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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休息室的门后,安恬安静地站着,看着诺曼和敏秀。


    “什么不要告诉她?”她直白地问。


    敏秀心虚地连连摆手:“……没有。”


    墙角,林真被吵醒了。她抬头看着门口的三个人,露出一个迷糊的笑:“怎么都醒了?也不叫我。”


    安恬张口就要说话:“林真,他们在说……”


    诺曼的眼神一冷,右手握拳。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铃响了。


    诺曼回头看了一眼, 松开了手:“是范·梅森的人送芯片来了, 本来不想吵醒你的。”


    林真白了他一眼:“这么大动静我怎么可能听不到,我是睡着了,又不是被打麻药了。别让人家久等了。”


    她起身,打开实验室大门。可看着门口的红发女人,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克莉丝汀, 还是,阿利安娜?”她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是克莉丝汀。”克莉丝汀笑着说, “阿利安娜休息去了,我过来见你。”


    林真看着友人的脸,想说“你还好吗?”或者“见到你真好”,可每一句话都有些不合时宜。


    克莉丝汀释然一笑:“好啦,我们俩寒暄什么,我把芯片带过来了,你们都看一下身份信息,需要改的,现在就可以改。”


    不愧是范·梅森, 一出手就是四张四区的合法芯片,一切记录都完备。


    “等过半年,风头过去了,范·梅森会把你们重新运作进中枢,研究助理,安保后勤,随便挑。就是你这张脸有点麻烦,木下枝理太出风头了,可能几年后都有人记得。维多利亚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范·梅森家族的研究团队。我们的待遇比中枢好哦。”


    林真接过新的芯片:“我还需要想一想以后去哪里。”


    “慢慢想,”克莉丝汀拍拍她的肩膀:“总之,范·梅森家永远给你留着位子。”


    “好。”林真应道。她摘下“木下枝理”的芯片,交给克莉丝汀:“外头怎么样了?” ”精彩,特别精彩!”克莉丝汀拉着她来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分享起来。


    在林真四人休息的时候,生科的代表已经来了中枢,和中枢高层见上了面。


    生科拿出了昨晚的监控,大骂中枢抢走了他们的生体兵器。看着视频里的机械巨蛛,中枢高层本想往范·梅森甩锅,可维多利亚气势汹汹地走进会议室,让中枢的人给个说法。


    范·梅森家主带伤前来,怒斥中枢的强盗行径,让中枢高层闭上了嘴。当然,也可能是“知识就是力量”的效果,如果一口咬不死范·梅森,就不要和她们对上,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意识到。


    于是,话题回到了“木下枝理”身上。


    木下枝理是中枢的人,木下枝理抢走了生体兵器,那生体兵器还能在哪里呢?生科代表步步紧逼。


    中枢高层丢盔卸甲,脸色涨红。可紧接着,他们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间谍“徐鸣”。在被木下枝理杀死前,这枚中枢打入生科的暗子,用命送出了最后一条情报:


    ——木下枝理是生科的间谍!


    听到这里,林真看向克莉丝汀:“是你?”


    克莉丝汀对她眨了眨眼睛,深藏功与名。


    “总之呢,这会儿,双方已经砸坏了两个会议室,去第三个会议室接着吵了。”克莉丝汀道,“等时候到了,让木下枝理嘎嘣一下挂掉,一切线索就断了,让中枢和生科打架去。”


    林真松了一口气,突然眉头一皱:“打架?”


    “可能会有一些摩擦,说不定能复制几十年前的公司战争。”克莉丝汀解释道:“但联邦不会不管,所以最多是双方的卫队下场,互相攻击对方的工厂、生产线、运输啦这些。不过,打起来的话生科更厉害一点,他们有生体兵器。”


    克莉丝汀的声音飘出窗户,被高楼间的风扯碎。


    虽然克莉丝汀说的轻松,但轻松的,如何能被冠以“战争”之名。


    林真突然想起了五区的暴乱。她沉默了。


    窗外,天色阴沉,将城市染成灰色。


    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窗户上,粉身碎骨。


    克莉丝汀突然问林真:“你能陪我去雨里走走吗?”


    林真带上伪装面罩,捏出一张普通的脸,又戴上口罩,和克莉丝汀乘货梯下到一楼。


    推开一道窄门,外头已是大雨如注。


    克莉丝汀从兜里掏出两根细长的金属棒。


    “我带了伞,阿利安娜不喜欢身上弄湿。”克莉丝汀解释道,在其中一根下端一拧,然后递给林真。


    细棍的尖端喷出环形气流,推开雨幕,在林真身旁形成一个圆柱形的无雨空间。


    她们步入瓢泼大雨中。


    林真抬起头,气流屏障上形成一个短暂的小小湖泊。她像是缸里的金鱼,看着外头扭曲的世界。


    克莉丝汀挨近她。


    林真左手撑伞,克莉丝汀右手撑伞。


    她们的湖泊撞在一起,几滴雨水被冲突的气流打飞,落在林真脸上,


    克莉丝汀赶紧帮她擦。


    “没事的,”林真说着,挽住她的胳膊:“下雨总是会淋湿一点的,打伞了也一样。”


    “林真,我还是不太习惯你的新名字。”克莉丝汀道。


    “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吗?”


    “不用,你还是你。”克莉丝汀道。


    暴雨天,悬浮车降低了高度,贴着地面飞行。


    克莉丝汀在路口停下脚步,神色怅然而迷茫:“林真,我找不到克莉丝汀了。”


    人行道的绿灯亮了,克莉丝汀却蹲了下去。


    她的伞落在林真的伞下。圆形的湖泊被咬了一口,变成了一轮残月。


    路人不得不绕过她们,投来不满的眼神,又因为她们身上的中枢实验服不敢发作。


    林真半跪下来,接过克莉丝汀的伞棍,把自己的伞盖在对方头上。


    克莉丝汀低声道:


    “林真,我曾经以为我是个幸存者。列车上那么多孩子,只有我被接了下来。那一年我天天做噩梦,梦到列车上其他孩子的脸,他们质问我 ,向我扑来。每次在夜里惊醒,我都告诉自己,还好,维多利亚还是爱我的……可结果呢,我只是一个容器,这个脑子的容器。 ”


    她按住自己的太阳xue,神色痛苦。


    “我在换脑子之前,见过薛辉一次。那时我离家出走,没地方去,就去找阿利安娜姨妈……然后我就见到了他。”


    “他是我的初恋。我换了脑子之后,所有事情、习惯都在改变,曾经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但我一直记着他。只要我还喜欢他,就好像我也没有变一样。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真心头一颤。


    她如何能不懂——公寓里的郁金香,父母和挚友的脸,再也回不去的生活。她不敢想,不敢忘。午夜梦回时,她常常惊醒,不敢再睡,只能偷偷下楼,看着诺曼发呆,等着天亮。


    她轻拍克莉丝汀的胳膊,安抚道:


    “我知道,我懂。”


    克莉丝汀抓住她的手臂:“可那也是假的,那是感知型大脑的“意识诱导。林真,我的记忆,我的感情,我的家庭,它们都是假的。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


    伞下没有雨。


    可一连串水珠打在林真的手上,摔成碎片。


    林真的手松开,伞棍摔在地上。她捧住克莉丝汀的脸,认真道:


    “不对,你不是假的。我现在看着的人,是克莉丝汀!克莉丝汀·范·梅森!她乐观热情、仗义洒脱,她对朋友好得犯蠢!她不是假的!”


    狂风呼啸起来,要夺走她的声音。大雨倾泻下来,将她们狠狠按在地上,如同命运。


    林真双膝跪地,看着克莉丝汀的眼睛,大声说:


    “你给我听好了,和林真认识的那个克莉丝汀,她不是假的!”


    她的声音压过了风雨。


    于是,风也停了一瞬,雨势稍减。


    人行道的绿灯变成了红灯,车流再次动起来。


    克莉丝汀愣愣地看着林真。她的眉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可她失败了。她低下头去,攥住自己湿透的衣袖,涩然开口:


    “你知道的,我以前最喜欢在雨里奔跑了。”


    她突然站起。


    林真伸手去抓克莉丝汀,可受伤的右手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克莉丝汀冲入车流。


    马路上,刹车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


    林真想要追赶,可一批厢式悬浮货车高速而来,将她逼回路边。


    三十秒的绿灯,十五辆车,这个城市里的十五段人生呼啸而过。他们急急忙忙往下一个路口去,也许直行,也许转弯,也许永远停下。


    终于,车流停下了。


    克莉丝汀站在马路对面。


    林真飞奔过去,一把抓住克莉丝汀的衣领,愤怒道:


    “克莉丝汀,你不要命了吗?”


    “你抓到我了。”克莉丝汀勉力一笑,然后摔倒在她怀里:


    “对不起,我撒谎了。我之前说,如果有人动了我的记忆,我就杀了那个人……对不起,林真,你的朋友是个懦弱的人。我大概不配幸存下来呢。”


    克莉丝汀的手一松,一支针管摔在人行道上。


    残留的深绿色液体溅开,很快被雨水冲走。


    那是大脑清洗剂。


    她洗去了“克莉丝汀”的记忆,把完整的大脑还给阿利安娜·范·梅森。


    “Escape!”林真大喊。


    她冲入克莉丝汀的脑子。


    克莉丝汀的意识星星已经散成漫天的光点。


    林真扑上去,抓住一个光点。


    光点里,克莉丝汀轻声问:“母亲,我是一个好的容器吗?”


    话音落下,光点消失在她手心。


    下一刻,满天的光点猝然熄灭。


    “克莉丝汀!”林真大喊,可无人再回应她。


    那个骄傲的、肆意的克莉丝汀,再不存在。


    意识空间里,天黑了。


    林真被逼了出来。


    暴雨落在她身上,天空如同一个倒扣的鱼缸,而她在缸底窒息。


    红绿灯像是红红绿绿的金鱼饵料,一把撒下来,就是一天。


    红灯亮起,接着绿灯亮起,接着红灯又亮起。


    时间漠然前行,独独将克莉丝汀抛下。


    她们的距离,从此只能越来越远。


    她突然放下克莉丝汀,踉跄起身,冲入车流。面前,一辆黑车飞驰而来。


    她一动不动,盯着黑车,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她曾经在性命千钧一发的时候,发现了“ Escape”,发现了“Delete”。现在,她赌上自己的性命向命运祈求,再给她一个指令,让她能找回克莉丝汀!


    “嘎吱——”黑车在她跟前停下,车牌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


    林真睁开眼睛。


    她没有获得新的指令。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怎么?你也不想活了?”身后,黑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严厉声音响起。 ——


    作者有话说:·


    鞠躬,伏笔从七年前就开始埋了,刀子真的压不住了。锅都是我的,给大家递纸巾。


    ·


    克莉丝汀·范·梅森, RIP: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可以叫我克莉丝汀。”(51章,初见)


    “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么能错过呢!”( 53章,大脑清洗剂)


    “我第一次逃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包在我身上!”(56章,初级研究员)


    “……但我的记忆是自己的。如果有人敢动我的记忆,我一定会弄死他……”(75章,关于记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84章,我来救你了)


    “林真,我找不到克莉丝汀了……你知道的,我以前最喜欢在雨里奔跑了。”(91章)


    ·


    第92章


    林真抱着克莉丝汀,抬头看向维多利亚。


    “她有说什么吗?”维多利亚问。


    “她问你,她是一个好的容器吗?”林真道。


    维多利亚不语。


    林真接着问:“是七年前就决定的吗?”


    “是。范·梅森家族在那个时候受到了重创,为了重掌中枢, 家族需要阿利安娜回来。”


    “你将她带下列车、换上阿利安娜的脑子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你是想要救她的吗?”


    维多利亚上前一步,眉眼暗沉:“我是她的母亲。”


    “可你都不愿意叫她的名字。”林真咬牙。


    “她叫克莉丝汀·范·梅森。她先是范·梅森的一员, 然后才是她自己。”维多利亚的语气冷硬, 如同她那柄合金手杖, “就像我。我先是范·梅森的族长,然后才是她的母亲。”


    说完,她从林真手里带走克莉丝汀,转身放进悬浮车后座。


    她的手杖撞在门框上, 滚落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


    “范·梅森想要再现几十年前的公司战争,对吗?”


