前的杂物。酥化的塑料片片落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一个观察口。从这个位置,她能够看见铁皮屋的大门,还有围成一圈的悬浮车。
道路狭小,没有悬浮车可以停靠的地方。它们悬浮在屋顶的高度,打开车门,放下绳索。
几个穿着黑色外骨骼的武装人员沿着绳索滑下,背着枪,逼近了铁皮屋的大门。其中一人率先走到门口,一脚踹在门上,然后欺身而入。
昏暗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一抹白光。
紧接着,刚进去的武装人员,直挺挺地向门外仰面倒下。
他摔在地上,带着防暴头盔的头颅掉下来,犹自滚了几米。断开的脖颈处,是一道完美的弧线。
林真睁大了眼睛。
有人利用防暴头盔和外骨骼间,只有半根手指那么宽的缝隙,割下了他的头颅。
不光是林真,所有门外的武装人员,一时间都失去了声音。
一片死寂中,一柄雪刃长刀探出房门。然后是一张胡子扎拉、卷发凌乱的脸。那是敏秀的父亲,黑街最厉害的扫街人。
扫街人单手横刀于身前,对剩下的武装人员勾了勾手指。
武装人员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打了几个手势,其中一个就摘下防爆头盔,越众而出。
那人长着一张圆脸。
这张脸,林真在“希望之星”上见到过,其他武装人员叫他“刚子”。
刚子也没有用枪,而是抽出一把匕首。匕首是大马士革钢,带着水波纹,泛着冷蓝的寒光。他冲着扫街人走过去,憨厚一笑。 ——
作者有话说:·
诺曼家楼下,那个老是被抢走摩托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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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秀父亲第一次出场在42章,“希望之星”发车典礼。
刚子第一次出场在48章,“希望之星”列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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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扫街人守在铁皮屋的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刚子,手里的长刀悍然劈下。
刚子用匕首稳稳架住长刀,赞叹道:“好力气。”
扫街人没有说话,手腕一拧,长刀一转,刀锋贴着匕首边缘滑下,直逼刚子拿着匕首的右手。
刚子后退一步, 扫街人趁机一步跨出, 手里的刀势再变, 画出一道弧线,直取刚子的首级。
刚子的眉毛扬了起来,嘴角咧开。手中,大马士革钢的匕首突然快速震动起来。
匕首迎上长刀。
只听“铮”的一声,长刀从撞击处断开。
扫街人后退一步,横刀格挡。
“铮” ,长刀再去一截。
匕首直刺扫街人的胸口, 可扫街人放弃了躲闪。
他站在门槛上,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悍然一步踏出, 送出了半截长刀, 还有他的性命。
刚子从扫街人的心口拔出匕首,将尸体一脚踹开。
“五区的垃圾,不过如此。”他耸耸肩,笑着和自己的队友说。
“不然也不会让你上啊。”队友也笑。
这时,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屋子里冲出来,扑在扫街人的尸体上。
那是敏秀。
敏秀抱住自己的父亲,用手去堵胸口的血洞, 可徒劳无功。他突然大叫一声,捡起地上的那柄断刀,转身用力刺向刚子。
断刀撞在黑色外骨骼上,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刚子低头看了看,嗤笑一声,单手掐住敏秀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同时另一只手拔出背后的大枪。
枪口缓缓移动,对准了地上的尸体。
敏秀的瞳孔骤缩,拼命去够刚子拿枪的手。
“不!”他大喊。
火光亮起,血肉炸开,打在敏秀的身上。
敏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号。
刚子收起枪,哈哈大笑。
下一秒,他的太阳xue上爆开一个清晰的弹孔。他讶然转头。
二楼的阳台上,林真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发子弹击穿了刚子的眉心。
可刚子还是没有倒下。他遥望着林真,嘴角越咧越大,头上的枪伤竟然在缓缓愈合。
林真心头一沉。
没有人能在这种枪伤下存活,但这是敏秀的梦境。
在这里,刚子是无比强大、比他父亲更厉害的角色。虽然他也反抗了,可他从心底里不觉得,自己的反抗能伤到对方分毫。
在敏秀的梦境里,刚子是不死的。
林真叹了一口气,放下枪,望向敏秀。
敏秀的脸上,带着自己父亲的血肉。他似乎也看到了林真,嘴巴动了动,恳求道:
姐姐,帮我。
随着视线交错,林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敏秀的意识带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向她汹涌而来。
她所在的阳台开始摇晃,栏杆和阳台上的杂物在冲击里化作齑粉。她最后看了敏秀一眼,快步退回房间,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
楼梯在她脚下颤动、裂开,水泥墙皮剥落,碎片砸在她身上。
她屏住呼吸,双臂护住头脸,一口气冲出楼道。
身后,楼房“轰”的一声坍塌。地面裂开一个大洞,无数裂缝如同巨手,向她抓来。
她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白眼果蝇”前辈说的危险:两个人的意识,如果碰撞,就会同归于尽。
她跨上摩托,一路疾驰,回到安全屋。
随着大门关上,晃动瞬间消失。
安全屋没有受到一点影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仰头靠倒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头疼欲裂。来自敏秀的恐惧和绝望还缠绕着她。她伸手抓过一个抱枕,死死按在额头上,用手臂紧紧箍住。
她不能接触敏秀,又杀不死刚子。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诺曼,她想,你会怎么办呢?
还在黑街的时候,她曾经问诺曼。当初怎么敢直接对她用“大脑病毒”的?就不怕已经达成的谈判当场破裂吗?
诺曼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黑街的狡猾。他说:
“那么短的时间,我们两个根本不可能建立信任。就算当时达成了交易,也大有问题。”
他笑得像只狐狸:“既然没法解决问题,不如解决有问题的人。”
“你这是逃避问题。”林真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说。
诺曼突然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她,郑重道:“对,所以我现在在解决问题。骇客小姐,你还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想到这里,林真松开抱枕,睁开眼睛。
她有了一个计划。
她抬手在耳后敲了敲,瞬间从梦境里脱离,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面前的手术台上,敏秀的眉头紧锁,满头大汗,嘴唇微动。
林真侧耳过去,听到他在重复着一句话:“帮我,姐姐,帮我。”
“我会的。”林真抬手覆在敏秀的手臂上,默念“ Escape” 。
黑色的世界展开,将敏秀的脑子展现给她。敏秀的脑子里,依旧时不时炸开一股情绪波动,向外扩散出恐惧。
林真做好了强行对抗的准备,却惊讶地发现那些情绪波动对她的影响小了很多。和上次相比起来,大概就像是台风天在外头和在屋里的区别。
她思索片刻,意识到这应该是她闯了几次薛辉脑子的效果。和薛辉那太阳一般的大脑相比,敏秀的脑子温和多了。她决定有空就把薛辉的脑子当训练场。
这么想着,她顺利地进入了敏秀的脑子,抓住了代表敏秀意识的星星。
“睡吧,敏秀。”她柔声道,“等你醒来,一切都会结束了。”
梦境芯片重新开启。
这一次,林真直接进入了那座铁皮屋,以“敏秀”的身份。
铁皮屋里,光线昏暗。敏秀的父亲正坐在餐桌前,擦拭着那把雪刃长刀。
林真开口道:“爸,我们逃走吧。他们一定回来抓我的。”
扫街人瞪了他一眼:“逃逃逃,你就知道逃,一点不像老子。老子可是答应了你妈,要把你送到上层区去的。”
“但希望之星是假的啊。”林真悄悄拧了一把大腿,努力伪装出敏秀颤抖的语气。
“希望之星是假的不重要,你母亲来的地方是真的,那就够了。反正我要把你送过去。”
林真皱起眉头,一点属于敏秀的记忆慢慢浮现。
还是在这座铁皮屋里,外头下着雨。
雨打在铁皮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窗前,坐着一个纤细的女人,她的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拖着腮,望着窗外的雨,神情忧郁。
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她转过头来,美丽的脸上努力露出一个笑,可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忧伤。
她拉了拉毛毯,张开双臂:
“是我们敏秀啊,过来,来妈妈这里。”
温柔的、忧伤的、一直坐在窗前的,这就是敏秀对早逝的母亲唯一的印象了。
“母亲到底从哪里来?”敏秀也许曾经问过,但已经想不起来了。林真代替敏秀,再次问道。
扫街人打量着他,眼睛一瞪:“你小子敢问我问题了。”
林真无奈,心想:但凡你不要那么凶,敏秀也不至于不敢开口。
扫街人把长刀搁在桌子上,说道:“你母亲来自三区,一个叫庄园的地方。她说,那个地方的人吃穿不愁,过着公主一样的日子,只要有一个好脑子。”
他点了点“敏秀”的太阳xue:“你母亲给了你一个好脑子,我就得负责把你送过去。”
外头,传来悬浮车的声音。
扫街人站起身,把林真推到屋子角落里,转身就要去门口。
林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敏秀的恐惧感染了她,她的眼里不由自主流下泪来,声音颤抖。那些敏秀说不出口的话,借由她的口,汹涌而出:
“我们逃吧,会死的,爸,我不想你死……”
