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悬浮车穿过钢铁城市,向着生科的方向飞去。
一群停在广告牌上的传单鱼被惊动,呼啦啦飞起来,追逐在悬浮车身两侧。
林真从小憩中惊醒, 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她昨晚几乎没休息,现在脑子还有些昏沉,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几分。
最前头的小传单鱼凑上来, 在她的指尖亲了一下, 然后一摆尾巴, 去寻找下一个顾客了。
林真不由得一笑,疲惫的大脑渐渐清明起来。她取出两管提神剂喝下,接着敲了敲手链,唤出记忆蜘蛛,开始回放自己上次在生科的记忆,复习那栋建筑的内部结构。
不多时, 铁黑色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
林真拎起装着大脑稳定剂的手提箱,走下悬浮车,来到入口的墙壁前,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
红光扫过她。
——身份确认:克莉丝汀·范·梅森, 中枢初级研究员
紧接着,墙壁向她倒下。
林真已经退到了外侧。不等墙壁完全落下,她一脚踩了上去。随着她的动作,钢铁墙壁轰然落地,在她身后掀起一股向外的气流。
扬起的尘土还没有落下, 林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道尽头。
这次来接她的又是一个熟人。约翰,和秃顶研究员一起接收“希望之星”的人。
林真摸了摸自己的脸,庆幸自己现在是克莉丝汀的样子。
约翰打量了她一眼, 也不招呼,直接转身往接待大厅走去。林真两步并作一步,跟上对方的步伐。
她再次来到了生体兵器试验场。试验场里没有一个人。上次炸碎的圆柱培养箱已经修好了,但里头也空空荡荡的。
“试验体呢?”林真问道。
“和你无关。”约翰抱起双臂,在地上跺了一脚。两个金属圆凳就从地面升起来。
“坐。试验大脑稳定剂,我看着你。”约翰一屁股坐下,吩咐道。
生科需要中枢提供最高等级的大脑稳定剂,但又绝不会信任中枢的东西。所以,前来送稳定剂的研究员就是人质。
每一管稳定剂,都要在研究员身上先试验一次。确认了没有问题,才能打进生科试验体的脑子里。
林真也在圆凳上坐下。
她在膝盖上打开手提箱,取出一管针剂,面无表情地刺进自己的颈椎。手指一动,准确地推进五分之一。
最高等级的稳定剂,像一阵清风抚过她的大脑,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
等她打完,约翰从她手里拿走针剂,放进身旁中枢的密码箱里,继续沉默地盯着林真。
林真活动了一下脖子,缓解注射带来的酸麻,对约翰坦然一笑:“昨天熬了个通宵,我先睡一会儿,到点了叫我,我好打下一支。”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毫无戒心地闭上眼睛。
同时,她在心里默念:
“Escape。”
在稳定剂的加持下,意识世界毫无阻碍地蔓延出去,瞬间覆盖了整个试验场。
但林真需要更远。她抿了抿嘴唇,将意识世界缓缓收拢,拉长,变成一条长长的手,伸进生科内部。
她挨个拜访过附近的脑子,看见和安恬一样米黄色的脑子,就凑上去瞅一眼。
时间缓缓流逝。
在林真打完第二管稳定剂后,她终于找到了安恬。
她进入安恬的脑子,道:“安恬,我来接你了。你周围有没有人监视?”
一个对话框笔直地飞到她面前,浮现出安恬风格的简短回答:
“有。”
“你周围为什么是黑的?你还好吗?”林真问道。
对话框飞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没事,他们甚至都没给我做意识清洗。我现在还在培养箱里,所以是黑的,也听不到外头的声音。”
林真在安恬的脑子里盘腿坐下:“我还会在生科待好几个小时。给我讲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吧,我想一下方法。”
对话框落进她的手里。
安恬的回答一行行出现。她似乎在认真回忆,每句话之间都隔了几秒。
外头,手术台上,安恬的手指轻轻颤动着。
她的手旁,是一个合金废物桶。桶里,白森森的关节骨一个叠着一个,在腐蚀性溶剂的作用下,缓缓变黑。最上面,一颗眼球静静地望着手术室的灯光,却再也不能把所见到的一切传递给她的主人。
意识里,安恬听着林真的声音,继续编织着谎言。
她知道林真再次进来,一定冒着更大的风险。但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等这个手术结束,她就能变得更强大。
她在生科那些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个手术的名字:超级生体兵器计划,能制造出最强的义体战士。
到时候,她就能和林真一起出去。她们再也不会在门口被拦下了。
想到这里,她心念一动,用对话框再次揉了揉林真的头发。
林真抓住对话框的作乱的一角,埋怨道:“别逗我了,我在思考逃跑方案呢,你说一个小时后,监视你的人换班对不对?我得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偷偷溜过来。”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希望,安恬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数只机械手在自己身上忙碌。
它们撑开她的血肉,将金属关节和骨头装进她的身体,再离开时,就被染成了红色。
金属偶尔撞到她,一阵迟钝的痛感就顺着骨头蔓延上来。
她不去想,只是咬紧了牙关。
意识空间的顶部,数百个对话框悄无声息地贴在一起,如同层层叠叠的羽毛,将那些痛苦尽数挡下。羽毛变成安恬的眼睛,纤维是微笑时形成的纹路。无数眼睛看着底下皱眉思考的林真,和她一起烦恼、或者欣喜。
安恬想象着那些感觉,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填满了,沉沉的,稳稳的。
突然,所有机械臂离开了她,收回半空。她听到生科的人发话了:
“关节都装好了,启动试一下。”
“不妥吧?”另一个人道:“那边稳定剂还没送过来,万一过载了呢?”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嗤笑一声:“稳定剂是给战斗准备的。静息状态下要是都撑不过去,还不如早点废弃了,不值得在她身上花时间。”
“也是。”另一个人点头同意。
下一刻,剧痛从身体的数个地方传来,双臂的关节,双腿的关节,还有肩胛骨。那些疼痛混在一起,如同江河倒灌,直冲安恬的意识而来。
安恬坚持了半秒,再也阻拦不住。
意识空间开始震动。
“安恬!”林真霍然起身,“你怎么了?”
可安恬没有回应她。面前的对话框卷曲起来,像是一个人腹部中了一刀,在巨痛中下意识抱紧了自己。
顶上,层层叠叠的对话框骤然碎裂,如同无数羽毛落下,又在空中化成刀片,向着安恬的意识星星狠狠刺来。
林真飞扑过去,护在安恬的意识之上。
于是刀片刺进她的意识。剧烈的疼痛传来,意识小人的胳膊瞬间化成飞灰。
她毫无防备,现实中的嘴角跟着一扯,泄出一点声音来。
约翰的目光嗖地扫了过来。
林真死死咬住嘴唇内侧,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多余的神情,把还没出口的闷哼扭成一声咳嗽。
“有没有水?渴死了?”她抱怨道,“你们生科这么穷啊?”
约翰白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她。
林真再次闭上眼睛,驱使自己的意识一层层向着安恬涌去,填补着消耗的部分。胳膊碎了,就重新长出来。腿断了,就赶紧接上,也不用管接得好不好看,是两节还是三节。缝隙挡不住,就生长出新的肢体。
到了最后,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生出了三头六臂。
意识星星的光芒照着她,在意识空间顶上投射出她的影子,像收养院孩子手绘的天使。
安恬从休克中恢复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林,真。”碎裂的对话框艰难地拼出两个字。
林真喘出一大口气,勉力笑起来,尾音颤抖:“安恬,你下次,再敢瞒着我——”
“不敢了。”对话框乖巧道。
随着最开始的神经排斥过去,疼痛渐渐消退,刀片雨停下了。
林真挨着安恬的意识星星,滑坐到地上,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烂泥。
可就算是烂泥,她今天也得支棱起来。
她缓了一会儿,问道:“除了手肘,肩关节,肩胛骨,膝盖,脚踝,你的眼睛是不是也被换了?”
安恬坦白交代:“左眼换成了义眼。”
“还有哪里?”
“左臂。”
“怪不得刚才我没感觉到左手。还有什么?”
安恬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在说,让我先修复一个小时,然后就要去做测试了,去上次的生体兵器试验场。”
都到了这个时候,林真反倒松了一口气。她还有两支稳定剂没有测试,一小时后,她应该还在试验场。
她抬起手,勾了勾手指。
几道锁链飞来,落入她的手中。
她接管了安恬的痛觉。
“我已经不疼了!”安恬赶紧说。
林真扬了扬手里的锁链,意思是“你疼不疼,我还不知道?”
“我给你接管了八成,我有大脑稳定剂,能撑住。你去专心恢复。见鬼的生科,刚做完手术,就让人上试验场,一点人性都没有。”
试验场里,林真又取出一只稳定剂,扎进自己的颈椎。
约翰看了她一眼,刚想说时间还没到。
林真恶狠狠一眼扫过去。
约翰背后一麻,不知道这个中枢研究员怎么突然就带上了杀气。
他看了一眼对方纤细的胳膊,耸了耸肩,没有在意。
第82章
一个小时后, 安恬被从修复仓里带出来。
纵然生科有最好的细胞修复液,血肉生长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她的关节处还带着伤痕,被修复凝胶强行粘合在一起,外头又绑上便于活动的修复绷带。
生科的人带着她往生体兵器试验场走来。
林真本想陪着她走一路,但约翰似乎得到了消息,也不管最后一支稳定剂的观察时间还没过,粗声粗气地催她出去。
她不得不离开安恬的脑子, 尽力拖延时间。
约翰明显不耐烦了,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几次向她的胳膊探来。
试验场再大,也有走完的时候。林真眼看着大门越来越近,可安恬还没到。
前头,约翰抬起手,就要去打开大门。
这时,试验场大门自动滑开。一个生科研究员大步走进来, 看见约翰, 他的眼睛就是一亮。
“约翰,快快快快,江湖救急!”他迎上来,嘴里喊着。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那男人一进来,试验场里似乎就逼仄了几分。男人的脖子上戴着代表试验体的控制环,正炸开一股股电流,把男人脸上的毛发电得根根竖起,更显得他的神情狰狞。他的嘴里发出低吼声,胸口的装甲上刻着编号: 401 。
约翰停下动作,皱眉道:“徐鸣, 新的试验体还没到,你们来早了。”
“我这不是来找你救命吗?快点,借我一支稳定剂,401有点过载了。”徐鸣压低了声音,凑上前来,神色焦急。
“这些都是给新的试验体准备的。”约翰神色不悦。
“我当然知道。但要是401出问题,接下来的实战测试也进行不了,对不对?我知道这里头肯定有多的,别磨蹭了,被发现我就完蛋了!大不了晚上我请你喝酒去,我这周都请你喝酒,行了吧?”徐鸣说着,伸手去够约翰手里的密码箱。
约翰眉头紧皱,但似乎被说服了,没有躲开。
林真的目光一直盯着徐鸣。
虽然比照片里年长了几岁,但这张脸的确是中枢派出来的间谍,这个干扰计划里的第二枚棋子。
看起来,这枚棋子正在行动。既然401是待会要和安恬进行对战的试验体,林真不认为对方的过载是一个巧合。徐鸣的目的,应该就是那些大脑稳定剂。
林真默念“Escape”,进入徐鸣的大脑,想要找出他的计划。
可徐鸣的脑子里弥漫着低低的蜂鸣声,阻挡了她的搜索。林真已经见过范·梅森的记忆蜘蛛,现在碰到了防止记忆读取的手段,虽然惊讶,但也并不太意外。
她立刻改变入侵对象,转身跃入401的大脑,手指一勾。
401突然抡圆了胳膊,一拳打向徐鸣。
徐鸣下意识回头侧身,本来瞄准了他脑袋的拳头重重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但就算是这样,徐鸣握住密码箱的手也没有松开。他抱着密码箱,在地上连滚几圈,抬起头大喊:“约翰,快!快控制住401 !”
约翰肩膀和小腿后的四个推进器瞬间启动。他一个猛扑,双手死死抓住401的双臂。
401大吼一声,全身肌肉鼓起,顶着约翰就往墙壁撞去。
见他们已经打出了真火,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林真退出401的脑子,向不远处的徐鸣看去。
徐鸣已经坐了起来。他受到重击的左肩凹陷下去,左手无力地垂着。
对上林真的目光,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然后用双腿夹住密码箱,单手打开,取出一支稳定剂,一边冲约翰大喊:“你撑住!我这就来!”
