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休息室的门后,安恬安静地站着,看着诺曼和敏秀。
“什么不要告诉她?”她直白地问。
敏秀心虚地连连摆手:“……没有。”
墙角,林真被吵醒了。她抬头看着门口的三个人,露出一个迷糊的笑:“怎么都醒了?也不叫我。”
安恬张口就要说话:“林真,他们在说……”
诺曼的眼神一冷,右手握拳。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铃响了。
诺曼回头看了一眼, 松开了手:“是范·梅森的人送芯片来了, 本来不想吵醒你的。”
林真白了他一眼:“这么大动静我怎么可能听不到,我是睡着了,又不是被打麻药了。别让人家久等了。”
她起身,打开实验室大门。可看着门口的红发女人,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克莉丝汀, 还是,阿利安娜?”她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是克莉丝汀。”克莉丝汀笑着说, “阿利安娜休息去了,我过来见你。”
林真看着友人的脸,想说“你还好吗?”或者“见到你真好”,可每一句话都有些不合时宜。
克莉丝汀释然一笑:“好啦,我们俩寒暄什么,我把芯片带过来了,你们都看一下身份信息,需要改的,现在就可以改。”
不愧是范·梅森, 一出手就是四张四区的合法芯片,一切记录都完备。
“等过半年,风头过去了,范·梅森会把你们重新运作进中枢,研究助理,安保后勤,随便挑。就是你这张脸有点麻烦,木下枝理太出风头了,可能几年后都有人记得。维多利亚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范·梅森家族的研究团队。我们的待遇比中枢好哦。”
林真接过新的芯片:“我还需要想一想以后去哪里。”
“慢慢想,”克莉丝汀拍拍她的肩膀:“总之,范·梅森家永远给你留着位子。”
“好。”林真应道。她摘下“木下枝理”的芯片,交给克莉丝汀:“外头怎么样了?” ”精彩,特别精彩!”克莉丝汀拉着她来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分享起来。
在林真四人休息的时候,生科的代表已经来了中枢,和中枢高层见上了面。
生科拿出了昨晚的监控,大骂中枢抢走了他们的生体兵器。看着视频里的机械巨蛛,中枢高层本想往范·梅森甩锅,可维多利亚气势汹汹地走进会议室,让中枢的人给个说法。
范·梅森家主带伤前来,怒斥中枢的强盗行径,让中枢高层闭上了嘴。当然,也可能是“知识就是力量”的效果,如果一口咬不死范·梅森,就不要和她们对上,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意识到。
于是,话题回到了“木下枝理”身上。
木下枝理是中枢的人,木下枝理抢走了生体兵器,那生体兵器还能在哪里呢?生科代表步步紧逼。
中枢高层丢盔卸甲,脸色涨红。可紧接着,他们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间谍“徐鸣”。在被木下枝理杀死前,这枚中枢打入生科的暗子,用命送出了最后一条情报:
——木下枝理是生科的间谍!
听到这里,林真看向克莉丝汀:“是你?”
克莉丝汀对她眨了眨眼睛,深藏功与名。
“总之呢,这会儿,双方已经砸坏了两个会议室,去第三个会议室接着吵了。”克莉丝汀道,“等时候到了,让木下枝理嘎嘣一下挂掉,一切线索就断了,让中枢和生科打架去。”
林真松了一口气,突然眉头一皱:“打架?”
“可能会有一些摩擦,说不定能复制几十年前的公司战争。”克莉丝汀解释道:“但联邦不会不管,所以最多是双方的卫队下场,互相攻击对方的工厂、生产线、运输啦这些。不过,打起来的话生科更厉害一点,他们有生体兵器。”
克莉丝汀的声音飘出窗户,被高楼间的风扯碎。
虽然克莉丝汀说的轻松,但轻松的,如何能被冠以“战争”之名。
林真突然想起了五区的暴乱。她沉默了。
窗外,天色阴沉,将城市染成灰色。
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窗户上,粉身碎骨。
克莉丝汀突然问林真:“你能陪我去雨里走走吗?”
林真带上伪装面罩,捏出一张普通的脸,又戴上口罩,和克莉丝汀乘货梯下到一楼。
推开一道窄门,外头已是大雨如注。
克莉丝汀从兜里掏出两根细长的金属棒。
“我带了伞,阿利安娜不喜欢身上弄湿。”克莉丝汀解释道,在其中一根下端一拧,然后递给林真。
细棍的尖端喷出环形气流,推开雨幕,在林真身旁形成一个圆柱形的无雨空间。
她们步入瓢泼大雨中。
林真抬起头,气流屏障上形成一个短暂的小小湖泊。她像是缸里的金鱼,看着外头扭曲的世界。
克莉丝汀挨近她。
林真左手撑伞,克莉丝汀右手撑伞。
她们的湖泊撞在一起,几滴雨水被冲突的气流打飞,落在林真脸上,
克莉丝汀赶紧帮她擦。
“没事的,”林真说着,挽住她的胳膊:“下雨总是会淋湿一点的,打伞了也一样。”
“林真,我还是不太习惯你的新名字。”克莉丝汀道。
“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吗?”
“不用,你还是你。”克莉丝汀道。
暴雨天,悬浮车降低了高度,贴着地面飞行。
克莉丝汀在路口停下脚步,神色怅然而迷茫:“林真,我找不到克莉丝汀了。”
人行道的绿灯亮了,克莉丝汀却蹲了下去。
她的伞落在林真的伞下。圆形的湖泊被咬了一口,变成了一轮残月。
路人不得不绕过她们,投来不满的眼神,又因为她们身上的中枢实验服不敢发作。
林真半跪下来,接过克莉丝汀的伞棍,把自己的伞盖在对方头上。
克莉丝汀低声道:
“林真,我曾经以为我是个幸存者。列车上那么多孩子,只有我被接了下来。那一年我天天做噩梦,梦到列车上其他孩子的脸,他们质问我 ,向我扑来。每次在夜里惊醒,我都告诉自己,还好,维多利亚还是爱我的……可结果呢,我只是一个容器,这个脑子的容器。 ”
她按住自己的太阳xue,神色痛苦。
“我在换脑子之前,见过薛辉一次。那时我离家出走,没地方去,就去找阿利安娜姨妈……然后我就见到了他。”
“他是我的初恋。我换了脑子之后,所有事情、习惯都在改变,曾经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但我一直记着他。只要我还喜欢他,就好像我也没有变一样。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真心头一颤。
她如何能不懂——公寓里的郁金香,父母和挚友的脸,再也回不去的生活。她不敢想,不敢忘。午夜梦回时,她常常惊醒,不敢再睡,只能偷偷下楼,看着诺曼发呆,等着天亮。
她轻拍克莉丝汀的胳膊,安抚道:
“我知道,我懂。”
克莉丝汀抓住她的手臂:“可那也是假的,那是感知型大脑的“意识诱导。林真,我的记忆,我的感情,我的家庭,它们都是假的。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
伞下没有雨。
可一连串水珠打在林真的手上,摔成碎片。
林真的手松开,伞棍摔在地上。她捧住克莉丝汀的脸,认真道:
“不对,你不是假的。我现在看着的人,是克莉丝汀!克莉丝汀·范·梅森!她乐观热情、仗义洒脱,她对朋友好得犯蠢!她不是假的!”
狂风呼啸起来,要夺走她的声音。大雨倾泻下来,将她们狠狠按在地上,如同命运。
林真双膝跪地,看着克莉丝汀的眼睛,大声说:
“你给我听好了,和林真认识的那个克莉丝汀,她不是假的!”
她的声音压过了风雨。
于是,风也停了一瞬,雨势稍减。
人行道的绿灯变成了红灯,车流再次动起来。
克莉丝汀愣愣地看着林真。她的眉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可她失败了。她低下头去,攥住自己湿透的衣袖,涩然开口:
“你知道的,我以前最喜欢在雨里奔跑了。”
她突然站起。
林真伸手去抓克莉丝汀,可受伤的右手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克莉丝汀冲入车流。
马路上,刹车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
林真想要追赶,可一批厢式悬浮货车高速而来,将她逼回路边。
三十秒的绿灯,十五辆车,这个城市里的十五段人生呼啸而过。他们急急忙忙往下一个路口去,也许直行,也许转弯,也许永远停下。
终于,车流停下了。
克莉丝汀站在马路对面。
林真飞奔过去,一把抓住克莉丝汀的衣领,愤怒道:
“克莉丝汀,你不要命了吗?”
“你抓到我了。”克莉丝汀勉力一笑,然后摔倒在她怀里:
“对不起,我撒谎了。我之前说,如果有人动了我的记忆,我就杀了那个人……对不起,林真,你的朋友是个懦弱的人。我大概不配幸存下来呢。”
克莉丝汀的手一松,一支针管摔在人行道上。
残留的深绿色液体溅开,很快被雨水冲走。
那是大脑清洗剂。
她洗去了“克莉丝汀”的记忆,把完整的大脑还给阿利安娜·范·梅森。
“Escape!”林真大喊。
她冲入克莉丝汀的脑子。
克莉丝汀的意识星星已经散成漫天的光点。
林真扑上去,抓住一个光点。
光点里,克莉丝汀轻声问:“母亲,我是一个好的容器吗?”
话音落下,光点消失在她手心。
下一刻,满天的光点猝然熄灭。
“克莉丝汀!”林真大喊,可无人再回应她。
那个骄傲的、肆意的克莉丝汀,再不存在。
意识空间里,天黑了。
林真被逼了出来。
暴雨落在她身上,天空如同一个倒扣的鱼缸,而她在缸底窒息。
红绿灯像是红红绿绿的金鱼饵料,一把撒下来,就是一天。
红灯亮起,接着绿灯亮起,接着红灯又亮起。
时间漠然前行,独独将克莉丝汀抛下。
她们的距离,从此只能越来越远。
她突然放下克莉丝汀,踉跄起身,冲入车流。面前,一辆黑车飞驰而来。
她一动不动,盯着黑车,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她曾经在性命千钧一发的时候,发现了“ Escape”,发现了“Delete”。现在,她赌上自己的性命向命运祈求,再给她一个指令,让她能找回克莉丝汀!
“嘎吱——”黑车在她跟前停下,车牌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
林真睁开眼睛。
她没有获得新的指令。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怎么?你也不想活了?”身后,黑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严厉声音响起。 ——
作者有话说:·
鞠躬,伏笔从七年前就开始埋了,刀子真的压不住了。锅都是我的,给大家递纸巾。
·
克莉丝汀·范·梅森, RIP: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可以叫我克莉丝汀。”(51章,初见)
“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么能错过呢!”( 53章,大脑清洗剂)
“我第一次逃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包在我身上!”(56章,初级研究员)
“……但我的记忆是自己的。如果有人敢动我的记忆,我一定会弄死他……”(75章,关于记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84章,我来救你了)
“林真,我找不到克莉丝汀了……你知道的,我以前最喜欢在雨里奔跑了。”(91章)
·
第92章
林真抱着克莉丝汀,抬头看向维多利亚。
“她有说什么吗?”维多利亚问。
“她问你,她是一个好的容器吗?”林真道。
维多利亚不语。
林真接着问:“是七年前就决定的吗?”
“是。范·梅森家族在那个时候受到了重创,为了重掌中枢, 家族需要阿利安娜回来。”
“你将她带下列车、换上阿利安娜的脑子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你是想要救她的吗?”
维多利亚上前一步,眉眼暗沉:“我是她的母亲。”
“可你都不愿意叫她的名字。”林真咬牙。
“她叫克莉丝汀·范·梅森。她先是范·梅森的一员, 然后才是她自己。”维多利亚的语气冷硬, 如同她那柄合金手杖, “就像我。我先是范·梅森的族长,然后才是她的母亲。”
说完,她从林真手里带走克莉丝汀,转身放进悬浮车后座。
她的手杖撞在门框上, 滚落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
“范·梅森想要再现几十年前的公司战争,对吗?”