扫街人挑起眉毛,俯视着她,眼神突然柔软了。他笑起来,胡子拉碴的脸上平白生出一股子落拓豪情,安慰道: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杀光了那些三区来的人。”
“哐当——”
铁皮屋的大门被踹开了,一个武装人员背着光走进来。
林真在近距离,目睹了那绚烂精妙的一刀。
然后,扫街人走出门去。
林真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听到刚子的声音,听到长刀和匕首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长刀断裂的声音,一声,两声。
扫街人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决然,眼带不舍。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林真感到敏秀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波动。她握紧了敏秀的意识星星,将那股波动压了下去。
外头,刚子大喊:
“出来吧,希望之星,你是我们的了。”
林真抬步走出大门,径直走到扫街人的尸体前,跪下。
她没有哭,没有喊,倒是让武装人员有些意外。
“不会是吓傻了吧?”刚子疑惑。
林真沉默地跪着,右手却悄悄把长刀从扫街人手里拿了过来。她的双手握住刀柄,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刚子不耐烦了,过来抓她的肩膀。
一切的沉默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林真突然动了。
她回身,拧腰,甩臂,手里的长刀斜切而上,砍入刚子的脖颈。
长刀深深卡进脊椎,鲜血飙射而出。
第75章
长刀狠狠嵌入刚子的脖颈, 卡在颈椎上。
林真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都压在长刀上。
可刚子也握住了刀刃。他毫不费力地抵消了林真的努力,将刀锋一点点推出自己的脖子,然后一把夺过,扔在地上。
“还不错,可惜力气太小了。”他评价道,一边扶了扶自己的脑袋。
他的脖子上, 切口缓缓愈合。
林真瞳孔一缩。
就算她取代了敏秀, 也杀不死刚子吗?
那她该怎么办?
可她没有时间再想了。刚子再一次拔出了背后的大枪,狞笑着抬起枪口,对准敏秀父亲的尸体,缓缓扣下扳机。
林真的动作比脑子更快,她猛然站起, 挡在枪口前。
她看到子弹旋转着,越来越近。她的神经高度紧绷,潜意识疯狂示警。如果她在这里中枪,她和敏秀,在现实中也很可能会死亡。
时间像是被拖长了,世界骤然失声。她只能听到自己在大喊——
停下来!停止这一切, 消除这一切!
一个新的指令从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Delete, 消除。
她大喊:Delete!
子弹停住了,然后从尖端开始消失。紧接着,刚子手里的枪也从枪口开始,被一寸寸擦去。
“既然没法解决问题, 不如解决有问题的人。”她听到诺曼在对她说。
如果解决不了敏秀的恐惧,就删除这一段带来恐惧的记忆。这就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的计划了。
以她为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被慢慢抹去。虚无蔓延着,触碰到刚子的手、铁皮屋的大门、还有敏秀父亲的尸体。很快,这段记忆就会消失,敏秀也能从这段记忆带来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就在这一刻,敏秀的意识剧烈震动起来。
通过林真握住意识星星的手,一道意识竟然反向入侵了她,哭着对她喊:
“不要,我不能忘记!求你了,姐姐!这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面了!”
林真如遭雷击。
她以为她了解敏秀的恐惧,可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扮演敏秀,却未曾想过这段记忆对敏秀的意义。
她只是在用最快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抿紧嘴唇,停下“Delete”,也放弃了对敏秀的控制。
强烈的情感从敏秀的意识里爆发,将她直接推出了意识世界。恍惚间,她看到刚子的枪口再次炸开火花,听到少年凄厉的哭喊。
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几乎同时,她听到“咔嚓”一声。紧接着,一股白烟从敏秀的脑机接口里冒出来。
她赶紧取出梦境芯片。芯片发烫,上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一波未平,体征监测的红灯也亮了起来,手术台上的敏秀开始剧烈颤抖。
林真把芯片扔进实验服口袋里,两步来到冷藏柜旁,伸手去拉柜门。
可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她一巴掌拍在柜门上。
疼痛让手掌麻痹,随着麻木退去,颤抖终于渐渐消失。她用力握拳,又张开,然后拉开柜门,取出第二支身体稳定剂,稳稳打进敏秀的手臂。
手术台上,敏秀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真确认了敏秀的各项体征都正常,摘下医用手套。
高强度使用梦境芯片,再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块毛巾,被人从两头用力拧着。
她离开无菌室,来到外头的普通试验区里,随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用手紧紧按住太阳xue ,闭上眼睛,等待漫长的疼痛过去。
“扣扣”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听到敲门声。透过实验室门上的玻璃小窗,她看见克莉丝汀的笑脸。
她用终端解锁实验室的门,然后才站起身。刚一起身,她的眼前就是一黑,膝盖也跟着一软。
克莉丝汀“哎呀”了一声,赶紧跑过来扶住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事,没发烧。”林真的声音有些哑,“可能是低血糖了。”
克莉丝汀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叮嘱一句“别动啊”,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她就带着一袋巧克力小圆饼回来。
林真刚要说话,嘴里就被塞进一块小饼干。
她闭上嘴,把饼干嚼碎咽下。第二块饼干又被递到唇边。
她看了一眼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神色严肃。
林真只好张开嘴,继续接受投喂。等她吃完四块小饼干,克莉丝汀才收手,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想说实验室里不让吃东西来着。”
克莉丝汀哈哈一笑,又给林真递了一块:“再吃一块,反正也没人看见。”
林真捏着饼干,没有急着吃,而是问道:“克莉丝汀,如果有人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改变了你的记忆,你会怎么样?”
克莉丝汀抓着饼干袋子,单手在实验台上一撑,直接坐到林真旁边的实验台上,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我的脑子不知道是哪个的,但我的记忆是我自己的。如果有人敢动我的记忆,我一定会弄死他。”
她放完狠话,把自己说笑了,晃了晃腿:“开玩笑的啦,我每年都有备份自己的记忆。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帮你也备份一份呗。”
林真垂眸,把手里的饼干放进嘴里。
新出现的指令,就是一个定向的大脑清洗剂,可以无声无息地删除任何人的记忆。
这是多大的一份权力啊,大到让她在对敏秀使用时,完全没有想过这是不对的。
她的呼吸加快,下意识开始咀嚼。
可她的牙齿一滑,一口咬在嘴唇内侧,尖锐的疼痛随之而来。
她神色未变,反而将牙齿抵上伤口,一点点扣紧。
甜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她却继续加重力道,吮吸着自己的血液。
她要记住这一份疼痛,告诫自己,没有足够理由,绝不能使用“Delete”。
现在,她已经失败两次了。她还有最后一次救敏秀的机会。在那之前,她需要拿到一片新的空白梦境芯片。
正好,下午的实验就要开始了。
她起身,对克莉丝汀道:“我去拿一管营养剂。”
克莉丝汀长腿一伸,直接拦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营养剂,脸上带着介于“真拿你没办法”和“还是我最懂你”之间的表情,把营养剂抛给林真,道:
“喝吧,喝完赶紧做实验去吧,你这个可怕的女人。”
伊甸芯片的测试仍旧是老样子。好在自从被自己戳破之后,薛辉不再对好感度做手脚。
林真拉过一张椅子,在彼得对面坐下,熟练地将彼得的脑机接口和自己的连起来。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进入了伊甸芯片,来到了“鼠房”的走廊上。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内衬是红色的,和温室底下,死去的阿利安娜一模一样。
熟悉的故事背景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林真在脑子里将“研究员”几个字自动换成了“阿利安娜”的名字。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阿利安娜·范·梅森还是高级研究员,她来到了”鼠房“,发现了一个中意的试验体。
出于某种原因,薛辉似乎很笃定,她和彼得一定能复现那个场景。
思忖间,她已经来到了彼得的牢房门口。
她推门而入,在彼得身旁坐下,道:“右手给我。”
在外头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彼得的右手有些异样,此刻凑近一看,果然如此。手背和指节浮着大片青紫,关节周围是皮下出血的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彼得被她抓住手腕,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一下。
林真加大了一点力气:“别动。怎么弄的?”