他用手掌握住针管,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针管保护套。
只有一只手能用,他的动作有些慢。
林真似乎看见一小股墨色,随着保护套转动,混进了稳定剂的天蓝色里,迅速消失。她的瞳孔一缩。
这就是中枢的干扰计划!
一个人在明,一个人在暗。明处那人带着没有问题的稳定剂,骗过生科。暗处那人再启动机关,把针管保护套里的毒素,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混入稳定剂里。
中枢要用这一支药剂,毁了安恬。
眼看着徐鸣就要把动了手脚的稳定剂放回密码箱里,林真瞳孔一缩,就要出手。
这时, 401顶着约翰再次向他们的方向冲来。
徐鸣赶紧合上密码箱,起身闪避。可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既要拿着稳定剂,又要抓着密码箱,一时间手忙脚乱。
稳定剂从他手里落下,掉在地上,“滴溜溜”滚向林真。
徐鸣连滚带爬地起身,惊恐地看了一眼逼近的401,冲林真大喊:
“快捡起来!”
他似乎忘了,如果让中枢的研究员碰到,那么这支稳定剂就会被废弃。
林真配合地露出焦急的神色,冲向那支稳定剂,伸出手去。
试验场里,仿佛有一束光突然打在了那支冰蓝色的稳定剂上。
林真和徐鸣从两侧逼近它。
401带着约翰,大步向着它冲来,沉重的脚步震动地面,如同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
“快给我!”徐鸣焦急地喊。
“快让开!”约翰扭头大叫。
“啊啊啊——”401大声嘶吼。
再快一点。林真想,在徐鸣意识到问题之前。
光圈越缩越小,冰蓝色越来越亮,然后被几根纤细的手紧紧握住。
林真抓起稳定剂,往前一扑,就地一滚。
擦着她的身体, 401的大脚狠狠踩下。林真的背后一麻。也许是痛的,但她今天体验了快一个小时的剧痛,对疼痛已经不敏感了。
她迅速爬起身,调整出一个欣喜的表情,高高举起手里的稳定剂:“我抓到了!”
喊完这一句,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不合适,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约翰的方向,忐忑道:“他没看见吧?”
徐鸣一把从她手里抢过稳定剂,咬牙切齿:“你最好祈祷没人看见。”
“是你叫我帮忙的。”林真心里暗爽,嘴上熟练甩锅。
下一刻,徐鸣的眼睛瞪大,惊恐无比地看着林真身后。
训练场里寂静无声。
林真也赶紧回头。
401已经安静下来,脖子上的控制环“噼里啪啦”直响。约翰抓着401的胳膊,正向她和徐鸣走来,一边质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他发现有问题了!
林真不惊反喜,控制着伪装面具的表情,最大限度地露出一副慌乱心虚的神情。
看我,快看我!
她的眼神雀跃着。
果然,约翰大步向她走来,林真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台词。连诺曼听到了,都会称赞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欺诈师。
可她只说出了一个字。
一只手臂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紧接着,她的脖颈一痛一凉。
她听到徐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范·梅森,抓住你了。”
林真瞳孔一缩。
“你不是?”她艰难开口,感觉自己的舌头渐渐麻木。
“我现在,可是生科的人了。”徐鸣笑起来,“至于你,好好睡一觉吧。”
时间被拉长,五感像白瓷碗里的鸡蛋一样被打散,脱离她的身体,漂浮在训练场里。
她听到针管掉在地上,溅出几滴残余的药剂。徐鸣的手抓住了她的后颈,用力收紧。
紧接着,试验场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模糊的视线里,林真似乎看见了安恬的身影。
安恬的关节上缠着灰色的绷带,还在渗出血迹。她还没完全恢复,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生科研究员一巴掌打在头上。
她偏了一下头,没有反抗,目光扫过试验场。右眼里,瞄准镜头一圈圈合拢又打开。
安恬在找自己。林真嘴唇微动:
“Escape。”
她离开了自己即将陷入沉睡的脑子,再一次进入了安恬的意识。
“安恬,我好像搞砸了。”她轻声说。
一个对话框落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顶。
“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里?”
顺着安恬的目光,林真看见自己正被徐鸣拎着,随意地放在墙根。
“就是那边红头发那个,他们用的应该是麻醉剂,我竟然失手了。”林真愤然道:“气死我了,中枢怎么连自己的间谍都管不好。”
对话框突然包裹住她的整个脑袋,从头顶一路揉到脸颊。
林真的脾气都要给揉没了,她不满道:
“安恬!”
“真好。”安恬却道。
无数对话框落下来,环绕着林真,像是一张床,把她托了起来。其中一张飞到她跟前,浮现出一行字:
林真,这次可以换我保护你了。
林真心头一软。
她轻轻推开对话框:“瞎说,我们一起。”
“好,我们一起。”安恬道。
试验场的另一头,401发出跃跃欲试的吼声。
一个研究员从约翰手里接过密码箱,取出一支稳定剂,给安恬注射了。
另一个研究员拎着一个黑色长箱子过来,在她旁边打开。箱子里,是一摞雪亮锋利的长条形刀片。
“林真,我要开始了。”安恬道。
说完,她向箱子伸出手。手腕和手肘关节里的电机启动,瞬间展开强大的磁场。
刀片颤动着,被从箱子里吸出来,贴上她的手臂,比她的手臂还长出一截。
安恬抬起双臂,向两侧展开。
肩胛骨里的电机随之启动,将刀片牵引到她背后。
六柄刀片分列两侧,如一对羽翼展开。
寒光森然。
试验场另一头,401从徐鸣手里接过一柄接近两米的双头长枪,大吼一声,右臂一甩,长枪带起风声,直指安恬。
第83章
401的吼声在试验场里回荡。生科的研究员们纷纷肃穆了神色, 后退几步,靠墙而站。
试验场的另一头,安恬歪了歪头, 对林真道:“他好吵。”
“他在挑衅你。”林真道。
安恬不解:“那我怎么挑衅回去?”
林真把手搭在她的意识星星上。
于是,试验场里的所有人就看到,那个最新的生体兵器平举双手,手心向上, 缓缓握拳, 然后竖起了两根中指。
401的吼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他浑身的肌肉鼓胀起来。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倒拖长枪,向着安恬冲来。
几个呼吸间,林真已经可以看清401手臂上的青筋。她没有动作, 把战场留给了安恬。
安恬身背六柄长刀,迎向401。
长枪如游龙, 向她的左胸刺来。
但安恬的动作更快,她在奔跑中侧转身体,几乎是贴着长枪滑向401 ,同时伸出右手。就像手枪装弹一样,一柄长刀从背后迅速贴上她的右臂,随着她的动作劈向401的胸口。
401大吼一声, 左手死死抓住刀刃。同时, 长枪猛然变向,狠狠抽向安恬的腰侧。
咫尺之间, 安恬躲闪不及,挨实了这一棍。她的身体几乎对折,向外飞去。
巨痛让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但只是片刻之后, 疼痛突然消失了。
“你打你的!”意识里,林真大喊。她紧握意识锁链,承担了安恬的痛觉,自己则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安恬的头脑恢复清明,在半空中一个抖擞。
她的刀还被401握在手中,而磁场把她的手臂和刀片连接在一起。她借着这吸引力在空中拧腰,绕着刀片转了一圈,然后如同鹰隼扑击,一脚踹向401的面门。
401被迫松开刀片,踉跄后退。他的鼻梁处传来一阵剧痛,喘息带着鲜血一股股喷出。
安恬落在地面上,摸了下腰侧。
“你可以?”她问林真。
林真坐在她的意识里,抽着气笑:“我今天打了很多大脑稳定剂,还是能扛几下的。”
这时,长枪再次向安恬刺来。
安恬集中精神,连连躲闪。等枪势稍缓,她悍然迎上枪尖。她的双臂交叉,四柄长刀随着她的动作交错成“井”字,卡住长枪顶部,向左一送。
长枪尖端被狠狠压在地面上。
安恬一脚踩上长枪,纵身一跃。
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刀片环绕着她,如影随形。
刀锋一往无前,划过401的前胸和手臂,带起连片的血花,将401逼得节节后退。
长枪屡次抬起,又屡次被刀幕摊开,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
401几次抬枪格挡都被打断,突然大吼一声,宽厚的肩头一耸,探出一排小型导弹发射器。
林真和安恬共享视野,一眼就看到发射器冒出白烟。
“安恬!”她赶紧提醒。
安恬在半空中收紧身体,六片刀片瞬间合拢,护在她身前,如同一张盾牌。
几乎同时,导弹在刀片上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将安恬轰飞,重重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
不等她站起身,又是数枚导弹紧随而来。
瞬息之间,林真再次接管安恬的痛觉。安恬撑起刀盾。
她们退无可退,只能硬扛连绵的爆炸。
冲击之下,安恬身上的刀口再次裂开。鲜血涌出,和汗水一起滴落在她脚下,渐渐汇成一小片。
试验场边缘,徐鸣眉头一扬:“这是要逼她动用那个吗?”
负责改造的研究员道:“没错。超级生体兵器有两套系统,一套是关节处的磁场发生器,操控普通武器攻击和防御,另一套是电磁炮,我们管它叫死亡系统。”
他笑起来,颇有些得意:“那可是我们的巅峰设计。可惜了,前几代生体兵器都配不上它。大部分用一次就过载,好一点的也不过坚持使用两次,然后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他望向爆炸火光中的安恬,笑道:“我的年终奖,可就看这个了。”
火光中,安恬缓缓抬起义体左臂。
她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银色的合金,掌心洞开,探出一截银色的炮管。
同一时间,林真看到安恬的意识星星闪烁起来。它闪烁得越来越快,并且小幅度膨胀收缩着。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大脑农场最高管理者的意识星星,在爆炸之前,也是如此。
林真悚然而惊,厉声道:
“停下来,安恬!”
可安恬没有停下。她的义体左眼里,瞳孔逐渐收缩成一个十字准心。
少了一只手的操控,刀盾开始出现缝隙。一发炮弹在安恬身侧炸开,碎片划过大腿,带起一捧血花。
意识里,林真闷哼一声。
安恬动作一顿,道:“林真,把痛觉还给我。”
“不。你到底要做什么?”林真问。
“我要反击了,应该维持不了刀盾了。”安恬解释道,又补充了一句:“被打到会很疼。我不想让你疼。”
“安恬,你的意识带不动你说的反击,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所有我要舍弃刀盾了。”
安恬平静道。
随着安恬的话音落下,林真周围,无数对话框飞起来。它们温柔地拂过她的头顶,轻轻拍打她的手臂,扯开她手里的锁链。它们变成最牢固的防御,将她层层包裹。
安恬啊,就算自己放弃了防御,也要保护她的安恬。林真心头一痛。
外头,安恬的右手逐渐松开,维持刀盾的磁场缓缓消失。
第一柄刀片从刀盾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透过缺口,安恬看向401的方向。她平静地看着向她飞来的炮弹,义眼里,瞄准的红光缓缓亮起。
意识世界里,属于安恬的米黄色的意识开始沸腾。林真听到无数泡泡炸开的声音。
她听到安恬笃定地说:“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自己逃出去的,林真。”
磁力场完全消失,刀盾豁然解体。
安恬的左臂上,线圈依次亮起银白的光芒。
人类对于掌控闪电的想象,在这里得到了实现。这史诗一般的场景本应有惊雷暴雨呼应,可天火已在人类手中。
于是,天地间万籁俱寂。
只有一道光芒从安恬的手心里射出,瞬间贯穿空间,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久久不散的焦黑痕迹。
401仰面倒下。
下一刻,最后一批炮弹也在安恬面前炸开。
安恬闭上眼睛。
她的杏仁核早已被破坏,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生命逝去的遗憾。她只是回忆起收养院的所有孩子,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林真的时候。
她又想摸一摸林真的头发了。
一个对话框落在林真的头上,亲昵地拍了拍。
林真抓住对话框,死死握住。
“Delete。”她道。
包围着她的对话框瞬间虚化。她抬起手,无数意识锁链如同倦鸟归巢,落入她的手中。
她五指紧握锁链,恨然道:
“安恬,我既然来了,就不允许你轻易去死。”
外头,炮弹轰然炸开,在视网膜上留下连片的曝光黑影。
研究员们用力眨眼,转动着脑袋,试图用残余的视野去看安恬的情况。其他地方伤了残了都可以再生,只希望这个试验体的脑子没事。
约翰已经抢上前去,可随着烟尘散开。他的脚步一顿。
在连片的焦黑中间,一扇银色的刀盾缓缓旋转着,完整无缺。
“她操控了两套系统?”徐鸣扭头,不敢置信地问旁边的研究员。
“怎么会?”研究员亦是震惊。
安恬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刀盾,诧异道:“林真?”