维多利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关上车门, 捡起手杖,然后突然转身, 合金手杖瞬间横在林真颈间。
维多利亚蔚蓝色的眼眸里波涛汹涌, 杀意逼人:
“是, 那又如何?”
林真平静道:“我要参战。中枢和生科,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维多利亚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刚获得自由就与中枢和生科为敌,不是明智的选择。”
“如果没有阿利安娜死亡那件事,你会从收养日列车上把克莉丝汀带下来吗?”林真问。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我不会。这是联邦的规则。”
林真望向深灰色的天空:“那我的敌人就很清楚了。”
高楼之上,红黑白三色的旗帜猎猎作响, 声音如同冷笑。
“你这是和规则为敌。”维多利亚握紧了手杖。只听“咔哒”一声,手杖底部的机械腿弹出,紧紧扣在林真的脖子上,就要放电。
林真却笑了,她反手握住手杖:
“下雨天就别玩儿电了,会同归于尽的,阿利安娜的姐姐。”
维多利亚·范·梅森是恪守联邦规矩的大家族族长,可阿利安娜的姐姐,是联邦规则的背叛者。
黑色的悬浮车沉默而去,林真带着一身雨水慢慢走回到实验室。
诺曼看见她的样子,赶紧迎上来:“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真回答道。
她揭开吸饱了水的口罩,扔进回收口,又脱下面罩递给诺曼,一边解释道:“我没事,只是克莉丝汀走了。”
她的语气平静极了,看到围过来的敏秀和安恬,她甚至扯了扯嘴角。
可敏秀看着她,眼泪就“唰”得流了下来。
林真疑惑道:“敏秀?”
敏秀哭得上起不接下气,用力擦着眼睛,抽噎着说:“林真姐,你别伤心,你别伤心了……”
“我哪里……”林真一愣,随即恍然。
原来悲伤的一直是她,敏秀只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分不出脸上到底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没有伤心,”她还是说道:“是克莉丝汀自己做的决定。”
是克莉丝汀做的决定,她要支持自己的朋友。她这样想着,指尖突然就是一热。
泪水是温热的,雨水是冰冷的。没有人看的出来,可她骗不过自己。她恨克莉丝汀的那个决定,也恨自己。
她的肩膀突然被抓住了。
诺曼一把拉过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肩头是温热的,很快就将脸上的雨水捂热了。
实验室里,只有敏秀的哭声在回荡。他哭得肝肠寸断,连连倒气。安恬茫然地站在一旁,看一眼林真和诺曼,又看一眼敏秀,然后小心地抬起手,拍了拍林真的背,又拍了拍敏秀的背。
许久之后,林真才从诺曼身前抬起头。她深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想去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微哑。
“我和你一起。”诺曼立刻回应。
“杀谁。”安恬道。
敏秀打了一个哭嗝,举起右手:“你们带上我。”
林真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别闹,是很危险的事,我会对上生科和中枢。”
六只眼睛看着她,眨了眨,然后齐声问道:“我们要怎么做?”
林真怔住了。
良久,她微笑道:
“那我们大家要换一个身份了。”
几个小时后,阿利安娜来到了实验室。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风衣,红褐色的长发高高盘起。她的神情更像维多利亚,而不是克莉丝汀。
林真的招呼就卡在了嗓子里。
阿利安娜挨次给每个人发了新的黑色终端:“你们现在是中枢卫队下属、第二十三号独立作战小队。林真,你是小队长;副队是陆川;队员是安恬和敏秀。所有信息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直属上司是范·梅森的人,所以不用顾忌。”
“另外,独立作战小队都有自己的名字。”阿利安娜抬眼看向林真:“你们要叫什么?”
林真垂眸。
她的眼前,闪过克莉丝汀最后的神情,闪过冷藏室里的尸体,闪过“希望之星”们和“收养日”列车上孩子们的脸。
然后,几百张模糊的脸汇聚到一起,变成了诺曼、安恬、敏秀,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她的拳头缓缓握紧,开口道:
“幸存者。”
他们是幸存者,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从死亡中来。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人们。死者无法开口,但活下来的人,可以替他们发声。
所谓幸存者,是死者意志的信使。他们在尸山血海上爬起,要向这个世界发出一声迟到的嘶吼。
阿利安娜确认完所有信息,对林真说:
“今天晚上,八点,中枢的一座制药工厂会被袭击。同时,木下枝理会在冲突中死亡。工厂的监控和证人都会指出,袭击者是生科的人,木下枝理正在和他们接头。”
“你们小队的安全屋的地址,我发给你了,尽快熟悉吧。”她看着林真,认真道,“今夜不会平静。”
“从今夜开始,每一夜都不会平静。”林真起身,“这个实验室里的东西,麻烦帮我处理了吧。虽然也没有什么东西。”
她大步离开,诺曼紧跟着她,身后是安恬和敏秀。
“林真。”阿利安娜忽然喊。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声音和克莉丝汀无比相像。
林真回头,恍惚间看到克莉丝汀再一次向她跑来,红发蓬松散开,笑容明媚灿烂。
随着阿利安娜开口,幻象消失了。
“这是她给你的。”阿利安娜说着,把一颗晶莹剔透的浅蓝色珠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林真问。
“克莉丝汀给你做的礼物,还没做完,她想在你成为中级研究员的时候送给你。里头是她和你一起的回忆。你有记忆蜘蛛,喂给它就好。”
林真接过珠子,握进手心。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问道:“克莉丝汀每年都有备份自己的记忆。阿利安娜,你能不能把她带回来?”
阿利安娜看着她,缓缓摇头:“她来找你之前,把所有备份都销毁了。她说,她不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别人的脑子里。”
说完,阿利安娜后退一步,对着林真深深低头:“范·梅森感谢你为克莉丝汀做的一切。”
林真怆然:“我为她做的,远远不及她为我做的。”
恍然间,她似乎回到了面试那一天,看着克莉丝汀走过来,对她说: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可以叫我克莉丝汀。你也是被家里逼着来面试的吗?”
林真毫不怀疑,就算她当时将自己试验体的身份和盘托出,克莉丝汀也只会大笑着说:
“这么有趣的事,让我来帮你吧!”
她闭上眼,对那个模糊的身影道:“初次见面,我是林真。”
暴雨还没有停,雨水模糊了中枢塔外墙上的光幕。深蓝色的光芒被反复折射,氤氲开来,像一片漂浮的海。
在中枢塔的底部,一个小门打开,一辆漆成深黑色的悬浮车悄然升起,隐入雨中,往第二十三独立作战小队的安全屋而去。
安全屋里装备齐全,从枪械子弹到防弹衣,应有尽有。除了中枢的标准配给,还有几箱没有编号信息的,来自范·梅森。安恬的手腕动了动,眼睛一亮,直奔其中一个细长的箱子而去。
箱子打开,里头是一打磁性长刀片。
安恬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林真挡下了。
“安恬,别用这个,你的身份会被发现的。听我的,没有电磁场,也没有电磁炮,好吗?”林真道。
安恬不赞同:“那样我的战斗力就浪费了。”
林真无奈:“难道没有电磁场,安恬就没有战斗力了吗?那五区的拳手和打手们都要哭死了。”
“那不够强。”安恬道,又认真地补充:“他们该哭。”
林真也正色道:“我不能让你再被生科抓回去了,安恬。还有我和诺曼呢,还有敏秀。”
安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收回手。
林真对诺曼使了一个眼神。
诺曼会意,利落地从安恬手下拉走金属箱,“啪”的一声合上,随手扔给后头的敏秀。
敏秀猝不及防,被箱子压得一屁股坐倒,还没爬起来,就听到林真说:“敏秀,你帮我盯着,要是安恬动一点念头,有一点想要箱子的意思,你就和我说。”
敏秀下意识打开情绪感知,就看见安恬的脑子里亮起一丝淡淡的怒火。
他抱住金属箱,往后挪了两步,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安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独立作战小队统一配备作战服,紧身上衣、长裤、作战靴。林真取下一件作战服上衣,摸了摸材质,问诺曼:“防弹么?”
诺曼正坐在子弹箱子上,专心破解装备里的监控设备,闻言抬起头:
“高密度纤维,能防速度较低的碎片和手枪子弹,你别傻到往人家枪口撞。”
“我没那么傻。”林真道。
她说着就愣住了,盯着手里的衣服发呆。
诺曼把装备放到一旁:“你……”
他有心问林真是不是还在难过,可又担心反而让她更难过。
林真看懂了他的神情,把手里的作战服扔进他怀里:“去换上吧。”
诺曼想再说点什么,可林真已经转身离开。
他们换好作战服,在腿部和膝部加上挡板,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安静地等待着。
诺曼看向林真,可林真只是闭着眼睛。他只好伸手,轻轻盖在林真的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林真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很坚定。
如阿利安娜所言,八点零五,安保系统示警,中枢位于四区东南角的制药工厂受到袭击。
十点整,林真的终端响了,第一个指令出现。
目标,生科的一座工厂。 ——
作者有话说:·
幸存者,Survivor。
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来,从无数死亡中来。
·
第93章
在后世对第三次公司战争的记录里,没有“木下枝理”这位始作俑者的名字,也没有中枢的超级生科兵器计划。
第三次公司战争的开端,是生科先偷袭了中枢的一个制药工厂。
袭击发生一个小时后, 中枢对生科展开了报复行动。
数十支中枢的作战小队,分散进入四区的各个角落,在零点的时候,同时对生科的运输线和生产工厂发动了袭击。
第二十三作战小队就是其中之一。
林真打开任务消息, 来自中枢的命令只有一句话:
“在十二点前,入侵并炸毁生产线。”
诺曼眉头一挑:“中枢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凭借中枢的水平, 对上生科,入侵成功的概率最多只有一半。”
林真想了想,道:“中枢赢了太多次了,他们输不起。况且,如果木下枝理是生科的间谍,那中枢这次是里子面子都丢完了,一时怒火上头也是正常的。”
她暗自道:毕竟, 还有一只“黑寡妇”在后面煽风点火呢。
她点开光幕, 打开战术地图:“至于入侵概率,除了我们, 不是还有另外三只小队嘛。”
东南西北,总共有四个绿点在向目标工厂缓缓逼近。
诺曼嗤笑一声:“真好, 一个暴露, 大家一起完蛋。”
林真白了他一眼,但也知道他说的没错。她的手指在光屏上点了几下, 代表他们的小绿点顿时从系统里消失。
“通讯静默,”林真道,“启动反侦察干扰。”
悬浮车在离开工厂一英里外的一个小山包后停下。再往前去, 地势一片空旷,容易遇上生科卫队的巡逻。
林真小心地走出悬浮车,回头比了一个“等待”的手势,然后望向工厂的方向,口中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铺开。
从她到工厂,千米之内,所有脑子无所遁形,如同云片糕上的芝麻粒,明晃晃喷喷香。
工厂外有好几支巡逻队伍,其中一支,正大摇大摆地从她们前方走过。
林真等对方走出百米,抬起左手,手掌下压。
随着她的指令,安恬走出悬浮车,来到她身后,接着是敏秀,最后是诺曼。
林真回头看了队尾的诺曼一眼。诺曼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后。他脑后的连接线已经被阿利安娜修复完毕。现在,连接端口正插在林真的耳后。
“走吧。”林真通过连接说,然后走出小山包。
天上还在下雨,乌云遮住月光。雨幕模糊了视线,也隐藏了他们的身影。
林真监控着生科的几支巡逻队伍,总能提前避开对方,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背后。他们四人走着之字形,晃过最后一支巡逻队,眼见着就要接近工厂。
突然,工厂西南角,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紧接着,他们的右侧,那支刚走过去的巡逻队闻声折返,向着他们大步跑来,手里的灯光随着跑步晃动。
这在林真的计划之外,此时,无论前进后退都会被对方发现。
她手臂一压,带头卧倒。安恬瞬间反应过来,几乎和她同时扑倒在地。
身后,诺曼抓住敏秀的脖子,压着他一起趴下。
林真四下一扫,在几米外找到一处低洼地。
她左手一指,带头往低洼处爬。
洼地里已经积了寸许深的水。林真放慢了动作,避免自己的动作带起水花和声音。
终于,他们在洼地里伏好。
林真和安恬紧挨着,诺曼按着敏秀。
诺曼用手铲起一捧泥土,盖在自己的冲锋枪上,同时对林真说:“武器,脸,脖子,手。”
林真会意,抓起一把湿润的沙土,先帮安恬涂抹,然后再是自己。
沙土带着腥气,里头的细小石块割过皮肤,拉开细小的伤口,带起微弱的刺痛。
但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真往后扫了一眼,在连接里对诺曼说:“让敏秀解下背包,给安恬。”
敏秀没有受过训练,在队里的定位是后勤,爆破需要的炸药多半在他背包里,这时候鼓鼓囊囊一个,就算是趴着,也有些显眼。
诺曼小心侧身,抓住敏秀的背包带,拉了两下。
敏秀惊讶抬头。
诺曼抬手压下他的脑袋,低声说:“别动,包给我。”
敏秀咬紧嘴唇,左手先穿过包带,从里头脱出来,然后是右臂。
他紧挨着诺曼,右臂活动的空间很小,情急之下竟然卡在背带上。
眼见巡逻队的灯光越来越近,敏秀咬紧牙关,用力一别手肘。关节“咔哒”一声传来剧痛,但他终于解开了背包。
可背包一晃,就要从他背上滚落,发出响动。
千钧一发之际,诺曼单手拉住背包一侧,稳住背包。他托着背包,手臂贴着地面,准备将背包递给安恬。
安恬已经在身旁的水坑里挖了一个洞,准备把包埋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天际。瞬时的亮光将一切涂成银白色。
诺曼心头一惊,就要把包赶紧递出去。
“别动!”连接里,林真大喊:“动了就暴露!”