彼得不语。
林真撇了撇嘴:“行了,知道了。”
她左手托住彼得的手,右手用指腹在关节周围轻轻按压,确认没有断裂或者错位。
“试一下慢慢握拳,再松开。”她说道。
彼得依言照做。虽然手指肿胀,但弯曲收放无碍,没有骨折的迹象。
林真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有一副硬骨头。”她说着,一边抬手在空中点了两下。
一个包着毛巾的冰袋凭空出现。
有时候,梦境芯片还是很好用的。
她左手托住彼得的手腕,让他受伤的手搁在自己小臂上,然后拿过冰袋,小心地贴上彼得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她问:“疼吗?
彼得摇摇头。
林真嘴角一翘:“硬骨头也可以喊疼的。”
她拿开冰袋,俯身贴近彼得的手,对着手背轻轻吹了一口气。
彼得咬紧了牙关。温热的呼吸滚过冰冷的皮肤,连血肉骨骼似乎都要融化了。他看着林真的头顶,涩然道:“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林真将冰袋从手背移到关节,思考片刻,道:
“不,我只对一些人好。换成那个把你的手弄成这样的家伙,他就算两只手都断了,我也不管他。”
彼得的皮下,诺曼心头泛起一片酸涩。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抬起头时,脸上又带上了符合彼得性格的紧张羞涩。
他听到自己说:“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好人,和其他研究员不一样。”
林真欣然收下了这份感谢,又听到彼得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作者有话说:
·
真真的能力:
1. Escape (逃脱):打开意识世界,入侵对方大脑
2. Delete (删除):删除对方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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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彼得今天的话比平时多, 但正好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林真将冰袋翻了一个面,从手背移到关节,回答道:“很忙,但是是好的忙。”
她想了想,多说了一点:“我刚升到初级研究员,接下来,要尽快变成中级。”
因为有着明确的目标,虽然她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她的眸子熠熠生辉。
“要很久吗?”
林真想了想, “一般要五六年吧。不过,最快的一个人,只用了一年,就从助理研究员变成中级研究员。”
她冲天花板不着痕迹地努了努嘴, “诺,就是那个。”
提到薛辉, 彼得突然垂下头
林真抿了下嘴,正想说点别的,就看到彼得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相信你也可以的。到时候, 他就和你一样了。”
林真哑然失笑:“那可不一样, 那位现在都是高级研究员了……”
可彼得像个初次撞见爱情、头脑发昏的小伙子, 只觉得心上人哪里都是最好的, 再一次固执道:
“是一样的!”
他受伤的右手突然发力,手指按在林真的手臂上。
林真压住他的手, 不让他乱动,一边敷衍道:
“行,行, 你说得对。别乱动。”
她突然一顿。
如果彼得想说,等她升职了,就和薛辉是一样的了,正确的语序应该是“你就和他一样了”。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反过来说?只是因为那一点情愫吗?只是因为希望自己变得厉害,在薛辉手下保住他吗?
如果不是呢?
薛辉,在什么地方会和她一样?
冰袋在他们手间缓缓融化。
林真拿起冰袋,翻了一面,小心地贴在彼得手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彼得的眼睛,像是妥协了,无奈道:
“你说的都对,到时候,他和我就是一样的。”
视线交错。
林真眨了一下眼睛,
彼得眨了一下眼睛。
实验室里,薛辉看着屏幕上一瞬间飙升的多巴胺数值曲线,豁然起身。
他的手指攥紧了实验服,嘴唇微微颤抖,神色激动:
“阿利安娜,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结束又一天的芯片测试,林真再次偷了一枚空白的梦境芯片,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她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拨通了克莉丝汀的通讯号码。
“克莉丝汀,我想请你帮个忙,是关于你之前说的记忆备份的。”
通讯那头,传来设备的嗡鸣声,在一片嘈杂声里,克莉丝汀扯着嗓子大喊:
“可以啊,你现在过来五楼找我吧,我快忙死了。”
五楼是药物部门的地盘,戴着绿色终端的研究员们步履匆匆,时不时对林真投来怀疑的一瞥。毕竟,林真算是踩着药物部门的面子升的职。
她无视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找到克莉丝汀的实验室,刚要敲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克莉丝汀的大喊:
“没关,进来吧。”
林真刚一进门,一条机械臂就从她面前飞过。她赶紧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天花板上是一片错综复杂的轨道,如同地铁线路。
整整八条机械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在工作着。有的在给一排384孔板加样,有的端起加好样的板子,沿着轨道,送进房间另一头的设备里。设备外,另一条机械臂早已等在那里,流畅地设定参数,启动实验。
一切有条不紊,带着机械的美感。
控制着这一切的人正坐在实验室中央的椅子上,从一排光屏里抬起头,对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几分钟后,克莉丝汀终于得了一个空当,从椅子里跳下来,穿过移动的机械臂们,来到林真面前:“你要备份什么记忆呀?”
“进入中枢后的记忆。”
克莉丝汀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时间不长,那很快的。”
她摘下实验手套,解开实验服,拿起胸口带着范·梅森家徽的挂坠盒,放在掌心里打开。
林真看到两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一颗深一些,另一颗的颜色则非常浅。
克莉丝汀用指尖捏起浅的那一颗,凑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醒了醒了,起床干活了。”
宝石探出八条纤细的机械腿,变成一只机械小蜘蛛,扒住克莉丝汀的指尖。
“记忆蜘蛛,范·梅森家族特供,外头买不到的哦。”克莉丝汀骄傲道,把小蜘蛛递给林真:“这只我刚拿到,还没用过呢,现在是你的啦。”
记忆蜘蛛从克莉丝汀的指尖,轻轻跃入林真的掌心,伸出两根前肢,对她比了一个心。
“这个很珍贵吧?”林真问道。
“也没有啦,我早就想给你了。你上次在生科把我吓得不轻,我当时就觉得你需要一个记忆备份。”克莉丝汀耸耸肩,“你要备份的话,就把它放到右边太阳xue那里,然后大概回忆一下你刚进中枢那一天,这就会给它一个开始的提示。剩下的,它都会帮你搞定的。下次要读取的话,就放到左边太阳xue就行。”
她用脚勾过一张凳子给林真,一边补充道:
“哦,对了,它会翻出所有细节,所以你可能会感到脑子有点涨涨的。你要是不舒服,也可以中间休息几次。”
林真在凳子上坐下,记忆蜘蛛乖觉地爬上她的食指指尖,等着下一步的指令。蓝宝石一样的身体里,似乎有烟雾在流动。
林真抬手,食指轻轻按在右边太阳xue下方。
紧接着,她就感到一点痒意,爬过皮肤,然后太阳xue的地方轻轻一麻。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回忆刚进中枢的那一天。
她唤起了在薛辉办公室的记忆。那个时候,薛辉正在给她看所有试验体的名单。
小蜘蛛很快收集完了那一段记忆,爬回林真的指尖,用机械腿敲了敲她的指甲盖。它的身体里,浅蓝色的烟雾似乎变多了一些。
林真把它放在左边太阳xue上,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看到了记忆里的自己。
记忆里,她正坐在薛辉的办公桌前,指尖正按在光幕上。
当时,她快速将名单拉到底,目光只在最新的几个名字上停留。
她无法靠自己回忆起所有人的名字,但备份的记忆就像一部电影。当她把播放速度调慢,一个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三年前,她看到了陆小舟的名字。那一条信息已经变灰,代表陆小舟已经死亡。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翻。
她一路追溯到八年前。在所有试验体里,她看到了一个已经死亡的A级感知型大脑。哪怕是A级的试验体,在死后也不会被人想起。
林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试验体的姓名一栏。
感知型,A级——
薛遇。
林真定定地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响起了彼得的话:“他和你一样啊。”
原来如此。薛辉和她,都是从小白鼠变成的研究员。
既然她能做到,那么多年,总有和她一样的人。
八年前,范·梅森家族的阿利安娜,在“鼠房”看到了一个让她感兴趣的试验体。她从“鼠房”带走了那个试验体,帮他伪造了死亡、改了名字。半年之后,一个叫薛辉的人成为了中枢的研究助理。
之后一年,范·梅森分裂,弗兰克带人叛逃,意识部门遭受重创,古斯塔夫临危受命。
阿利安娜也许就在那时沦为试验体。她的过去,还有薛辉那一年的记录,都被抹去。
林真摘下记忆蜘蛛,垂下眸子。
这一切的开端,是阿利安娜的所作所为被中枢发现了吗?