意识里,林真回应:“是我,我接管了你的右手关节。你的意识带不动两套系统,但我还在这里呢。你专心攻击,我来防御。”
试验场边缘,研究员皱紧了眉头,突然一咬牙:“再试一次。”
他打开终端,快速输入几个指令。随着指令发送, 401缓缓爬起来。他的胸口已经破开了一个大洞,能看见肋骨和内脏。他的口鼻中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在指令的操控下,他费力地弯腰,捡起金属长枪。
长枪的重量压得他的膝盖一弯。
他大喝一声,手臂上肌肉鼓起,竟然将长枪从中折断。
然后他用力掷出两截长枪。
安恬再一次抬起左臂,对准其中一截。炮口再次亮起白光。
同时,她身前的刀盾丝毫不乱,挡下了第二截。
“叮叮叮”
长枪的碎片掉在地上。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听清楚了。
“这是,成了?”徐鸣问道。
负责改造的研究员眼神狂热,握紧了手里的稳定剂:“再试一次!我给她的目标是成功使用三次以上。”
他抓住徐鸣的衣领,大吼道:“如果成了,她就是第一个超级生体兵器!”
他在终端上输入指令,突然又嫌指令太慢,干脆扯着嗓子吼起来:“ 401 ,接着打!接着给我打!”
虽然知道401在这次试验里就是耗材,是大概率要死的。徐鸣还是缩了缩肩膀。
生科的人可真狠呀。他想。
可随即,他又暗自庆幸自己已经弃暗投明,成为了生科的人。于是他开始替生科考虑起来:
“已经成功两次了,万一下一次失败了呢?那不就前功尽弃了?”
研究员的脸色扭曲:“我不需要次品。”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会名垂千古。”
扔出长枪后,401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跪倒在地。
接到命令,他右手撑地,左手捂着往外流的内脏,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生命在缓缓离开他。
他看到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的左手雷电缠绕,右手执着断裂的长枪。
随着她的脚步,刀盾分散开来。刀片一一落入她的背后,展开如同六翼。
她的神色威严平静。试验场的灯光自高处垂落,模糊了她的面容,又给她镶上一圈金边。
401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不叫“401”。那时,他的名字是保罗。他从前是迫害者,后来皈依,成为谦卑的使徒。
“米迦勒。”他嘴唇微动,笑着呕出一口血来。
“他在说什么?”安恬问林真。
林真的唇角微微扬起:“他说,你是战斗天使。”
安恬思考了片刻,认真道:“不,是我们。你和我,都是。”——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保罗脖子上的控制环闪烁着电光,但他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缓缓伏下身,双手合十。
鲜血从他胸口的破洞喷涌出来,带着大块的内脏碎片。
他应该是痛的,但他的脸上却带着笑容。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都轻松起来。他似乎感受到了无匹的力量,而这力量又带来了无比的自由。
“米迦勒,宽恕我。”他说完, 竟然一口气站了起来, 看向场边的研究员们。
“ 401,你要干什么!”徐鸣厉喝出声。
回应他的是一排又一排的炮弹。
在一旁观看时,总觉得那炮弹飞得可真慢,竟然能让试验体躲过去。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徐鸣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时间。
眼睛一眨, 炮弹就到了跟前。
炮弹在研究员中间接连炸开,带起一片血花和惨嚎。
徐鸣下意识靠近约翰。在场的所有人中, 约翰是唯一一个经过义体改造的, 他不是研究员, 而是属于生科的安保部门。
可约翰就像没有看到他一样,跑向远处一个被炸飞的生科研究员。那人倒在地上, 腹部炸开一个大洞, 生死不知。
徐鸣不敢置信地大喊:“他死了!约翰, 带我走!”
可约翰一把推开了他,
错身而过之际,徐鸣听到约翰轻蔑地说:“中枢的叛徒。”
原来, 所有人都知道。
徐鸣的眼前一阵发黑。下一秒,他就被爆炸的火焰吞没了。
在爆炸刚开始的时候,安恬就冲了出去,抱起林真的身体。研究员们自顾不暇,没有人管她做什么。
她抱着林真,刀盾在身后缓缓旋转着,回到401身旁,抬手想要拍一拍这个对手。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伸出的手。
“他已经死了。”怀里,林真开口道。
林真是被爆炸的声音唤醒的。麻醉剂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她浑身发冷,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她从安恬的怀里下来,在安恬的帮助下站稳了,抬头望向401 。
401的胸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站在自己的血泊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的神情肃穆而平静,嘴角微微翘起。
你叫什么呢?林真想,你曾经有父母家人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宽恕吗?
能回答的人已经死去了。也许,他在成为试验体的那一天就死去了。
林真脱下自己的风衣,递给安恬。
安恬用长枪一挑,那件鲜红的风衣就盖上了401的肩头。
布料垂落下来,盖住了他胸口的编号。他像壁画上殉道的圣徒了。
林真低下头,轻声道:
“不知姓名的人啊,你再也不是一个试验体了。”
“我们走吗?”安恬问道。
这时,试验场的门突然打开,生科卫队如同黑色的洪流涌了进来。
试验场的角落里,生科研究员们本来望着401的尸体,各个惴惴不敢上前,这时见到支援,一个个跳出来,尖声叫道:“快快快!抓住她们!”
林真和安恬对视一眼。
安恬前进一步,林真后退一步。
安恬转身用右手揽住了林真的腰。
林真抱住了她的肩膀,默念“Escape”。她再次进入了安恬的脑子,操控六柄刀片形成刀盾,覆盖在她们两人身后。刀盾快速旋转,替她们挡下所有飞来的子弹。
而安恬则瞄准训练场墙壁,缓缓抬起左臂。
电磁炮瞬间启动。
炽白的光线轰击在合金墙壁上,让整座建筑微微摇晃起来。
研究员们再次抱头蹲下,大喊道:“她们要跑,拦住她们!给我压上去!”
生科卫队沉默着压上。
林真在意识里对安恬说:“他们要过来了。”
她的腰上,安恬的手臂一紧。
紧接着,她双脚离地,被安恬带着转了一圈。
位置互换,安恬手里的电磁炮对准了生科卫队,悍然轰出。
光流所过之处,黑色外骨骼化为灰烬。生科卫队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的元宵,瞬间瘫软下去。
安恬抱着林真,再次迅速转身。
“安恬。”林真突然道。
“怎么了?”
“下次转之前,和我说一声。”
“我弄疼你了?”安恬小心翼翼地问。
“不,麻药还没过,有点转晕了。”林真退出安恬的意识,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安恬认真道:“快打穿了,再给我十秒。”
电磁炮的充能时间是五秒,还需要两发。
合金墙壁已经裂开了一道巴掌大的缝隙,露出傍晚绯红的天空。通过缝隙,温热的风吹进来,抚过她们的脸颊和手臂。
自由近在咫尺。
这时,安恬的脖子上,控制环突然亮起电光。
那些被吓傻了的研究员们,突然想起了手里的控制器,想起了自己才是试验体的主人,赶紧把电流调到了最大。
安恬的动作随之一滞。可她咬紧牙关,硬扛住电击,再次抬起左手。
更剧烈的电流炸开。
安恬闷哼一声,晃了晃,失去了意识。
随着安恬晕过去,电磁炮失去了控制。
一发炮弹打在墙角,紧接着,反作用力倒卷而来。
“咔嚓”
安恬的肩膀发出清脆的骨折声。
林真赶紧抱住安恬。可麻醉剂还在她的肌肉里,她的膝盖登时一软,带着安恬摔倒在地。
长刀“叮叮当当”落下。
合金墙壁的缝隙里,晚霞渐渐退去,黑夜向她们合拢过来,如同周围缓缓逼近的生科卫队。
卫队的最前头,负责改装的研究员握着控制器,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跑啊?给我再跑啊?”
林真放下安恬,握住长枪。
她用长枪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然后双手用力,将长枪缓缓举起。
合金长枪很重,让她的手臂微微颤抖。
她的手上和身上,瞄准红点几乎连成了片。只要她敢动手,就会被打成筛子。
研究员有持无恐地握住长枪的另一头,看了眼她衣服上的家徽,嗤笑道:“真不错,还是范·梅森家族的。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炮制你的脑子的。”
他凑得那么近,几乎挨到林真身上,用手里的控制器拍了拍林真的脸颊:“让开吧。”
林真嘴唇微动:“Escape。”
“你说什么呢?”研究员皱眉。
下一瞬,林真抓住了他的脑子。
研究员的动作一顿,神色突然间变得木然。然后,他的手指一松,控制器就直直落了下来。
一只手接住了它。
林真紧紧握住了控制器,然后狠狠一脚踹在研究员的小腿上。
研究员重重摔倒在地。这一摔让他回了神。他骂骂咧咧地就要爬起来。
但锋利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
林真踩住研究员的肩膀,望着刚反应过来的生科卫队。
“你们再动一下,他就死。”
说着,她手里的长枪一抖,在研究员的脖子上划开一道血痕。
研究员杀猪一样地嚎起来。
卫队停下了。
卫队长官按住耳机,似乎在向上汇报。
林真并不指望能阻止对方,但她需要时间等安恬醒来。她只需要拖几分钟就好。
可生科上层的反应比她想得还要果决。
一分钟不到,卫队长官就得到了指令。他抬手一挥,身后的枪口再次抬起,对准了林真。
林真脚下,研究员不敢置信地破口大骂起来。
卫队长官举枪对准了他的脑袋,神色漠然:
“生科感谢您的奉献。”
随即,研究员的脑子炸开,鲜红和雪白溅在林真的腿上。血腥气扑面而来,如同无数只手抓住了她,宣告她的末路。
她似乎听见板机扣动的声音,响成一片,就仿佛有人在往她的棺材上填土。
可她还没死呢。她一咬牙,迅速蹲下,将手里的控制器塞进安恬手中,同时大喊出声:“ Escape !”
她把自己扔进安恬的脑子,一巴掌打在对方的意识星星上。
“安恬!你给我醒过来!”
现实中,子弹掠过她的脸颊,鲜血如同无数对逃跑的翅膀展开。她的身体颤抖,模糊的疼痛和恐惧传来,催促着她逃离。
她逃不了了,可有她挡着,安恬还有一线生机。
“逃啊!安恬!”她绝望地喊。
这时,试验场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卫队纷纷摔倒在地。
林真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到了自己的脑子里。
她抬起头,看到一丝光芒从墙壁上的裂缝刺进来。那光芒强横地撕裂合金墙壁,然后变成一道巨大的光柱,斜斜往上,去势不减,击穿了天花板。
数秒之后,光芒终于散去,在她的视野里留下一块圆形的阴影。
她用力眨眼,渐渐地,阴影退去。
她对上了八只蓝莹莹的眼睛。上方四只大的,下方一排四只小的。
这是蜘蛛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条机械节肢从洞口里伸进来。
林真睁大了眼睛。她认识这条机械腿,还靠着它睡过一觉。
“木下!”有人长声唤她的名字。
她爬起来,拽住安恬,登上机械腿。
机械腿快速收回,将她们带出了生科。
暮色里,机械巨蛛如同一座战争堡垒,钢铁身躯披着霞光。机械腿反转,将她和安恬送上巨蛛的背部。
巨蛛背上,一个人向她伸出手,红褐色的长发如同天际最后一抹晚霞。
“克莉丝汀。”林真道。
克莉丝汀嘿嘿笑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时,生科卫队也从破洞里挤出来。卫队长官冲她们怒喊: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给我下来!”
“嘿,龟儿子叫我呢。”克莉丝汀眉头一挑,就要上前。
林真赶紧捂住克莉丝汀的嘴,把她往身后一按,然后一把摘掉面罩,探出头去:
“看清楚了,中枢木下枝理,哪里来的范·梅森!有本事来中枢找我啊!”