    维多利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关上车门, 捡起手杖,然后突然转身, 合金手杖瞬间横在林真颈间。


    维多利亚蔚蓝色的眼眸里波涛汹涌, 杀意逼人:


    “是, 那又如何?”


    林真平静道:“我要参战。中枢和生科,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维多利亚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刚获得自由就与中枢和生科为敌,不是明智的选择。”


    “如果没有阿利安娜死亡那件事,你会从收养日列车上把克莉丝汀带下来吗?”林真问。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我不会。这是联邦的规则。”


    林真望向深灰色的天空:“那我的敌人就很清楚了。”


    高楼之上,红黑白三色的旗帜猎猎作响, 声音如同冷笑。


    “你这是和规则为敌。”维多利亚握紧了手杖。只听“咔哒”一声,手杖底部的机械腿弹出,紧紧扣在林真的脖子上,就要放电。


    林真却笑了,她反手握住手杖:


    “下雨天就别玩儿电了,会同归于尽的,阿利安娜的姐姐。”


    维多利亚·范·梅森是恪守联邦规矩的大家族族长,可阿利安娜的姐姐,是联邦规则的背叛者。


    黑色的悬浮车沉默而去,林真带着一身雨水慢慢走回到实验室。


    诺曼看见她的样子,赶紧迎上来:“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真回答道。


    她揭开吸饱了水的口罩,扔进回收口,又脱下面罩递给诺曼,一边解释道:“我没事,只是克莉丝汀走了。”


    她的语气平静极了,看到围过来的敏秀和安恬,她甚至扯了扯嘴角。


    可敏秀看着她,眼泪就“唰”得流了下来。


    林真疑惑道:“敏秀?”


    敏秀哭得上起不接下气,用力擦着眼睛,抽噎着说:“林真姐,你别伤心,你别伤心了……”


    “我哪里……”林真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悲伤的一直是她,敏秀只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分不出脸上到底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没有伤心,”她还是说道:“是克莉丝汀自己做的决定。”


    是克莉丝汀做的决定,她要支持自己的朋友。她这样想着,指尖突然就是一热。


    泪水是温热的,雨水是冰冷的。没有人看的出来,可她骗不过自己。她恨克莉丝汀的那个决定,也恨自己。


    她的肩膀突然被抓住了。


    诺曼一把拉过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肩头是温热的,很快就将脸上的雨水捂热了。


    实验室里,只有敏秀的哭声在回荡。他哭得肝肠寸断,连连倒气。安恬茫然地站在一旁,看一眼林真和诺曼,又看一眼敏秀,然后小心地抬起手,拍了拍林真的背,又拍了拍敏秀的背。


    许久之后,林真才从诺曼身前抬起头。她深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想去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微哑。


    “我和你一起。”诺曼立刻回应。


    “杀谁。”安恬道。


    敏秀打了一个哭嗝,举起右手:“你们带上我。”


    林真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别闹,是很危险的事,我会对上生科和中枢。”


    六只眼睛看着她,眨了眨,然后齐声问道:“我们要怎么做?”


    林真怔住了。


    良久,她微笑道:


    “那我们大家要换一个身份了。”


    几个小时后,阿利安娜来到了实验室。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风衣,红褐色的长发高高盘起。她的神情更像维多利亚,而不是克莉丝汀。


    林真的招呼就卡在了嗓子里。


    阿利安娜挨次给每个人发了新的黑色终端:“你们现在是中枢卫队下属、第二十三号独立作战小队。林真,你是小队长;副队是陆川;队员是安恬和敏秀。所有信息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直属上司是范·梅森的人,所以不用顾忌。”


    “另外,独立作战小队都有自己的名字。”阿利安娜抬眼看向林真:“你们要叫什么?”


    林真垂眸。


    她的眼前,闪过克莉丝汀最后的神情,闪过冷藏室里的尸体,闪过“希望之星”们和“收养日”列车上孩子们的脸。


    然后,几百张模糊的脸汇聚到一起,变成了诺曼、安恬、敏秀,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她的拳头缓缓握紧,开口道:


    “幸存者。”


    他们是幸存者,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从死亡中来。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人们。死者无法开口,但活下来的人,可以替他们发声。


    所谓幸存者,是死者意志的信使。他们在尸山血海上爬起,要向这个世界发出一声迟到的嘶吼。


    阿利安娜确认完所有信息,对林真说:


    “今天晚上,八点,中枢的一座制药工厂会被袭击。同时,木下枝理会在冲突中死亡。工厂的监控和证人都会指出,袭击者是生科的人,木下枝理正在和他们接头。”


    “你们小队的安全屋的地址,我发给你了,尽快熟悉吧。”她看着林真,认真道,“今夜不会平静。”


    “从今夜开始,每一夜都不会平静。”林真起身,“这个实验室里的东西,麻烦帮我处理了吧。虽然也没有什么东西。”


    她大步离开,诺曼紧跟着她,身后是安恬和敏秀。


    “林真。”阿利安娜忽然喊。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声音和克莉丝汀无比相像。


    林真回头,恍惚间看到克莉丝汀再一次向她跑来,红发蓬松散开,笑容明媚灿烂。


    随着阿利安娜开口,幻象消失了。


    “这是她给你的。”阿利安娜说着,把一颗晶莹剔透的浅蓝色珠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林真问。


    “克莉丝汀给你做的礼物,还没做完,她想在你成为中级研究员的时候送给你。里头是她和你一起的回忆。你有记忆蜘蛛,喂给它就好。”


    林真接过珠子,握进手心。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问道:“克莉丝汀每年都有备份自己的记忆。阿利安娜,你能不能把她带回来?”


    阿利安娜看着她,缓缓摇头:“她来找你之前,把所有备份都销毁了。她说,她不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别人的脑子里。”


    说完,阿利安娜后退一步,对着林真深深低头:“范·梅森感谢你为克莉丝汀做的一切。”


    林真怆然:“我为她做的,远远不及她为我做的。”


    恍然间,她似乎回到了面试那一天,看着克莉丝汀走过来,对她说: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可以叫我克莉丝汀。你也是被家里逼着来面试的吗?”


    林真毫不怀疑,就算她当时将自己试验体的身份和盘托出,克莉丝汀也只会大笑着说:


    “这么有趣的事,让我来帮你吧!”


    她闭上眼,对那个模糊的身影道:“初次见面,我是林真。”


    暴雨还没有停,雨水模糊了中枢塔外墙上的光幕。深蓝色的光芒被反复折射,氤氲开来,像一片漂浮的海。


    在中枢塔的底部,一个小门打开,一辆漆成深黑色的悬浮车悄然升起,隐入雨中,往第二十三独立作战小队的安全屋而去。


    安全屋里装备齐全,从枪械子弹到防弹衣,应有尽有。除了中枢的标准配给,还有几箱没有编号信息的,来自范·梅森。安恬的手腕动了动,眼睛一亮,直奔其中一个细长的箱子而去。


    箱子打开,里头是一打磁性长刀片。


    安恬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林真挡下了。


    “安恬,别用这个,你的身份会被发现的。听我的,没有电磁场,也没有电磁炮,好吗?”林真道。


    安恬不赞同:“那样我的战斗力就浪费了。”


    林真无奈:“难道没有电磁场,安恬就没有战斗力了吗?那五区的拳手和打手们都要哭死了。”


    “那不够强。”安恬道,又认真地补充:“他们该哭。”


    林真也正色道:“我不能让你再被生科抓回去了,安恬。还有我和诺曼呢,还有敏秀。”


    安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收回手。


    林真对诺曼使了一个眼神。


    诺曼会意,利落地从安恬手下拉走金属箱,“啪”的一声合上,随手扔给后头的敏秀。


    敏秀猝不及防,被箱子压得一屁股坐倒,还没爬起来,就听到林真说:“敏秀,你帮我盯着,要是安恬动一点念头,有一点想要箱子的意思,你就和我说。”


    敏秀下意识打开情绪感知,就看见安恬的脑子里亮起一丝淡淡的怒火。


    他抱住金属箱,往后挪了两步,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安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独立作战小队统一配备作战服,紧身上衣、长裤、作战靴。林真取下一件作战服上衣,摸了摸材质,问诺曼:“防弹么?”


    诺曼正坐在子弹箱子上,专心破解装备里的监控设备,闻言抬起头:


    “高密度纤维,能防速度较低的碎片和手枪子弹,你别傻到往人家枪口撞。”


    “我没那么傻。”林真道。


    她说着就愣住了,盯着手里的衣服发呆。


    诺曼把装备放到一旁:“你……”


    他有心问林真是不是还在难过,可又担心反而让她更难过。


    林真看懂了他的神情,把手里的作战服扔进他怀里:“去换上吧。”


    诺曼想再说点什么,可林真已经转身离开。


    他们换好作战服,在腿部和膝部加上挡板,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安静地等待着。


    诺曼看向林真,可林真只是闭着眼睛。他只好伸手,轻轻盖在林真的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林真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很坚定。


    如阿利安娜所言,八点零五,安保系统示警,中枢位于四区东南角的制药工厂受到袭击。


    十点整,林真的终端响了,第一个指令出现。


    目标,生科的一座工厂。 ——


    作者有话说:·


    幸存者,Survivor。


    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来,从无数死亡中来。


    ·


    第93章


    在后世对第三次公司战争的记录里,没有“木下枝理”这位始作俑者的名字,也没有中枢的超级生科兵器计划。


    第三次公司战争的开端,是生科先偷袭了中枢的一个制药工厂。


    袭击发生一个小时后, 中枢对生科展开了报复行动。


    数十支中枢的作战小队,分散进入四区的各个角落,在零点的时候,同时对生科的运输线和生产工厂发动了袭击。


    第二十三作战小队就是其中之一。


    林真打开任务消息, 来自中枢的命令只有一句话:


    “在十二点前,入侵并炸毁生产线。”


    诺曼眉头一挑:“中枢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凭借中枢的水平, 对上生科,入侵成功的概率最多只有一半。”


    林真想了想,道:“中枢赢了太多次了,他们输不起。况且,如果木下枝理是生科的间谍,那中枢这次是里子面子都丢完了,一时怒火上头也是正常的。”


    她暗自道:毕竟, 还有一只“黑寡妇”在后面煽风点火呢。


    她点开光幕, 打开战术地图:“至于入侵概率,除了我们, 不是还有另外三只小队嘛。”


    东南西北,总共有四个绿点在向目标工厂缓缓逼近。


    诺曼嗤笑一声:“真好, 一个暴露, 大家一起完蛋。”


    林真白了他一眼,但也知道他说的没错。她的手指在光屏上点了几下, 代表他们的小绿点顿时从系统里消失。


    “通讯静默,”林真道,“启动反侦察干扰。”


    悬浮车在离开工厂一英里外的一个小山包后停下。再往前去, 地势一片空旷,容易遇上生科卫队的巡逻。


    林真小心地走出悬浮车,回头比了一个“等待”的手势,然后望向工厂的方向,口中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铺开。


    从她到工厂,千米之内,所有脑子无所遁形,如同云片糕上的芝麻粒,明晃晃喷喷香。


    工厂外有好几支巡逻队伍,其中一支,正大摇大摆地从她们前方走过。


    林真等对方走出百米,抬起左手,手掌下压。


    随着她的指令,安恬走出悬浮车,来到她身后,接着是敏秀,最后是诺曼。


    林真回头看了队尾的诺曼一眼。诺曼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后。他脑后的连接线已经被阿利安娜修复完毕。现在,连接端口正插在林真的耳后。


    “走吧。”林真通过连接说,然后走出小山包。


    天上还在下雨,乌云遮住月光。雨幕模糊了视线,也隐藏了他们的身影。


    林真监控着生科的几支巡逻队伍,总能提前避开对方,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背后。他们四人走着之字形,晃过最后一支巡逻队,眼见着就要接近工厂。


    突然,工厂西南角,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紧接着,他们的右侧,那支刚走过去的巡逻队闻声折返,向着他们大步跑来,手里的灯光随着跑步晃动。