闪电的确能照亮方圆几公里,但只会持续几十毫秒。除非巡逻队里有人正好盯着他们的位置,不然不可能发现他们。
相反,如果他们在此时有所动作,就更容易被注意到。
林真死死抓住安恬的手臂。
敏秀把脸埋进土里。诺曼单手托着背包,作战服下,手臂上青筋鼓起。
闪电终于消失,天色肉眼可见的一黑。紧接着,雷声遥遥滚来。
林真几乎感觉地面都在震动了,可随即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雷声里,巡逻队从他们跟前跑过,捂着耳朵,嘴里骂骂咧咧。
他们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他们熬过了闪电,而闪电带来的过曝,让对方的观察能力短暂下降。
林真松了一口气,感到右手一阵刺痛。
情急之下,她用了受伤的右手抓住安恬。
她对着安恬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偷偷把手掌按在沙土上。战术手套里渗出的鲜血,被沙土吸走,混入泥水里。
同时,她在连接里问诺曼:
“诺曼,那头什么情况。”
诺曼反向入侵了监控设备,能看到其他队伍的情况。他嘲讽道:“西北那支蠢货,开着悬浮车直接往工厂冲,被人家发现了。”
林真哭笑不得。
但现在这个局面,对他们来说并不坏。
生科的巡逻队都去西北支援了,现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坦途。
她一撑地面,站起身,开口道:“走。”
他们小跑着来到生科工厂外,贴着墙壁,往角门移动。
林真确认了里头无人守卫,对诺曼一招手:“没有人,诺曼,上。”
她说完自己就乐了一下。
诺曼越过她,调侃道:“收到。队长也不用叫我两遍,其他人会嫉妒的。”
他笑着抽出军刀,撬开读卡器的外壳,然后从脑后抽出连接线,插入暴露的接口。他的眼底蓝光闪动,十几秒后,他已经接管了工厂角门这边的监控和安保系统。
随着他的操作,监控里,他们四个的身影消失了,只有角门悄悄打开,然后被轻轻带上。
角门后,是生科工厂的发货区,数十个板条箱堆在空地上,叉车安静地停在一旁。
林真路过一个装了一半的箱子,低头一看。箱子里是十几副异形机械手臂。有的五根手指是细长的刀片,有的手臂成环节状,细长扭曲如蛇。这些手臂,林真在生科的试验场里都看到过。
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工厂内部走。上头给二十三小队的指令,是炸毁生产装配线。
这个点,工厂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但还有少数几个人值守。
安恬刚破坏一扇门,就和一个睡眼惺忪的工人对上了视线。
工人用力揉了揉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嘴巴慢慢张开。
“别叫,我不杀你。“林真道。
工人一愣,倒是没有喊,却起身扑向墙上的报警装置。
“Escape。”林真叹了一口气,“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随着她的话,工人闭上眼睛,摔倒在地,然后就地一滚,就滚进了桌子底下。不到半秒,桌子下传来震天动地的鼾声。
“哇哦。”身后传来敏秀的赞叹声。
林真回头,准备解释一下,却发现大家脸上都非常镇定,已经开始搜索整个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人。
敏秀小声道:“林真姐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
林真无奈一笑,收回目光。
她还要做一件事。
她在桌子旁蹲下,看着桌子底下的工人,轻声道:“ Delete 。你没有见过我们。祝你好梦。”
这么一路走下来,诺曼处理监控,安恬缴械,林真给大半夜不睡的牛马们送上比吃了褪黑素还安宁的睡眠,配合得越来越熟练。
当他们来到生产装配车间门口时,甚至都没有触发警报。
但车间外的走廊上,已经站了几个守卫,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真并不意外。有人要入侵工厂,守卫不赶紧行动起来,才是怪事。她对安恬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另一端。
安恬悄然离开队伍。
半分钟后,林真走出隐蔽处,拍了一下手。守卫们瞬间向她看来,口中大喝:“什么人入侵工厂?”
林真看了身旁的诺曼一眼,朗声道:“没有人入侵工厂。”
同时,走廊的另一头,数道银光飞来,刺入守卫的后颈。
守卫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
最前头一个守卫听到身后的响动,侧身一闪,躲开了刀片,大吼一声,就要反击。
可下一刻,他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匕首。
守卫捂住脖子上的血洞,“荷荷”喘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诺曼叹了一口气,拔出匕首:“没有人(诺曼)。”
他一个肘击,将守卫砸倒在地,回头道:“满意了?能不能放过没有人了。”
“嗯哼,放过你了。”林真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越过他,和另一走来的安恬会和。安恬的左肩还打着固定,不满道:“最后一个,我本来不会失手的。”
“这样就很好,别伤上加伤了。”林真道,“我们有四个人呢。”
第94章
守卫身上都有通讯设备,随着他们失去消息,其他人一定会赶来。
留给林真的时间不多了,她看向诺曼:“你准备开门。然后盯死他们的监控, 支援一出现就和我说。然后是敏秀——”
敏秀一个激灵,抓紧了背包带。
林真安抚一笑,示意他别紧张:“敏秀,你做得很好。现在, 把C-4分成小块, 给我和安恬。”
安恬上前一步, 等林真指示。
“安恬,我们两个进去,记住,把C-4分散开来, 贴在能源接口、控制台、传送枢纽这些地方。尽量能多炸掉几条。”林真道。
大门缓缓打开,走廊上的灯光落进生产车间里。数十条百米长的传送带上方,近百条机械臂静静垂下,犹如一片钢铁森林。
庞大森寒, 这是林真对车间的第一印象。车间里的温度,似乎都比外头低一些。
她抓起几块C-4,打开作战服上的照明,率先进入车间。她沿着最近的一条传送带,由左向右跑,将手里的C-4贴在关键节点上。
安恬和她相向而行,她们在中间会和, 对视一眼,同时向门口跑去。
门口,敏秀已经站了起来, 伸长手臂,递出分好的C-4。
擦身而过之际,诺曼道:“他们还没发现。”
林真点头,抓起C-4,跑向第二条传送带。
随着传送带离门口越来越远,每次来回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林真接过C-4 ,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肺随着呼吸隐隐泛疼。
“要不要休息一下?”敏秀问。
林真对他摇摇头。这像一场接力,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因此,她不能停。
她拉起作战服的领口,遮住口鼻。呼吸打在布料上,将空气捂热,再吸进去时就好受很多。她接过C-4 ,重新跑进车间。
当她贴好新的一条传送带,准备返回时,突然听到诺曼大喊:
“站着别动。”
她一愣,赶紧往门口看去,就见诺曼抡圆了胳膊,将一块C-4向她扔来。
她估算着距离,后退两步,跳起来双手接住。
另一头,安恬也单手抓住飞来的C-4。
“好准头。”她在连接里夸赞道。
她们的速度大大加快。
“林真。”连接里,诺曼急切道:“有一支队伍过来了,不确定是不是支援。但保险起见……”
“我知道了,最后一条。”
林真已经来到了最里头的一条生产线。
这里是整个车间最冷的地方,似乎有一股冷气,从她身后涌出来。
她贴上最后一块C-4,对安恬示意撤离,又回头用终端照明一扫。冷气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铁柜。
“林真?”连接里,诺曼催促道,“他们来了,还有半分钟就到。”
“等一下。”林真说完,向铁柜走去。
铁柜因为装得太满,关不上门,只能用铁链扣着。冷冻气体从两扇铁门间溢出来,“嘶嘶”作响,弥漫在生产车间里。
林真抬起终端。
光线扫过门缝。
门里,是层层叠叠的尸体。他们的肢体扭曲着,一部分是义体,一部分还是血肉。血肉的冻成霜白,金属的泛着寒光。
这就是回收生体兵器的地方。
他们被洗脑,被改造,死亡后又被扔到这里,被熔化,被铸造成新的肢体,扣在下一个试验体的身上。
林真觉得自己也被冻住了。她咬了咬牙,低声道:“诺曼,再给我一块C-4,不,两块。”
诺曼不同意:“他们要来了,你要干什么?赶紧出来。”
“陆川。”
诺曼一愣。
林真的声音平静但坚决:“你让安恬带着敏秀先撤,然后给我两块C-4 。这是命令。”
诺曼一咬牙,夺过敏秀手里的C-4,拔出匕首迅速分出两块,扔向林真:“我的监控被覆盖了,林真,你必须……”
“我知道,换我来。”林真抓住C-4 ,抬高手臂,一左一右狠狠拍在铁门上,同时喊道:“ Escape 。”
黑色的意识世界覆盖了整个工厂。
不远处,生科的支援正快速逼近。这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的守卫,而是穿着外骨骼的生科卫队。外骨骼给了他们超人的耐力和力量,他们快速奔跑,手里稳稳地握着大口径机枪。
“诺曼,准备,五,四——”林真倒数。
诺曼没有任何犹豫,从背后解下冲锋枪,瞄准了走廊前方的转角。
“二,一——开火!”林真大喊。
同时,冲锋枪吐出火焰,子弹如暴雨,覆盖了转角出口。
生科卫队听见了声音,但已经来不及停下脚步。他们一头撞进弹雨中,前排的人立刻倒地。后头的人有的慌乱后退,有的匆忙回击,一时间相互干扰,回击完全没有准头,反而让诺曼又带走了一批。
卫队退回转角的那一刻,林真睁开眼睛,按下起爆确认,向门口冲去。
诺曼左手持枪,继续压制对方,转头向她伸出右手。
“快!”他大喊。
林真大口呼吸着,全力奔跑,恍然间觉得鞋子和皮肉都被她抛下了,她是在用脚骨狠狠踩着地面。车间里,只有她的跑步声和倒计时的声音。
终于,她握住了诺曼的手,用力一拉:“走!”