她手上的信息还不足以让她得出结论,但薛辉曾经的身份,已经足够成为她的筹码了。她紧紧攥住这一张牌,如同抓住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克莉丝汀问道。她好不容易做完了实验,伸了一个懒腰,催促道:“我快饿死了,你玩得怎么样了?”
林真站起身,把凳子推回实验台底下:“差不多了,范·梅森出品真的很厉害。”
克莉丝汀看着林真手心里的记忆蜘蛛,与有荣焉。她一拍脑袋,突然想到什么,把实验服一扒,就往休息室跑,一边喊:“你等我一下!”
林真无奈,捡起地上的试验服,扔进墙上的回收口。
克莉丝汀很快就回来了。
“伸手伸手。”她一个劲催促道。
林真右手还拿着记忆蜘蛛,只好伸出左手。下一刻,一条细细的银手链就被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克莉丝汀?”林真讶然。
“不是给你的,给我们家的记忆蜘蛛的。”克莉丝汀对她挤了挤眼睛,扣上搭扣,把手链转了一圈,露出手链中间的一颗金属珠子,“所以你不能拒绝。”
记忆蜘蛛从林真的右手来到左手手腕,快速爬到金属珠子旁。
它用纤细的前肢在珠子上点了点。金属珠子就打开了,露出里面的空腔。
记忆蜘蛛爬了进去,从里面合上了金属珠。珠子在林真的手腕上滚动了一下。
“哇哦。”林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发出一个表示赞叹的语气词。
克莉丝汀已经挽住了她的手臂:“饿死我了,快陪我吃饭去!”
林真知道,她这是不想听自己说感谢的话。
她们一起从药物部门的走廊上跑过。
有研究员冲她们大喊:“那个部门的?走廊上不准跑步!”
林真听见克莉丝汀大笑着喊:“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去投诉我呀!”
随着克莉丝汀转头的动作,红褐色的长卷发飞扬起来。
林真也勾起嘴角。
有那么一刻,她也想跟着大喊:
“我是林真!”
旁边的实验室里,几个研究员不满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交头接耳。
“又是范·梅森家的,意识部门早就不是他们家的地盘了。”
突然,有一个人问道:
“这都是最近新来的人吗?”
研究员看见来人,赶紧问好,解释道:“您刚回来,可能不知道。虽然她们都是今年新进来的,但两个现在都是初级了。一个是范·梅森家的关系户。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木下枝理,现在是梦境部门的超级新星。”
提问的那人摸了摸自己的秃顶,皱起眉头:“木下枝理?……我怎么看她,有点眼熟呢?” ——
作者有话说:·
多巴胺:在兴奋、期待、奖励的情境中,大脑的奖赏系统会释放多巴胺,让你感到愉快和有动力。可不只因为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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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作者:
今天多更一章,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陪伴呀[红心]
工作上有一些问题,压力很大,最近不能常回复评论啦,不好意思呀~等我缓过来会一条条看哒
第四区已经存稿完毕了,会继续日更哒,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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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林真有一个习惯,从读书的时候就开始了。每当课题停滞不前、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卡住的时候,她会洗一个漫长的头,就像她现在在做的一样。
温热的水流过头皮, 让她头脑慢慢变清楚。
在敏秀的梦境里,哪怕她取代了敏秀,也无法杀死刚子。
她也不能直接删除敏秀的记忆,因为那是敏秀和父亲的最后一面。有些记忆,哪怕再痛苦,你也不愿意忘记。
想要逆转过载, 她和敏秀只剩下一次机会。但是,和之前不同,敏秀的意识醒了。她和敏秀一起控制梦境,说不定就能解决敏秀的恐惧。
她抬手一挥,水流自动停下。
她低下头,抓住发根, 慢慢挤掉头发间的水, 然后披上浴袍, 走出浴室。
她在枕头上垫了一块毛巾,合衣在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光缓缓变暗。
许久之后, 又响起一声叹息。
林真知道自己需要睡眠, 养足精神, 可她做不到。
她有满腹的话语,却无一人可以诉说。
“鼠房”的囚牢里,诺曼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再一次听到了林真的声音。林真在问他:“诺曼,怎么办?我睡不着。”
诺曼抬起头,心想:
你睡不着,所以也不让我睡觉,是吗?
可他甘之如饴。
只有在这个时候,林真看到的才是他,而不是彼得·丹尼洛夫。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放松地往墙壁上一靠,等着林真继续说。
过了好一会儿,林真才接着开口:“诺曼,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一天的五月广场,那么多人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死去。”
诺曼的眼神变了。
林真的声音里带着迷茫和恐惧,接着说:
“你知道吗?五区的暴动还在持续,更多的孩子被送去五区,他们说是为了填补农场的缺口。那些孩子被送走前,我去了列车上……他们问我,能不能带他们下车。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啊,诺曼。”她一遍一遍地说,到了最后,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
“诺曼,我好累啊。”
她的声音那么清晰,似乎就在面前。
诺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抱住她。
可囚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自嘲地笑了声,握紧拳头,就要一拳砸下。无力感要逼疯他了,他要做些什么。
可下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记忆里那双眼睛看着她,对他说:“要保护好自己呀,我会担心的。”
诺曼咬紧了牙关,手臂上青筋鼓起,终究没有砸下。
另一头,林真洗了把脸,重新躺下。也许是因为倒空了压抑在心里的话语,这一次,睡眠终于眷顾了她。
无忧的睡眠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就像另一个人想做却做不到的那样。
一夜好眠,林真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她来到”鼠房“,接上敏秀,带着他回到无菌室。
敏秀仍旧昏迷着,但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也许因为他的意识已经苏醒了。
林真拉过一张椅子,在敏秀旁边坐下。这一次,她没有使用梦境芯片,而是直接打开了“Escape”。
她进入敏秀的脑子,说道:“早啊,敏秀。”
一个对话框落下来,拘谨地站在她面前,冲她鞠了一躬。敏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早上好,林真。”
“对不起。”林真郑重道歉。
与此同时,敏秀也开口道歉。
撞了话头,敏秀的对话框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
林真笑起来:“既然你醒了,我们一起来解决你的恐惧吧。之前没有问你的想法,是我的错。敏秀,你想怎么做?我来帮你。”
敏秀沉默良久,突然开口:“我想再看……”
一句没说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可他固执地再次开口:
“我想再看一遍。”
林真道:“好。我陪着你。”
“林真姐,如果我崩溃了,你能不能……”
“我不会让你崩溃的。”
林真说完,再次开启梦境芯片。这一次,她沉默地待在敏秀的脑子里,陪他听着长刀和匕首相撞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直到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敏秀。”林真轻声唤他。
敏秀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步一步走出屋子,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父亲的尸体。
他的意识里,巨大的悲痛化成海啸,瞬间掀起,
林真只是被擦过,就有窒息之感。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五月广场上,听到无数哀嚎。一人之悲,数万人之悲。数万人之悲伤,向她倾倒下来。
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广场上,一下子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浓重的悔恨汹涌而来,她低下头,闭上眼,低声说: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她几乎要放弃了。可恍然间,她又听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女人看着她,在说:
“你是……希望……”
你是希望啊,她说。
林真的手碰到了坚实的地面。她张开五指,按在地上,用力一撑。
面对悲痛后悔,你如果躺下,它们就压垮你;可当你站起来,它们就会变成力量。
随着林真一点点起身,一部分悲伤痛苦从她肩头倾泻而下。它们如同水流积聚起来,托住了她的膝盖,托起她的手臂,帮助她站直身体。
林真睁开眼睛。
五月广场上空,烟云裂开一条缝隙,金色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下一刻,她回到了敏秀的意识里。她抬起手,数条意识锁链飞入她的手中。顺着锁链,敏秀的痛苦绝望向她涌来。她的膝盖一晃,又重新绷紧。
她站住了,也拉住了敏秀即将崩溃的意识,分担着他的痛苦。
“敏秀。”她轻声呼唤。
片刻后,她听到了敏秀颤抖的声音。
敏秀深深看了刚子和其他武装人员一眼,然后走到父亲的尸体前,缓缓跪下。
他从父亲的手里,拿过了那柄断刀,握住缠着布条的刀柄。
意识里,林真听到他说:
“林真姐,请教我怎么杀了他。”
“好。”林真回答。她走近敏秀的意识星星,轻轻将手搭上去。
于是,那些关于如何挥刀、如何发力的知识,从她的记忆里流出,成为敏秀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流过的时候,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她看见诺曼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笑着说:“太紧绷了,拿刀的时候,手腕要活。”
她看见耗子和塞克握着小木棍,偷偷学着她的动作。桃子站在楼梯上,目光里充满了向往。莫恕抱着一堆补给走过,“嘿嘿”笑着,一边冲她和诺曼挤眉弄眼。安恬面无表情地从莫恕手上抽走一把匕首,走到她跟前,挽出一个可以当模板的刀花。
记忆从一个人,流向一个人,将所有人连在一起。
敏秀的意识星星里,刀光一闪,接着一闪,又是一闪,如同一个人在反复练习。
外头,刚子等得不耐烦了,走到敏秀身后,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敏秀动了。他几乎复刻了林真曾经的动作,手里的长刀斜切而上,劈开了刚子的脖颈,切入脊椎。
再一次,刚子的手挡住了刀锋。他带着轻蔑的笑容,将长刀缓缓从脖子里拔出。随着长刀离开,刀口一寸寸愈合。
“啊——”敏秀大吼一声,拔出刀,再次砍下。
这一回,刚子用只两根手指就挡下了刀锋。
他盯着敏秀,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反手从背后拔出枪,“小子,你这就不识好歹了啊。”
“敏秀,我们可以现在停下。”林真急切道。她担心敏秀会无法承受接下来的一切。如果那样,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唤醒他了。
可敏秀突然问:“林真姐,你见过海蛇吧?海蛇是怎么攻击的?”
林真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海蛇的意识攻击能让对手陷入强烈的心理和生理恐惧。敏秀和海蛇都是感知型,他也想那么做。
“你确定?”
“林真姐,帮我。”敏秀再次道。
林真将手再次放上敏秀的意识星星,将有关海蛇攻击的一切传递过去。
紧接着,她看到敏秀的意识颤动起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外头,刚子的枪口缓缓对准了敏秀父亲的尸体。
眼前的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敢接受接下来的一切。刚子嗤了一声:“懦夫。”
他笑起来,扣下扳机。
这时,敏秀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浅黄色的光。那些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汹涌而来,将光芒拉长、塑形,凝聚成一把雪亮的长刀,和他父亲的长刀一模一样。
敏秀用力挥动手里的断刀,而随着他的动作,那把意识长刀也斜劈而上。
意识长刀无声无息划过刚子的脑子。
紧接着,断刀划过刚子的喉咙,切断了气管。
鲜血从刚子的喉咙里涌出,洒在地面上,冒着热气。他抬手捂住喉咙,却根本止不住喷涌的鲜血。他发出窒息的“荷荷”声,颓然跪下,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生息。
他死了。
林真意识到。
紧接着,所有武装人员的身影和天上的悬浮车也消失了。
铁皮屋前,只剩下敏秀一个人。
他走到父亲的尸体前,重重跪下。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无声落下。
可那个人再也不能爬起来,一巴掌打在他头上,骂他“只会哭的没用的东西”了。
他哭得干呕起来,终于吐出了声音。
他嘶哑道:
“爸,对不起,我是个懦弱的人……对不起,我变成了海蛇那样的人……可是我好恨啊,就算我变成了海蛇那样的人,也救不了你了,爸……”
林真沉默地离开他的脑子,回到实验室里。
手术台上,敏秀的眼角流出泪来。林真用纱布帮他擦掉,一边握住他的手。
“林真姐,”她突然听到敏秀虚弱的声音,“谢谢你。”
说完这一句,他就重新昏迷了过去。
林真赶紧去看生理监控,确认他只是脱力晕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时间到了中午,她该去薛辉那里了。
她刚出门,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第78章
解决了敏秀的问题, 林真心头的压力少了一大块。
她把敏秀背到没有监控的卧室里,放在床上,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实验室。
刚打开实验室大门, 一个人就迎了上来,语气热情而谦卑:
“木下初级研究员,久仰大名。”
林真看向对方,瞳孔一缩。
这是当时负责签收“希望之星”的中枢研究员。
当时,就是这个人随意间决定了他们的生死,笑眯眯地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小老鼠。你们四个意识,要来抢三个身体。”
林真绝不会忘记他的脸和声音。
面前,秃顶研究员对她伸出手,热情道:
“上周我被派出去了, 错过了你的报告,今天就过来打个招呼。”
林真不敢奢望对方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她确定对方正在打量自己的脸。最坏的结果是对方已经起了怀疑, 把她和当初的试验体联系在了一起。
但既然对方还在打量她的脸, 就证明她还没有完全暴露。
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抬起下巴,抱起双臂,目光掠过对方手腕上的绿色终端,嫌恶地后退一步,用最轻蔑的语气道:
“意识部门的人,我可不敢要你们的久仰。”
这一刻, 她微妙地复刻了梦境芯片里阿利安娜的神色,甚至创新地带上了一点维多利亚的威严。
范·梅森的高傲,中枢研究员的冷漠, 还有被黑街的血和火淬炼出的威势,一齐压下。
秃顶研究员一愣,讪讪地收回手。
眼前的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是个平庸的人,在初级的位置上待得够久了,研究没有进展,反而被派去做各种事务性的杂活。
昨天下午,当他看见木下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嫉妒。这么年轻,升级得这么快,甚至好运气地搭上了范·梅森家族的人。就算范·梅森没落了,那也是曾经把意识部门把持成一言堂的势力。他嫉妒地牙根酸痛,这时,一个念头蹦出来——
这位年轻的研究员的脸,似乎和他经手的一个试验品有些像。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觉得自己疯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么光鲜亮丽的新星,其实是一个最低等的试验体呢?他一遍遍回忆,恨自己怎么没有记得更清楚一点。
可是,谁会去仔细看一个试验体的样子呢?
但从这个角度想,一个试验体瞒天过海,变成研究员,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他激动万分,下意识忘记了,那个叫“林真”的试验体已经被他弄死了,只感觉自己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在燃烧。
所以他一大早就打听了木下研究员的实验室,眼巴巴地赶了过来,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可现在,面前的人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她的神态眼神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说——
你是个蠢货。这就是个最正统的研究员,大概率还是大家族出来的。
秃顶研究员的背弯了下去,不敢再看林真的脸。
“见过了就滚吧,我对意识部门的人没兴趣。”林真说完,转身往薛辉的实验室走去,用终端打开大门。
“木下研究员,木下研究员留步,“秃顶研究员又追上来,谄媚道:“我有个好东西,一定对你有用。”
林真冷漠道:“说过了,我没兴趣。”
实验室里,薛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迈步过来,冷笑道:“意识部门能有什么好东西?”
秃顶研究员看了看林真,又看了看薛辉,一咬牙:
“薛部长,我对梦境部门向往已久。不瞒您说,我手上有今年的第四个试验体,不知道部长有没有兴趣。”
林真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什么第四个试验体,那就是她!
薛辉饶有兴致:“古斯塔夫知道吗?”