    这在林真的计划之外,此时,无论前进后退都会被对方发现。


    她手臂一压,带头卧倒。安恬瞬间反应过来,几乎和她同时扑倒在地。


    身后,诺曼抓住敏秀的脖子,压着他一起趴下。


    林真四下一扫,在几米外找到一处低洼地。


    她左手一指,带头往低洼处爬。


    洼地里已经积了寸许深的水。林真放慢了动作,避免自己的动作带起水花和声音。


    终于,他们在洼地里伏好。


    林真和安恬紧挨着,诺曼按着敏秀。


    诺曼用手铲起一捧泥土,盖在自己的冲锋枪上,同时对林真说:“武器,脸,脖子,手。”


    林真会意,抓起一把湿润的沙土,先帮安恬涂抹,然后再是自己。


    沙土带着腥气,里头的细小石块割过皮肤,拉开细小的伤口,带起微弱的刺痛。


    但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真往后扫了一眼,在连接里对诺曼说:“让敏秀解下背包,给安恬。”


    敏秀没有受过训练,在队里的定位是后勤,爆破需要的炸药多半在他背包里,这时候鼓鼓囊囊一个,就算是趴着,也有些显眼。


    诺曼小心侧身,抓住敏秀的背包带,拉了两下。


    敏秀惊讶抬头。


    诺曼抬手压下他的脑袋,低声说:“别动,包给我。”


    敏秀咬紧嘴唇,左手先穿过包带,从里头脱出来,然后是右臂。


    他紧挨着诺曼,右臂活动的空间很小,情急之下竟然卡在背带上。


    眼见巡逻队的灯光越来越近,敏秀咬紧牙关,用力一别手肘。关节“咔哒”一声传来剧痛,但他终于解开了背包。


    可背包一晃,就要从他背上滚落,发出响动。


    千钧一发之际,诺曼单手拉住背包一侧,稳住背包。他托着背包,手臂贴着地面,准备将背包递给安恬。


    安恬已经在身旁的水坑里挖了一个洞,准备把包埋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天际。瞬时的亮光将一切涂成银白色。


    诺曼心头一惊,就要把包赶紧递出去。


    “别动!”连接里,林真大喊:“动了就暴露!”


    闪电的确能照亮方圆几公里,但只会持续几十毫秒。除非巡逻队里有人正好盯着他们的位置,不然不可能发现他们。


    相反,如果他们在此时有所动作,就更容易被注意到。


    林真死死抓住安恬的手臂。


    敏秀把脸埋进土里。诺曼单手托着背包,作战服下,手臂上青筋鼓起。


    闪电终于消失,天色肉眼可见的一黑。紧接着,雷声遥遥滚来。


    林真几乎感觉地面都在震动了,可随即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雷声里,巡逻队从他们跟前跑过,捂着耳朵,嘴里骂骂咧咧。


    他们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他们熬过了闪电,而闪电带来的过曝,让对方的观察能力短暂下降。


    林真松了一口气,感到右手一阵刺痛。


    情急之下,她用了受伤的右手抓住安恬。


    她对着安恬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偷偷把手掌按在沙土上。战术手套里渗出的鲜血,被沙土吸走,混入泥水里。


    同时,她在连接里问诺曼:


    “诺曼,那头什么情况。”


    诺曼反向入侵了监控设备,能看到其他队伍的情况。他嘲讽道:“西北那支蠢货,开着悬浮车直接往工厂冲,被人家发现了。”


    林真哭笑不得。


    但现在这个局面,对他们来说并不坏。


    生科的巡逻队都去西北支援了,现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坦途。


    她一撑地面,站起身,开口道:“走。”


    他们小跑着来到生科工厂外,贴着墙壁,往角门移动。


    林真确认了里头无人守卫,对诺曼一招手:“没有人,诺曼,上。”


    她说完自己就乐了一下。


    诺曼越过她,调侃道:“收到。队长也不用叫我两遍,其他人会嫉妒的。”


    他笑着抽出军刀,撬开读卡器的外壳,然后从脑后抽出连接线,插入暴露的接口。他的眼底蓝光闪动,十几秒后,他已经接管了工厂角门这边的监控和安保系统。


    随着他的操作,监控里,他们四个的身影消失了,只有角门悄悄打开,然后被轻轻带上。


    角门后,是生科工厂的发货区,数十个板条箱堆在空地上,叉车安静地停在一旁。


    林真路过一个装了一半的箱子,低头一看。箱子里是十几副异形机械手臂。有的五根手指是细长的刀片,有的手臂成环节状,细长扭曲如蛇。这些手臂,林真在生科的试验场里都看到过。


    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工厂内部走。上头给二十三小队的指令,是炸毁生产装配线。


    这个点,工厂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但还有少数几个人值守。


    安恬刚破坏一扇门,就和一个睡眼惺忪的工人对上了视线。


    工人用力揉了揉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嘴巴慢慢张开。


    “别叫,我不杀你。“林真道。


    工人一愣,倒是没有喊,却起身扑向墙上的报警装置。


    “Escape。”林真叹了一口气,“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随着她的话,工人闭上眼睛,摔倒在地,然后就地一滚,就滚进了桌子底下。不到半秒,桌子下传来震天动地的鼾声。


    “哇哦。”身后传来敏秀的赞叹声。


    林真回头,准备解释一下,却发现大家脸上都非常镇定,已经开始搜索整个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人。


    敏秀小声道:“林真姐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林真无奈一笑,收回目光。


    她还要做一件事。


    她在桌子旁蹲下,看着桌子底下的工人,轻声道:“ Delete 。你没有见过我们。祝你好梦。”


    这么一路走下来,诺曼处理监控,安恬缴械,林真给大半夜不睡的牛马们送上比吃了褪黑素还安宁的睡眠,配合得越来越熟练。


    当他们来到生产装配车间门口时,甚至都没有触发警报。


    但车间外的走廊上,已经站了几个守卫,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真并不意外。有人要入侵工厂,守卫不赶紧行动起来,才是怪事。她对安恬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另一端。


    安恬悄然离开队伍。


    半分钟后,林真走出隐蔽处,拍了一下手。守卫们瞬间向她看来,口中大喝:“什么人入侵工厂?”


    林真看了身旁的诺曼一眼,朗声道:“没有人入侵工厂。”


    同时,走廊的另一头,数道银光飞来,刺入守卫的后颈。


    守卫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


    最前头一个守卫听到身后的响动,侧身一闪,躲开了刀片,大吼一声,就要反击。


    可下一刻,他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匕首。


    守卫捂住脖子上的血洞,“荷荷”喘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诺曼叹了一口气,拔出匕首:“没有人(诺曼)。”


    他一个肘击,将守卫砸倒在地,回头道:“满意了?能不能放过没有人了。”


    “嗯哼,放过你了。”林真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越过他,和另一走来的安恬会和。安恬的左肩还打着固定,不满道:“最后一个,我本来不会失手的。”


    “这样就很好,别伤上加伤了。”林真道,“我们有四个人呢。”


    第94章


    守卫身上都有通讯设备,随着他们失去消息,其他人一定会赶来。


    留给林真的时间不多了,她看向诺曼:“你准备开门。然后盯死他们的监控, 支援一出现就和我说。然后是敏秀——”


    敏秀一个激灵,抓紧了背包带。


    林真安抚一笑,示意他别紧张:“敏秀,你做得很好。现在, 把C-4分成小块, 给我和安恬。”


    安恬上前一步, 等林真指示。


    “安恬,我们两个进去,记住,把C-4分散开来, 贴在能源接口、控制台、传送枢纽这些地方。尽量能多炸掉几条。”林真道。


    大门缓缓打开,走廊上的灯光落进生产车间里。数十条百米长的传送带上方,近百条机械臂静静垂下,犹如一片钢铁森林。


    庞大森寒, 这是林真对车间的第一印象。车间里的温度,似乎都比外头低一些。


    她抓起几块C-4,打开作战服上的照明,率先进入车间。她沿着最近的一条传送带,由左向右跑,将手里的C-4贴在关键节点上。


    安恬和她相向而行,她们在中间会和, 对视一眼,同时向门口跑去。


    门口,敏秀已经站了起来, 伸长手臂,递出分好的C-4。


    擦身而过之际,诺曼道:“他们还没发现。”


    林真点头,抓起C-4,跑向第二条传送带。


    随着传送带离门口越来越远,每次来回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林真接过C-4 ,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肺随着呼吸隐隐泛疼。


    “要不要休息一下?”敏秀问。


    林真对他摇摇头。这像一场接力,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因此,她不能停。


    她拉起作战服的领口,遮住口鼻。呼吸打在布料上,将空气捂热,再吸进去时就好受很多。她接过C-4 ,重新跑进车间。


    当她贴好新的一条传送带,准备返回时,突然听到诺曼大喊:


    “站着别动。”


    她一愣,赶紧往门口看去,就见诺曼抡圆了胳膊,将一块C-4向她扔来。


    她估算着距离,后退两步,跳起来双手接住。


    另一头,安恬也单手抓住飞来的C-4。


    “好准头。”她在连接里夸赞道。


    她们的速度大大加快。


    “林真。”连接里,诺曼急切道:“有一支队伍过来了,不确定是不是支援。但保险起见……”


    “我知道了,最后一条。”


    林真已经来到了最里头的一条生产线。


    这里是整个车间最冷的地方,似乎有一股冷气,从她身后涌出来。


    她贴上最后一块C-4,对安恬示意撤离,又回头用终端照明一扫。冷气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铁柜。


    “林真?”连接里,诺曼催促道,“他们来了,还有半分钟就到。”


    “等一下。”林真说完,向铁柜走去。


    铁柜因为装得太满,关不上门,只能用铁链扣着。冷冻气体从两扇铁门间溢出来,“嘶嘶”作响,弥漫在生产车间里。


    林真抬起终端。


    光线扫过门缝。


    门里,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他们的肢体扭曲着,一部分是义体,一部分还是血肉。血肉的冻成霜白,金属的泛着寒光。


    这就是回收生体兵器的地方。


    他们被洗脑,被改造,死亡后又被扔到这里,被熔化,被铸造成新的肢体,扣在下一个试验体的身上。


    林真觉得自己也被冻住了。她咬了咬牙,低声道:“诺曼,再给我一块C-4,不,两块。”


    诺曼不同意:“他们要来了,你要干什么?赶紧出来。”


    “陆川。”


    诺曼一愣。


    林真的声音平静但坚决:“你让安恬带着敏秀先撤,然后给我两块C-4 。这是命令。”


    诺曼一咬牙,夺过敏秀手里的C-4,拔出匕首迅速分出两块,扔向林真:“我的监控被覆盖了,林真,你必须……”


    “我知道,换我来。”林真抓住C-4 ,抬高手臂,一左一右狠狠拍在铁门上,同时喊道:“ Escape 。”


    黑色的意识世界覆盖了整个工厂。


    不远处,生科的支援正快速逼近。这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的守卫,而是穿着外骨骼的生科卫队。外骨骼给了他们超人的耐力和力量,他们快速奔跑,手里稳稳地握着大口径机枪。


    “诺曼,准备,五,四——”林真倒数。


    诺曼没有任何犹豫,从背后解下冲锋枪,瞄准了走廊前方的转角。


    “二,一——开火!”林真大喊。


    同时,冲锋枪吐出火焰,子弹如暴雨,覆盖了转角出口。


    生科卫队听见了声音,但已经来不及停下脚步。他们一头撞进弹雨中,前排的人立刻倒地。后头的人有的慌乱后退,有的匆忙回击,一时间相互干扰,回击完全没有准头,反而让诺曼又带走了一批。


    卫队退回转角的那一刻,林真睁开眼睛,按下起爆确认,向门口冲去。


    诺曼左手持枪,继续压制对方,转头向她伸出右手。


    “快!”他大喊。


    林真大口呼吸着,全力奔跑,恍然间觉得鞋子和皮肉都被她抛下了,她是在用脚骨狠狠踩着地面。车间里,只有她的跑步声和倒计时的声音。


    终于,她握住了诺曼的手,用力一拉:“走!”