走廊另一头,生科卫队卷土重来,手里的枪械冒出火光,子弹向他们咬来。
诺曼的爆发力很强,没几步已经超过了她,拉着她往前跑。
这时,诺曼回头看向她。
在诺曼的眼里,林真看到一点橙色亮起。
下一刻,火焰从他们身后涌出。
紧追而来的生科卫队恰好经过车间门口,惊恐地转头,瞳孔里映出赤红的火焰。火焰无情地吞没了他们。
火光之后,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恍然间,林真似乎听到了无数嘶吼哀嚎。她似乎看见那座铁柜被炸开,锁链被炸断,尸体涌出来,化作赤红灿白的火焰,淹没了整个车间。
再回神,诺曼用力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入怀里,死死抱住。
冲击波打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撞飞十数米,狠狠掼在另一头的墙壁上。
诺曼垫在她和墙壁之间,发出一声闷哼。
“诺曼!”
“……没事。”诺曼扯了扯嘴角,没忍住发出一声咳嗽。
就在这时,一阵破风声响起。
一个浑身金属的人影从火焰里飞来,在半空中舒展开身体。那包裹住他身体的,竟然是四条长长的环节状的合金手臂。手臂末端,两只是合金钻头,两只是手指奇长的机械手。
那人的目光锁定了林真,四条手臂一甩,就向她疾射而来。
林真赶紧抱住诺曼,就地一滚。
合金钻头刺空了,深深插入墙壁里。那人用机械手撑在墙壁上,大吼一声,拔出钻头,就要再次追来。
可一连串子弹打断了他的动作。
林真握住手枪,单膝跪地,快速射击。
那人的四条合金手臂再次聚拢,挡在身前,发出阴测测的笑声:“你能有多少子弹?该换弹匣了吧?”
十七发子弹用完,林真抽出新的弹匣。
旧弹匣弹出,新弹匣插入,滑动上膛。就算她右手没有受伤,也需要接近两秒的时间。
可那人大笑着,钻头已经如同触手张开。这么近的距离,足够合金钻头把她扎个对穿。
“砰——”
突然,一发子弹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你当我是死了吗?蠢货。”身后,诺曼道。
那人痛吼一声,合金手臂迅速收拢,再次把自己包成一个球。
同时,林真换好了弹匣,再次瞄准。
她动了动肩膀:“诺曼,别把我当枪架子,把胳膊从我肩膀上挪开。”
“不行,”诺曼道,“肋骨断了,借我靠一下。”
对面,那个人动了一下。
林真和诺曼同时闭上嘴,手指放上了扳机。
合金手臂松开的同时,两把枪同时开火。
那人的身上出现数个血口,晃了晃,向后倒去。合金手臂砸在地上,发出四声巨响。
“你可以吗?”林真问道。
“死不了。”诺曼吸了一口气。
“那等我一下。”林真站起身,举着手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肺部中弹,那人大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从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接着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林真的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控制环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忽然,地上的一条合金手臂动了。它如同一条巨蟒,从地上昂起,钻头高速转动,向着林真的后背刺下。
“林真!”
“林真!”
两个喊声同时响起。
林真悚然回头,只看到钻头向她而来,寒光森然。
这时,一束弹雨如同蜂群,径直撞上合金手臂,将它狠狠砸进墙里。
弹雨自走廊来。那里,爆炸带来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生科卫队的尸体黑压压地堆在一起。只见一个穿着生科制服的人从尸体堆里站起,随手在尸体上补了两枪,然后大步向她跑来。
他跑到林真身前,摘下头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眉眼弯弯,眼神清亮。
“威廉。”林真一愣。
“是我。477的手臂,有一条可以自动攻击。”威廉说道。
下一刻,诺曼的手枪就顶住了威廉的太阳xue。
威廉嘴角一撇,用脑袋顶了顶诺曼的枪口,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
“林真,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威廉:努力抢一点镜头。
上次出场:85章
·
第95章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林真左右看了看,介绍道:
“威廉,这是诺曼,和我一起的。”
“诺曼, 这是威廉,他没被生科洗脑,是我的朋友。”
诺曼和威廉对视一眼,同时撇开脸。
诺曼放下枪。
威廉问道:“林真,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嘿,生科的小子, ”诺曼打断他:“谁和你我们?林真,我们走。安恬和敏秀还等着呢。”
他率先迈开脚步,没走两步就晃了一下,捂住自己的后背, 眉头紧皱。
林真赶紧扶住他:“肋骨断了你不好好待着,非要爬起来,啊?”
威廉跟上来, 走在林真的另一侧, 担心道:“你们还有人吗?和我一批过来的两个生体兵器,好像碰到他们了。”
林真心头一紧。敏秀没有战力, 安恬伤了左臂, 对上两名生体兵器, 非常危险。
她必须赶紧赶过去, 可诺曼断了肋骨,跑动会加剧伤势。折断的肋骨还可能刺伤内脏, 导致大出血。
“林真,你先过去。”诺曼突然开口。
“不行。”林真断然拒绝,抓住诺曼的手腕。如果把诺曼一个人留在后面, 万一生科的人追上来了呢?
心念电转,林真望向右侧的威廉:
“威廉,你帮我背着他。”
空气骤然凝固。
威廉眼睛一瞪,鼓了鼓腮帮子。
诺曼露出一个比杀了他还痛苦的表情,咬牙道:“我宁可爬回去。”
听到这话,威廉抢先一步来到他面前,蹲下,语气乖巧:“林真让我背你。”
林真按了下眉心,大步越过他们,抬手一挥:“跟上。”
工厂的发货区里,安恬护着敏秀连连后退,躲入板条箱间,避开子弹。
可她的对手似乎开了红外视觉,子弹穿透板条箱,洞穿了她的右臂。
“安恬!”敏秀扑上来帮她止血。
他们背靠着板条箱,已经无路可退。
那两个生体兵器一前一后,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人举起了手里的枪,另一个人抬起了改造成刀锋的手掌。
安恬抓住敏秀的肩膀,把他往身后一拉,然后从板条箱里抓出一条义体手臂,用手臂上的长刀片对准了生科的人。
义体手臂很长也很重,一直垂到地上,连带着安恬的手臂也微微颤抖。安恬的血顺着合金手臂,汩汩流下。
用枪的生体兵器扣下了扳机。
安恬用力挥刀。可伤势影响了她的速度,她明显慢了一步。子弹擦过她的手臂,将作战服撕开一道口子。破口处传来皮肉焦糊的气味。
用枪的生体兵器嘲讽地大笑起来。
“安恬!”敏秀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突然走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安恬身前,死死瞪着用枪的生体兵器。他的眼底里逐渐亮起浅金色的光。如果林真在这里,就能看到敏秀的头顶,一把长刀正在缓缓形成。
可下一秒,敏秀的腿上爆开一团血花。他身体一晃,跪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传来,打断了意识攻击。形成了一半的长刀瞬间消失。
生体兵器再次举起枪,对准了敏秀的眉心。
敏秀不顾腿上的疼痛,就要再次集中意识。
这时,一阵“咯咯”声响起。周围的板条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在撞击。
紧接着,无数义体配件飞了出来,形成了一道亮银色的龙卷风。风里,无数刀片匕首军刺快速飞舞,随时准备割肉剔骨。
生体兵器连连后退,瞪大了眼睛。
安恬拉住敏秀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疼吗?”她问敏秀。
敏秀用力摇头:“我可以的。安恬姐,这是?”
“电磁场,别告诉真真。”安恬道,“帮我托一下右手。”
随着安恬的右手抬起,刀片龙卷向着生科的人冲去,然后轰然炸开。两个生体兵器就地翻滚,躲入叉车后。刀片撞在车身上,一时间“叮叮咚咚”乱响。
过了一会儿,用枪的生体兵器率先走出来,拔掉大腿上的一截匕首,恨然道:“都用完了吧?那就换我了。”
他的双臂裂开,机枪构件弹出、拼接,形成了两挺黑色的机枪,对准了安恬和敏秀。
敏秀闭上眼睛,感受到安恬抓住了自己的手。
“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
紧接着,他听到了生体兵器的惨叫。对方双臂的机枪齐齐炸开,黑色的机油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
“别动他们。”林真举着枪,快步走来:
“编号478,跪下。477已经死了,你也不想步他的后尘吧。”
用枪的生体兵器恶狠狠地瞪着她,还是跪下了。
林真对身后的人道:“威廉,叉车后面还有一个。”
威廉放下诺曼,去叉车后拎出另一名生体兵器,编号479。他把编号479扔到林真面前,一脚踹倒,用冲锋枪对准了对方的脑袋,邀功似的,问林真:
“要我杀了她吗?”
诺曼也慢慢挪了过来,手枪上膛,对林真说:“安恬右臂子弹贯穿伤,敏秀大腿子弹擦伤,都打了治疗针了,能撑到车上。任务完成了,我们需要尽快撤离。”
连接里,林真问诺曼:“能完全清除刚才十分钟的监控吗?”
“能。”诺曼回应道,“但你要做什么?”
林真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开口道:
“你们是生科兵器,兵器没有选择权。但你们曾经是人,所以我给你们一次机会。”
她把枪递给诺曼,在编号478面前蹲下,默念“Delete”。
——如果你不再是生科的财产,如果你不曾被洗脑,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做?
编号478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重新聚焦。
他的目光掠过林真战服上的中枢商标,又落在她空无一物的双手上,最终停在她的脖子上——
他的手臂猛然抬起,合金残肢直指林真的喉咙,断口处闪烁着寒光。
“杀了你,我就能回生科换军功!”
他的脑子里这么想。
在他的脑海里,林真放下了手里的对话框,抓住了对方的意识星星,狠狠一捏。
编号478的动作停住了,合金残肢停在林真面前。
林真开口:“机会用完了,诺曼,开枪吧。”
编号478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血洞,他仰面倒下,脸上仍带着残忍贪婪的神情。
林真来到编号479跟前。
编号479往后缩了一下。
林真同样删除了生科对编号479的洗脑,然后摊开双手,直视对方的眼睛。
编号479的眼神恍然,她定定地看着林真,然后低下头去,低声道:“谢谢。”
林真露出了一个笑:“不用谢我。你没有伤我的伙伴。威廉,放下枪吧,她不是敌人了。”
威廉鼓了鼓腮帮子,移开了原本对准479的枪口。
“我还要回去吗?”编号479问林真。
“恐怕是的,至少现在你还得回去。”
“你要解放其他的试验体吗?”编号479问。
林真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救所有我能救的。”
她站起身,对威廉道:“威廉,我可以把其他人交给你吗?”
威廉露齿一笑:“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到时候,你也会带我走吗?”
他看向安恬,目光里带着羡慕:“你会帮我们也去掉控制环吗?”
“我会,那就是我的目标。”林真点头,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一组迷你发讯器,递给威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需要和你合作,当生科派你们去出任务的时候,我要知道时间和方位。”
威廉接过发讯器,握进手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就到时候见了,林真!”
