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八楼E座, 林真和诺曼并肩站在“鼠房”外的走廊上。
诺曼早就控制了监控系统。生科的谍子以为自己成功入侵了系统,其实是诺曼暗中帮他打开了防火墙。
林真对诺曼道:“等所有试验体离开,就开始删除数据库吧。大脑清洗剂的数据,一点都不要留下。”
诺曼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放心。”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诺曼下意识就要举枪。
林真按住他的手:“不用紧张, 是我们的人。”
生体兵器们在他们跟前停下, 为首的女人来到林真面前。
“暴风雨。”林真笑起来, “又见面了,跟我来。”
她们用生科间谍偷来的终端打开“鼠房”大门,然后打开一间囚牢。
囚牢里的试验体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惊呼一声就滚下床去,往墙角里头藏。她抱着自己,后背死死贴住墙壁,好像这墙壁能保护她一样。
林真心头一颤。这里的确是囚牢, 但只要一天不被带出去, 里头的人就还能多活一天。
她示意“暴风雨”带人后退,自己摊开双手, 慢慢走近墙角, 然后缓缓单膝跪下:
“我是试验体编号506, 我叫林真。”
试验体的头一点点抬了起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林真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向对方伸出手:“我来带你回家。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指甲在漫漫长夜里被啃咬光了,指甲缝里都是血迹。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几次,终于落在了林真的手上, 然后死死抓住,再也不肯放开。
每当一间囚牢被打开,就有一双惊恐的眼睛重新亮起希望的光。
可有的囚牢已经空了。林真闭了闭眼,没有停顿,带人往下一间去。
也有的囚牢里,试验体已经陷入昏迷。林真一抬手,一个生科的生体兵器就跑上来,将昏迷的试验体背到背上。
队伍越来越长。
黑色的生科制服和白色的囚服混在一起。
林真让“暴风雨”调整队伍,把中枢的试验体裹在中间,一边打开通讯频道:
“威廉,下面怎么样了?”
对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然后威廉吹了一身口哨,欢快地说:
“都搞定了,队长,我们的人都到齐了。”
“悬浮车都拿到手了吗?”林真问。
“丢了一小部分,但足够带上所有人了,随时可以撤离。”
“好。”林真点头,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和紧张,嘴唇紧抿,呼吸急促。
林真一一命令道:
“暴风雨,你们现在坐货梯下去,按计划上悬浮车。有远程战斗力的放在后面,随时准备应对中枢和生科的追击。”
“诺曼,你带着敏秀。等他们都上车后,再开始删除数据库。我需要你赶上队伍,替我们打开四区和五区间的围墙。所以,你自己看时间,能删多少删多少。”
“安恬,你和我去地下冷藏室放炸药。然后,我们押后,解决追兵。”
货运电梯一趟又一趟地跑。终于,八楼只剩下林真四人。
诺曼走上前,轻轻抱住林真:“待会见。”
“待会见。”林真拍拍他的背。
诺曼带着敏秀进入电梯。这时,敏秀突然开口:
“林真姐,你去地下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
他说得含糊,林真皱起眉:“看什么?”
“敏秀!”诺曼一把抓住敏秀的肩膀,把他往电梯里一拽。
电梯门就要合上。
林真突然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陆副队,让他说完。”她沉下语气。
敏秀顶着肩膀的疼痛,指了指地面,艰难道:“地底下,好像有一片很大的情绪,我能感觉到。”
诺曼咬牙切齿:“都这个时候了,不要节外生枝,林真!中枢和生科的试验体都在这里了。”
林真沉默片刻,松开挡住电梯门的手:“我知道。计划不变。”
她对诺曼点点头,再次道:“待会见。”
电梯下去了。
不多时,电梯返回,在她和安恬面前打开门。
林真抬脚走进电梯。
安恬跟在她身后,突然问:“林真,底下有什么东西吗?”
林真看着地面,若有所思。
中枢的地下有五层,负一层是冷藏室,是她接下来要去炸的地方。负二层往下,都标注的是培养区。
她的手指一动,从负一移到了负二。
生科间谍偷的终端是古斯塔夫的,在中枢大楼里几乎可以横着走。至于古斯塔夫本人,应该是被打晕在什么地方了。
林真按下了负二层的按键。
“底下是培养区,细胞实验平台的培养区。”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希望那里没有东西,如果有的话……”
“叮——”
电梯到了,门打开,露出一小段黑漆漆的通道。说是通道,不如说是平台,只够一个人站立。
林真拉着安恬,走出电梯,挤在平台上,面前是一道黑色的玻璃幕墙。
她用终端在墙上扫了一下。
——没有权限。
她抿起嘴唇,按了按耳后的连接端,联系上了诺曼。
“诺曼,负二层这里有一道门,帮我开一下。”
对面,诺曼恨恨道:“你还是下去了。”
“你知道我的,诺曼,我总得去看一下。”
“我要弄死敏秀那个小子。”诺曼愤然道,还是帮她解开了权限。
玻璃幕墙缓缓下降。里头,一片荧蓝色的光芒流淌出来,如同一片晶莹的海。
连接里,诺曼问:“林真,你看完了没有?没有东西的话就快回来。”
林真突然道:“你该上车了,我和安恬去放炸弹。”
连接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诺曼冷声道:“要是我拒绝呢?我现在来找你。林真,你答应了不会再弄晕我的,你不准用——”