    走廊另一头,生科卫队卷土重来,手里的枪械冒出火光,子弹向他们咬来。


    诺曼的爆发力很强,没几步已经超过了她,拉着她往前跑。


    这时,诺曼回头看向她。


    在诺曼的眼里,林真看到一点橙色亮起。


    下一刻,火焰从他们身后涌出。


    紧追而来的生科卫队恰好经过车间门口,惊恐地转头,瞳孔里映出赤红的火焰。火焰无情地吞没了他们。


    火光之后,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恍然间,林真似乎听到了无数嘶吼哀嚎。她似乎看见那座铁柜被炸开,锁链被炸断,尸体涌出来,化作赤红灿白的火焰,淹没了整个车间。


    再回神,诺曼用力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入怀里,死死抱住。


    冲击波打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撞飞十数米,狠狠掼在另一头的墙壁上。


    诺曼垫在她和墙壁之间,发出一声闷哼。


    “诺曼!”


    “……没事。”诺曼扯了扯嘴角,没忍住发出一声咳嗽。


    就在这时,一阵破风声响起。


    一个浑身金属的人影从火焰里飞来,在半空中舒展开身体。那包裹住他身体的,竟然是四条长长的环节状的合金手臂。手臂末端,两只是合金钻头,两只是手指奇长的机械手。


    那人的目光锁定了林真,四条手臂一甩,就向她疾射而来。


    林真赶紧抱住诺曼,就地一滚。


    合金钻头刺空了,深深插入墙壁里。那人用机械手撑在墙壁上,大吼一声,拔出钻头,就要再次追来。


    可一连串子弹打断了他的动作。


    林真握住手枪,单膝跪地,快速射击。


    那人的四条合金手臂再次聚拢,挡在身前,发出阴测测的笑声:“你能有多少子弹?该换弹匣了吧?”


    十七发子弹用完,林真抽出新的弹匣。


    旧弹匣弹出,新弹匣插入,滑动上膛。就算她右手没有受伤,也需要接近两秒的时间。


    可那人大笑着,钻头已经如同触手张开。这么近的距离,足够合金钻头把她扎个对穿。


    “砰——”


    突然,一发子弹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你当我是死了吗?蠢货。”身后,诺曼道。


    那人痛吼一声,合金手臂迅速收拢,再次把自己包成一个球。


    同时,林真换好了弹匣,再次瞄准。


    她动了动肩膀:“诺曼,别把我当枪架子,把胳膊从我肩膀上挪开。”


    “不行,”诺曼道,“肋骨断了,借我靠一下。”


    对面,那个人动了一下。


    林真和诺曼同时闭上嘴,手指放上了扳机。


    合金手臂松开的同时,两把枪同时开火。


    那人的身上出现数个血口,晃了晃,向后倒去。合金手臂砸在地上,发出四声巨响。


    “你可以吗?”林真问道。


    “死不了。”诺曼吸了一口气。


    “那等我一下。”林真站起身,举着手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肺部中弹,那人大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从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接着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林真的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控制环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忽然,地上的一条合金手臂动了。它如同一条巨蟒,从地上昂起,钻头高速转动,向着林真的后背刺下。


    “林真!”


    “林真!”


    两个喊声同时响起。


    林真悚然回头,只看到钻头向她而来,寒光森然。


    这时,一束弹雨如同蜂群,径直撞上合金手臂,将它狠狠砸进墙里。


    弹雨自走廊来。那里,爆炸带来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生科卫队的尸体黑压压地堆在一起。只见一个穿着生科制服的人从尸体堆里站起,随手在尸体上补了两枪,然后大步向她跑来。


    他跑到林真身前,摘下头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眉眼弯弯,眼神清亮。


    “威廉。”林真一愣。


    “是我。477的手臂,有一条可以自动攻击。”威廉说道。


    下一刻,诺曼的手枪就顶住了威廉的太阳xue。


    威廉嘴角一撇,用脑袋顶了顶诺曼的枪口,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


    “林真,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威廉:努力抢一点镜头。


    上次出场:85章


    ·


    第95章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林真左右看了看,介绍道:


    “威廉,这是诺曼,和我一起的。”


    “诺曼, 这是威廉,他没被生科洗脑,是我的朋友。”


    诺曼和威廉对视一眼,同时撇开脸。


    诺曼放下枪。


    威廉问道:“林真,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嘿,生科的小子, ”诺曼打断他:“谁和你我们?林真,我们走。安恬和敏秀还等着呢。”


    他率先迈开脚步,没走两步就晃了一下,捂住自己的后背, 眉头紧皱。


    林真赶紧扶住他:“肋骨断了你不好好待着,非要爬起来,啊?”


    威廉跟上来, 走在林真的另一侧, 担心道:“你们还有人吗?和我一批过来的两个生体兵器,好像碰到他们了。”


    林真心头一紧。敏秀没有战力, 安恬伤了左臂, 对上两名生体兵器, 非常危险。


    她必须赶紧赶过去, 可诺曼断了肋骨,跑动会加剧伤势。折断的肋骨还可能刺伤内脏, 导致大出血。


    “林真,你先过去。”诺曼突然开口。


    “不行。”林真断然拒绝,抓住诺曼的手腕。如果把诺曼一个人留在后面, 万一生科的人追上来了呢?


    心念电转,林真望向右侧的威廉:


    “威廉,你帮我背着他。”


    空气骤然凝固。


    威廉眼睛一瞪,鼓了鼓腮帮子。


    诺曼露出一个比杀了他还痛苦的表情,咬牙道:“我宁可爬回去。”


    听到这话,威廉抢先一步来到他面前,蹲下,语气乖巧:“林真让我背你。”


    林真按了下眉心,大步越过他们,抬手一挥:“跟上。”


    工厂的发货区里,安恬护着敏秀连连后退,躲入板条箱间,避开子弹。


    可她的对手似乎开了红外视觉,子弹穿透板条箱,洞穿了她的右臂。


    “安恬!”敏秀扑上来帮她止血。


    他们背靠着板条箱,已经无路可退。


    那两个生体兵器一前一后,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人举起了手里的枪,另一个人抬起了改造成刀锋的手掌。


    安恬抓住敏秀的肩膀,把他往身后一拉,然后从板条箱里抓出一条义体手臂,用手臂上的长刀片对准了生科的人。


    义体手臂很长也很重,一直垂到地上,连带着安恬的手臂也微微颤抖。安恬的血顺着合金手臂,汩汩流下。


    用枪的生体兵器扣下了扳机。


    安恬用力挥刀。可伤势影响了她的速度,她明显慢了一步。子弹擦过她的手臂,将作战服撕开一道口子。破口处传来皮肉焦糊的气味。


    用枪的生体兵器嘲讽地大笑起来。


    “安恬!”敏秀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突然走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安恬身前,死死瞪着用枪的生体兵器。他的眼底里逐渐亮起浅金色的光。如果林真在这里,就能看到敏秀的头顶,一把长刀正在缓缓形成。


    可下一秒,敏秀的腿上爆开一团血花。他身体一晃,跪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传来,打断了意识攻击。形成了一半的长刀瞬间消失。


    生体兵器再次举起枪,对准了敏秀的眉心。


    敏秀不顾腿上的疼痛,就要再次集中意识。


    这时,一阵“咯咯”声响起。周围的板条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在撞击。


    紧接着,无数义体配件飞了出来,形成了一道亮银色的龙卷风。风里,无数刀片匕首军刺快速飞舞,随时准备割肉剔骨。


    生体兵器连连后退,瞪大了眼睛。


    安恬拉住敏秀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疼吗?”她问敏秀。


    敏秀用力摇头:“我可以的。安恬姐,这是?”


    “电磁场,别告诉真真。”安恬道,“帮我托一下右手。”


    随着安恬的右手抬起,刀片龙卷向着生科的人冲去,然后轰然炸开。两个生体兵器就地翻滚,躲入叉车后。刀片撞在车身上,一时间“叮叮咚咚”乱响。


    过了一会儿,用枪的生体兵器率先走出来,拔掉大腿上的一截匕首,恨然道:“都用完了吧?那就换我了。”


    他的双臂裂开,机枪构件弹出、拼接,形成了两挺黑色的机枪,对准了安恬和敏秀。


    敏秀闭上眼睛,感受到安恬抓住了自己的手。


    “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


    紧接着,他听到了生体兵器的惨叫。对方双臂的机枪齐齐炸开,黑色的机油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


    “别动他们。”林真举着枪,快步走来:


    “编号478,跪下。477已经死了,你也不想步他的后尘吧。”


    用枪的生体兵器恶狠狠地瞪着她,还是跪下了。


    林真对身后的人道:“威廉,叉车后面还有一个。”


    威廉放下诺曼,去叉车后拎出另一名生体兵器,编号479。他把编号479扔到林真面前,一脚踹倒,用冲锋枪对准了对方的脑袋,邀功似的,问林真:


    “要我杀了她吗?”


    诺曼也慢慢挪了过来,手枪上膛,对林真说:“安恬右臂子弹贯穿伤,敏秀大腿子弹擦伤,都打了治疗针了,能撑到车上。任务完成了,我们需要尽快撤离。”


    连接里,林真问诺曼:“能完全清除刚才十分钟的监控吗?”


    “能。”诺曼回应道,“但你要做什么?”


    林真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开口道:


    “你们是生科兵器,兵器没有选择权。但你们曾经是人,所以我给你们一次机会。”


    她把枪递给诺曼,在编号478面前蹲下,默念“Delete”。


    ——如果你不再是生科的财产,如果你不曾被洗脑,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做?


    编号478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重新聚焦。


    他的目光掠过林真战服上的中枢商标,又落在她空无一物的双手上,最终停在她的脖子上——


    他的手臂猛然抬起,合金残肢直指林真的喉咙,断口处闪烁着寒光。


    “杀了你,我就能回生科换军功!”


    他的脑子里这么想。


    在他的脑海里,林真放下了手里的对话框,抓住了对方的意识星星,狠狠一捏。


    编号478的动作停住了,合金残肢停在林真面前。


    林真开口:“机会用完了,诺曼,开枪吧。”


    编号478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血洞,他仰面倒下,脸上仍带着残忍贪婪的神情。


    林真来到编号479跟前。


    编号479往后缩了一下。


    林真同样删除了生科对编号479的洗脑,然后摊开双手,直视对方的眼睛。


    编号479的眼神恍然,她定定地看着林真,然后低下头去,低声道:“谢谢。”


    林真露出了一个笑:“不用谢我。你没有伤我的伙伴。威廉,放下枪吧,她不是敌人了。”


    威廉鼓了鼓腮帮子,移开了原本对准479的枪口。


    “我还要回去吗?”编号479问林真。


    “恐怕是的,至少现在你还得回去。”


    “你要解放其他的试验体吗?”编号479问。


    林真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救所有我能救的。”


    她站起身,对威廉道:“威廉,我可以把其他人交给你吗?”


    威廉露齿一笑:“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到时候,你也会带我走吗?”


    他看向安恬,目光里带着羡慕:“你会帮我们也去掉控制环吗?”


    “我会,那就是我的目标。”林真点头,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一组迷你发讯器,递给威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需要和你合作,当生科派你们去出任务的时候,我要知道时间和方位。”


    威廉接过发讯器,握进手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就到时候见了,林真!”