秃顶研究员道:“塞勒姆部长不知道。我接回来才发现多了一个,抹了意识放冷藏室了。但我当晚就被派出去跑业务了,也见不到部长,就一直没来得及上报。”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意识部门埋怨,还有怀才不遇的愤懑。
可薛辉对此只是嗤笑一声。什么来不及,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就像现在这样。但他的确有兴趣,阿利安娜也到了可以试一下新的身体的时候了。
“带我去看看,木下,你也一起。”薛辉招了招手,示意林真跟上。
林真抬起下巴,示意秃顶研究员先走,自己留在最后关上门。
在大门合拢之前,她对上了里头彼得焦急的目光。
林真冲彼得轻轻摇头。
“没事。”她用嘴型说,“放心。”
从十层到地下一层的冷藏室,电梯不过数秒。从电梯门口,到冷藏室门口,不过百步。
百步之间,林真默念了十次“Escape”,又十次压下自己的冲动。
她能干掉秃顶研究员,但她无法掩盖痕迹,无法面对中枢的检查。
更何况,她解决不了薛辉。
“滴——”
冷藏室的门打开了,白色的冷气涌出来,包裹住了他们。
冷藏室仍旧是她上次来时的样子,也许多了或者少了几具尸体。
秃顶研究员兴冲冲地走到角落的推车前,一把掀开白布,“薛部长,这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推车里空无一物。
薛辉挑起眉头:“哟呵,古斯塔夫耍我呢?”
秃顶研究员不敢置信地把手伸进推车里,用力掏了掏。他的嘴唇颤抖:“不可能,这事只有我知道!薛部长,我发誓!我当时的确把人放这里了。我用我的脑子发誓!”
薛辉没有理睬他,径自打开终端,在数据库里翻找起来。
几分钟后,他打开一份加密资料。
“你说,多送了一个过来,是不是?这是系统里今年所有试验体的照片,你过来认一认,是哪一个。”
照片被一张张投影出来。
彼得,敏秀,然后是林真——
两道视线瞬间投向了林真。
“你你你你,你果然是——”秃顶用手指着林真,激动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薛部长,她真的是——”
林真环抱双臂,后退一步,靠在金属架子上。
她的神色比旁边的尸体还要冷:“激动什么,谁以前还不是个试验体呢?”
她看向薛辉:“对不对,薛部长?我是该叫你薛辉呢,还是薛遇呢?”
秃顶研究员一愣,结巴道:“谁?……谁?”
林真耐心解释:“去告诉古斯塔夫,咱们薛部长还有个身份,八年前,感知型,A级试验体。古斯塔夫一定会好好奖赏你的。”
秃顶研究员这回听懂了。他缓缓转过头,想去看薛辉的脸色。但转了一半,又死死控制住自己。他只感觉背后瞬间冒出一片冷汗,又被冷藏室的寒气冻住,沉沉一片,正一点点把他往下拉。
“你叫什么来着?”薛辉轻声问。
秃顶研究员打了个哆嗦:“方……方方……梁。”
“很好,方梁,”薛辉在终端上点了几下,“从现在开始,你是梦境部门的人了。”
方梁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
薛辉接着说:“对了,你第一天上班,实在是太开心了,所以不小心在冷藏室里滑了一跤,和上周那个倒霉蛋一样。现在,笑一个。”
薛辉的话音刚落下,方梁的神情就变得极度狂喜。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眼睛里迅速爬满血丝。紧接着,他竟然手舞足蹈起来,发福的身体高高跳起,然后仰面摔下。
在摔下来的过程中,他没有作出任何保护动作,完全违背了人类的本能。
他的后脑重重地磕在地面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薛辉走到他身旁,踩住他仍在抽搐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温和:
“放心,梦境部门会给你的家人一笔丰厚的抚恤金的,方梁。”
大股的鲜血从方梁的嘴里涌出来。
他死了。
薛辉退开一步,重新看向林真:“不谢谢我吗?你一路上都想杀了他吧。”
林真没有说话。
薛辉笑起来:“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了。你伪装得很好,可惜你用了木下枝理这个名字。”
“你认识木下枝理?”林真问道。
“认识?她不配。不过,木下枝理和她父亲就是被我赶去五区的,不找到那个东西,一辈子都不能回来。”
林真咬紧牙关。
木下枝理在交出芯片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算好了这一点了呢?
只要她用了这张芯片,就会被薛辉盯上。而被薛辉盯上,她迟早会暴露。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薛辉和木下枝理找了那么多年?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在她周围,只有一个人能和中枢扯上关系。那就是被父母卖给四区实验室的诺曼。
而诺曼身上,恰好有一样非凡的东西,他的机械大脑。
她的神色一动,立刻被薛辉捕捉到了。
“果然。”薛辉笑道:“不过,我的确没想到,你为了那个东西,不惜伪装成试验体混进来。胆子不错,拖我下水这招用得也不错。”
他用脚踢开方梁的尸体,向林真走过来:“可惜了,这水淹不死我,倒是要淹死你了。不过呢,我倒是不介意帮你一把,我的小后辈。你想要那个东西,我可以帮你。你也看见了,在中枢,我有很大的权力。”
他的语气温和,语速平缓,仿佛带着一股魔力。光是这么听着,林真几乎就要相信他是自己的前辈了。
感知能力发达的人,海蛇、敏秀,还有薛辉,似乎都能影响人心。
“告诉我,那个东西,在中枢的试验体里吗?”薛辉走到她面前,问道。
林真下意识摇头,然后立刻咬紧牙关。她几乎着了薛辉的道,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幸好诺曼没有跟来。不然,薛辉找到了她,也就接近了诺曼。
幸好,连她也不知道诺曼在哪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直视薛辉的眼睛。
呼出的白气凝聚成一面盾牌,而薛辉的视线像是一柄长矛。
视线锋锐,盾牌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散去。
明明诺曼不在四区,她心里却突然焦躁起来。
于是她咬住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沉默。
冷藏室的寒气让她的手指逐渐麻木,然后是手掌,小臂,双腿。
脚下,方梁的鲜血渐渐冻住了。
终于,薛辉呵出一口白气,动了一下脚,先开口了:“不错的意志。不过我听说,生科的超级生体兵器计划就要开始了。你上一次去生科,不就是为了它?”
图穷匕见,他反而收起了伪装的笑容,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第79章
林真眨了下眼睛。
薛辉以为她上次去生科, 是为了拿到机械脑。
她看到了机会。
她放下环抱的双臂,把手插进实验服的兜里,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讶异神色。
看到到她的神情, 薛辉满意地笑起来。他想的果然没有错,机械脑应该就在生科的试验体身上。
他诱惑道:“你上次失败了,但这次,我可以帮你。”
林真心道:很好, 帮我把安恬带回来。
她压下自己的情绪,脸上反而表现出一点挣扎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动,但仍带着最后一丝警惕。
她像一个聪明、但有所求的人一样,反问道:“我冒着风险拿到它,然后拱手送给你吗?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薛辉毫不意外她的反应, 打开终端,投影出一张实验笔记。
“比起那个半成品, 你难道不想知道它的秘密吗?”
林真瞳孔一缩。
笔记的正中,勾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大脑模型。密密麻麻的注释围绕着它,如同万千信众,低头跪拜。
科技到了极致, 是震慑人心的美。
它烙印进林真的瞳孔里,让她的呼吸为之一滞。这就是诺曼的大脑吗?
当薛辉切断投影的时候, 她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叹息。
她的神情也松动了。
薛辉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那么,我的小后辈,交易达成?”
林真看着薛辉的脸,心想:我的前辈,生科可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但的确是我的机会,我带回安恬的机会。
她这样想着,微笑起来,回握住薛辉的手,开口道:
“我需要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信息。”
“那是自然。”薛辉抬手指向门口,“这里冷,回我办公室说。”
他们走出冷藏室。
在大门合拢之前,林真回头望去。
冷藏室里的灯一片片熄灭,方梁的尸体慢慢沉入黑暗中。肆意玩弄试验体生命的人,终究死在试验体手里,未尝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冷气,感觉皮肤一寸寸回温。
薛辉的办公室还是之前的样子。桌角,一颗新的植物漂浮在玻璃小碗中,已经被剪去了根,眼看着活不了多久了。
薛辉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光屏上就显示出一份资料来。他的手指一弹,资料就飞到林真面前。
林真接住,仔细阅读起来。这是关于“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记录。
“超级生体兵器计划”在三十多年前被生科提出,为的是试探义体改造的极限,但第一次实验就失败了。资料上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被改造过的试验体七窍流血,合金肢体缠绕在一起,死状狰狞。
接着往下看,几乎就是一部失败史。这个计划每几年都会被重新提出,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在其中几次失败中,林真甚至看到了中枢的手笔。从中枢的角度,自然不希望生科的计划成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就合上了资料,抬头看向薛辉:“这一次重启超级生体兵器计划,中枢上头的人知道吗?”