他的笑容有着春天一般的感染力,林真也勾起嘴角,点点头。
林真扶着诺曼,安恬和敏秀扶持着对方,慢慢走出工厂,回到悬浮车上。
身后,是威廉和编号479。她已经不叫“479”了,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暴风雨”。
是个好名字,林真想,很有气势。
悬浮车拔地而起,隐入夜色。
无边夜色里,无数爆炸的火光亮起,有的在生科的工厂和运输线,有的在中枢的。
四区的中央大教堂里,大钟敲响了十二次。
钟声久久回荡。
林真等人回到了安全屋。
范·梅森家的机械蜘蛛举着治疗针和小型医疗设备,从屋子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它先给安恬右臂的枪伤消毒包扎,然后按住瑟瑟发抖的敏秀,割开他的裤子,把伤口钉在一起,再抹上厚厚的治疗凝胶。最后,它爬到林真脚边,用前肢扒拉她的靴子,努力去够她受伤的右手。
林真摆了摆手:“我没大事。”
她查看着安全屋的手术设备,确认诺曼没有出现血胸、气胸和肺部挫伤,然后固定诺曼的肋骨,给他注射骨折愈合因子。
等一切都收拾完了,依旧是一人两支营养剂,围成一圈,坐在子弹箱子上。
“今天我需要检讨。”林真开口道:“我在生产车间里改变了计划,没有撤离,最终导致小队分散,导致诺曼、安恬和敏秀受伤。”
“你一定有你的原因。”诺曼说。
“原因不是理由。”林真郑重道:“下次,我不会擅改计划。”
“林真姐,车间里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你多要了两块C-4 ?”敏秀小心翼翼地问道。
“车间里,有一个回收试验体的大铁皮柜,我想炸掉它,让那些人安息。”林真道。
一片安静里,敏秀道:“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林真姐没有错。”
“好啦,不用帮我开脱。”林真接着道,“另外,今天我让一个生科的人走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什么想法都可以。”
“没有。”安恬断然道,指缝间刀片一闪。
林真无奈:“安恬,你先别说话。敏秀,你说。”
敏秀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我讨厌生科的人,他们差点杀死安恬姐,当时,我是想杀死他们的。”
“但是,”他咬住嘴唇,垂下眸子:
“如果我当时被分到生科,我会希望有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所以,林真姐,你接着做吧。”
诺曼握住了林真的手,对她浅浅一笑。
“你想做的,我们陪你一起。”他说。
第96章
安全屋给每个队员都准备了小单间, 敏秀和安恬各自去洗漱休息。
林真也站起身,可诺曼没有放开她的手。
“怎么了?不舒服?”
“为什么不告诉他?”诺曼咬牙:“那个生科的小子。”
“告诉他什么?”林真眉头一挑。
诺曼咬牙:“告诉他……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人还记着呢。林真无奈一笑,缓缓靠近诺曼:
“说起来,我的副队今天也有要检讨的地方吧?你明明看到威廉救了我,他也叫出了我的名字,这都说明了他是朋友而非敌人。但我们陆副队仍旧举枪对着人家脑袋——”
她步步紧逼,说“陆副队”的时候, 语调扬起, 明显是生气了。
诺曼一点点后退,作战靴撞在身后的箱子上,带着身体一晃。
林真伸手稳住他,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箱子上坐好,平视他:
“多少带点个人情绪了吧,陆副队?”
诺曼撇开视线:“我不该在行动里带个人情绪, 我也不该拒绝他背我。”
他这么说着,头也低下去了,抓着林真的手也松开了。
林真抬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副队的确不该在行动里带个人情绪。”她说着又上前半步,膝盖靠上箱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至于诺曼……”她低低地说,指尖顺着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托住。
她的目光落在诺曼的嘴唇上,然后低头, 轻轻贴上去。
诺曼的眼睛一瞬间睁大,就听到她说:
“别憋气,别大喘气,记得你肋骨还断着呢。”
那么近,每一个字都是一次轻啄。
吐字的气流在嘴唇上点火。
玫瑰绽开又落下。
他想要挽留,她又离开,在他眼前问:
“听懂了?”
诺曼的听觉和意志背离了他,他什么都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分辨不清,只能看到林真的嘴唇,在缓缓开合。
沉香木燃烧起来,变成一万只蝴蝶,它们在他耳边拍打翅膀,掀起飓风灌进他的心脏,鲜血被泵上来,在身体里燃烧。
于是他白皙的皮肤透出红来。
“看起来是听懂了。”林真轻笑,再次靠近,在诺曼的唇角轻轻一吻。
由唇角,到唇珠。
嘴唇因为之前的战斗而干裂破皮,现在逐渐湿润,纹路变得模糊。
唇,齿,舌。
一个人怎么可以那么硬,又那么软。就好像层层伤痕血痂之下,那颗柔软温暖的心脏。
林真闭上眼,心头一软,手指伸入诺曼的头发,碰到他脑后的金属,轻轻揉按。
金属也带上了温度。
诺曼的手攀上她的腰,探入作战服里,突然用力,也不顾身上有伤,想要将她按入怀中。
林真握住诺曼的手臂,在他的舌尖轻咬一口。
身后的力道不退,掌心带火。
“Esc——”她便故意吐出声音,以示威胁。
诺曼的动作僵住了。
林真睁开眼。
四目相对,她的不告而别和独自承担,他的悔恨无力和彻夜难眠,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
林真轻轻抱住诺曼,安抚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骗子。”诺曼涩然道。
“假装被骗一下,不好吗?”林真捧住诺曼的脸。
诺曼垂下眸子:“你都不肯公开我和你的关系。”
“说出去就可能带来危险。”林真道。
“威廉不可信?”
林真在诺曼身旁坐下,“也不是。威廉的大脑清洗是我做的,我给他打的记忆钢印,也是我告诉他,他是生科的财产。前段时间,我删除了他脑子里的记忆钢印。所以他现在是一张白纸了。他很聪明,你今天也看到了,他适应得很快,藏得很好。但他毕竟在生科。”
林真的神色带上一些担忧:“他向生科学习,学到的很可能是残忍、无情。”
“看得出来,还有狡猾。”诺曼哼笑一声,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廓。
“疼吗?”林真问。
“有点。”诺曼轻轻喘气。
等他平复下来,林真托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她亲得很温柔很慢,几乎不像一个吻,而像是在上药。
“亲吻能分泌内啡肽,和止痛药一个效果。”她解释道。
诺曼的眼睛亮了,又想要凑上来。
林真抬手按在他的嘴唇上:“药量我来定,不允许骗药。”
她接上之前的话题:“所以我把其他生体兵器托付给威廉,我希望他能学会责任,学会照顾他人。”
诺曼的脑子里,已经把什么“威廉威利威尔逊”扔到了一边。欺诈师带着微笑连连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再骗个两颗“药”。就算有中枢提供的药剂,肋骨愈合也需要一周,那可是一万多分钟!
他要是骗不到十个,他就白瞎了“幽灵欺诈师”的名头。
林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揪住他的脸颊轻轻一扯:“不和你说了,睡觉去。”
诺曼的脸又红了。
肋骨断裂之后,平躺会很疼,伤者想要睡觉就只能侧卧或者半坐卧。但这对诺曼没有什么妨碍,他本来就坐着睡觉。
很难说,他最初是不是因为在黑街被打断了肋骨,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林真把毯子铺在单间的墙角,又放上人体工学靠垫。自己坐了一下觉得还行,朝诺曼招了招手。
她扶着诺曼坐下,顺手帮他拉平翘起的衣领。他们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现在穿的是轻便宽松的衣服。
“你的脸怎么还这么红?”林真托住诺曼的脸。
诺曼恨恨道:“你不要装傻。”
林真满意地笑起来,随手熄了灯。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真习惯了睡几个小时就醒来,在黑暗中根据诺曼的呼吸判断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如果诺曼的呼吸浅而短促,那就是又被疼醒了。诺曼时常被疼醒,却从不出声,只是一个人默默熬着。这时,林真就会轻轻握住他的手。
诺曼会回握。如果他的手颤抖,或者突然收紧,那就是疼得厉害。林真会低下头,轻轻啄吻他的骨节,直到颤抖平息。
到后来,她甚至比诺曼先醒来。听到他呼吸声一变,眼睛还没睁开,手指就会下意识地去找他的手掌,紧紧握住。
白天的时候,她也渐渐习惯一听到诺曼呼吸急促、想要咳嗽,就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咳嗽时,断骨的摩擦震痛最是难忍。此时,她就是诺曼胸口的支撑。
一周的时间很长,足够诺曼的肋骨养好,足够安恬的肩膀恢复,也足够生科和中枢打出狗脑子,足够林真混在其中、偷偷删除生体兵器的记忆钢印。
“滴”
发讯器又响了一声,是威廉传来了新的消息。
生科的下一次袭击在今天晚上,目标是中枢的运输车队。
诺曼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林真,看着翻译好的密文。
“这次生科卫队也要参与啊。”他说着,把下巴搁在林真的头顶上。
他的肋骨已经好全了,但养成了动不动就抱人的习惯。像一只大狗,林真想,一边晃了一下脑袋,顶开诺曼的下巴:
“上次解救的生体兵器里,有人提前逃跑了,所以生科提高了警惕。”
诺曼顺势把脸靠在她的脖颈处,抱怨道:“都是些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还管他们。”
“痒,别吹气。”林真抬手挡在他的口鼻前,接着道:“也不能这么说,我解开钢印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有可能发生。可惜了,控制环还在,那个人最后还是会被抓回来的。”
“那你会不会暴露?”
“不会。”林真道,“我也删除了他们对我的记忆。我早有准备,不用担心我。”
“今晚我和你们一起去。”诺曼说完,在她的手心亲了一口,转身去拿装备。
林真收拢手指,看着诺曼的背影,无奈一笑。
过去一周,光顾着安抚了,好像被学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终端,给名义上的上司发消息,要求加入晚上的任务。
中枢的运输车队是悬浮货车,几乎和前世的公交车那么长。
四个独立作战小队驾驶悬浮车,在四个方向护卫。
“又是四个。”诺曼“啧”了一声,“别到时候又是一堆蠢货。”
“随机应变吧,反正也没有合作的计划。”林真道。她看着窗外,金色的落日倒映在高楼上,一下子变出千百个,连空气似乎都焦灼起来。
她不由得伸手触碰悬浮车的玻璃。
玻璃冰冰凉凉的,缓解了她的紧张。
随着解放的生体兵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性命挂在了她身上,她需要给所有人找一个去处。但什么地方,能容下那么多逃跑的人呢?
这时,夕阳里出现几个黑色的小点。
“是生科的悬浮车。”诺曼走到她身旁。
生科的悬浮车队背对着阳光,迅速向他们逼近。
“都准备好了。”林真说完,按下了示警按钮。
独立作战小队的悬浮车迅速向运输车靠拢,车身亮起红色的灯光。随着他们的动作,附近车道上的悬浮车纷纷降低高度,让出一条路来。
运输车队加快了速度,可林真知道,生科的人绝不会放弃。
她默念“Escape”,打开意识世界,扫向不远处的生科车队。在交战前,情报是重要的。
突然,她的神情严肃起来。
她睁开眼,看向其他人:“计划有变,所有人带上面罩,交战过程中不要说话。”
“怎么了?”诺曼问道。
林真道:
“来的生科卫队,是当时希望之星上押送我们的那一个小队。”
一瞬间,敏秀的眼睛红了。
“林真姐。”他目露恳求之色。
“我知道。”林真看着他,点点头:“我们这次,有仇要报。但是,我再说一遍,保护好自己,不要暴露身份。一次报不了仇,我们还有一辈子。” ——
作者有话说:·
嘴唇轻启又闭拢,玫瑰绽开又落下。
·
第97章
生科的队伍有八个人, 分在两辆悬浮车里。已经晋升为副队的刚子点开通讯,一边确认信道畅通,一边对在另一辆车里的队长说:
“中枢这次的人还挺有种, 有辆悬浮车向你们过去了。”
通讯另一头传来队长的大笑声:
“反正早来早死,晚来也得死。等他们靠近,我就给他们来个当头一棒。枪都准备好!”