    他的笑容有着春天一般的感染力,林真也勾起嘴角,点点头。


    林真扶着诺曼,安恬和敏秀扶持着对方,慢慢走出工厂,回到悬浮车上。


    身后,是威廉和编号479。她已经不叫“479”了,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暴风雨”。


    是个好名字,林真想,很有气势。


    悬浮车拔地而起,隐入夜色。


    无边夜色里,无数爆炸的火光亮起,有的在生科的工厂和运输线,有的在中枢的。


    四区的中央大教堂里,大钟敲响了十二次。


    钟声久久回荡。


    林真等人回到了安全屋。


    范·梅森家的机械蜘蛛举着治疗针和小型医疗设备,从屋子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它先给安恬右臂的枪伤消毒包扎,然后按住瑟瑟发抖的敏秀,割开他的裤子,把伤口钉在一起,再抹上厚厚的治疗凝胶。最后,它爬到林真脚边,用前肢扒拉她的靴子,努力去够她受伤的右手。


    林真摆了摆手:“我没大事。”


    她查看着安全屋的手术设备,确认诺曼没有出现血胸、气胸和肺部挫伤,然后固定诺曼的肋骨,给他注射骨折愈合因子。


    等一切都收拾完了,依旧是一人两支营养剂,围成一圈,坐在子弹箱子上。


    “今天我需要检讨。”林真开口道:“我在生产车间里改变了计划,没有撤离,最终导致小队分散,导致诺曼、安恬和敏秀受伤。”


    “你一定有你的原因。”诺曼说。


    “原因不是理由。”林真郑重道:“下次,我不会擅改计划。”


    “林真姐,车间里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你多要了两块C-4 ?”敏秀小心翼翼地问道。


    “车间里,有一个回收试验体的大铁皮柜,我想炸掉它,让那些人安息。”林真道。


    一片安静里,敏秀道:“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林真姐没有错。”


    “好啦,不用帮我开脱。”林真接着道,“另外,今天我让一个生科的人走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什么想法都可以。”


    “没有。”安恬断然道,指缝间刀片一闪。


    林真无奈:“安恬,你先别说话。敏秀,你说。”


    敏秀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我讨厌生科的人,他们差点杀死安恬姐,当时,我是想杀死他们的。”


    “但是,”他咬住嘴唇,垂下眸子:


    “如果我当时被分到生科,我会希望有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所以,林真姐,你接着做吧。”


    诺曼握住了林真的手,对她浅浅一笑。


    “你想做的,我们陪你一起。”他说。


    第96章


    安全屋给每个队员都准备了小单间, 敏秀和安恬各自去洗漱休息。


    林真也站起身,可诺曼没有放开她的手。


    “怎么了?不舒服?”


    “为什么不告诉他?”诺曼咬牙:“那个生科的小子。”


    “告诉他什么?”林真眉头一挑。


    诺曼咬牙:“告诉他……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人还记着呢。林真无奈一笑,缓缓靠近诺曼:


    “说起来,我的副队今天也有要检讨的地方吧?你明明看到威廉救了我,他也叫出了我的名字,这都说明了他是朋友而非敌人。但我们陆副队仍旧举枪对着人家脑袋——”


    她步步紧逼,说“陆副队”的时候, 语调扬起, 明显是生气了。


    诺曼一点点后退,作战靴撞在身后的箱子上,带着身体一晃。


    林真伸手稳住他,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箱子上坐好,平视他:


    “多少带点个人情绪了吧,陆副队?”


    诺曼撇开视线:“我不该在行动里带个人情绪, 我也不该拒绝他背我。”


    他这么说着,头也低下去了,抓着林真的手也松开了。


    林真抬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副队的确不该在行动里带个人情绪。”她说着又上前半步,膝盖靠上箱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至于诺曼……”她低低地说,指尖顺着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托住。


    她的目光落在诺曼的嘴唇上,然后低头, 轻轻贴上去。


    诺曼的眼睛一瞬间睁大,就听到她说:


    “别憋气,别大喘气,记得你肋骨还断着呢。”


    那么近,每一个字都是一次轻啄。


    吐字的气流在嘴唇上点火。


    玫瑰绽开又落下。


    他想要挽留,她又离开,在他眼前问:


    “听懂了?”


    诺曼的听觉和意志背离了他,他什么都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分辨不清,只能看到林真的嘴唇,在缓缓开合。


    沉香木燃烧起来,变成一万只蝴蝶,它们在他耳边拍打翅膀,掀起飓风灌进他的心脏,鲜血被泵上来,在身体里燃烧。


    于是他白皙的皮肤透出红来。


    “看起来是听懂了。”林真轻笑,再次靠近,在诺曼的唇角轻轻一吻。


    由唇角,到唇珠。


    嘴唇因为之前的战斗而干裂破皮,现在逐渐湿润,纹路变得模糊。


    唇,齿,舌。


    一个人怎么可以那么硬,又那么软。就好像层层伤痕血痂之下,那颗柔软温暖的心脏。


    林真闭上眼,心头一软,手指伸入诺曼的头发,碰到他脑后的金属,轻轻揉按。


    金属也带上了温度。


    诺曼的手攀上她的腰,探入作战服里,突然用力,也不顾身上有伤,想要将她按入怀中。


    林真握住诺曼的手臂,在他的舌尖轻咬一口。


    身后的力道不退,掌心带火。


    “Esc——”她便故意吐出声音,以示威胁。


    诺曼的动作僵住了。


    林真睁开眼。


    四目相对,她的不告而别和独自承担,他的悔恨无力和彻夜难眠,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


    林真轻轻抱住诺曼,安抚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骗子。”诺曼涩然道。


    “假装被骗一下,不好吗?”林真捧住诺曼的脸。


    诺曼垂下眸子:“你都不肯公开我和你的关系。”


    “说出去就可能带来危险。”林真道。


    “威廉不可信?”


    林真在诺曼身旁坐下,“也不是。威廉的大脑清洗是我做的,我给他打的记忆钢印,也是我告诉他,他是生科的财产。前段时间,我删除了他脑子里的记忆钢印。所以他现在是一张白纸了。他很聪明,你今天也看到了,他适应得很快,藏得很好。但他毕竟在生科。”


    林真的神色带上一些担忧:“他向生科学习,学到的很可能是残忍、无情。”


    “看得出来,还有狡猾。”诺曼哼笑一声,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廓。


    “疼吗?”林真问。


    “有点。”诺曼轻轻喘气。


    等他平复下来,林真托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她亲得很温柔很慢,几乎不像一个吻,而像是在上药。


    “亲吻能分泌内啡肽,和止痛药一个效果。”她解释道。


    诺曼的眼睛亮了,又想要凑上来。


    林真抬手按在他的嘴唇上:“药量我来定,不允许骗药。”


    她接上之前的话题:“所以我把其他生体兵器托付给威廉,我希望他能学会责任,学会照顾他人。”


    诺曼的脑子里,已经把什么“威廉威利威尔逊”扔到了一边。欺诈师带着微笑连连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再骗个两颗“药”。就算有中枢提供的药剂,肋骨愈合也需要一周,那可是一万多分钟!


    他要是骗不到十个,他就白瞎了“幽灵欺诈师”的名头。


    林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揪住他的脸颊轻轻一扯:“不和你说了,睡觉去。”


    诺曼的脸又红了。


    肋骨断裂之后,平躺会很疼,伤者想要睡觉就只能侧卧或者半坐卧。但这对诺曼没有什么妨碍,他本来就坐着睡觉。


    很难说,他最初是不是因为在黑街被打断了肋骨,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林真把毯子铺在单间的墙角,又放上人体工学靠垫。自己坐了一下觉得还行,朝诺曼招了招手。


    她扶着诺曼坐下,顺手帮他拉平翘起的衣领。他们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现在穿的是轻便宽松的衣服。


    “你的脸怎么还这么红?”林真托住诺曼的脸。


    诺曼恨恨道:“你不要装傻。”


    林真满意地笑起来,随手熄了灯。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真习惯了睡几个小时就醒来,在黑暗中根据诺曼的呼吸判断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如果诺曼的呼吸浅而短促,那就是又被疼醒了。诺曼时常被疼醒,却从不出声,只是一个人默默熬着。这时,林真就会轻轻握住他的手。


    诺曼会回握。如果他的手颤抖,或者突然收紧,那就是疼得厉害。林真会低下头,轻轻啄吻他的骨节,直到颤抖平息。


    到后来,她甚至比诺曼先醒来。听到他呼吸声一变,眼睛还没睁开,手指就会下意识地去找他的手掌,紧紧握住。


    白天的时候,她也渐渐习惯一听到诺曼呼吸急促、想要咳嗽,就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咳嗽时,断骨的摩擦震痛最是难忍。此时,她就是诺曼胸口的支撑。


    一周的时间很长,足够诺曼的肋骨养好,足够安恬的肩膀恢复,也足够生科和中枢打出狗脑子,足够林真混在其中、偷偷删除生体兵器的记忆钢印。


    “滴”


    发讯器又响了一声,是威廉传来了新的消息。


    生科的下一次袭击在今天晚上,目标是中枢的运输车队。


    诺曼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林真,看着翻译好的密文。


    “这次生科卫队也要参与啊。”他说着,把下巴搁在林真的头顶上。


    他的肋骨已经好全了,但养成了动不动就抱人的习惯。像一只大狗,林真想,一边晃了一下脑袋,顶开诺曼的下巴:


    “上次解救的生体兵器里,有人提前逃跑了,所以生科提高了警惕。”


    诺曼顺势把脸靠在她的脖颈处,抱怨道:“都是些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还管他们。”


    “痒,别吹气。”林真抬手挡在他的口鼻前,接着道:“也不能这么说,我解开钢印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有可能发生。可惜了,控制环还在,那个人最后还是会被抓回来的。”


    “那你会不会暴露?”


    “不会。”林真道,“我也删除了他们对我的记忆。我早有准备,不用担心我。”


    “今晚我和你们一起去。”诺曼说完,在她的手心亲了一口,转身去拿装备。


    林真收拢手指,看着诺曼的背影,无奈一笑。


    过去一周,光顾着安抚了,好像被学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终端,给名义上的上司发消息,要求加入晚上的任务。


    中枢的运输车队是悬浮货车,几乎和前世的公交车那么长。


    四个独立作战小队驾驶悬浮车,在四个方向护卫。


    “又是四个。”诺曼“啧”了一声,“别到时候又是一堆蠢货。”


    “随机应变吧,反正也没有合作的计划。”林真道。她看着窗外,金色的落日倒映在高楼上,一下子变出千百个,连空气似乎都焦灼起来。


    她不由得伸手触碰悬浮车的玻璃。


    玻璃冰冰凉凉的,缓解了她的紧张。


    随着解放的生体兵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性命挂在了她身上,她需要给所有人找一个去处。但什么地方,能容下那么多逃跑的人呢?


    这时,夕阳里出现几个黑色的小点。


    “是生科的悬浮车。”诺曼走到她身旁。


    生科的悬浮车队背对着阳光,迅速向他们逼近。


    “都准备好了。”林真说完,按下了示警按钮。


    独立作战小队的悬浮车迅速向运输车靠拢,车身亮起红色的灯光。随着他们的动作,附近车道上的悬浮车纷纷降低高度,让出一条路来。


    运输车队加快了速度,可林真知道,生科的人绝不会放弃。


    她默念“Escape”,打开意识世界,扫向不远处的生科车队。在交战前,情报是重要的。


    突然,她的神情严肃起来。


    她睁开眼,看向其他人:“计划有变,所有人带上面罩,交战过程中不要说话。”


    “怎么了?”诺曼问道。


    林真道:


    “来的生科卫队,是当时希望之星上押送我们的那一个小队。”


    一瞬间,敏秀的眼睛红了。


    “林真姐。”他目露恳求之色。


    “我知道。”林真看着他,点点头:“我们这次,有仇要报。但是,我再说一遍,保护好自己,不要暴露身份。一次报不了仇,我们还有一辈子。” ——


    作者有话说:·


    嘴唇轻启又闭拢,玫瑰绽开又落下。


    ·


    第97章


    生科的队伍有八个人, 分在两辆悬浮车里。已经晋升为副队的刚子点开通讯,一边确认信道畅通,一边对在另一辆车里的队长说:


    “中枢这次的人还挺有种, 有辆悬浮车向你们过去了。”


    通讯另一头传来队长的大笑声:


    “反正早来早死,晚来也得死。等他们靠近,我就给他们来个当头一棒。枪都准备好!”