薛辉眉头一挑:“怎么,你想知难而退了?”
林真不理会他的激将,自顾自道:“也是,既然你能知道,中枢没有可能不知道。那么,我如果去了,要面对的不仅是生科,还有中枢。”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点着。
办公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薛辉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交叉双手,身体微微前倾,正要施压,就听到林真接着说:
“我要知道中枢这次派谁去动手。另外,事成之后,我要彼得·丹尼洛夫。”
她说得干脆,反倒让薛辉一愣。
准备好的威胁没了用武之地,反过来噎住了他。薛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想道:同时对上生科和中枢,她怎么能毫不犹豫呢?
可如果换做七年前的他,听到机械脑的消息,为了阿利安娜,他也绝不会犹豫半分。
他忽然感觉自己老了,双手用力一攥,压下心里的烦躁。
“好,我答应了。”他说。
在林真和薛辉去冷藏室的时候,诺曼也动了。
他把右手虎口死死压在实验台上。十几秒后,只听“咔”的一声,他卸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
他没有停顿,直接将右手从固定环里拔了出来,抓起实验台上的连接线。
这本来是用于脑机接口的连接线,但诺曼撕开脑后的血痂,将连接线直接捅了进去。
电流炸开,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不自觉抽搐起来。
可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昏过去。
渐渐的,他的双眼里亮起浅蓝色的光。
他入侵了中枢的监控系统,一路往冷藏室摸去。但冷藏室的监控是坏的。他被挡在了外头,一时间心急如焚。
终于,冷藏室的门开了。林真和薛辉走了出来,只是少了那个秃顶研究员。
诺曼紧紧盯着林真的神色,确认她暂时没有事。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她没事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就要拔出连接线、销毁痕迹。
方才,如果林真暴露了,他拼了命也要给她打通逃出去的路。可既然林真没事,他也不能给她添麻烦。她已经够辛苦了。
诺曼的手已经握住了连接线,可下一刻,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问:
“你是谁?”
那个声音通过连接线,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就像是有人闯进了他的脑子。
可那声音绝对不是林真。诺曼一把拔下连接线。
但试验台上又亮起一个浅蓝色的光屏,那个女声接着说道:“我是阿利安娜·范·梅森。你是小辉的试验体吧,你的脑子很有趣耶,可以让我再看一眼吗?”
诺曼没有给阿利安娜答复。他擦干连接线上的血迹,放回原位,反问道:“你要向薛辉揭发我吗?”
那个自称“阿利安娜”的声音犹豫起来。突然,她“哎呀”一声:“有人来啦,下次见,有趣的脑子。”
浅蓝色的光屏“嗖”的一下消失了。
紧接着,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林真走进来,径直走向实验台。
诺曼看着她走过来,有心问:林真,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暴露了?你和薛辉谈了什么?他威胁你了吗?
可林真平静地说:“彼得,我带你回鼠房。”
于是,诺曼又变成了彼得。那么多话到了嘴边,被舌头挡住,被牙齿咬碎了,囫囵吞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
“木下研究员,我们今天不做实验了吗?”
林真一边解开他手臂上的固定环扣,一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对,这段时间都不用做了。”
她忽然注意到脱臼的大拇指,眉头一皱,小声骂道:“那个人渣。”
诺曼没有说话,心安理得地让薛辉领了这句骂。
林真也没有再说话。在梦境芯片里,她反而会更放松,和彼得有更多的交流。而在外头,彼得脖子上的金属环始终提醒着,薛辉在盯着他们。
于是,她不问他为什么又受了伤。彼得也识趣地不问为什么突然不测试梦境芯片了。
他们沉默着,一前一后回到牢房。
林真在彼得身旁坐下,托起他的右手,把脱臼的大拇指复位,然后用绷带交叉缠绕,把受伤的拇指固定住。
她正要松开手,突然被彼得握住了。
“手不要啦?”她的眉头一皱。
可彼得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彼得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只是平时都低垂着,被浓密的长睫毛挡住。此刻,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头情绪翻涌。
她读不明白,心里却一阵难受。
彼得的嘴唇颤抖,似乎有话要说。
她对彼得摇了摇头,缓慢但坚定地抽出手。
“这段时间薛辉都不会来找你,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她敷衍道,避开那双眼睛,站起身。
“我等你回来。”身后,彼得突然说。
林真抬起右手,随意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听到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想要对上生科和中枢两个巨头,几乎就是蚂蚁对上两头大象,她没有时间安抚彼得的情绪。
要活下去,要带走安恬,她需要拼劲全力。
她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敏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着。她摸了摸敏秀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随手帮他盖上被子。她自己则抱起薄毯,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
墙角的确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如果你靠在中间,两侧的墙壁会拥住你的肩膀;如果你背靠一侧,就可以把头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不远不近。
林真把头抵在墙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腹部,压着毯子。
屋子里的灯光缓缓变暗。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亮起一点冰蓝的光芒。林真把记忆蜘蛛放出来,读取自己在冷藏室的记忆。
那张机械脑的手稿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纤毫毕现,每一根线条似乎都在呼吸。
她感受到一股安全感,仿佛诺曼就陪在她身旁。
几个小时后,她收到了薛辉的消息。
薛辉查到了中枢这次要派出去的人。
一共两个人,一明一暗,明天就要出发。
明处的人去送生科需要的大脑稳定剂。暗处的人则是中枢多年前派出去的商业间谍。可惜,连薛辉也查不到那个间谍在这次行动里要做什么。
林真继续往下看。
昏暗的光线里,两张照片加载出来。
林真眼神一凝。
同一时刻,范·梅森庄园里,维多利亚站在落地窗前。血色的夕阳落在她的脸上,被她修长的眉毛截断。
她眉头一挑,沉声道:“古斯塔夫·塞勒姆,你这次过线了。”
通讯另一头,古斯塔夫道:“维多利亚,你这就小题大做了,只不过是例行去送个药剂。反正,要是克莉丝汀被扣下了,我亲自去给你要人。””古斯塔夫,你以为我退出董事会,就成了瞎子聋子了吗?你我都知道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古斯塔夫也不再假装,冷声道:
“维多利亚,这次可不是我有意为难你。生科点名了要范·梅森去。除了你女儿,整个中枢还有第二个范·梅森?范·梅森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旁人,都是你们姐妹俩造成的。”
维多利亚的手杖上炸开电光。
她不再和古斯塔夫多说,掐断了通讯。
生科点名要范·梅森,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她不能让克莉丝汀出事,尤其是,不能让克莉丝汀的脑子出事。
突然,她的终端又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维多利亚眉头一沉,接起了通讯。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她道:
“范·梅森家主,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作者有话说:·
一个是懦弱无助的试验体,彼得·丹尼洛夫。一个是中枢的初级研究员,木下枝理。
·
突然想到“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笑哭]唱起来了。
·
第80章
林真再一次来到范·梅森庄园。
夜色下, 庄园一片死寂。
维多利亚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庄园门口,对她招了招手。
她跟着对方走进庄园,穿过细长曲折的走廊,进入一间隐蔽的书房。
书房里,灯光自动亮起来,电子壁炉发出暖意。
壁炉前, 有两张面对面的椅子。
维多利亚脱下斗篷, 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
“这里是安全的。”她对林真说。
方才, 林真在通讯里只说了三句话:“范·梅森家主,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和克莉丝汀有关。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林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
“我听说克莉丝汀又要被派去生科。这次任务,表面上是例行送大脑稳定剂, 实际上是为了破坏生科的超级生体兵器计划。我可以代替克莉丝汀去。”
她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准备好了回答一切问题。
可维多利亚的语气调侃:“怎么?你爱蒂娜?”