悬浮车里,两个队员听到指令,立刻起身,在门口单膝跪下,将自己与扶手固定,然后从一旁拿起枪械。
“我倒数五秒,数到一就开火!五——四——”
队长一边倒数,看着雷达上毫无所觉、越来越近的红点,露出一个残忍得意的笑。而他盯着的那辆悬浮车,正是林真他们的。
与此同时,林真握着控制杆,默念“ Escape”,也套住了生科队长的脑子。
对方为她准备了陷阱,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跟着生科队长的节奏,同时开始倒计时。
“四——三——二。”
她只数到二, 手里的控制杆就用力往后一拉。
悬浮车一个俯冲,和对面射来的弹雨擦肩而过,钻入对方车底。紧接着,林真一推操控杆,悬浮车一个拉升,如鱼跃龙门,登时出现在生科悬浮车的另一侧。
生科的人一时间失去了目标,这时候将头探出悬浮车,茫然四顾。
林真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其中一人若有所觉,猛然回头,登时惊骇欲绝,正要大喊。
但已经太晚了。
“开火。”林真道。
诺曼和安恬手里的机枪同时开火。
生科的悬浮车里,本来负责伏击的两名队员当场毙命。他们的尸体从车门摔了出去,挂在悬浮车下,拉得悬浮车一个趔趄。剩下的两人一边寻找掩体,一边还击。
林真接着道:
“对方人数减二,剩下二个。现在准备登陆。”
她再次一推操控杆。悬浮车继续上拉,来到对方头顶,然后车身一沉,底盘稳稳卡住对方的车顶。
“诺曼安恬,下。敏秀你接替我,稳住悬浮车。”
她命令道,然后离开控制台,席地一坐,默念“Escape”,意识世界向下展开,笼罩了下方的生科悬浮车。
生科悬浮车里,队长刚割断绳索,就被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掀翻在地,差点滚出车外。他抓起通讯,大喊道:“刚子,点子扎手,死了两个兄弟了,过来支援!”
话没说完,一片弹雨就打将进来。
紧接着,两道黑影一左一右,从破碎的车窗翻进来。
左边那个,脚还没落地,手里的短刀就向生科队长飞去。
“干得好,安恬。”车顶上,林真赞叹一声,抓住生科队长的脑子,把他固定在原地。
短刀撞碎护目镜,从眼眶长驱直入,刺入生科队长的颅骨。
生科队长跪倒在地,但他没有立刻死去,反而抽出手枪,用仅剩的右眼瞄准安恬,连发数枪。
安恬就地连滚数次,躲开子弹,来到对方的左侧。
“咔——”生科队长的弹匣空了,发出轻轻的一声。
安恬眼睛一亮,双手就地一撑,在生科队长的视野盲区跃起,一记鞭腿劈在对方背上,将对方压倒在地,同时右手往腰间一抹,又是一把战术刀入手。
生科队长被她跪压在地上,安恬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右手战术刀往前一探,就刺入对方脖颈。同时,她的左手握住刺入对方眼眶的刀,手腕用力一转。
刀锋划过骨骼,瞬间收走对方性命。
曾经无法反抗的人,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呼吸。
林真看着那个脑子暗淡下去,又“看”向车厢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敌人,也就是诺曼的对手。
那人抱着一挺机枪,正和诺曼对峙。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想试一下跳弹的威力。
林真进入对方的脑子,控制住对方的行动,在连接里对诺曼说:
“上吧,副队。我控制住他了。”
“谢了。”诺曼道。
他正要上前,就看见两柄短刀从对方脖子两侧探出,交叉抹过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生科的武装人员一声没吭就跪下了,露出后头安恬面无表情的脸。
诺曼无奈地对林真说:“能不能也管管这一个?我匕首都拔出来了。”
连接里,林真发出无情的嘲笑:“你不行啊,副队。”
诺曼的额角蹦起一根青筋。
这时,他心头一凛,下意识看向窗外。
另一辆生科的悬浮车正向着他们冲来,两挺大口径机枪对准了林真所在的悬浮车,弹雨倾泻而来。
“林真,另一辆过来了!”
“知道。”林真当机立断,从椅子上拎起敏秀,往门口一推:
“下去!”
敏秀抓住车门框下方,手臂腰腹用力,把自己往下头的悬浮车里一甩。他成功地把自己摔进了生科的悬浮车里,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安恬拽住衣领拉了起来。
“林真,快点!”下方,诺曼大喊。
子弹已经打在了中枢悬浮车的门框上,玻璃纷纷炸开。
林真紧随而下,抓住车门下的杆子。
这时,一块碎片滑过她的手背。
她的力道一松,手没有抓稳,身子就直坠了下去,擦过生科悬浮车。
她的手指打在门框上,差一点就能抓住了。
下一刻,诺曼抓住了她的手臂。
诺曼左手抓住车厢门口的扶手,右手拉着林真,用力往上拉。
眼看林真就要抓住车厢边缘,车厢顶上,中枢的悬浮车终于承受不住弹雨扫射,猛然炸开。
一阵猛烈的震动传来,林真再一次被甩开,连带着诺曼的上半身也被拉出车厢。
悬浮车燃烧的碎片擦着他们落下。
弹雨向他们扫来。
千钧一发之际,安恬扑了上来,一把拽住林真的另一只手腕。敏秀抱住诺曼的腿,涨红了脸把他往后拉。
林真被拉进了车厢,但子弹也紧追着咬来。于是安恬拽住敏秀,诺曼拉着林真,分头向两侧躲去。
子弹在他们中间留下一道密集的圆孔。
林真爬起来,看向诺曼:
“有没有受伤?”
诺曼摇头。
林真又看向安恬和敏秀。所幸,他们无人中弹。
突然,他们的车厢后传来一阵爆炸声,悬浮车的速度骤降。
控制台上亮起一盏红灯。
“能源箱漏了,是刚才的爆炸。”林真赶紧来到驾驶座上坐下,切换后备能源。
可紧接着,发动机也亮起了红灯。
悬浮车像是一只被箭射中的鸟,就要向下坠落。
林真没有犹豫,转身命令道:“敏秀,拉出鱼叉。安恬,你控制,瞄准对方的车身。”
“鱼叉”是钩索捕捉系统的别名,小臂粗的合金锁链,前头是鱼叉一样的钩爪。一旦刺入对方载具,尖端的倒钩就会将对方死死抓住。
林真他们上周刚遭遇过一次,不得不弃车。现在,是他们来当捕鱼人的时候了。
她粲然一笑,一拉操控杆,悬浮车一个左转,面向生科的车子。
“我们去会会他们。”她笑道。
“鱼叉”狠狠刺入生科悬浮车的车顶。锁链快速收拢,拉着他们向对方靠近。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子弹不要钱似的倾泻下来。
风声越来越响,一切都在震动颤抖。
林真拉着诺曼,躲在驾驶座后。
诺曼捞起一面防弹盾,一头卡在座椅下,一头架在车厢壁上,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空间,一边道:
“下手挺狠啊,队长,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林真冷哼一声:“要坠毁就一起。”
她像一把匕首,在折断之前一往无前。
诺曼心头一悸,低头吻住林真的嘴唇。
弹雨在车厢里掀起一片白烟,逐渐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感官被分割成无数份,视线里一片模糊,耳畔是连绵的金属轰鸣,鼻端是硝烟和焦糊味。
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精神高度集中下,触觉如同野草疯长。
紧绷的手臂是硬的;唇舌是软的。
手里的枪是冷的;皮肤是热的。
眼睛是闭着的,枪火却在黑暗里炸开,火星落在他们身上,玫瑰连片盛放。
防弹盾之下,感官如野草疯长。
于是轰鸣也是亲吻,硝烟也是亲吻,死亡也是亲吻。
“别发疯。”林真抓住诺曼的后颈。
额头相抵,诺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血丝,还有无法遏制的担心。
林真读懂了他的眼神,于是微笑起来:“回去再发疯。”
她在诺曼唇上轻轻一啄。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车厢里的烟雾散了些,对方的攻势放缓了。林真看向车厢后,安恬对她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她进入安恬的脑子:“三秒后撞击,固定好你和敏秀,随时准备战斗。”
三秒后,他们的悬浮车和生科的轰然相撞,车门对着车门,金属凹陷折断。
两辆车扭在一起,倾斜着旋转起来。凭借一辆车的动力,要带动两辆车,还是太勉强了。
林真听到对面在破口大骂。
“他们的发动机也不行了。”诺曼听了一下,低声道。
两辆悬浮车打着转,开始一起下落。车厢越转越快。
“等落地吗?”诺曼问。
悬浮车都有完备的坠毁缓冲系统,只要他们固定好自己,就不会受伤。
“不。”林真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闭上眼,默念“Escape”。
旋转的车厢消失了,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消失了。她的世界变成了简单的黑色,而不远处的生科悬浮车里,四个脑子清晰无比。
能看到,就能瞄准。
“诺曼,我们去门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98章
两辆悬浮车贴在一起,生科的在上,中枢的在下,打着转下落,像一个坏了的竹蜻蜓。
车厢在旋转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车里的人被离心力拽着,不由自主地向边缘靠去。
诺曼半跪在地,握住防弹盾的边缘,用力一掀,将盾牌扔到一边,然后拉住座椅,双臂用力,将自己甩向门口。他抓住了门口的扶手,脚踩着下方的座椅,稳住身体,然后转身面朝林真,松开左手,向她伸来。
林真已经拔出手枪, 旋上消音器,咬在嘴里。她同样先抓住座椅, 向上爬了一段, 然后握住诺曼的手, 被诺曼拉入怀中。
现在,诺曼单手挂在扶手上,左臂环在她的腰上;她的后背贴着诺曼的胸口。
他们和生科的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了。
林真左手握住诺曼的手臂, 保持平衡,右手持枪,然后闭上眼, 默念“Escape”。
上方的悬浮车里,生科的四人分散在三个角落。
她把位置分享给诺曼:“九点一个,三点一个,六点两个。先干掉落单的。”
她伸长右手,枪口将将从门口探出。 ”差一点,再高一点。“
“好。”诺曼道。他的右手扣在扶手上,这时缓缓拉起。
林真的手腕越过门口,对准了九点方向,扣下扳机。
一个大脑应声熄灭。
紧接着,她手腕一转,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个大脑应声熄灭。
“减二。”她低头道,“诺曼,把我抛起来。六点方向的两个不好打。”
“你会被发现的。”诺曼道。
“快坠毁了,没机会了。”林真执意。
她在诺曼怀里转身,然后双臂抱住诺曼的脖子,腰腹用力,蜷起身体。
诺曼的手抱住她的小腿,然后移动到脚踝,手掌托住她的脚底。
“现在。”林真闭上眼睛,默念“Escape”。
诺曼把她往上一抛。
悬浮车在下坠,她在上升。
旋转都似乎停止了,她的面前,角落里,两个叠在一起的脑子闪闪发光。
她举起手,连扣扳机。
一个脑子熄灭了。
可她已经开始下落。她睁开眼,世界重新开始旋转,眩晕感涌上来。
她落回自己的车厢,被诺曼一把揽住。
诺曼在她耳边大喊:“要撞击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辆悬浮车同时喷出大量的防撞击凝胶,在下方的地面上快速积累起来。
车身穿过厚厚的凝胶层,坠落的速度被快速消耗。
最后,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车身一震,停住了。
车厢还是倾斜的,他们的车子在下方,生科的车子在上方。凝胶正从下方的车门涌进来。
安恬拉着敏秀,从地上站起来。
林真抬手一指门口,道:“我们上去。”
生科的车厢里,躺着三具尸体。
但刚子不在这里。
车厢顶上,传来一点微弱的脚步声。
安恬抓住窗框,就要追上去。
一梭子子弹压下来,把她逼回了车厢里。
“别过来!”外头,刚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点点头。
她闭上眼,默念“Escape”,控制住刚子的动作。
同时,诺曼攀住车厢壁,一跃而出,开枪打断了刚子的右手腕。断手和机枪坠入凝胶里。
刚子捂着血淋淋的手腕,嘶吼着,又拿出一把匕首。
诺曼低头看向林真。
林真看向敏秀。
敏秀走上来。
他的脸上,哀伤和坚定混在一起。
“我去了,林真姐。”他轻声说。
林真对他点点头。
车厢里,安恬蹲下,抱起敏秀的腿;上方,诺曼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出车厢,又将一把战斗刀塞进他手中。
敏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刚子。
那个人还是那么高大;那把大马士革钢的匕首上,水波纹泛着熟悉的寒光。
可对方突然又没有那么高大了。
敏秀回头,看到林真、诺曼、和安恬就站在他身后。
他双手握住战斗刀,就像握住曾经那把断刀,一步步走向刚子。
刚子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声,手握匕首向他刺来。
敏秀抬手格挡,两把武器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刚子的技艺终究更娴熟,力气也更大,匕首撞开刀锋,深深刺入敏秀的肩头。
“中枢的垃圾。”他大骂道,正要抽出匕首给对方致命一击,却看到下方那个瘦弱的中枢人抬起头。
“是五区的垃圾。”那人开口。面罩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浅黄色的光。
刚子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可下一刻,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有一把刀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中枢那人手里的战术刀斜切而上,劈开了他的喉管。
在死亡降临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一把雪刃长刀向他劈来。
长刀后,是那个杀了他们一个兄弟的五区刀客。
他的意识获得了片刻清晰,看见那个中枢人抬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眼睛里满含泪水。
“是……是你……”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敏秀再次挥动战术刀,刺入刚子的胸口。
“父亲,父亲,父亲……”他低声念着,每念一句就刺一刀,如同疯魔。
良久之后,他听到林真的声音:
“敏秀,回来吧。他死了。”
敏秀似乎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他拔出刀,后退一步,看着刚子的尸体坠入凝胶之中。
鲜血被固定在凝胶里,拖出长长一条,像一支红色的香。
以血还血,以命祭命。
他回过头,看着林真,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林真姐,我给我爸报仇了……”
天地之间,少年带着泪水笑起来。他的脸上身上,铺满了仇敌的鲜血。
少年在一瞬间长大。
林真也笑起来:“对,你做到了。”
“那一刀是你教他的?”耳边,诺曼低声问道。
“封你当他师祖。”林真笑着在终端上按了几下。
数分钟后,一辆新的悬浮车接上他们,向着前方正在厮杀的车队追去。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变成蓝紫色,然后又快速变暗。夜色降临。
今夜,生科注定要多几个解开枷锁的生体兵器。
林真决定,有可能的话,她一个人都不想给生科留下。
已经快半夜了,他们回到了安全屋。大家虽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所幸都不严重,最严重的还是敏秀肩膀上的匕首刺伤。
安恬正要带他去做包扎。
敏秀一边道谢,一边反复坚定自己的立场:“安恬姐,长刀片是不可能还给你的,林真姐说的。”
安恬在他脑袋上呼了一下,把他给拖走了。
林真坐在子弹箱上,笑着看着他们。她没有换下作战服,穿着作战靴的右脚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子弹箱突然一震,诺曼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压下来,熟练地往她脖子里钻。
“诺曼。”林真放松地往后一靠,把全身重量压在诺曼身上,“收拾完枪也不洗手,一股子枪油味儿。”
“我洗过了。”诺曼委屈道,“你不喜欢?那我再去洗一遍。”
他说着就要松开手。
“算了。”林真抓住他的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习惯了还是挺好闻的。”
她捏住诺曼的右手食指,按了按指节内侧的老茧,又摸了摸自己的。
这段时间频繁出外勤,她的虎口和食指内侧也被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摸上去像是骨头大了一圈。
有茧子好,不容易磨破。她一边想着,一边诺曼的手翻过来,像挪猫咪一样挪着。
手指划过掌纹,在掌根处停下,弹琴一样点两下,然后一路跳着往回去,捏住指尖。
她这里在出神,诺曼在苦熬。
手心敏感,轻轻一点就是一片酥麻。
诺曼的牙关紧了又松,想抽出手,又舍不得,却突然听到林真说:
“诺曼,我们回去五区一趟。”
诺曼一愣:“什么?”