    悬浮车里,两个队员听到指令,立刻起身,在门口单膝跪下,将自己与扶手固定,然后从一旁拿起枪械。


    “我倒数五秒,数到一就开火!五——四——”


    队长一边倒数,看着雷达上毫无所觉、越来越近的红点,露出一个残忍得意的笑。而他盯着的那辆悬浮车,正是林真他们的。


    与此同时,林真握着控制杆,默念“ Escape”,也套住了生科队长的脑子。


    对方为她准备了陷阱,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跟着生科队长的节奏,同时开始倒计时。


    “四——三——二。”


    她只数到二, 手里的控制杆就用力往后一拉。


    悬浮车一个俯冲,和对面射来的弹雨擦肩而过,钻入对方车底。紧接着,林真一推操控杆,悬浮车一个拉升,如鱼跃龙门,登时出现在生科悬浮车的另一侧。


    生科的人一时间失去了目标,这时候将头探出悬浮车,茫然四顾。


    林真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其中一人若有所觉,猛然回头,登时惊骇欲绝,正要大喊。


    但已经太晚了。


    “开火。”林真道。


    诺曼和安恬手里的机枪同时开火。


    生科的悬浮车里,本来负责伏击的两名队员当场毙命。他们的尸体从车门摔了出去,挂在悬浮车下,拉得悬浮车一个趔趄。剩下的两人一边寻找掩体,一边还击。


    林真接着道:


    “对方人数减二,剩下二个。现在准备登陆。”


    她再次一推操控杆。悬浮车继续上拉,来到对方头顶,然后车身一沉,底盘稳稳卡住对方的车顶。


    “诺曼安恬,下。敏秀你接替我,稳住悬浮车。”


    她命令道,然后离开控制台,席地一坐,默念“Escape”,意识世界向下展开,笼罩了下方的生科悬浮车。


    生科悬浮车里,队长刚割断绳索,就被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掀翻在地,差点滚出车外。他抓起通讯,大喊道:“刚子,点子扎手,死了两个兄弟了,过来支援!”


    话没说完,一片弹雨就打将进来。


    紧接着,两道黑影一左一右,从破碎的车窗翻进来。


    左边那个,脚还没落地,手里的短刀就向生科队长飞去。


    “干得好,安恬。”车顶上,林真赞叹一声,抓住生科队长的脑子,把他固定在原地。


    短刀撞碎护目镜,从眼眶长驱直入,刺入生科队长的颅骨。


    生科队长跪倒在地,但他没有立刻死去,反而抽出手枪,用仅剩的右眼瞄准安恬,连发数枪。


    安恬就地连滚数次,躲开子弹,来到对方的左侧。


    “咔——”生科队长的弹匣空了,发出轻轻的一声。


    安恬眼睛一亮,双手就地一撑,在生科队长的视野盲区跃起,一记鞭腿劈在对方背上,将对方压倒在地,同时右手往腰间一抹,又是一把战术刀入手。


    生科队长被她跪压在地上,安恬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右手战术刀往前一探,就刺入对方脖颈。同时,她的左手握住刺入对方眼眶的刀,手腕用力一转。


    刀锋划过骨骼,瞬间收走对方性命。


    曾经无法反抗的人,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呼吸。


    林真看着那个脑子暗淡下去,又“看”向车厢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敌人,也就是诺曼的对手。


    那人抱着一挺机枪,正和诺曼对峙。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想试一下跳弹的威力。


    林真进入对方的脑子,控制住对方的行动,在连接里对诺曼说:


    “上吧,副队。我控制住他了。”


    “谢了。”诺曼道。


    他正要上前,就看见两柄短刀从对方脖子两侧探出,交叉抹过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生科的武装人员一声没吭就跪下了,露出后头安恬面无表情的脸。


    诺曼无奈地对林真说:“能不能也管管这一个?我匕首都拔出来了。”


    连接里,林真发出无情的嘲笑:“你不行啊,副队。”


    诺曼的额角蹦起一根青筋。


    这时,他心头一凛,下意识看向窗外。


    另一辆生科的悬浮车正向着他们冲来,两挺大口径机枪对准了林真所在的悬浮车,弹雨倾泻而来。


    “林真,另一辆过来了!”


    “知道。”林真当机立断,从椅子上拎起敏秀,往门口一推:


    “下去!”


    敏秀抓住车门框下方,手臂腰腹用力,把自己往下头的悬浮车里一甩。他成功地把自己摔进了生科的悬浮车里,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安恬拽住衣领拉了起来。


    “林真,快点!”下方,诺曼大喊。


    子弹已经打在了中枢悬浮车的门框上,玻璃纷纷炸开。


    林真紧随而下,抓住车门下的杆子。


    这时,一块碎片滑过她的手背。


    她的力道一松,手没有抓稳,身子就直坠了下去,擦过生科悬浮车。


    她的手指打在门框上,差一点就能抓住了。


    下一刻,诺曼抓住了她的手臂。


    诺曼左手抓住车厢门口的扶手,右手拉着林真,用力往上拉。


    眼看林真就要抓住车厢边缘,车厢顶上,中枢的悬浮车终于承受不住弹雨扫射,猛然炸开。


    一阵猛烈的震动传来,林真再一次被甩开,连带着诺曼的上半身也被拉出车厢。


    悬浮车燃烧的碎片擦着他们落下。


    弹雨向他们扫来。


    千钧一发之际,安恬扑了上来,一把拽住林真的另一只手腕。敏秀抱住诺曼的腿,涨红了脸把他往后拉。


    林真被拉进了车厢,但子弹也紧追着咬来。于是安恬拽住敏秀,诺曼拉着林真,分头向两侧躲去。


    子弹在他们中间留下一道密集的圆孔。


    林真爬起来,看向诺曼:


    “有没有受伤?”


    诺曼摇头。


    林真又看向安恬和敏秀。所幸,他们无人中弹。


    突然,他们的车厢后传来一阵爆炸声,悬浮车的速度骤降。


    控制台上亮起一盏红灯。


    “能源箱漏了,是刚才的爆炸。”林真赶紧来到驾驶座上坐下,切换后备能源。


    可紧接着,发动机也亮起了红灯。


    悬浮车像是一只被箭射中的鸟,就要向下坠落。


    林真没有犹豫,转身命令道:“敏秀,拉出鱼叉。安恬,你控制,瞄准对方的车身。”


    “鱼叉”是钩索捕捉系统的别名,小臂粗的合金锁链,前头是鱼叉一样的钩爪。一旦刺入对方载具,尖端的倒钩就会将对方死死抓住。


    林真他们上周刚遭遇过一次,不得不弃车。现在,是他们来当捕鱼人的时候了。


    她粲然一笑,一拉操控杆,悬浮车一个左转,面向生科的车子。


    “我们去会会他们。”她笑道。


    “鱼叉”狠狠刺入生科悬浮车的车顶。锁链快速收拢,拉着他们向对方靠近。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子弹不要钱似的倾泻下来。


    风声越来越响,一切都在震动颤抖。


    林真拉着诺曼,躲在驾驶座后。


    诺曼捞起一面防弹盾,一头卡在座椅下,一头架在车厢壁上,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空间,一边道:


    “下手挺狠啊,队长,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林真冷哼一声:“要坠毁就一起。”


    她像一把匕首,在折断之前一往无前。


    诺曼心头一悸,低头吻住林真的嘴唇。


    弹雨在车厢里掀起一片白烟,逐渐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感官被分割成无数份,视线里一片模糊,耳畔是连绵的金属轰鸣,鼻端是硝烟和焦糊味。


    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精神高度集中下,触觉如同野草疯长。


    紧绷的手臂是硬的;唇舌是软的。


    手里的枪是冷的;皮肤是热的。


    眼睛是闭着的,枪火却在黑暗里炸开,火星落在他们身上,玫瑰连片盛放。


    防弹盾之下,感官如野草疯长。


    于是轰鸣也是亲吻,硝烟也是亲吻,死亡也是亲吻。


    “别发疯。”林真抓住诺曼的后颈。


    额头相抵,诺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血丝,还有无法遏制的担心。


    林真读懂了他的眼神,于是微笑起来:“回去再发疯。”


    她在诺曼唇上轻轻一啄。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车厢里的烟雾散了些,对方的攻势放缓了。林真看向车厢后,安恬对她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她进入安恬的脑子:“三秒后撞击,固定好你和敏秀,随时准备战斗。”


    三秒后,他们的悬浮车和生科的轰然相撞,车门对着车门,金属凹陷折断。


    两辆车扭在一起,倾斜着旋转起来。凭借一辆车的动力,要带动两辆车,还是太勉强了。


    林真听到对面在破口大骂。


    “他们的发动机也不行了。”诺曼听了一下,低声道。


    两辆悬浮车打着转,开始一起下落。车厢越转越快。


    “等落地吗?”诺曼问。


    悬浮车都有完备的坠毁缓冲系统,只要他们固定好自己,就不会受伤。


    “不。”林真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闭上眼,默念“Escape”。


    旋转的车厢消失了,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消失了。她的世界变成了简单的黑色,而不远处的生科悬浮车里,四个脑子清晰无比。


    能看到,就能瞄准。


    “诺曼,我们去门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98章


    两辆悬浮车贴在一起,生科的在上,中枢的在下,打着转下落,像一个坏了的竹蜻蜓。


    车厢在旋转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车里的人被离心力拽着,不由自主地向边缘靠去。


    诺曼半跪在地,握住防弹盾的边缘,用力一掀,将盾牌扔到一边,然后拉住座椅,双臂用力,将自己甩向门口。他抓住了门口的扶手,脚踩着下方的座椅,稳住身体,然后转身面朝林真,松开左手,向她伸来。


    林真已经拔出手枪, 旋上消音器,咬在嘴里。她同样先抓住座椅, 向上爬了一段, 然后握住诺曼的手, 被诺曼拉入怀中。


    现在,诺曼单手挂在扶手上,左臂环在她的腰上;她的后背贴着诺曼的胸口。


    他们和生科的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了。


    林真左手握住诺曼的手臂, 保持平衡,右手持枪,然后闭上眼, 默念“Escape”。


    上方的悬浮车里,生科的四人分散在三个角落。


    她把位置分享给诺曼:“九点一个,三点一个,六点两个。先干掉落单的。”


    她伸长右手,枪口将将从门口探出。 ”差一点,再高一点。“


    “好。”诺曼道。他的右手扣在扶手上,这时缓缓拉起。


    林真的手腕越过门口,对准了九点方向,扣下扳机。


    一个大脑应声熄灭。


    紧接着,她手腕一转,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个大脑应声熄灭。


    “减二。”她低头道,“诺曼,把我抛起来。六点方向的两个不好打。”


    “你会被发现的。”诺曼道。


    “快坠毁了,没机会了。”林真执意。


    她在诺曼怀里转身,然后双臂抱住诺曼的脖子,腰腹用力,蜷起身体。


    诺曼的手抱住她的小腿,然后移动到脚踝,手掌托住她的脚底。


    “现在。”林真闭上眼睛,默念“Escape”。


    诺曼把她往上一抛。


    悬浮车在下坠,她在上升。


    旋转都似乎停止了,她的面前,角落里,两个叠在一起的脑子闪闪发光。


    她举起手,连扣扳机。


    一个脑子熄灭了。


    可她已经开始下落。她睁开眼,世界重新开始旋转,眩晕感涌上来。


    她落回自己的车厢,被诺曼一把揽住。


    诺曼在她耳边大喊:“要撞击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辆悬浮车同时喷出大量的防撞击凝胶,在下方的地面上快速积累起来。


    车身穿过厚厚的凝胶层,坠落的速度被快速消耗。


    最后,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车身一震,停住了。


    车厢还是倾斜的,他们的车子在下方,生科的车子在上方。凝胶正从下方的车门涌进来。


    安恬拉着敏秀,从地上站起来。


    林真抬手一指门口,道:“我们上去。”


    生科的车厢里,躺着三具尸体。


    但刚子不在这里。


    车厢顶上,传来一点微弱的脚步声。


    安恬抓住窗框,就要追上去。


    一梭子子弹压下来,把她逼回了车厢里。


    “别过来!”外头,刚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点点头。


    她闭上眼,默念“Escape”,控制住刚子的动作。


    同时,诺曼攀住车厢壁,一跃而出,开枪打断了刚子的右手腕。断手和机枪坠入凝胶里。


    刚子捂着血淋淋的手腕,嘶吼着,又拿出一把匕首。


    诺曼低头看向林真。


    林真看向敏秀。


    敏秀走上来。


    他的脸上,哀伤和坚定混在一起。


    “我去了,林真姐。”他轻声说。


    林真对他点点头。


    车厢里,安恬蹲下,抱起敏秀的腿;上方,诺曼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出车厢,又将一把战斗刀塞进他手中。