林真迅速反应过来, 蒂娜是克莉丝汀的昵称, 然后脑子就是一懵。
等一下, 她爱谁?
她差点又站起来了。
维多利亚似乎觉得有趣,笑起来:
“你能打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风险。如果你和克莉丝汀只是朋友,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接着,她语气一转:“你有私心。”
手杖底部, 八条机械腿探出,电流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壁炉里的火焰也跟着矮了下去,书房里似乎刮起了一阵风。维多利亚双手叠放在手杖顶端,嘴角拉直,视线如同刀子,刮过林真的脸,似乎想揭开她的皮肉,扒出她的打算。
林真没有退缩,迎上维多利亚审视的目光:“克莉丝汀是我的朋友。不过,您说的对,我的确有私心。”
“愿闻其详。”维多利亚道。
林真交握双手,放在腿上,开口道:
“我遇到木下枝理的地方,是在五区。”
听到木下枝理的名字,维多利亚的嘴角轻轻一撇,“五区,倒是合适他们。”
林真配合地一笑,接着说:“所以,您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从五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将一切和盘托出。
空气里有着木头和书本的陈旧味道,还有带着一点淡淡的熏香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电子壁炉里,虚假的火光跃动着,越来越快,如同她的心跳。
火光一燎,她果断开口,再不留后路:
“我是今年的希望之星,我叫林真。”
维多利亚的目光凝重起来,她再一次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能悄无声息地从试验体,变成中枢最炙手可热的年轻研究员,心智和能力不容小觑。
她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做到的,于是问道:“谁帮了你?”
林真摇头:“没有人。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克莉丝汀。”
“蒂娜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现在告诉我,不怕我把你交给中枢?”
林真微笑起来:“能说出也许他们不只是试验体的人的家族,我愿意相信。”
电子壁炉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如同活了一般。
维多利亚短暂地分神了。她似乎看到了另一双眼睛。她压下回忆,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你还没有说你的私心。”
林真放松了一点,接着说道:“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试验体,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要带她离开生科。”
维多利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虽然心智能力超出常人,可胆敢放言要对上生科,果然还是年轻人心性,不知这四区的天有多高。
她摇摇头,还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劝道:“听我一句劝,没有人能和生科抢人。”
林真扬起一个笑容:
“我知道。但我的朋友不多,一个都不能再少了。”
她的眼睛里,炉火熊熊燃烧。
“我很欣赏你。”维多利亚正色道:“但范·梅森家族不可能帮你对上生科。”
“我理解。”林真道,“我会把克莉丝汀摘出去,范·梅森家族不会成为共谋。”
她的眼瞳里划过一道狡黠的光:“如果有人要为此负责的话,木下枝理一个人就够了。”
维多利亚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哼,用手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旁边的书桌下,一个抽屉随即弹开,一只碗口大的机械蜘蛛爬出来。
机械蜘蛛一路爬到林真面前,背部裂开,露出一个银色的合金手环。它拱起背,把手环往林真手里送。
维多利亚轻描淡写道:“誓约手环,如果你想背叛约定,拖范·梅森下水,神经毒素会直接注入你的血管。”
林真用一根手指勾起手环,干脆地套上左手手腕。
誓约手环和克莉丝汀送的手链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维多利亚看了手链一眼,道:“她把记忆蜘蛛都给你了?”
林真按住手链,有点不好意思。
“败家玩意儿。”维多利亚骂了一句,手杖遥遥对准大门,旋转了九十度。
随着她的动作,书房大门突然打开。
外头,克莉丝汀正趴在门上听墙角,这时候失去了支撑,“哎哟”一声,直接摔进书房。她摸了摸脑袋,抬起头,愤然道:“怎么了,偷听一下怎么了?我还什么都没听到呢。”
维多利亚用手杖敲了敲壁炉前的地面。
克莉丝汀对林真挤了挤眼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直接盘膝坐下。
“哎,木下,你们谈什么呢?”她好奇地问。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耳畔就传来一阵破空声。克莉丝汀下意识要躲闪,半个身体已经麻了,眼前一黑,坐着往前栽倒。
维多利亚手腕一转,刚放完电的手杖就拦住晕过去的克莉丝汀,往后一压,把她放平在地上。
林真目瞪口呆。
维多利亚站起身,从克莉丝汀的耳后取出芯片,递给她。
“怎么,你不是这么计划的吗?”
林真无奈苦笑。她本来打算和克莉丝汀晚上商量一下。按照她的剧本,应该是“克莉丝汀出门被神秘人抢走芯片,神秘人随即用她的芯片混入生科”。
维多利亚似乎看穿了她的计划:
“明天早上我会把她扔出去的,之后再派人出去找她,保证大家都看到。”
林真在心里对克莉丝汀说了声抱歉。尊上真的过于彪悍了。
她无比乖巧地跟着维多利亚来到书桌前,看着对方拉开一格抽屉。
抽屉里头,叠着一摞黑色的盒子,像是一叠唱片。维多利亚抽出一张,递给林真。
林真把盒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打开。
盒子里,垫着珍珠灰的布料。
布料之上,放着一张非常薄的金属面具。
林真伸手触碰面具,指腹传来熟悉的触感,柔软如丝绸,带着一些金属的凉意,和诺曼的伪装面具如出一辙。
她轻轻拿起面具,按着记忆里的样子盖在脸上。
软金属自动贴上她的皮肤,接着微微膨胀,模糊了五官的细节。面具左侧,一条细细的连接线绕过她的耳廓,自动接入脑机接口。
维多利亚拿出一面镜子递给她:
“一个晚上的时间,看着蒂娜自己慢慢琢磨吧。书房后面就是休息室,累了可以休息。”
林真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诺曼的脸盖在了她的脸上。面具上,那股熟悉的金属味道顺着呼吸,进入她的身体。软金属贴着她的嘴唇,如同一吻。
面具之下,她的脸烧起来,赶紧摇了摇头。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维多利亚女士,这个面具能换几张脸?”
维多利亚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道:
“看你的脑子能记住几张。你不要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我说的记住,是每一个表情细节,你都得分毫不差地想起来。一个晚上,你能把蒂娜模仿好就不错了。”
“不然,”她扬起嘴角,“你明天就瘫着一张脸去生科吧。”
她招了招手,一排机械蜘蛛举着染发剂和换洗衣物爬进来。
林真把克莉丝汀抱上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左手拿着镜子,看一眼克莉丝汀,又看一眼镜子里的脸。
她用左手比了下克莉丝汀鼻子的高度,和自己的比较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鼻梁加高了一点。
如果说肤色和五官的调整还算容易,要让五官配合地动起来,就像是教一群哈士奇去拉雪橇。
在达成了“要笑不笑”、“邪魅一笑”、“半张脸面瘫”一溜儿成就之后,她叹了一口气,仰面躺倒在椅子上,想着要不还是面瘫到底算了。
她闭上眼,念头突然一动。
伪装面具无声地动起来。
林真若有所觉,举起镜子,睁开眼。
镜子里是一名年轻女性,二十出头。女性的五官还在细微地变化,因为林真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是,小巧的鼻尖上,一颗小小的痣十分鲜明。
和纹身笔画上去的不同,小痣的边缘不甚规则,晕开一点浅棕色。
从那一抹浅棕色里,那些遥远安宁的过去,如同家乡春日的细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良久,她低声说:
“好久不见,林真。”
她把镜子倒扣在腿上,用力按了一下鼻翼,把那份酸涩压下去。
她不再用镜子,而是专注地看着克莉丝汀的脸。
伪装面具上,那张熟悉的脸被一点点抹去了,克莉丝汀的面容栩栩如生。
次日,维多利亚来到书房。
她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克莉丝汀,走进休息室,用手杖敲了敲小沙发的边缘。
“差不多了,你该出发了。”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您别把克莉丝汀敲醒了。”
维多利亚讶然回头。
红发的少女从椅子上站起身,冲她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就像克莉丝汀小时候喜欢做的那样。
“我骗到您了呢。”林真笑道:“那就不打扰了,我该去生科救我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克莉丝汀(Christine),昵称蒂娜(Tina)。
顺便感慨一下,不知道这边为什么要缩写成这样,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是一愣。
·
作者闭上眼试了下,居然真的想不起来自己的长相。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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