“我想了想,要藏下那么多人,黑街是最好的地方了。再不行,黑街外头还有荒野。”
“生科和中枢总有打完的时候。”诺曼皱眉道,“到时候……”
“我知道。公司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但那个时候,黑街也不是以前的黑街了。”
林真的眼睛黑亮,眼神坚定,似乎看见了未来。
诺曼掉进那双眸子里,心甘情愿溺毙在里头。
时钟敲过午夜,一辆深黑色的悬浮车无声滑过夜色,来到四区和五区的围栏边。
值守的联邦治安处人员上前例行查问,就看到车窗打开一条缝,一纸公文被递了出来,盖着中枢外勤处的章。
治安处人员确认了真假,又敲了敲车窗,示意要查验身份。
一个徽章被扔了出来。
红底黑蜘蛛,范·梅森家族。
中枢秘密任务,又加上最近东山再起、几乎可以代表中枢、单挑生科的范·梅森家族,治安处人员咽了口唾沫,捡起徽章,用袖子小心地擦去灰尘,递了回去,然后后退一步,打开通道大门。
悬浮车里,诺曼摘下伪装面具,点了点林真:“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我这是合理利用。”林真笑着回应,一打方向盘。
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来到居民区外。
诺曼托起林真,把她送上围墙,自己也紧随而上。
他们再一次翻过围墙,进入居民区。
居民区里,还是熟悉的白墙红顶的楼房,从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暖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
林真脚步一顿。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让她莫名惆怅起来。
她摇了摇头,重新迈开脚步。
收养院还是曾经的模样。
大门已经修好了,门上挂着一盏老式工业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串长长的风铃缓缓旋转,在夜风里轻轻响着。
诺曼三两下就打开了大门的电子锁,看向林真:
“你要是现在反悔的话……”
林真拉住铁门:“我就去看一眼。”
这是扇新铁门,保养得很好,拉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林真深吸一口气,脱下作战靴,走进收养院。
收养院里,一切都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林真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离开很久。
她经过玛莎的房间,听见维生装置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她闭了闭眼,来到左侧的房间外,缓缓掀开门帘。
大通铺已经换成了并排的柔软大床,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着。耗子和塞克滚成一团,抓着同一条毯子,似乎是抢了一半就睡着了。
最外头睡着桃子,背对着房门,替其他孩子挡着风。桃子的右手露在被子外,帮身旁的小孩子压着被子。
林真捏住被角,小心地往上提,轻轻盖住桃子的手臂和肩膀。
一瞬间,她仿佛变成了玛莎,桃子则是她和安恬。
一切都没有变,孩子们都很好。
她微笑起来,听到夜风吹动屋顶上的防水布,絮絮作声。
她对诺曼点点头,无声无息地离开厂房。
就在他们要关门的时候,厂房里传来一个细碎的脚步声。
第99章
听到声音,林真关门的动作一顿。桃子赤着脚小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赶紧把对方抱起来,发现女孩比记忆中重了一些。
再一看, 女孩窜高了,已经到了她的鼻尖,脸上的婴儿肥也退去了,显出少女清丽的轮廓。
林真心里高兴, 但还是板住脸, 嗔怪道:
“地上多冷啊, 你也不穿鞋。快把脚踩我鞋子上。”
桃子听话地踩住她的鞋尖:“你和安恬姐以前也不穿鞋。”
林真抬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所以玛莎妈妈也说我和安恬。现在轮到我管你了。”
桃子左右看了看,期待地问:“安恬姐呢?你们要回来了吗?”
“不,我来五区有事,刚好来看一眼。你既然醒了, 这些信用点你拿去,明天给大家买点好吃的。”
她把终端对准桃子的终端。
“叮”的一声, 出外勤的工资和奖金, 有零有整全转进了桃子的账户。
她摸了摸桃子的头发:“好了, 回去吧,我该去做事了。”
可桃子抱住她的腰:“林真姐,我可以跟着你吗?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等你要走的时候,把我放下就行,我可以自己回来的。”
在收养院里,她是照顾大家的姐姐, 到了林真面前,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女孩。夜风寒凉,她只穿了一条睡裙, 在林真怀里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走回来,鞋都不穿。”林真这么说着,还是妥协了。
三个人回到悬浮车上。
林真让诺曼开车,自己翻出一套备用的衣物鞋子,给桃子穿在睡裙外,帮桃子挽起过长的袖子。
悬浮车一路进入黑街。
曾经属于常七爷的地盘,现在已经该换了名姓。
灯红酒绿的夜晚快结束了,这时候灯牌熄灭,赌场也准备打烊。醉醺醺飘飘然的黑街人,不论是一夜暴富还是一贫如洗,三三两两往阴暗的巷子走,去找一个可以小憩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色的阴影从空中掠过,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最中央的黑色小楼外。
小楼顶层,木下枝理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屋子里一片黑暗,天还没有亮。
她正准备重新睡去,突然觉得这屋子比平时暗。
她疑惑地向窗口望去。窗口不知何时打开了,窗外黑洞洞的,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忘记关窗了。
这时,屋子角落响起一个声音。
“大龙头醒了啊。”
木下枝理悚然起身,从床头柜上抄起手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放下吧,子弹我已经帮你卸了。”还是那个声音。
同时,木下枝理听到了子弹“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
她打开手枪弹匣,里头果然空空荡荡。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慢慢后退,手指逐渐靠近床头的报警按钮。只要按下警报,她的手下不用一分钟就会包围这里。
可那个声音嗤笑一声:“别费功夫了,木下枝理,报警系统我已经黑了。这间屋子里,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木下枝理突然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不久前在通讯里听到过,是那个来自中枢的人。
她赶紧打开大灯。
两个穿着作战服的人正靠墙站着。一高一矮,都戴着面罩。
在他们的胸口,木下枝理看到了中枢的商标,那个图案贯穿了她的童年。
木下枝理看向高个的那个人:“是你!”
“你认识我?”对方道。
“我认得你的声音。你是来交易的吗?让我恢复四区的身份,我给你机械脑的线索。”木下枝理道。
“果然是你,药师。”另一个人开口了,同时摘下了面罩。
木下枝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林真!”
“是我。”林真道。她突发奇想,让诺曼用薛辉的声音,果然钓出了木下枝理和薛辉的联系。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木下枝理的脸。
曾经烧焦的皮肉经过手术,变成一条条浅粉色的伤疤。左眼里,是一颗全黑的义眼。瞳孔的位置,镶嵌着白色的樱花形状的家徽。
“又见面了,药师。”她终于说。
“不可能!”木下枝理尖声道。
“为什么呢?”林真走到木下枝理面前:“因为只要我使用木下枝理的身份,就会被发现,是吗?”
“没错,谁叫你们杀了维斯佩拉。”木下枝理恨然道:“林真,你是靠出卖N的信息才活下来的吧?中枢底下的外勤小队,出卖了爱人,只换来这么一个清道夫的工作,我可真是替你们高兴啊!”
她笑起来,脸上的伤疤痛快地扭动起来。
受到烧伤的影响,她的笑声像是指甲刮过金属。
她笑完了,干脆地扔下手枪:
“你现在是来杀我报仇吗?真可惜,就算杀了我, N也回不来了。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每个晚上都睡不着吧?一想到那个人,就心痛得没法呼吸吧?”
她一把扯开浴衣,露出同样伤痕密布的胸口,嘶声笑道:
“真好,我体会过的,你要体会一辈子。”
她满意地看到林真靠近自己,然后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愤怒吧,她想,你会痛一辈子,像我一样。
可林真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些怜悯,帮她合上了衣襟。
“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林真招了招手,“N。”
来自中枢的另一个人走到了她的身后,右手持枪对准木下枝理的眉心,左手拉下面罩。
“让你失望了,木下枝理,我们都没死。”诺曼开口,从薛辉的声音,换回了自己的声音。
木下枝理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了。怎么可能呢?他们怎么可能有四区的身份。没有身份,他们又怎么可能通过中枢的审查?
林真接着说:“我们没死,但是木下枝理死了。”
“……你什么意思?”