    敏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刚子。


    那个人还是那么高大;那把大马士革钢的匕首上,水波纹泛着熟悉的寒光。


    可对方突然又没有那么高大了。


    敏秀回头,看到林真、诺曼、和安恬就站在他身后。


    他双手握住战斗刀,就像握住曾经那把断刀,一步步走向刚子。


    刚子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声,手握匕首向他刺来。


    敏秀抬手格挡,两把武器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刚子的技艺终究更娴熟,力气也更大,匕首撞开刀锋,深深刺入敏秀的肩头。


    “中枢的垃圾。”他大骂道,正要抽出匕首给对方致命一击,却看到下方那个瘦弱的中枢人抬起头。


    “是五区的垃圾。”那人开口。面罩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浅黄色的光。


    刚子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可下一刻,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有一把刀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中枢那人手里的战术刀斜切而上,劈开了他的喉管。


    在死亡降临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一把雪刃长刀向他劈来。


    长刀后,是那个杀了他们一个兄弟的五区刀客。


    他的意识获得了片刻清晰,看见那个中枢人抬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眼睛里满含泪水。


    “是……是你……”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敏秀再次挥动战术刀,刺入刚子的胸口。


    “父亲,父亲,父亲……”他低声念着,每念一句就刺一刀,如同疯魔。


    良久之后,他听到林真的声音:


    “敏秀,回来吧。他死了。”


    敏秀似乎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他拔出刀,后退一步,看着刚子的尸体坠入凝胶之中。


    鲜血被固定在凝胶里,拖出长长一条,像一支红色的香。


    以血还血,以命祭命。


    他回过头,看着林真,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林真姐,我给我爸报仇了……”


    天地之间,少年带着泪水笑起来。他的脸上身上,铺满了仇敌的鲜血。


    少年在一瞬间长大。


    林真也笑起来:“对,你做到了。”


    “那一刀是你教他的?”耳边,诺曼低声问道。


    “封你当他师祖。”林真笑着在终端上按了几下。


    数分钟后,一辆新的悬浮车接上他们,向着前方正在厮杀的车队追去。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变成蓝紫色,然后又快速变暗。夜色降临。


    今夜,生科注定要多几个解开枷锁的生体兵器。


    林真决定,有可能的话,她一个人都不想给生科留下。


    已经快半夜了,他们回到了安全屋。大家虽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所幸都不严重,最严重的还是敏秀肩膀上的匕首刺伤。


    安恬正要带他去做包扎。


    敏秀一边道谢,一边反复坚定自己的立场:“安恬姐,长刀片是不可能还给你的,林真姐说的。”


    安恬在他脑袋上呼了一下,把他给拖走了。


    林真坐在子弹箱上,笑着看着他们。她没有换下作战服,穿着作战靴的右脚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子弹箱突然一震,诺曼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压下来,熟练地往她脖子里钻。


    “诺曼。”林真放松地往后一靠,把全身重量压在诺曼身上,“收拾完枪也不洗手,一股子枪油味儿。”


    “我洗过了。”诺曼委屈道,“你不喜欢?那我再去洗一遍。”


    他说着就要松开手。


    “算了。”林真抓住他的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习惯了还是挺好闻的。”


    她捏住诺曼的右手食指,按了按指节内侧的老茧,又摸了摸自己的。


    这段时间频繁出外勤,她的虎口和食指内侧也被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摸上去像是骨头大了一圈。


    有茧子好,不容易磨破。她一边想着,一边诺曼的手翻过来,像挪猫咪一样挪着。


    手指划过掌纹,在掌根处停下,弹琴一样点两下,然后一路跳着往回去,捏住指尖。


    她这里在出神,诺曼在苦熬。


    手心敏感,轻轻一点就是一片酥麻。


    诺曼的牙关紧了又松,想抽出手,又舍不得,却突然听到林真说:


    “诺曼,我们回去五区一趟。”


    诺曼一愣:“什么?”


    “我想了想,要藏下那么多人,黑街是最好的地方了。再不行,黑街外头还有荒野。”


    “生科和中枢总有打完的时候。”诺曼皱眉道,“到时候……”


    “我知道。公司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但那个时候,黑街也不是以前的黑街了。”


    林真的眼睛黑亮,眼神坚定,似乎看见了未来。


    诺曼掉进那双眸子里,心甘情愿溺毙在里头。


    时钟敲过午夜,一辆深黑色的悬浮车无声滑过夜色,来到四区和五区的围栏边。


    值守的联邦治安处人员上前例行查问,就看到车窗打开一条缝,一纸公文被递了出来,盖着中枢外勤处的章。


    治安处人员确认了真假,又敲了敲车窗,示意要查验身份。


    一个徽章被扔了出来。


    红底黑蜘蛛,范·梅森家族。


    中枢秘密任务,又加上最近东山再起、几乎可以代表中枢、单挑生科的范·梅森家族,治安处人员咽了口唾沫,捡起徽章,用袖子小心地擦去灰尘,递了回去,然后后退一步,打开通道大门。


    悬浮车里,诺曼摘下伪装面具,点了点林真:“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我这是合理利用。”林真笑着回应,一打方向盘。


    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来到居民区外。


    诺曼托起林真,把她送上围墙,自己也紧随而上。


    他们再一次翻过围墙,进入居民区。


    居民区里,还是熟悉的白墙红顶的楼房,从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暖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


    林真脚步一顿。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让她莫名惆怅起来。


    她摇了摇头,重新迈开脚步。


    收养院还是曾经的模样。


    大门已经修好了,门上挂着一盏老式工业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串长长的风铃缓缓旋转,在夜风里轻轻响着。


    诺曼三两下就打开了大门的电子锁,看向林真:


    “你要是现在反悔的话……”


    林真拉住铁门:“我就去看一眼。”


    这是扇新铁门,保养得很好,拉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林真深吸一口气,脱下作战靴,走进收养院。


    收养院里,一切都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林真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离开很久。


    她经过玛莎的房间,听见维生装置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她闭了闭眼,来到左侧的房间外,缓缓掀开门帘。


    大通铺已经换成了并排的柔软大床,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着。耗子和塞克滚成一团,抓着同一条毯子,似乎是抢了一半就睡着了。


    最外头睡着桃子,背对着房门,替其他孩子挡着风。桃子的右手露在被子外,帮身旁的小孩子压着被子。


    林真捏住被角,小心地往上提,轻轻盖住桃子的手臂和肩膀。


    一瞬间,她仿佛变成了玛莎,桃子则是她和安恬。


    一切都没有变,孩子们都很好。


    她微笑起来,听到夜风吹动屋顶上的防水布,絮絮作声。


    她对诺曼点点头,无声无息地离开厂房。


    就在他们要关门的时候,厂房里传来一个细碎的脚步声。


    第99章


    听到声音,林真关门的动作一顿。桃子赤着脚小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赶紧把对方抱起来,发现女孩比记忆中重了一些。


    再一看, 女孩窜高了,已经到了她的鼻尖,脸上的婴儿肥也退去了,显出少女清丽的轮廓。


    林真心里高兴, 但还是板住脸, 嗔怪道:


    “地上多冷啊, 你也不穿鞋。快把脚踩我鞋子上。”


    桃子听话地踩住她的鞋尖:“你和安恬姐以前也不穿鞋。”


    林真抬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所以玛莎妈妈也说我和安恬。现在轮到我管你了。”


    桃子左右看了看,期待地问:“安恬姐呢?你们要回来了吗?”


    “不,我来五区有事,刚好来看一眼。你既然醒了, 这些信用点你拿去,明天给大家买点好吃的。”


    她把终端对准桃子的终端。


    “叮”的一声, 出外勤的工资和奖金, 有零有整全转进了桃子的账户。


    她摸了摸桃子的头发:“好了, 回去吧,我该去做事了。”


    可桃子抱住她的腰:“林真姐,我可以跟着你吗?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等你要走的时候,把我放下就行,我可以自己回来的。”


    在收养院里,她是照顾大家的姐姐, 到了林真面前,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女孩。夜风寒凉,她只穿了一条睡裙, 在林真怀里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走回来,鞋都不穿。”林真这么说着,还是妥协了。


    三个人回到悬浮车上。


    林真让诺曼开车,自己翻出一套备用的衣物鞋子,给桃子穿在睡裙外,帮桃子挽起过长的袖子。


    悬浮车一路进入黑街。


    曾经属于常七爷的地盘,现在已经该换了名姓。


    灯红酒绿的夜晚快结束了,这时候灯牌熄灭,赌场也准备打烊。醉醺醺飘飘然的黑街人,不论是一夜暴富还是一贫如洗,三三两两往阴暗的巷子走,去找一个可以小憩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色的阴影从空中掠过,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最中央的黑色小楼外。


    小楼顶层,木下枝理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屋子里一片黑暗,天还没有亮。


    她正准备重新睡去,突然觉得这屋子比平时暗。


    她疑惑地向窗口望去。窗口不知何时打开了,窗外黑洞洞的,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忘记关窗了。


    这时,屋子角落响起一个声音。


    “大龙头醒了啊。”


    木下枝理悚然起身,从床头柜上抄起手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放下吧,子弹我已经帮你卸了。”还是那个声音。


    同时,木下枝理听到了子弹“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


    她打开手枪弹匣,里头果然空空荡荡。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慢慢后退,手指逐渐靠近床头的报警按钮。只要按下警报,她的手下不用一分钟就会包围这里。


    可那个声音嗤笑一声:“别费功夫了,木下枝理,报警系统我已经黑了。这间屋子里,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木下枝理突然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不久前在通讯里听到过,是那个来自中枢的人。


    她赶紧打开大灯。


    两个穿着作战服的人正靠墙站着。一高一矮,都戴着面罩。


    在他们的胸口,木下枝理看到了中枢的商标,那个图案贯穿了她的童年。


    木下枝理看向高个的那个人:“是你!”


    “你认识我?”对方道。


    “我认得你的声音。你是来交易的吗?让我恢复四区的身份,我给你机械脑的线索。”木下枝理道。


    “果然是你,药师。”另一个人开口了,同时摘下了面罩。


    木下枝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林真!”


    “是我。”林真道。她突发奇想,让诺曼用薛辉的声音,果然钓出了木下枝理和薛辉的联系。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木下枝理的脸。


    曾经烧焦的皮肉经过手术,变成一条条浅粉色的伤疤。左眼里,是一颗全黑的义眼。瞳孔的位置,镶嵌着白色的樱花形状的家徽。


    “又见面了,药师。”她终于说。


    “不可能!”木下枝理尖声道。


    “为什么呢?”林真走到木下枝理面前:“因为只要我使用木下枝理的身份,就会被发现,是吗?”


    “没错,谁叫你们杀了维斯佩拉。”木下枝理恨然道:“林真,你是靠出卖N的信息才活下来的吧?中枢底下的外勤小队,出卖了爱人,只换来这么一个清道夫的工作,我可真是替你们高兴啊!”


    她笑起来,脸上的伤疤痛快地扭动起来。


    受到烧伤的影响,她的笑声像是指甲刮过金属。


    她笑完了,干脆地扔下手枪:


    “你现在是来杀我报仇吗?真可惜,就算杀了我, N也回不来了。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每个晚上都睡不着吧?一想到那个人,就心痛得没法呼吸吧?”


    她一把扯开浴衣,露出同样伤痕密布的胸口,嘶声笑道:


    “真好,我体会过的,你要体会一辈子。”


    她满意地看到林真靠近自己,然后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愤怒吧,她想,你会痛一辈子,像我一样。


    可林真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些怜悯,帮她合上了衣襟。


    “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林真招了招手,“N。”


    来自中枢的另一个人走到了她的身后,右手持枪对准木下枝理的眉心,左手拉下面罩。


    “让你失望了,木下枝理,我们都没死。”诺曼开口,从薛辉的声音,换回了自己的声音。


    木下枝理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了。怎么可能呢?他们怎么可能有四区的身份。没有身份,他们又怎么可能通过中枢的审查?


    林真接着说:“我们没死,但是木下枝理死了。”


    “……你什么意思?”