克莉丝汀扒开她的手,反驳道:“我都带着老家伙来了,谁不知道是范·梅森啊!”
“不行,就说是我偷的、我抢的,反正你今天不准露脸。”
克莉丝汀反驳:“开玩笑,谁能抢范·梅森啊!”
林真按住她,冲身后的追兵喊:
“都听好了,我是中枢的木下枝理,我连范·梅森家族都抢了!你们有胆子的,就尽管追上来啊!”
回答她的是一梭子子弹。
林真赶紧缩回来,对克莉丝汀连声道:
“可以了,快走快走快走!”
克莉丝汀操控起机械巨蛛。巨蛛的原地转身,迅速爬行起来。八条腿少了三条,让巨蛛的动作有些笨拙,腹部时不时在地上磕一下。
颠簸里,林真一只手抱着安恬,另一只手抓紧扶手,哀叹道:
“完蛋了,你母亲要打死我了。”
克莉丝汀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她肯定先打死我。你到时候趁机跑就是了。”
几秒后,她们一齐大笑出声。
她们的身后,生科卫队登上悬浮车,紧追而来。
第85章
随着卫队的悬浮车升空,机械巨蛛的背上也不再是安全区了。
林真拉住克莉丝汀的胳膊,在风里大声问:“能不能再跑快点?”
“不能!”克莉丝汀喊回来。
林真在巨蛛背上搜索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武器。眼见着悬浮车越来越近,她不死心,再次问道:“克莉丝汀,你有枪吗?”
克莉丝汀回应:
“没有!我是文明人!”
“文明人就要死了!”林真无奈。
“那可不能。”克莉丝汀冲她神秘一笑,“你没听说过, 知识就是力量吗?”
随着她的话,机械巨蛛的腹部逐渐亮起蓝色的光芒。
这光芒越来越亮, 渐渐变得炽白。
然后,机械巨蛛的脚步一顿,尾部高高抬起,对准了天上的悬浮车队。
克莉丝汀从巨蛛背上站起身, 朗声大笑:“来吧,未知的恐惧, 人类的克星, 世界的终点, 都给我尝尝知识的力量吧!”
之前撕裂试验场墙壁的光柱再次出现,冲天而起, 横扫过半空中的悬浮车。
光柱所过之处, 合金如雪消融。
林真抱着安恬,坐在巨蛛背上,一时间怔住了。
谁又能想到呢?范·梅森家的资料库,竟然是一台可移动炮台。
远处, 爆炸接二连三,照亮了半边夜空。高温和冲击波拂过她的头发,夜风都带上了灼热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 半天才发出一声“哇哦”,又觉得不够,转身对克莉丝汀竖起了拇指。
克莉丝汀对她屈膝行礼,优雅极了。
这时,怀里的人突然一动,林真赶紧低头,惊喜道:
“安恬,你醒啦?”
安恬摸了一下自己骨折的左肩,看向身后的爆炸,不甘心地道:“本来我也可以的。”
林真失笑:“你醒了就好。”
克莉丝汀也凑过来,看到安恬脖子上的控制环,赞叹道:“木下,你真的把生科的试验体拐出来了耶,了不起!”
她抬手就想去碰控制环。
安恬眼神一冷,右手成刀,劈向克莉丝汀的手腕。
林真赶紧抓住安恬的手。她毫不怀疑,安恬这一手刀下去,克莉丝汀的手腕就得骨折。
克莉丝汀对危机浑然不觉,指尖在控制环上按了按。紧接着,一只小机械蜘蛛从她的袖口爬出来,在控制环上敲敲打打。
没几下功夫,控制环“咔哒”一声解开了。
“搞定。”克莉丝汀道。
“好厉害!”林真惊讶。
“小事啦。”克莉丝汀骄傲极了,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突然,她的目光一凝:“等一下,那是什么?”
林真回头。
爆炸没有解决所有的追兵。
远处,几十个黑影从火光里飞出来,向着她们快速逼近。
这些都是生科的试验体,和401一样。高强度的改造给了他们更高的机动性和更强的体魄,让他们能够冲出爆炸,但也仅仅只是体魄。
林真站起身,看向最前头的一个黑影,默念“Escape”。
她进入了对方的脑子,抓住对方的意识,狠狠一捏。那个试验体抵抗了几秒,昏迷过去,从空中坠下。
林真跳出他的脑子,正要进入下一个,突然被扯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被安恬狠狠扑倒在巨蛛背上。
头顶上,一发炮弹飞过,炸开在巨蛛背上,将合金撕开一个缺口。
如果安恬慢一步,现在撕开的就是她的胸膛了。
林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林真,让我一起。”安恬说。
林真无奈:“你的刀和长枪都留在生科了,现在手上也没有金属武器……”
这时,她的手指摸到了胸口的金属纽扣。
她的眼睛一亮:“等一下,这个说不定可以。”
她一把扯下纽扣,递给安恬:“试一下。”
安恬捏住纽扣,轻轻一抛。
纽扣在空中一顿,突然静止,然后乳燕投怀一般飞向安恬的手腕,绕着手腕快速转圈,只留下一抹残影。
林真笑起来:“跟我来。我指哪一个,你打哪一个。”
“打哪里?”安恬问。
“肩膀的喷气飞行装置。”
她们并肩站在机械巨蛛的后背。
林真抬起右手,指向逼近的生科试验体。
“Escape。”她默念,进入对方的脑子。
同时,安恬也抬起右手,指尖金光一闪。
生科的试验体只看到一抹金光向他飞来。他想要变向躲闪,可身体却突然失去了控制。
下一刻,他的左肩剧痛,肩后的喷气飞行装置炸开火花,冒出黑烟。
他失去了平衡,不甘地坠落下去,离面前的目标越来越远。
林真控制,安恬射击。
手之所指,金光已至,弹无虚发。
随着生科派出的试验体迅速减员,林真也用完了衬衣上的金属扣。她拉起衬衣下摆随手打了个死结,又摘下腰带。
金属腰带扣呼啸而去。
追击者还有十几个。
林真的目光扫过机械巨蛛的背部,眼睛突然一亮。
“克莉丝汀,”她大喊:“把你的铆钉夹克给我!”
随着夹克上的铆钉被一个个抠下来,她们的身后只剩下了一个追兵。
林真看着对方的脸,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威廉,和她们一车来的,和安恬一起被送到生科的“希望之星”。
只隔着不到十米,林真能看清威廉脸上的表情。
威廉的嘴角紧抿,眼神迷茫,脖子上的控制环微微发亮。他的左臂已经被改造成了一挺机枪,现在,枪口对准了她们。
安恬见林真久久未动,自己抠下一刻铆钉,握进手心,抬起了手。
林真却压住了她的手臂。
“Escape。”她默念,然后进入了威廉的脑子。
她走近威廉的意识星星,伸手进去。威廉的记忆在她面前展开。
被清洗过的大脑里只有最近几周的记忆,充满了电击、痛苦、改造、虐打。
林真一天天往前翻,直到记忆最开始的时候。
那是在生科的试验场。
她看到曾经的自己给威廉注射了大脑清洗剂,看到威廉拉住自己的裤腿,小心翼翼地问:“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自己是谁了?你能告诉我吗?还有,这里是哪里?”
曾经的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恬,然后避开威廉的目光,说:
“你是511 ,这里是生科的训练场,你是生科的财产。”
这句话,成为了新生人格的基石和母亲。
于是,在每一次被拉上手术台的时候,威廉都低声告诉自己:“我是生科的财产。”
每一次被打倒在地的时候,他都安慰自己:“我是生科的,生科怎么对我,都是正确的。”
在无边的黑夜里,他睁着眼睛,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是生科的财产,我是511 。”
几十个日夜倏然而过。
几十年人生也就一眼望到了尽头。
都是因为她林真。
这是她犯下的错。
林真压下动荡的心绪,重新看向训练场里的威廉和自己。
“Delete。”
她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单词。
在那份记忆里,她的身影消失了,训练场也消失了,刚被洗脑的威廉坐在一片空白里,目光空茫。
林真走过去,来到他面前。
威廉看到她,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自己是谁了?你能告诉我吗?还有,这里是哪里?”
林真缓缓蹲下身,平视威廉。
“你是威廉。”她认真地说。
威廉抿了抿嘴唇,眉头微微皱起:“请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威廉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希望我知道得多一些,但我错过了机会。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慢慢发现威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要花很久,也许会很艰难。”
威廉“啊”了一声,似懂非懂。
“我很抱歉。”林真道。
威廉看着她,笑起来:“没关系,我会找到他的,我相信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
“林真。”林真握住威廉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威廉,我们后会有期。”
她离开了威廉的脑子,回到自己的身体。
“安恬。”她低声道,一边举起了右手,指向威廉。
随即,威廉的左肩爆开一团火花。他的身体在空中一歪,斜斜地落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林真读出了他的话,他说的是:
“再见,林真。”
温暖的夜风从下方吹来,掀起她的长发,托起她的身体。
远处,有钟声敲响,久久不息。
夜色掩盖一切,将新的一天缓缓孕育。
林真闭上眼睛,轻声道:“再见,威廉。”
机械巨蛛没入夜色,绕过城区。远处,范·梅森庄园的红色灯光出现在地平线上。
克莉丝汀让巨蛛放慢脚步,做贼一样接近庄园入口。
庄园的合金雕花大门扭曲着倒在地上,花园一片狼藉,大段的树枝掉到地上。
林真看了一眼克莉丝汀,用目光询问。
克莉丝汀压低了声音:
“我当时要借老东西来救你嘛。再说,这样不是更符合你们的剧本吗?总不能就让我一个人被神秘人打倒,抢走身份吧。”
林真挑眉:“借?”
“我也没有办法嘛,我当时都快成功溜出去了,结果被我妈发现了。”
机械巨蛛压低身体,踩过一片狼藉的花园,往主宅走。
突然,林真的目光一凝。
远处,小路上,维多利亚的手杖掉落在地。
手杖旁边,是一滩黑色。
她拉住克莉丝汀的胳膊:“这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加一章。谢谢大家的喜欢、评论、营养液和投雷呀[红心]
·
人物卡更新:
·名字:威廉
·姓氏:? ? ?
·“希望之星”编号:511
·左手是义体,可变形为枪械
·第一次出场:67章,遗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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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机械巨蛛停下脚步。
克莉丝汀抱着巨蛛腿滑到地上,捡起手杖。
林真紧随其后,稳稳落地。她转身要去帮安恬,却见安恬在巨蛛背上单手一撑,一个空翻利落地跳了下来。
“关节不要啦。”林真嗔道,赶紧去检查她的膝关节。
所幸,伤口没有再裂开。
这时,安恬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边。”安恬轻声道,抬手指向小路尽头:“那里有人。”
小路上的血迹星星点点。她们一路跟着血迹,来到玻璃温室外。
克莉丝汀抢先拉开温室大门。
随着大门打开,一片黑漆漆的阴影漫出来,带着无数节肢摩擦的声音。
克莉丝汀惊叫一声,往后一蹦。
林真赶紧拉着安恬让开,同时打开终端上的照明。
她们的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蜘蛛,大的小的,什么品种都有,甚至还有的抓着半只没吃完的果蝇。被灯光一照,蜘蛛们纷纷散开,钻入旁边的草丛里。
她们避开蜘蛛, 走进温室。
这里似乎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培养箱尽数毁坏。玻璃碎片散落满地。
“妈?”克莉丝汀喊道。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温室里回荡。
“不在这里吗?”她疑惑道。可血迹的确在这里结束了, 也许维多利亚在这里做了包扎, 离开了。
“克莉丝汀,”林真突然道, “你跟我的节奏,用手杖敲击地面。”
克莉丝汀急着想回主宅去,可林真的态度坚决。她只好照做。
随着敲击结束,地面变透明。
克莉丝汀的眼睛渐渐瞪大。
地下的坟墓里,在原本阿利安娜沉眠的地方,维多利亚静静地躺着,鲜血已经染红了她胸口的衣服。她的脸色惨白,如同尸体。
“妈!”克莉丝汀失声惊叫,“这见鬼的是什么地方?”