林真不紧不慢地说:“用你的身份,我也在四区做了点事。木下枝理作为生科的间谍,潜入中枢,偷走了中枢的机密资料,在和生科的人接头时,被中枢卫队击毙。”
木下枝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背后沁出一片冷汗,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林真的声音:
“以上是来自中枢的版本。从生科的角度,木下枝理作为中枢的人,抢走了他们最重要的试验体,然后被中枢灭口了。你可以尝试复活一下。我相信,中枢、生科,还有范·梅森家族,会很高兴再杀你一次的。”
她说着,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盒,手指一按,一只红底黑蜘蛛的家徽就被投影出来。
木下枝理哆嗦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个蜘蛛的图案,突然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将她逼到五区的人,手里拿的也是这样一个家徽。
对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家族里的其他人一个个露出癫狂的神色,狂笑着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就在五区了。
她的父亲已经疯了,只会重复一句话:“找不到机械脑,木下就要死在五区。”
木下枝理脊背一软,靠倒在床头,低低地笑起来。
“木下……注定死在五区,哈哈哈哈……注定要死在五区……”
她笑出了眼泪,也不擦,直勾勾地看着林真,问道: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窗外的悬浮车里,桃子屏住呼吸,握紧了拳头。杀了她,给莫恕报仇。
空气安静了。
良久,林真开口:“不,我不是来杀你的。”
木下枝理的眼珠一动,深深看了林真一眼,然后迅速跪伏下来:“不,木下枝理已经死了。请问黑街的新任龙头,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呢?”
林真正要说话,就听到窗户那里传来“咚”一声。
桃子打开了悬浮车的车门,一跃从窗户钻了进来,落地时没站稳,膝盖在地上狠狠一磕。
林真赶紧去扶她:“你怎么就这样跳进来,多危险!”
可桃子甩开她的手,指向木下枝理:“林真姐,为什么又不杀她?”
林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林真不说话,桃子伸手就去拔林真腰带上的匕首。
匕首出鞘,映出一线寒光。
她用力向木下枝理的脖子捅去。
可林真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床沿上一撞。关节传来一阵疼痛,桃子的手一松,匕首就掉在地上,被林真一脚踩住。
桃子抬起头,祈求地看向林真。可林真摇了摇头。
她又看向诺曼,可诺曼无动于衷。
她的眼眶渐渐地就红了:“如果你们不杀,为什么不让我杀?莫恕不是你们的朋友吗?为什么一定要做交易,为什么就非要和她做交易?”
“因为她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就因为她是黑街的新龙头吗?”桃子问。
林真点了点头。她抓着桃子的手腕,重新看向木下枝理,声音变得冷厉:
“两天之内,我要你准备二百张干净的身份芯片。”
“是。”木下枝理应道。
“ N ,我不信任她,给她下大脑病毒。”林真接着对诺曼说,“但凡她走漏一点风声,有一点想法,就给我炸了她的脑子。”
木下枝理的肩膀也深深伏下去,就听到林真接着说:
“做完这件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四区身份。”
木下枝理猛然抬起头,面露惊讶。
林真把玩着蜘蛛家徽:“你替我做事,就是替范·梅森做事,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
木下枝理再次重重低下头去。
“我一定全力以赴。”她说。
林真捡起匕首,等诺曼下完“大脑病毒”,拉着桃子回到悬浮车上。
“走吧,回居民区。”她对诺曼说。
桃子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抬头看向她:
“药师杀了常七爷,就成了黑街的新龙头。”
林真抬手示意诺曼开车,一边看着桃子:“所以?”
桃子愤然道:“如果我是黑街的龙头,你是不是就不用和她合作?”——
作者有话说:·
不拿到机械脑,木下不得返回四区。只要返回四区的木下手里没有机械脑,那就一定有问题。
·
第100章
林真看着桃子,道:“光杀了药师,不足以管住底下的人。我需要一个能用的黑街,不是一个混乱的黑街。”
“我知道。”桃子认真地说:“把我送回去吧,让我跟着药师做事。不管是需要一年,还是五年十年,我一定能代替她。林真姐,你不信任她,让我来当你的眼睛吧。”
桃子说完,就看到林真皱起眉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林真明明没有说话,可声音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
“黑街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说什么要杀死药师,当新的龙头。你有杀人的准备吗?你有被人杀死的准备吗?你有死到临头、拼着一口气绝不放弃的准备吗?”
“我可以的!”桃子想反驳。
可下一刻,她的手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从林真手里拿过匕首,双手反握,向自己的眼睛刺来。
寒光越来越近。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她想喊林真,想呼救,想问发生了什么。可林真只是看着她,脸上带着了然的神色。
她要死了吗?桃子想。林真姐,是要杀了她吗?
她害怕了。
匕首在她眼前停下了。
桃子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回来了。
她喘出一口气, 双腿后知后觉地一软, 摔倒在地。
“桃子, 当龙头不是说说就行的。”她听到林真说。
一股气突然涌上来。她心一横, 右手握住匕首,就往左手手心刺去。
刀尖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掌纹流下。她痛得一哆嗦,手上就失去了力气,匕首也垂了下去。
她又急又恨, 眼泪“唰”得就下来了。
这时,她听到一声叹息:
“桃子,别逞强了。”
桃子憋着一口气,抬头道:
“林真姐,我是没有你们的能力,但我还有一条命。哪怕前面是绝路,哪怕要付出我的命,我也一定会杀了药师。我说到做到!”
林真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拿走桃子的匕首,把女孩拉起来,带到椅子上,然后蹲下,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
“我给你看我的能力,不是为了吓唬你,也不是让你去送死。”
桃子面露疑惑。
林真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那个曾经偷偷看她练刀的女孩。
“桃子,我给你看我的能力,是为了告诉你,你背后还有我,还有安恬,还有诺曼。我知道你一直想杀药师,那就去做吧,但是,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你这里没有绝路,我们都是你的后路。”
“你知道?”桃子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她茫然地问道。
林真握住她的手腕,在终端上点了一下。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莫桃。
“什么时候改的名字?”林真问。
“……他死后的第二天。他让我逃,可我不想逃跑了,姐姐。”
桃子说道。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那是她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她低着头,拉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浑浑噩噩地往拳击场外走。
走出去就能活。林真姐让她活下去,她答应了,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走着走着,脚步就停下了。那个人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要死别死在这里!”
第二天,在安全屋里,那个人过来给她道歉,末了又道:“小孩子就要像个小孩子的样子,想哭就哭,别一个人憋着。”
可她摇头,说不行。她已经也是个姐姐了,要照顾其他小孩子,她不能哭。
“姐姐个屁。”那人笑骂道,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你那么喜欢照顾别人,我给你弄只小猫小狗回来,毛茸茸的,比小孩子好养。”
最后,那人满脸血污,对她大吼:“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跑,别回头!”
她一夜没合眼。天亮时,她改了自己的名字。
莫桃——莫恕的莫,桃子的桃。
她不逃了。可那个人,也回不来了。
林真把匕首放在莫桃腿上,郑重道:“这是你的了。收养院那里,你回去安排好。三天之后,我来带你回黑街,我会让人帮你。”
“为什么是三天之后?”莫桃问。
林真从医疗箱里拿出凝胶,示意莫桃把手抬起来,一边解释道:“因为三天后,生科会袭击中枢塔。”
今天,趁着和生科的人交手的时候,她从威廉那里得到了这条消息。
生科在正面冲突中屡次受挫,甚至还丢了不少生体兵器,高层怀疑是中枢用了什么新手段。
生科的思路一贯直接,你抢我的试验体,那我就抢你的。所以就有了这个三天之后夜袭中枢塔的计划。
林真最近已经解救完生科的试验体,正发愁怎么解救中枢的试验体,这个计划正合她的心意。她当机立断,让威廉告诉生科的试验体们:三天之后,准备逃亡。
她这么想着,嘴角就勾起一点弧度,一边托住莫桃的手。
凝胶涂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疼。莫桃惊讶地动了动手掌,问道:
“中枢塔是什么?生科又是什么?”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林真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身旁坐下,“今天时间不够了,我下次给你讲。下次见面之前,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桃子立刻坐直身体,用力点头。
林真笑起来:”别那么紧张。我需要你和收养院的孩子们,从明天开始,帮我在居民区传一句话。偷偷地传,不要声张。有人问,也不要解释。你们就说,三天之后,五月广场。”
“那是什么意思呢?”莫桃小心地问。
林真看向车窗外。
那里正是五月广场的方向,现在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声说:“到时候,星星会落下来。”
三天过得很快,很忙碌。
生科像是红了眼的疯狗,突然加大了攻击力度。中枢的外勤小队有时候一天能接到三次命令。
上午要去护送运输车,好不容易回到安全屋,一支营养剂还没喝完,又要去支援受到袭击的工厂。好不容易一天结束了,死尸一样往床上一躺,半夜又被警报声叫醒,发现安全屋暴露了,只好拎着机枪、穿着内衣就往外跑。
除了林真他们。
他们正和生科的几个生体兵器一起,坐在高楼楼顶,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将钢铁城市溶蚀出一个暗红色的缺口。然后,夜色从那个缺口里漫出来,将城市缓缓吞没。
新月微弱的光芒和夜色抗衡着,终于不敌,被大片乌云挡住。
林真站起身,对威廉点点头。
“要开始了。”
威廉对她一笑:“中枢塔见。”
中枢塔一楼,凌晨两点,一个研究员打着哈欠,一步三晃地从电梯里出来。
安保经过,见怪不怪地帮他按住电梯门,唏嘘道:“工作到这么晚啊。”
“可不是?”研究员又是一个大哈欠,身体一晃,左右脚打结,直直往前摔倒。
安保赶紧去扶他,接着就感觉自己脖子上一痛。
研究员架住昏过去的安保,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不等到这么晚,不方便搞事啊。”他把安保扶进会议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安保的衣服。
他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钉子就位,中枢塔监控已覆盖。进来吧。”
几分钟后,大厅的正门无声打开,一队数十人鱼贯而入。
“钉子”迎上去,递上一个带有星星的终端,道:“试验体在八楼E区。”
生科卫队的卫队长官接过终端,抬手一挥,示意行动开始。
“钉子”退开一步,让卫队先过。
卫队后头,是二十几个生体兵器,头盔上带着编号,裸露着改造过的胳膊或者腿,身上只穿着一件防弹衣。
一个标着” 511“的生体兵器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钉子”眉头一皱,觉得这个生体兵器未免太没规矩了。莫非是刚洗脑不久的?这样的货色,怎么能带来做这么重要的任务呢?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这么想着,突然看到那个“ 511”抬起右手。
“511”的右臂迅速裂开,合金构件探出、组合,片刻之间就变成了一挺机枪,对准了前方的生科卫队。
“钉子”正要出声,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接着,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所有生体兵器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的手臂上、腿上、肩头,纷纷弹出了枪械武器,一齐开火。
生科卫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炮火淹没。
为了潜入的隐蔽性,他们甚至没有穿厚甲。此时,后背脖子炸开一团团血花,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纷纷倒在地上。
“钉子”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终端,接通紧急频道。他要马上上报,生体兵器造反了!
可他听到自己惊恐地喊:
“我们已经到位,拿到了中枢的试验体,但是中枢发现我们了。请求支援!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他在说什么?现在请求支援,那不就是让支援来送人头吗?
这时,那个编号“ 511”的生体兵器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冲他喊:
“林真,是你吗?”
“钉子”听到自己说:“是我,威廉。你带一半人留在大厅,解决支援;其他人上来接人,八楼E区。”
威廉笑起来:“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他们的支援里,也带着我们的人呢。”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对着其他生体兵器打了个手势。
一个女人越众而出,从死去的卫队长官手里拿过带有星星的终端,右手一挥,领着一半人上楼去了。
“钉子”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恐惧从头顶开始,一点点吞噬了他。中枢已经能入侵别人的意识了吗?中枢已经策反了所有生体兵器吗?
他卧底那么多年,怎么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这次公司战争,难道是中枢的陷阱吗?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突然想到,那他现在,到底是谁?
还有,谁是林真?——
作者有话说:·
莫桃——莫恕的莫,桃子的桃。
90-100
同类推荐: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特级咒灵恋爱指南、
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
兽人永不为奴!、
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
娇宠入骨、
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
我那逃跑了的未婚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