    林真不紧不慢地说:“用你的身份,我也在四区做了点事。木下枝理作为生科的间谍,潜入中枢,偷走了中枢的机密资料,在和生科的人接头时,被中枢卫队击毙。”


    木下枝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背后沁出一片冷汗,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林真的声音:


    “以上是来自中枢的版本。从生科的角度,木下枝理作为中枢的人,抢走了他们最重要的试验体,然后被中枢灭口了。你可以尝试复活一下。我相信,中枢、生科,还有范·梅森家族,会很高兴再杀你一次的。”


    她说着,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盒,手指一按,一只红底黑蜘蛛的家徽就被投影出来。


    木下枝理哆嗦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个蜘蛛的图案,突然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将她逼到五区的人,手里拿的也是这样一个家徽。


    对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家族里的其他人一个个露出癫狂的神色,狂笑着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就在五区了。


    她的父亲已经疯了,只会重复一句话:“找不到机械脑,木下就要死在五区。”


    木下枝理脊背一软,靠倒在床头,低低地笑起来。


    “木下……注定死在五区,哈哈哈哈……注定要死在五区……”


    她笑出了眼泪,也不擦,直勾勾地看着林真,问道: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窗外的悬浮车里,桃子屏住呼吸,握紧了拳头。杀了她,给莫恕报仇。


    空气安静了。


    良久,林真开口:“不,我不是来杀你的。”


    木下枝理的眼珠一动,深深看了林真一眼,然后迅速跪伏下来:“不,木下枝理已经死了。请问黑街的新任龙头,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呢?”


    林真正要说话,就听到窗户那里传来“咚”一声。


    桃子打开了悬浮车的车门,一跃从窗户钻了进来,落地时没站稳,膝盖在地上狠狠一磕。


    林真赶紧去扶她:“你怎么就这样跳进来,多危险!”


    可桃子甩开她的手,指向木下枝理:“林真姐,为什么又不杀她?”


    林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林真不说话,桃子伸手就去拔林真腰带上的匕首。


    匕首出鞘,映出一线寒光。


    她用力向木下枝理的脖子捅去。


    可林真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床沿上一撞。关节传来一阵疼痛,桃子的手一松,匕首就掉在地上,被林真一脚踩住。


    桃子抬起头,祈求地看向林真。可林真摇了摇头。


    她又看向诺曼,可诺曼无动于衷。


    她的眼眶渐渐地就红了:“如果你们不杀,为什么不让我杀?莫恕不是你们的朋友吗?为什么一定要做交易,为什么就非要和她做交易?”


    “因为她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就因为她是黑街的新龙头吗?”桃子问。


    林真点了点头。她抓着桃子的手腕,重新看向木下枝理,声音变得冷厉:


    “两天之内,我要你准备二百张干净的身份芯片。”


    “是。”木下枝理应道。


    “ N ,我不信任她,给她下大脑病毒。”林真接着对诺曼说,“但凡她走漏一点风声,有一点想法,就给我炸了她的脑子。”


    木下枝理的肩膀也深深伏下去,就听到林真接着说:


    “做完这件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四区身份。”


    木下枝理猛然抬起头,面露惊讶。


    林真把玩着蜘蛛家徽:“你替我做事,就是替范·梅森做事,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


    木下枝理再次重重低下头去。


    “我一定全力以赴。”她说。


    林真捡起匕首,等诺曼下完“大脑病毒”,拉着桃子回到悬浮车上。


    “走吧,回居民区。”她对诺曼说。


    桃子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抬头看向她:


    “药师杀了常七爷,就成了黑街的新龙头。”


    林真抬手示意诺曼开车,一边看着桃子:“所以?”


    桃子愤然道:“如果我是黑街的龙头,你是不是就不用和她合作?”——


    作者有话说:·


    不拿到机械脑,木下不得返回四区。只要返回四区的木下手里没有机械脑,那就一定有问题。


    ·


    第100章


    林真看着桃子,道:“光杀了药师,不足以管住底下的人。我需要一个能用的黑街,不是一个混乱的黑街。”


    “我知道。”桃子认真地说:“把我送回去吧,让我跟着药师做事。不管是需要一年,还是五年十年,我一定能代替她。林真姐,你不信任她,让我来当你的眼睛吧。”


    桃子说完,就看到林真皱起眉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林真明明没有说话,可声音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


    “黑街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说什么要杀死药师,当新的龙头。你有杀人的准备吗?你有被人杀死的准备吗?你有死到临头、拼着一口气绝不放弃的准备吗?”


    “我可以的!”桃子想反驳。


    可下一刻,她的手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从林真手里拿过匕首,双手反握,向自己的眼睛刺来。


    寒光越来越近。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她想喊林真,想呼救,想问发生了什么。可林真只是看着她,脸上带着了然的神色。


    她要死了吗?桃子想。林真姐,是要杀了她吗?


    她害怕了。


    匕首在她眼前停下了。


    桃子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回来了。


    她喘出一口气, 双腿后知后觉地一软, 摔倒在地。


    “桃子, 当龙头不是说说就行的。”她听到林真说。


    一股气突然涌上来。她心一横, 右手握住匕首,就往左手手心刺去。


    刀尖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掌纹流下。她痛得一哆嗦,手上就失去了力气,匕首也垂了下去。


    她又急又恨, 眼泪“唰”得就下来了。


    这时,她听到一声叹息:


    “桃子,别逞强了。”


    桃子憋着一口气,抬头道:


    “林真姐,我是没有你们的能力,但我还有一条命。哪怕前面是绝路,哪怕要付出我的命,我也一定会杀了药师。我说到做到!”


    林真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拿走桃子的匕首,把女孩拉起来,带到椅子上,然后蹲下,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


    “我给你看我的能力,不是为了吓唬你,也不是让你去送死。”


    桃子面露疑惑。


    林真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那个曾经偷偷看她练刀的女孩。


    “桃子,我给你看我的能力,是为了告诉你,你背后还有我,还有安恬,还有诺曼。我知道你一直想杀药师,那就去做吧,但是,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你这里没有绝路,我们都是你的后路。”


    “你知道?”桃子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她茫然地问道。


    林真握住她的手腕,在终端上点了一下。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莫桃。


    “什么时候改的名字?”林真问。


    “……他死后的第二天。他让我逃,可我不想逃跑了,姐姐。”


    桃子说道。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那是她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她低着头,拉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浑浑噩噩地往拳击场外走。


    走出去就能活。林真姐让她活下去,她答应了,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走着走着,脚步就停下了。那个人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要死别死在这里!”


    第二天,在安全屋里,那个人过来给她道歉,末了又道:“小孩子就要像个小孩子的样子,想哭就哭,别一个人憋着。”


    可她摇头,说不行。她已经也是个姐姐了,要照顾其他小孩子,她不能哭。


    “姐姐个屁。”那人笑骂道,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你那么喜欢照顾别人,我给你弄只小猫小狗回来,毛茸茸的,比小孩子好养。”


    最后,那人满脸血污,对她大吼:“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跑,别回头!”


    她一夜没合眼。天亮时,她改了自己的名字。


    莫桃——莫恕的莫,桃子的桃。


    她不逃了。可那个人,也回不来了。


    林真把匕首放在莫桃腿上,郑重道:“这是你的了。收养院那里,你回去安排好。三天之后,我来带你回黑街,我会让人帮你。”


    “为什么是三天之后?”莫桃问。


    林真从医疗箱里拿出凝胶,示意莫桃把手抬起来,一边解释道:“因为三天后,生科会袭击中枢塔。”


    今天,趁着和生科的人交手的时候,她从威廉那里得到了这条消息。


    生科在正面冲突中屡次受挫,甚至还丢了不少生体兵器,高层怀疑是中枢用了什么新手段。


    生科的思路一贯直接,你抢我的试验体,那我就抢你的。所以就有了这个三天之后夜袭中枢塔的计划。


    林真最近已经解救完生科的试验体,正发愁怎么解救中枢的试验体,这个计划正合她的心意。她当机立断,让威廉告诉生科的试验体们:三天之后,准备逃亡。


    她这么想着,嘴角就勾起一点弧度,一边托住莫桃的手。


    凝胶涂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疼。莫桃惊讶地动了动手掌,问道:


    “中枢塔是什么?生科又是什么?”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林真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身旁坐下,“今天时间不够了,我下次给你讲。下次见面之前,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桃子立刻坐直身体,用力点头。


    林真笑起来:”别那么紧张。我需要你和收养院的孩子们,从明天开始,帮我在居民区传一句话。偷偷地传,不要声张。有人问,也不要解释。你们就说,三天之后,五月广场。”


    “那是什么意思呢?”莫桃小心地问。


    林真看向车窗外。


    那里正是五月广场的方向,现在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声说:“到时候,星星会落下来。”


    三天过得很快,很忙碌。


    生科像是红了眼的疯狗,突然加大了攻击力度。中枢的外勤小队有时候一天能接到三次命令。


    上午要去护送运输车,好不容易回到安全屋,一支营养剂还没喝完,又要去支援受到袭击的工厂。好不容易一天结束了,死尸一样往床上一躺,半夜又被警报声叫醒,发现安全屋暴露了,只好拎着机枪、穿着内衣就往外跑。


    除了林真他们。


    他们正和生科的几个生体兵器一起,坐在高楼楼顶,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将钢铁城市溶蚀出一个暗红色的缺口。然后,夜色从那个缺口里漫出来,将城市缓缓吞没。


    新月微弱的光芒和夜色抗衡着,终于不敌,被大片乌云挡住。


    林真站起身,对威廉点点头。


    “要开始了。”


    威廉对她一笑:“中枢塔见。”


    中枢塔一楼,凌晨两点,一个研究员打着哈欠,一步三晃地从电梯里出来。


    安保经过,见怪不怪地帮他按住电梯门,唏嘘道:“工作到这么晚啊。”


    “可不是?”研究员又是一个大哈欠,身体一晃,左右脚打结,直直往前摔倒。


    安保赶紧去扶他,接着就感觉自己脖子上一痛。


    研究员架住昏过去的安保,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不等到这么晚,不方便搞事啊。”他把安保扶进会议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安保的衣服。


    他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钉子就位,中枢塔监控已覆盖。进来吧。”


    几分钟后,大厅的正门无声打开,一队数十人鱼贯而入。


    “钉子”迎上去,递上一个带有星星的终端,道:“试验体在八楼E区。”


    生科卫队的卫队长官接过终端,抬手一挥,示意行动开始。


    “钉子”退开一步,让卫队先过。


    卫队后头,是二十几个生体兵器,头盔上带着编号,裸露着改造过的胳膊或者腿,身上只穿着一件防弹衣。


    一个标着” 511“的生体兵器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钉子”眉头一皱,觉得这个生体兵器未免太没规矩了。莫非是刚洗脑不久的?这样的货色,怎么能带来做这么重要的任务呢?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这么想着,突然看到那个“ 511”抬起右手。


    “511”的右臂迅速裂开,合金构件探出、组合,片刻之间就变成了一挺机枪,对准了前方的生科卫队。


    “钉子”正要出声,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接着,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所有生体兵器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的手臂上、腿上、肩头,纷纷弹出了枪械武器,一齐开火。


    生科卫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炮火淹没。


    为了潜入的隐蔽性,他们甚至没有穿厚甲。此时,后背脖子炸开一团团血花,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纷纷倒在地上。


    “钉子”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终端,接通紧急频道。他要马上上报,生体兵器造反了!


    可他听到自己惊恐地喊:


    “我们已经到位,拿到了中枢的试验体,但是中枢发现我们了。请求支援!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他在说什么?现在请求支援,那不就是让支援来送人头吗?


    这时,那个编号“ 511”的生体兵器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冲他喊:


    “林真,是你吗?”


    “钉子”听到自己说:“是我,威廉。你带一半人留在大厅,解决支援;其他人上来接人,八楼E区。”


    威廉笑起来:“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他们的支援里,也带着我们的人呢。”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对着其他生体兵器打了个手势。


    一个女人越众而出,从死去的卫队长官手里拿过带有星星的终端,右手一挥,领着一半人上楼去了。


    “钉子”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恐惧从头顶开始,一点点吞噬了他。中枢已经能入侵别人的意识了吗?中枢已经策反了所有生体兵器吗?


    他卧底那么多年,怎么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这次公司战争,难道是中枢的陷阱吗?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突然想到,那他现在,到底是谁?


    还有,谁是林真?——


    作者有话说:·


    莫桃——莫恕的莫,桃子的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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