“这是阿利安娜·范·梅森的墓xue。”林真道。
“什么阿利安娜?那她的尸体呢?为什么我妈会在下面?”克莉丝汀抡起手杖,就去捶打地面,接着又用脚踹,可地面坚硬无比,纹丝不动:“可恶,我去开老东西过来,让我轰开这个破地板。”
林真拉住了她的手:“你可能会误伤到维多利亚女士的。”
一旁,安恬走上来,握住自己的左臂,抬起。
林真用另一只手拦住安恬。
“你也别动,手断了就不要用了。”林真无奈道,看向克莉丝汀:“把维多利亚女士放下去的人,和砸开培养箱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如果是,那对方为什么要砸。培养箱里是不是有能打开墓xue的机关?”
她抓住克莉丝汀的肩膀:“我们分两边找,安恬你跟着我。”
培养箱里的蜘蛛都跑完了,只剩下黏糊糊的蜘网和果蝇的残骸。
林真用终端照亮每一个角落,翻开每一块石头,寻找可能的机关。
一路下来,她一无所获。
还剩一个培养箱。
她小心地移开玻璃碎片,露出培养箱的全貌。这个培养箱里有很厚的一层树叶和苔藓,明显被人翻开过,露出底下一个被挖开的洞。
洞口残余的丝网像是一个漏斗的形状。
什么蜘蛛还挖洞的?林真一愣。
但她莫名地觉得就是这里了。维多利亚藏匿机关的地方,袭击者找到的地方。
她向洞口伸出手去。
这时,洞里猛然窜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扑向林真的手指。
昏暗的光线里,一对巨大的毒牙漆黑尖锐。
“快躲开,那是悉尼漏斗蜘蛛!”克莉丝汀大喊。
悉尼漏斗蜘蛛,是少有的会挖洞的并且带有致死性毒液的蜘蛛。
林真想起来了。她赶紧收手,可蜘蛛的前肢已经碰到了她的指尖,刺毛刮过她的皮肤。
电光火石之间,一片玻璃片狠狠刺入漏斗蜘蛛的胸部,将它钉进土里。
漏斗蜘蛛的八条腿挣扎片刻,抽搐一下,蜷缩了起来。
安恬收回手,一把拉起林真的手,检查她的指尖。
“我没事。”林真道。
她拨开巢xue ,找到一个带着范·梅森家徽的按键,用力按下。
地板打开,冷气涌出来,漫过她们的脚踝。
克莉丝汀打了一个哆嗦,第一个跳进了墓xue。
紧接着,林真也下来。
她们一个背,一个托,将维多利亚带出了墓xue ,放在地上。
维多利亚的皮肤冰冷,面色惨白。
低温让她失去了意识,但也冻住了她胸口的伤口,让她坚持到了现在。
克莉丝汀叫来了机械蜘蛛。蜘蛛们带着治疗针和小型医疗设备,开始紧急救治。
维多利亚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她的右手一松,一截断指滚了出来,指尖带着两个小孔,像是蜘蛛的咬痕。
克莉丝汀只扫了一眼就呆住了。
范·梅森家族的脑子都是海马体强化,换句话说,她几乎过目不忘,更何况是对那个人。仅仅是七年前的惊鸿一面,七年后,她也能一眼认出对方。
她不可置信道:
“薛辉?”
克莉丝汀激动起来:“我要去找他!”
“……不行。”维多利亚醒了,抓住克莉丝汀的胳膊:“你不准去。”
她看向林真。
林真往前一步,在维多利亚面前半跪下。
“林真,”维多利亚没有理会克莉丝汀震惊的神情,对林真道,“这次,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我要你把阿利安娜的尸体给我带回来。”
“这个阿利安娜到底是谁?”克莉丝汀大声质问,“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维多利亚看向她,正色道:
“阿利安娜是我的妹妹。你小时候,她还带过你。你不记得,是因为我洗去了你的记忆。不止是你,我洗去了很多人关于她的记忆。”
“为什么?”克莉丝汀不解。
“她犯了错。”维多利亚明显不愿多说,转而看向林真。
林真问道:“薛辉和阿利安娜是什么关系?”
“八年前,阿利安娜爱上了一个人。她不愿意说,我问了几次,她赌气搬了出去。我也就没有再问。”机械蜘蛛正在缝合她的伤口,维多利亚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可七年前,阿利安娜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出现。我以为他们已经分开了。我今天才知道,那个人是薛辉。”
“您知道,薛辉曾经是试验体,阿利安娜把他救了出来吗?”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原来如此。我不知道,但我不意外。”
“七年过去了,薛辉要阿利安娜的尸体做什么?”
维多利亚的眉头皱起:“他说,他找到阿利安娜的脑子了,他要复活阿利安娜。”
她抬手摸了摸克莉丝汀的头发,低声道:“怎么可能呢……”
的确不可能。林真想,薛辉不可能找到机械脑,连她都不知道诺曼在哪里。
可她的心里突然不安起来。
她对维多利亚点点头,道:“我现在去找薛辉,一定把阿利安娜给你带回来。对了,白眼果蝇是阿利安娜的假名吗?”
维多利亚的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对,那是阿利安娜。”
林真点头。
克莉丝汀也想跟着她走,但维多利亚死死抓住了她的手,刚缝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克莉丝汀只好留下。
林真走了几步,心里七上八下,还是对安恬道:“安恬,把桃子的通讯号给我。”
她一边往庄园外头走,一边拨出通讯。
已经是凌晨了,第一个电话没有打通。
林真快速拨出了第二个。
终于,对面接通了。桃子的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迷糊:“谁呀?”
“我是林真。”林真道。
桃子惊呼一声,她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了:“林真姐?安恬姐姐也在吗?你们都还好吗?你们……”
林真的心头一软。
对面嘈杂起来,耗子和其他孩子也醒了,大声地问她和安恬好不好。
“要是四区不好,林真姐姐和安恬姐姐就回来吧,”耗子大喊,“我们现在有软乎乎的大床,还有草莓味的营养剂可以吃,塞克都胖了!”
林真的嘴角一弯:“真好,我们有空就回来。”
随即,她正色道:“桃子,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最近见过诺曼吗?”
“诺曼哥哥当天就去找你了呀,你没有见到他吗?”桃子疑惑极了,还是解释道:“他把我们安顿好,就和我说,他不回来了,他要和你一起去四区……”
林真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的脚步停下了。
那只悉尼漏斗网蜘蛛其实咬到她了吧?要不然,她怎么会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呢?要不然,她为什么会感到头疼,意识都开始混乱了呢?
“安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诺曼,和我们一起,来了四区吗?”
安恬疑惑地歪了歪头:“对啊,下车的时候,我们和诺曼一起尝试逃跑,但是失败了。你不记得了吗?”
林真想:那我怎么认不出他呢?
安恬接着说:“虽然他换了彼得的脸,但是一个人战斗的姿势是不会变的。”
林真闭上眼睛。
漆黑的夜色从四周朝她压下来,挤压着她的脑子,拉扯着她的记忆。
彼得·丹尼洛夫,试验体编号508,那个被薛辉带走的试验体,那个和她每天在“伊甸”芯片里见面的人,到底是谁?
她如同溺水的人,只看见头顶那一点扭曲的灯光,于是拼命向上游去。终于,她破开水面——
那天的站台上,“希望之星”列车呼啸而去,带走的是彼得,留下的是诺曼。
是诺曼,一直和她在一起。
“诺曼。”林真低声道,然后抬起头。
她的神色变了,如同开刃的刀锋,她说:“安恬,走,我们去把诺曼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86章啦,准备一下,大家都该回来了。
·
副本,拯救高塔里的“公主“,正在加载:
公主:诺曼
王子:林真
恶龙:薛辉
·
第87章
四点的中枢大楼漆黑一片。
林真带着安恬,一路来到十楼。她先带着安恬进入自己的实验室。
敏秀听到声音,从休息室里走出来。他看到安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林真抬手,做了一个静音的手势:
“你们待在这里,随时准备撤离。”
交代完毕,她只身进入薛辉的实验室。
薛辉不在实验室里,大门没有关, 仿佛就是在等她前来。诺曼被固定在实验台上, 和每一次测试“伊甸”芯片一样。
不同的是, 他的脖子被死死固定住。头顶上,开颅取脑装置蠢蠢欲动。
林真跑到实验台前,用力摇晃诺曼的肩膀。
可诺曼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实验台的光屏上, 显示“伊甸”芯片正在运作,模式是“深潜”。
林真正要去拔诺曼脑机接口的芯片,就听到薛辉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深潜状态被打断,可是有意识丢失的风险呢。”
“薛辉,你到底要做什么?”林真抬头看向实验室的监控。她毫不怀疑,薛辉正在看着她。
“我要做什么?我们的实验还没有做完,你不记得了吗?”
薛辉顿了顿, 继续道:“如果你想他活, 就做完这个实验。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拔, 毕竟,我要的是他的脑子,又不是他的意识。”
林真不再说话。
她拉过一把椅子, 在诺曼面前坐下,拿起连接线,接入自己的脑机接口。
她再次进入“伊甸”芯片,出现在“鼠房”的走廊上。
一步,两步,三步……她来到唯一亮着灯的囚牢前。
囚牢里的人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彼得”式的笑容。
林真心头窝火,推门,大步进入牢房。
她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彼得”。
“彼得”被她看得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双手攥紧了裤子。
装,接着装!装得真好!林真恨恨地想。
她突然问:
“你喜欢我?”
“彼得”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小声地应了一声。
“有多喜欢?”
就算看不到她的神情,也能听出她生气了。 “彼得”乖巧地闭上了嘴。
林真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想,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去?等我哪一天被迫放弃你,或者等薛辉拿了你的脑子去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咬了咬牙,恶狠狠道:“蠢货!”
这个发展不太对劲,林真对彼得一向来都是淡淡的。 “彼得”讶异抬头。
他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彼得”,而是诺曼。
那双眼睛揭开了他的伪装,看到了他。
“蠢货,你的脑子都暴露了。”林真道。
诺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自从来了这里,我一直在拖你的后腿。抱歉。”
“不需要道歉。”林真面色稍缓。
诺曼摇头:“不。我得要告诉你,当时下了列车、被带上悬浮车上的时候,我没有昏迷,那个时候,我是有机会带你们逃走的。”
那时,林真、敏秀和他都在悬浮车上,要面对的只有一个秃顶研究员。如果当时他出手,他有把握带着他们所有人离开。
他们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可那个幼小的、无力的、在实验台上瑟瑟发抖的他抓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动弹。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退缩了。我一直很后悔,如果不是我,你不用经历这一切的。”他坦白交代,引颈就戮:
“都是我的错。”
林真看着他,心头突然一片酸软。
她看着那张失而复得的脸,俯下身,轻轻拥住诺曼。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用经历这一切的。”她轻声说,“你没有任何错。”
怀里,诺曼轻轻颤抖着,发丝拂过她的嘴唇。
林真闭上眼,感受到诺曼也抱住了她。
心脏仿佛灌满了甜柠檬水,迟缓而沉重地跳动起来。
“傻子。”她低声说。
“嗯。”诺曼应道。
“我不会再忘记你了,诺曼。”林真说。她松开诺曼,拉起对方的手:“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身后,囚牢的墙壁开始消失。
林真看向囚牢的玻璃墙。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和诺曼的脸。
紧接着,她的脸变成了阿利安娜,诺曼的脸变成了薛辉。
随着她的视线,诺曼也看到了玻璃上的脸。
他指着薛辉道:“他想让你喜欢上我。”
林真了然:“八年前,作为研究员的阿利安娜喜欢上了还是试验体的薛辉。他要复现那一段记忆。”
“等一下,阿利安娜?”诺曼的话音未落,梦境骤然消散。
他们回到了实验室里。
“啪啪啪——”
薛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林真,我就知道,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林真挡在诺曼身前:“薛辉,我不会把他的脑子给你。”
“林真,我给了你一个很公正的交易,你可以保存他的意识,之后,我再做一个脑子。到时候,你给他安装一下就行了。”
“不是你做,是阿利安娜做吧?”林真道。
在那张机械脑手稿的角落里,有半个模糊不清的署名,写的是“白眼”。 “白眼果蝇”,阿利安娜。
薛辉没有否认。
林真接着道:“可就算你得到了阿利安娜的身体,安上他的脑子,那也不过是从一具没有脑子的尸体,到一具有脑子的尸体罢了。人死不能复生的,薛辉。”
“不,”薛辉摇头,“我花了七年,拼完了阿利安娜的记忆。你刚刚帮我拿到了最后一片。”
他打开终端,投影出刚才“伊甸”芯片里的场景,只是林真和诺曼的脸,被换成了阿利安娜和薛辉自己。
“身体,脑子,记忆,这些加在一起,就是阿利安娜·范·梅森,中枢最天才的研究员,我的爱人。”
薛辉步步逼近。
林真一步不退,抓起实验台上的手术刀,对准薛辉刺出。
薛辉从实验服口袋里抽出钢笔,用笔盖和笔夹间的空隙夹住了刀锋。
“我可是从混乱的黑街出来的,”他挑眉道,“一把小手术刀,未免太小看我了。”
林真看着他少了中指的右手,眉头一挑:
“是吗?我都没看出来。前辈你一定是老了。巧了,我也是黑街出来的。”
她说完,手腕一扬,瞬间挑飞笔帽。接着手指一动,手术刀在手心转了半圈,刀锋瞬间改为朝下,被她反手握住,直直刺下。
刀锋刺入皮肉,撞在骨头上。
薛辉捂着手腕,后退几步。
“有两下子。”他说。
“都是老师教得好。”林真扬起眉头,再次正握手术刀。
薛辉看向林真,眼睛突然一弯,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来。
林真的头脑突然有一瞬间晕眩。
这是薛辉的能力!薛辉在影响她的判断。薛辉的能力如同大潮袭来,而她在岸边撑起一把伞。
薛辉开口,话语就突然变成了蜜糖;他皱眉,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想为他排忧解难;他说太阳是蓝的,你也觉得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好言劝道:“林真,不要为难我,我是和你一边的。我复活我的爱人,你带走的你的爱人,我们皆大欢喜,不好吗?”
林真觉得自己的意识分裂出了一部分,抱住她的胳膊,对她说:
薛辉说的不对吗?听他的吧,皆大欢喜。
她的神色松动了。
薛辉向她伸出手,继续道:“现在,听我的,放下刀。”
林真的手指一松,手术刀掉落在地。
她发现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它们违背她的意志,就要向着薛辉走去。
一个“好”字在她的嗓子里打转,越来越大,撑满了她的口腔,就要破口而出。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用最后的清明默念。
“Escape。”
她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脑子,进入诺曼的脑子。
她的意识顿时一清。
“这家伙,比海蛇还毒。”她愤懑地对诺曼说。
“你还有我,”诺曼道,“给我一条连接线。”
林真深吸一口气,把薛辉的影响尽数清空,然后,她死死咬住这一丝清明,冲回自己的脑子。
那个“好”字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狠狠一闭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同时,她用左手摘下自己耳后的连接线,就要扔给诺曼。
“住手,林真,听话!”薛辉高声道。他不再维持脸上的笑容,将动摇人心的能力全盘展开。
如果刚才林真在对抗潮水,现在就是铺天的海啸。
她的大脑一疼,动作随之一僵。
可她咬紧了牙关,硬扛着薛辉的蛊惑,摆动手臂。
连接线从她的手里抛出,画出一道抛物线。
可薛辉的能力还是影响到了她,连接线到诺曼跟前,就开始落下去。
就在这时,诺曼卸下右手拇指,从固定环中脱出右手,一把捞住了连接线。
没有半分犹豫,他把连接线捅入了后脑的伤口。
“508。”薛辉突然叫出了诺曼的试验体编号:“她知道,你不仅脑子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吗?”——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每一卷快乐地收伏笔的时候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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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安娜:
“白眼果蝇”,机械脑的研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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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
不仅脑子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
·
第88章
薛辉的话音落下, 诺曼如遭雷击。
薛辉看向林真:“看起来你还不知道呢。七年前,阿利安娜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意识和大脑极度不匹配。”
他笑着解释道:“原生的意识和大脑是最匹配的,相反,把大部分人的意识随便塞进另一个脑子里,就算有大脑清洗剂,也有很大概率会移植失败。 508,你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我说的对吗?”
林真看向诺曼。
诺曼的眼底蓝光闪烁,似乎看着她,又似乎没有看她。
“对,我不是。”诺曼开口。
那被父母卖掉大脑的孩子最后逃出的意识,在中枢的系统里浑浑噩噩, 不知游荡了多久,在彻底消亡前进入了另一个试验体的身体。
“那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哪里去了呢?”薛辉继续问道。
“诺曼, 不要理他。”林真快步走回诺曼身旁。
诺曼转头看向她, 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我吃了他。”他说,“我把原主人的意识撕成碎片, 一口口吃了下去。”
这一刻, 他仿佛是某种洞xue野兽, 被拖到烈日下暴晒, 皮毛都被灼伤。林真想帮他盖上一块布,可他反而撕下自己焦糊的皮毛, 露出底下骇人的血肉骨骼,对她说:
看,这就是真正的我, 卑劣的、不择手段的我。
“哈,”薛辉嘲笑道:“不愧是我们黑街的野狗。林真,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确定你要喜欢这么一个东西?你确定你还要护着他吗?”
他在终端上一点,开颅取脑装置启动,逐渐靠近诺曼的头皮。
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头发。
几周没有维护,发根处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林真看着诺曼。诺曼的眼睛里,流露出浓重的悲哀。
可透过他的眼睛,林真仿佛看到了他的灵魂。那个灵魂对她说:
林真,我做错了事,我不配有名字。
诺曼曾经问她,你们这些大脑骇客,不是迫不及待抹去原主的一切吗?当她拒绝的时候,诺曼露出了复杂难懂的眼神。
现在,林真轻易就看懂了。
那是发现同道者的庆幸和怯懦,是希望你懂我,又害怕你懂我。
她和他是同样的人。
宁可一辈子带着面具,也不愿意改动一点五官相貌。
因为,那是别人的脸。
过去的意识已经消亡了,他们是躯壳里的寄生虫。
他们是孤零零的守墓人,守着别人空荡荡的坟墓。
原来如此。
林真微笑起来,她轻声唤道:“陆大船。”
陆大船,我看到了你的卑劣的和不择手段,我也看到了你痛苦和悲哀。我与你同路同担。在我这里,你不是没有人,你有名字。
诺曼浑身一震。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鲜血从他头顶流下来,打在他脸上。可开颅取脑装置分明还没有碰到他的头皮。
他尽力抬起头,就看到林真的右手挡在他的头顶,架住了取脑装置。
她手无寸铁啊。
“诺曼,破解它们。”林真道。
诺曼的眼睛一瞬间湿了,也许是鲜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底,蓝光疯狂闪烁起来。
圆锯片停下了旋转,开颅取脑装置缓缓收回。
“阿利安娜,阻止他。”薛辉突然说道。
一个温和的女声突然响起:“好的。”
一道光幕浮现在诺曼和林真眼前:
“有趣的脑子,又见面了,我是阿利安娜。我要帮小辉,所以对不起呀。”
紧接着,蓝色的光芒滑过实验台和所有设备。
开颅取脑装置再次下降,圆锯片高速旋转起来。
诺曼的太阳xue处,青筋爆起。可这座实验室里的设备仿佛突然罩上了铜墙铁壁,任他拼命冲撞,也不露出丝毫缝隙。
鲜血再次打在他脸上。
“林真,你走吧,快走吧。”他的泪水和鲜血一起流下。
这时,一道银光突然从门外射来,狠狠插进开颅取脑装置里。那是一柄手术刀,却几乎打出了子弹的气势。
装置卡了一下,又要开始运转。
可更多的银光飞射而来,它们打穿圆锯片,将取脑装置刺出十几个洞。
装置发出一连串“嗡嗡”声,炸开一团黑烟,终于停下了。
安恬和敏秀冲进实验室。
敏秀跑到林真跟前,看到她血肉模糊的右手,眼眶就是一红。
“唉,你们别一个两个都哭,我还没哭呢。”林真抽着气道。
另一头,安恬已经冲向薛辉。
十数把手术刀绕着她飞舞,劈,砍,刺,挑。薛辉连连后退,身上片刻就多了十几条口子。
他盯着安恬,再次展开了动摇人心的能力。
“停下,”他说,“听我的话,我能保证你们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敏秀豁然回头:“林真姐,他的能力好强。”
“安恬可以吗?”林真担忧道,“你和薛辉一样是感知型,能不能帮她?”
敏秀抿了抿嘴唇:“我可以,但是……安恬姐没有什么情感啊。”
林真“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安恬曾经免疫“海蛇”,如今也可以免疫薛辉。
她松了一口气。
这时,光幕上又浮现出一行字:“不好意思,我不能看小辉受伤,我要出手了。”
实验室里,各种设备突然动起来,它们挡住安恬的去路,给薛辉创造躲开的时间。
同时,数条机械臂从天花板垂落下来,有的抓着刀具,有的抓着麻醉针,从各个角度向安恬刺去。
安恬险险躲开一条横扫而来的机械臂,头顶就突然洒下一片麻醉喷雾。她赶紧屏住呼吸,就地一滚,离开雾气范围,可还没起身,又是两条机械臂一左一右向她扫来。
安恬的左肩还打着固定,一时间只能连连后退,被逼入了死角。
几台设备迅速合围而去,将她关在里头。
“诺曼,能不能找到她?”林真问道。
诺曼闭上眼睛,眼皮下,蓝色光芒再次快速闪烁起来。
十几秒后,诺曼睁眼:“不在这个房间,信号来自隔壁。”
隔壁是薛辉的办公室,林真了然。
可她的脚步刚一动,一半的机械臂就转回来,虎视眈眈地对准了她。
光幕上,阿利安娜抱歉道:“不好意思,但是不可以去哦。”
实验室里一下子变成了龙潭虎xue ,而薛辉掌握着唯一的钥匙。
林真呼出一口气,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里,薛辉的脑子仍旧如同一枚太阳,让她无法靠近。
她转而落入敏秀的脑子。
“敏秀,”她问道,“你的意识攻击,能不能劈开薛辉的意识,只需要一个小口子就行。”
“我试试看,林真姐。”
敏秀的意识沸腾起来,一柄长刀从他的意识里缓缓出现。刀锋狭长,刀身上的纹路如同斑驳泪痕。长刀离开敏秀的意识,瞬间来到薛辉跟前,向着那轮烈日狠狠劈下。
薛辉若有所感,猛然回头。
长刀劈开了他的意识边缘,然后从刀锋开始融化。
敏秀的鼻子里涌出血来,可他咬紧了牙关,长刀不要命地压下。
在刀锋熔断之前,他成功地破开了一条缝隙。
林真的意识紧随而上。
薛辉的意识如同一片火海,灼烧着她。和敏秀一样,她的意识也在被快速消耗。
就剩最后一点距离了。
林真喝问道:
“薛辉,阿利安娜真的爱你吗?”
薛辉的意识一震,一些记忆片段蠢蠢欲动,林真似乎看见了“鼠房”,看见了阿利安娜红发黑裙的身影。
她抓住这一丝破绽,闯过火海,进入了薛辉的脑子,控制薛辉开口:
“阿利安娜,停下。”
下一秒,她就被轰出了薛辉的脑海。
但短短一秒的停顿已经足够了。实验室里,所有设备和机械臂停住了。
安恬一脚踹翻挡路的设备,踩着设备一跃而出。
“隔壁!”诺曼大喊。
安恬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她一脚踩上最近的一条金属臂,身上的磁场翻转,形成巨大的斥力,将她弹射向门口。
数柄手术刀贴着她的手臂和大腿,展开如同飞机的襟翼。
“停下!”薛辉大喊。
可他的能力对安恬没有用。
安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紧接着,隔壁传来破门的巨大声响。
阿利安娜的浅蓝色光幕闪了闪。 “小辉?”她困惑地呼唤了一声,随即消失。
实验室里,机械臂纷纷垂了下去。
“阿利安娜!”薛辉大喊。他面色焦急,不再管林真等人,直接冲出实验室。
没有了阿利安娜的压制,诺曼终于成功解开的身上的固定环。他跳下实验台,从旁边抓起纱布,按在林真的手心。
纱布一下就被染红了。林真不由“嘶”了一声:
“我自己按着,现在去隔壁。”
薛辉的办公室里,办公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实木板上密密麻麻,都是手术刀戳出的洞。
办公桌的中央,有一只黑色的盒子。
盒子上也是千疮百孔,浅蓝色的光从里头慢慢流出来,像是一个坏了的沙漏。
薛辉跪在盒子前,双手去捧那些光。
可蓝光穿过他的掌心,消失在空气里,如烟似雾。
他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你们该死!你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吗?”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诺曼:
“你知道你的脑子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机械脑可以量产,天底下就再也没有希望之星了!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七年前她为了救你、给你换上机械脑,她的研究就不会暴露,她就不会死。你们所有人——”
他颤抖的手指点过林真、诺曼、安恬、敏秀:
“你们几个就不用出现在这里!七年,至少七十个人,还有以后的无数人——都是你们害死的!”
林真怔住了。
原来如此。阿利安娜明知违反联邦三大法,仍要研究机械脑,竟是抱着这样的初衷。
如果机械脑可以量产,那么是不是,再也没有人买卖大脑了呢?
如果人人都可以换上同样的机械大脑,等级与不公,是否也会随之消散?
她忽然想起“白眼果蝇”这个假名。白眼果蝇,群体里罕见的突变体,注定格格不入,也注定更容易死去。阿利安娜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命运?
“小舟……”身旁,诺曼突然低声道。
他看向薛辉,声音沙哑:“所以,如果当年那位阿利安娜没有救我,干脆让我死在这里,三年前,小舟就不用死了,是吗?”
他上前一步,手指抠入后脑的伤口,血顺着脖颈流下:“那你把机械脑拿去吧,给这位阿利安娜。”
“不可以!”林真伸出手,想要抓住诺曼。
她手心的纱布落下。
纱布吸饱了鲜血,拍在地上,“啪”的一声,如同打在她的脸上。
那是那么多人的命运,可那是诺曼。
那是诺曼,可那是千千万万人的未来。
她的指尖擦过诺曼的衣袖。她没有抓住诺曼。
这时,门口传来轮椅的声音,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阿利安娜,你还是不知悔改么?” ——
作者有话说:·
阿利安娜·范·梅森,维多利亚的妹妹,中枢的天才研究员。
她在笔记里写下“也许,他们不只是试验体”,研究如何逆转过载;
她从“鼠房”带走薛辉;
她研究机械脑;
她有一双和林真一样,坚定清澈的眼睛。
·
七年前,她在中枢遇见了逃脱的、奄奄一息的诺曼。
在发现诺曼的意识与大脑不匹配后,她为诺曼换上了机械脑,给了他伪装面具。
·
第89章
办公室门口,维多利亚坐着轮椅,克莉丝汀在后头推着。看到林真,克莉丝汀吐了吐舌头,露出无奈的表情。
维多利亚的手杖狠狠敲在地面上,一股电流从手杖底端炸开,顺着地面,瞬间攀上黑色盒子。
盒子周围, 缓缓逸散的蓝色光点停住了, 又凝实起来。
维多利亚看着那些光点,厉声喝问:
“阿利安娜·范·梅森,范·梅森家族的家训,你还记不记得?”
蓝色光点浮动起来,阿利安娜的声音响起:
“姐姐, 我记得。未知的恐惧,人类的克星, 世界的终点。”
“告诉我,它们说的是什么?”
“是人工智能,姐姐。你给我讲过的,我都记得。月球陷落之后,虽然人工智能离开了地球,但它们仍在月球的基地监视我们。一切义体大脑都可能被人工智能夺取,从而颠覆我们的世界。因此,联邦三大法规定,任何人不得制造义体大脑,违者,以叛国罪论处,就比如我。”
阿利安娜温柔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点情绪:
“可是,姐姐,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风险,我们就能看着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我们面前吗?智能叛乱和月球陷落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我们的社会,真的还要继续这样扭曲下去吗?”
“为了联邦的稳定,一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维多利亚道。
“可是我不甘心啊,姐姐。”阿利安娜道,“那些那些被牺牲的人里,可能就有你我的爱人啊,可能就有别人的爱人啊。”
林真握住诺曼的手,将他拉回身旁。
维多利亚叹了一口气:
“别再天真了,阿利安娜。就算是范·梅森家族,和联邦相比,也只不过是一只刚孵化的小蜘蛛。”
她的手杖离开了地面。
失去了手杖放出的电流,蓝色的光点们剧烈晃动起来,一片接着一片消失。阿利安娜的意识在快速流逝。
“维多利亚·范·梅森!她是你妹妹——”薛辉大喊:“你要让她死去第二次吗?”
“她只是一个你的造物,用你和其他人的记忆拼凑出来的。”维多利亚道。
“不!她就是阿利安娜!你难道分辨不出来吗?”
薛辉跪在地上,用手指去捞地上的光点。
有些是光点,有些是它们的影子。
他什么都捞不起来,握紧了拳头,狠狠锤打在地面上,面露绝望:
“维多利亚,她是你的妹妹,你难道真的分辨不出来吗?”
维多利亚看着浮动的蓝光,沉默片刻。
“阿利安娜·范·梅森,”她突然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抬起右手,招了招。
克莉丝汀赶紧凑上前:“妈,怎么了?”
可迎接她的,是带着电流的手杖。
克莉丝汀捂着脖子,疑惑地摔倒在地。
蓝色的电流炸开,如同一场小型雷暴。电流连通了克莉丝汀的身体和阿利安娜的盒子,蓝色的光点被缓缓拉入克莉丝汀的脑袋。
“您在做什么?”林真大惊。
维多利亚平静道:“阿利安娜死后,我从中枢换回了她的脑子,和蒂娜的做了交换。”
“阿利安娜的脑子还在?”薛辉从大悲骤然进入狂喜,脸上神色狰狞极了:“可中枢不是毁了阿利安娜的脑子吗?”
“中枢有什么能力,完全毁掉一个范·梅森的脑子?”维多利亚轻蔑道,“不过降低一点等级罢了。”
七年前,克莉丝汀被从“希望之星”上带下来,被换上阿利安娜的脑子。
而克莉丝汀的脑子,被放入阿利安娜的尸体,在温室底下渐渐萎缩、腐烂。
“那克莉丝汀怎么办?她是您的女儿。你不能这么对她!”林真上前一步,焦急道。
“别动她。”维多利亚道。随着她的话,电流炸开,让林真伸出的手瞬间麻木。
“生科的技术,可以让身体稳定数十年。但大脑不行,没有日常的刺激,大脑就会逐渐死亡。”维多利亚的神色平静无波:“蜘蛛都有自己的宿命,这就是蒂娜的。我已经多给了她七年了。”
地上,克莉丝汀的眼角落下一滴泪。然后,她的瞳孔被蓝光迅速覆盖。
蓝色的光点终于完全进入了克莉丝汀的脑子。
“克莉丝汀”站起身,对着维多利亚深深低下头:
“姐姐。”
手杖狠狠打在她的肩膀上。
“克莉丝汀”肩头一缩,膝盖一软,跪倒在维多利亚面前。
“对不起,”她哽咽道:“姐姐,我对不起蒂娜。”
“我说过了,蜘蛛都有自己的命运,她有,你也有。你欠家族的,今后慢慢还回来。”维多利亚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不容置疑。她停顿片刻,又道:
“她从不跪我,你也不用。现在,和我回去吧。”
阿利安娜站起身:“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薛辉。
薛辉激动地膝行到她跟前,正要站起来,却被阿利安娜单手按住。
“阿莉?”他疑惑道。
阿利安娜却看向林真:“你觉得我爱他吗?”
“阿利安娜,你在说什么——”薛辉大惊。
林真看着友人的面容,一时间卡住了。克莉丝汀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问她问题的是阿利安娜。可她无法对着克莉丝汀的脸,说出“阿利安娜”的名字。
于是她低下头,看向薛辉:
“薛部长,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让我们复现当年阿利安娜把你带出鼠房的记忆,可那是你和阿利安娜共同的记忆。我一开始以为,你的记忆也被删除了,但其实并没有,对吗?你不敢用你的记忆,是因为从你的视角,那并不是一见钟情,对吗?”
薛辉脸上的神色消失了。
他一直记得那天“鼠房”的灯光。
他们给他打了感官强化药剂,药效还没过,他缩在囚牢的地上,一切感知都被放大。白炽灯像是要烧死他,空气搅动他的脑子,呼吸如同吞下一把把玻璃碎片。
在溺水般的痛苦中,他听到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温和的声音问他:“你还好吗?”
他的视线早已因为痛苦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温柔的火焰。
“救我。”他想说,可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把自己仅剩的一切向那个人抛去,祈求对方垂眸。
他不知道自己的感知型能力才刚发芽,不知道这叫“意识诱导”。
他只是盯着那个人,狠狠地,把那道光扯向自己。
——看我,你只能看到我。
那一刻,他似乎看见了一双温柔的眼睛。只是短短的一眼,像一束光落进深渊里。世界安静了,所有折磨都远离了他。
昏迷之前,他似乎听到开门的声音。
几个月后醒来,他在中枢之外醒来,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知道了对方的名字:阿利安娜·范·梅森。
阿利安娜和他年纪相仿,却已经是中枢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她教给他自己知道的一切,又因为他进步迅速而快乐不已。
她的爱情,和她深红色的长发一样热情、无忧无虑。
可薛辉惴惴不安。几个月后,他再一次试验了自己的能力。
从此,这件事成了他最深的秘密。
现在,秘密被戳破了。薛辉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伸手去拉阿利安娜的衣角,觉得自己和当年一样无助无力:
“你救了我,阿利安娜,我爱你,我不会背叛你……”
阿利安娜拉开他的手:“可是,小辉,虽然木下发现了我使用机械脑,但他和古斯塔夫是怎么得到我私人终端的密码、找到我的手稿的呢?”
薛辉低下了头。
阿利安娜越过他,从办公桌的废墟里捡起一颗植物。
植物被剪去了根须,叶片枯黄卷曲。
“小辉,你的爱,其实是控制吧。”阿利安娜说,她的手指轻轻搭上薛辉的额角。
机械小蜘蛛从她的袖口爬出来,咬住薛辉的太阳xue,读取他的记忆。
薛辉想要挣扎,可阿利安娜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头凑近他的耳朵。
“小辉,我爱过你。”
薛辉的眼睛猛然睁大。
“但是啊,小辉,”阿利安娜接着说:“你不配得到我的爱。”
她手里的大脑清洗剂,直接扎入了薛辉的后颈。
薛辉放弃了挣扎:“至少你爱过我,阿利安娜。”
他的脸上,欣喜、痛苦和不甘交织成一个扭曲的笑。他突然看向林真:“看见了吗?不要相信黑街的野狗。”
诺曼握紧拳头:“你找死!你才是野狗,老子是孤狼。她要我,我就是她的狼群;她不要,我也有的是地方去,绝不会反咬一口。”
“是吗?也许吧……”薛辉抬头,望向阿利安娜:
“阿莉,别忘了我这条野狗。”
阿利安娜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红发如雨落下。
鲜血溢出。
——八年前,十一月十五日
——第三十五次实验记录:今天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我好像恋爱了,删掉删掉,别被姐姐看见了。
记忆里,年轻的女孩一把扯下发带,用蓬松的长卷发盖住自己烧红的脸,把头埋在桌子上。
现实中,阿利安娜抬起头,擦去唇边的血迹,看向林真:
“谢谢你帮我看清楚。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们范·梅森家族可以……”
维多利亚轻咳一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林真,你完成了约定。范·梅森家族有什么能回报你的?”
阿利安娜吐了下舌头。这一刻,她和克莉丝汀莫名相像。
林真心头一痛:“克莉丝汀她还在吗?我还能见到她吗?”
“她在。”维多利亚道,“你只要问这个?”
维多利亚明显不愿多说。
但克莉丝汀还在,已经让林真松了一口气。她接着说:“我们需要四区的合法身份。”
她看向敏秀:“敏秀,曾经是试验体,现在在我名下,在中枢的记录里,他还是意识过载状态。”
“你也解决了意识过载!”阿利安娜惊呼一声:“我可以和你交流经验吗?”
维多利亚再次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你可以直接把他从数据库里删除,就说没有救回来。范·梅森家族会给他提供一个新的身份。”
林真接着指向诺曼:
“诺曼,档案上的名字是彼得·丹尼洛夫,也是这一批的试验体,现在在薛辉名下。”
然后,她指向安恬:“安恬,生科的试验体,超级生体兵器计划,我带她回来了。”
维多利亚眉头一挑:“中枢和生科,你真是一个都不放过啊。”
林真淡淡一笑,最后指向自己:“至于我,您已经知道了。林真,中枢试验体506 。现在身份是初级研究员,木下枝理,但生科可能随时会来找我算账。” ——
作者有话说:·
维多利亚经常电克莉丝汀的原因。
·
第90章
维多利亚看着林真,目露欣赏:
“你想的没错。生科明早一定会来,他们的诉求应该是让中枢交出木下枝理和超体生体兵器,也就是这位安恬。”
维多利亚顿了顿,接着说:“当然,中枢不会愿意也不会承认。我建议,木下枝理可以在恰当的时间死亡。”
林真点头:“我同意。另外,我有一个建议,我当时是混进中枢的面试的,现在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木下枝理是生科的卧底,已经拿到了中枢大脑清洗剂的资料,交给了生科。生科这时候来闹,就是为了掩盖这个信息。”
“你怎么就不是范·梅森家的呢。”维多利亚拍手称赞,接着说:“新的身份信息,克莉丝汀很快会给你们送来。”
她习惯性叫了克莉丝汀的名字, 眸光随之一暗。
但只是片刻,她已经调整好情绪,接着交代林真:
“你和你的朋友们都藏好了,别出中枢, 接下来, 生科和中枢会有一些摩擦。”
两个超级企业,在她嘴里,就如同两枚棋子。她眉梢一挑,铁画银钩,轻描淡写就批下了生科和中枢的八字。
林真很是向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关注脚下。
“我们会待在我的实验室。”她认真道,“另外, 我可以借用薛辉的身份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伪装面罩,当着维多利亚的面递给诺曼。
诺曼会意,带上面罩。下一刻,他就和薛辉别无二致。
“机械脑,加上伪装面罩?有点意思。薛辉的身份你们先用着吧,等你们走了,我会让人来接手。”
维多利亚把薛辉的终端和芯片留下,转动轮椅离开。
紧接着,一队机械蜘蛛出现在门口。它们爬进休息室,从里面搬出阿利安娜的尸体。
阿利安娜在克莉丝汀的身体里,看着自己的尸体,神色怅然:
“真是,像做梦一样。”
她对林真点点头,拉起神色空白的薛辉,紧随维多利亚而去。
百叶窗外,黑夜渐渐开始褪色,不用两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来,照亮崭新的一天。
那会是崭新的,自由的,充满希望的,没有枷锁的。
林真的肩头一松,微笑起来:
“我们成功了。”
敏秀抿着嘴笑起来,安恬也点头。
诺曼看着她,嘴唇微动,说的是:“了不起的骇客小姐。”
林真欣然接受,正色道:“诺曼,用薛辉的终端和脸,你能找到小舟的信息。安恬、敏秀,我们去隔壁,我给你们包扎。”
一场战斗下来,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安恬的肩膀需要重新固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需要消毒,敷上治疗凝胶。
敏秀的大脑使用过度,一直在流鼻血,他需要打一针大脑稳定剂。
林真正盘算着,突然发现没有一个人动。
“怎么了?”她诧异道。
诺曼握住她的手臂,把她的手掌翻过来。
她的手心里,皮肉翻卷,伤口深可见骨。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只有林真自己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林真动了动手掌,被大脑强行忽视的疼痛终于加倍而来。她倒吸一口冷气。
诺曼用脚勾过一张椅子,把林真按在椅子上。
“要什么,你说,我来做。”他语气冷硬,几乎带上了杀气,一字一顿:“我来给他们两个包扎。”
敏秀缩了一下脖子,往安恬身后缩了缩。安恬抓住他的手臂,拍了拍。
林真轻轻踢了诺曼的小腿一下,“收一收你的表情,吓唬谁呢?你能做颈椎注射啊?”
诺曼俯下身,凑近她,低声道:“你控制我做啊,骇客小姐。”
林真往后一缩:“你换张脸和我说话,看着薛辉的脸我瘆得慌。”
诺曼却没有离开,反而抬手在面罩上一按。
面罩落下,呼吸和温度扑面而来。
太近了。林真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下移,盯着他的鼻尖和嘴唇。
看着看着,她就恍惚了。人的嘴唇怎么能长这样,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角度都好看。
她欣赏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诺曼在说话,好像是在问她问题。但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好的。”她赶紧回答,试图蒙混过关。
诺曼露出无奈的神色,离远了一点,再次问道:“医疗急救包在哪里?”
林真觉得自己的脸颊烧起来。
“左边柜子最下面。”她小声道。
她保持着放空的神情,一直到诺曼给她包扎完。
两只手,从掌根到手指都被缠上了绷带,只露出十个指尖,像个做工精致的木乃伊。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里头的人对木乃伊工匠一定非常重要。
于是她微笑起来,看向她的工匠:“那就换我了?”
诺曼耸了耸肩:“请。”
“ Escape 。”林真默念,进入诺曼的脑子:“笑一笑,不要冷着个脸,不然我就自己上手了啊。”
外头,诺曼走到敏秀跟前,对着敏秀扯了扯嘴角。
敏秀汗毛倒竖,赶紧低下头去。
林真操控着诺曼的手,给敏秀注射了大脑稳定剂。接着,她检查了安恬的左肩,确定断骨没有移位,打了一针骨折恢复剂,又补了一针止痛针。
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林真带着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她在床头柜里囤了半抽屉的营养剂,这时候给每个人分了两管,在地上围坐一圈。
安恬喜欢同时喝两管。
诺曼喝得很快,一转头,他就已经喝完了,把包装捏成一团藏在手里,摆出一副没喝过的无辜样子。
敏秀每喝两口,就要看一眼剩下多少,和莫恕的习惯一样。
林真坐在地上,恍惚间以为时间倒流了,他们又回到了莫恕的安全屋里,围着太阳能提灯,喝着草莓味的营养剂。
她正出神,一管打开的营养剂突然被递到她面前。
“喝吧。”诺曼说,“帮你开了。”
林真用左手接过,仰头喝下。
她喝得很急,呛得连连咳嗽,眼前也有一瞬间模糊。她于是起身,把安恬和敏秀赶上床休息,自己则走出门,去外头的冷柜拿水,备着大家醒来要喝。
她的右手刚受伤,开门拿水都得用左手。
柜门缓缓合拢,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肩膀,却被人拉住了。
林真勾起嘴角,随手把瓶装水往身旁一递:“帮我拿着,我再拿三瓶。”
诺曼没接,反而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后拉了一步,自己去冷柜里拿。
冷柜的灯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光影流淌。
等他的手收回来,手里就抓着三个瓶子,毫不费力。
“手大厉害哦,这瓶也归你了。”林真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那瓶也往诺曼怀里一塞,转身离开。
柜门合上,挡住了冷柜里的光。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林真。”
身后,诺曼突然叫她的名字。
“怎么?”
“我这样的人,你会不会……”诺曼问。
诺曼是什么样的人?强占别人的身体,头骨下是一颗机械的脑子。他自认是杀手强盗,似人非人,不配有名姓。
他在实验室里坦白自己的过去时,已经做好了做坏的准备。
可林真接住了他,于是他在麻木中又生出希冀来,开始患得患失。
“我是说,你会不会不……”
可林真已经大步折返,抬起右手去堵诺曼的嘴。
黎明时分的光线暗淡,让人辨不清距离。林真包着纱布的手掌撞在诺曼的嘴唇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按住诺曼的双唇:“陆大船,我不会。我不会抛弃我爱的人。” ”咚咚咚咚”
水瓶落在她脚边,骨碌碌滚开。诺曼抱住她,哑声道:
“再说一次,林真,再说一次。”
林真任由他抱着,把头放松地靠在诺曼的颈部。
脖颈的弧度,竟然和头骨如此契合。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人类时,特意在这里埋下了一个拥抱陷阱,好让有情人落入其中,互为囚徒。
她侧头,就看到诺曼的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这时,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铺陈在他们身上。林真莫名觉得这场景如同加冕,此刻,一切誓言都将被保佑,一切诺言都可以百年。
于是她贴着诺曼的脖子,郑重承诺:
“我不会抛弃我爱的人。”
诺曼的手臂一瞬间收紧,狠狠勒在她肋骨上。
林真忍了好一会儿,抬手推了推诺曼。
“勒死了,放手。”她抱怨道。
诺曼松开了一点,但仍抱着她,把头低下来:“新身份的名字,我想用陆大船,可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满含期待。
林真“扑哧”一声笑出声:
“你的名字做什么问我?不过,那可是我为了气你随口瞎取的。”
“我喜欢。”诺曼认真道。
林真也认真地想了想,提议道:“证件上要不还是稳重一点?陆大船的话,陆船,陆川怎么样?山川湖海的川,山川浩荡,川流不息。”
五区贫瘠,诺曼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山川浩荡,但此刻,他在林真的眼睛里看到了。
在爱人的眼眸里,有世上一切美好。
“好。”诺曼没有一点犹豫。
“你不认真考虑一下?”
“不用。”诺曼说。既然林真喜欢,他也喜欢。
他又想了解林真更多一些。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林真回忆了一下:
“人生百年,只求明本心、守真性。我爸妈当年应该是希望我能找到自己、做我自己吧。”
林真说着,打出一个哈欠。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休息室,拿起一床毯子,在墙角坐下。
连着两晚没睡,林真已经到了极限。她几乎是刚坐下,就靠着诺曼睡了过去。
诺曼保持着清醒,目光在房间与门口之间来回,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偶尔,他抬手,轻轻扶正林真的头,免得她在睡梦中滑落。肩头渐渐酸麻,他也不动,只是近乎感激地承受着,觉得那细密的麻痒仿佛正一下一下扫过心口。
予我疼痛,予我爱人,予我生命。
两个小时后,敏秀从睡梦中惊醒,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诺曼赶紧看了一眼林真,确认她没被吵醒。
他将林真的头扶起来,轻轻靠在另一侧的墙上,然后走向床边,对敏秀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门口。
敏秀跟着他,出了休息室。
诺曼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确认林真没有被惊醒,才轻轻关上门。
“怎么了?”他问敏秀。
敏秀抿了抿嘴,似乎不知道怎么描述。
诺曼神色严肃:“敏秀,你是感知型。如果你感受到了任何危险,任何不对的地方,现在就说出来,不管你觉得那是不是真的。我们是一支队伍,你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哥,我之前药物过载,林真姐把我救回来之后。我就感觉,这座建筑的底下,好像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情绪。”
“多大?”
敏秀用力展开手臂:“比这一层楼还大。我做了好几次噩梦,发现自己掉下去,掉进那些情绪里,然后一直一直往下掉。但是,哥,我觉得那不是危险,反而像是有人在求救。”
诺曼垂下眸子。如果告诉林真,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去,哪怕冒着风险。
他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先不要告诉她。”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正撞上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予我疼痛,予我爱人,予我生命。
生活是灰色的,而你,我的爱人,是那一抹血色,跳动在我的血管里。
·
·小剧场:(其实是另外一版的稿子)
林真强硬地把床铺留给了敏秀和安恬,自己用手臂勾起一条毯子,习惯地走向角落。
休息室一角是门,还剩下三个角落:一个正对门口,一个被床铺挡住。
林真和诺曼在最后一个角落相遇。
四目相对,诺曼眉头一挑:
“你也睡角落?”
“啊,我最近发现角落很合适睡觉,”林真干巴巴解释道:“你看,如果你睡在夹角上,两边的墙会托住你的肩膀;如果你睡一侧,头就可以搁在旁边的墙上。”
“我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墙角。”诺曼道,率先在墙角旁坐下,把墙角留给了她。
“我也不是一定……”林真脚步一晃,有些犹豫。
可诺曼拉住了毯子的一角,抬头望着她。
他不放手呢。
林真眨了下眼,只好跟着坐下。
左侧的墙是硬的,右边的人是软的。墙是冷的,人是热的。
林真没有看诺曼,自顾自用手臂把毯子掖进自己和墙壁之间。然后,她故意等了片刻,听到诺曼低声问:
“林真,你是要靠着墙,还是靠着我?”
林真勾起嘴角。
她靠上诺曼的肩膀。
温度从诺曼颈部的皮肤,传到她的额头脸颊。
脖颈的弧度,竟然和头骨如此契合。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人类时,特意在这里埋下了一个最温柔的拥抱陷阱。
林真放任自己落入陷阱,浑身都放松下来。
·
(作者:今天放了糖了,明天就没有了嗷。这里是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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