林真“啧”了一声,道:“ Escape——敏秀,把陆副队给我用刀背打晕了带走。”
几周下来,敏秀的意识长刀已经熟练多了,可以用来打晕而不是打死人。把他和诺曼放一起,既是让诺曼保护他,也是防止诺曼不听命令。
下一刻,连接对面安静了。
林真呼出一口气,知道敏秀已经把诺曼带上了悬浮车。
她再次看向面前荧蓝色的培养液。
培养液中,合金管道层叠交错。每隔半米,就有一只机械爪从管道上垂下,如同“抓娃娃机”里的爪子。
合金爪子里,抓着一个个“头大身小”的“娃娃”。他们的四肢萎缩得像是孩童,有些连指尖都只是模糊的肉芽。
突然,一个合金爪子一动,爪尖刺入一个“娃娃”的头顶。紧接着,那苍白的皮肤就开始变透明,显露出血管和神经网。
钩爪松开,那个“娃娃”缓缓落下,在林真眼前一点点融化。
林真赶紧低头看去,负二层往下似乎是打通的,一眼望不到底。只能看到成百上千颗脑袋漂浮在培养液里。
她的手边,一个控制台缓缓升起,标注着“培养体手动控制系统”。
哪有什么“细胞”实验平台,有的只是这些培养体——
从出生就在这里,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被分解成新的培养液,或者等着哪一天被哪个研究员选中,从合金管道里输入药剂,成为实验中的一个数字。好的,坏的,多余的,无人知晓、无人在乎的。
她的右手微微颤抖。
她就是那些研究员中的一个。
安恬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林真说完,才意识到安恬并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自己说:“我没事。”,然后默念:“Escape”。
蓝色的培养液被黑色的意识世界取代。黑色的世界里,亮起苍白的光点,一点,又一点,连成一片。它们远比正常人的意识微弱,像是快燃尽的烛火,但毕竟是意识。
林真轻轻触碰一个光点。
“你好。”
她想要和对方对话,想要确认对方是什么,可那些意识光点里一片空茫。
她顺着管道,一连问过几十个意识光点,可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她在意识世界里停下脚步。她有些迷惑了。
他们,还是人吗?
他们,还活着吗?
突然,她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面朝密密麻麻的光点们。
她看到了潮汐。
连片的光点们开始有规律地闪烁,由远而近;他们发出模糊而微弱的声音:
“你——”
“你好——”
“你好——”
如同夜里,潮水拍岸,带起回音阵阵。
林真的意识颤抖了,她轻轻触碰面前的光点,轻声道:“我是林真,你是谁?”
于是,以她为中心,潮水开始褪去,光点们一波一波闪烁着,窃窃私语:
“我是林真,你是谁——”
“我是林真,你是谁——”
“我是……我是谁?”
林真捂住了嘴。
潮水再次向她涌来,涛声急切:“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他们也许没有完整的认知,连情绪都退化了,但他们有自己的意识,他们是人。
是人,就不该死在笼子里。
第102章
林真睁开眼睛。
她的眼前, 成百上千的培养体也睁开了眼睛。他们的视线没有焦点,眼皮缓缓眨动,也许是因为视觉退化, 也许是因为无法理解眼前陌生的世界。
“安恬,”林真开口:“我该怎么办?”
林真的身上很少出现这样的时刻。她的语气总是笃定的,她的指令从不曾犹豫。就好像在她开口之前,她已经看完了所有结局,现在只需要带着其他人往最好的那个结局走。
可现在, 她犹豫了。
安恬知道她为什么犹豫。理智上知道她们救不了面前的培养体,感情上却无法接受。理智和感情碰撞,带来痛苦、犹豫和挣扎。
于是,安恬握住林真的手,帮她开口:“我们送他们一程吧。”
同时,安恬抬起义体左臂,电磁炮从掌心探出,对准了培养体们。
林真自然知晓安恬的意思。
从诺曼开始删除数据库,已经过了不止五分钟,中枢的内部警报定然已经响起。很快,中枢塔就会戒严。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而且,培养体萎缩的四肢意味着没有自主行动能力。仅靠她们两个人,就算连背带扛,也带不走几个培养体。
培养体看着她,嘴巴一动一动,重复着刚刚听到的单词。似乎是说对了,培养体对林真露出一个懵懂无知的笑容。
一个培养体笑起来,周围的培养体似乎有所感应,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生死,不知道畏惧,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写定。他们只是像婴儿第一次看到蝴蝶,于是就笑了。
林真心头一颤。
她挣开安恬的手,握住电磁炮的炮管,对安恬摇摇头,然后在控制台上点了几下。
培养液缓缓下降。
最上层的培养体脱离了水面,第一次接触到空气,立刻呛咳起来。他们咳得整个人都在摇晃,连带着合金爪子也“哐当”作响。
一个培养体突然开始用力喘息,很快,他的脸色发青,眼睛闭上。
他死了。
钩爪松开,他落入缓缓下降的培养液中,很快就沉了下去。
安恬握紧了匕首,警惕地四下张望。
“没有其他人,”林真轻声道:“是他们的身体太脆弱了。”
他们的肺部习惯了培养液里的溶解氧,被空气窒息了。
林真的手悬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有去按“停止”键。培养液继续下降,越来越多的培养体露出水面,咳嗽声如同盛夏的蝉鸣。四面八方,落水声不断传来,如同丧钟。
她的面前,一个培养体终于适应了呼吸,从嘴里吐出一个水泡,发出“啵”的一声。
紧接着,周围的培养体们纷纷重复起来。 “啵”“啵”的声音里,逐渐夹杂了轻轻的笑声。他们的确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刚刚命悬一线。
林真后退一步,道:“安恬,用电磁场把他们抓过来,然后——”
可然后要怎么办呢?
林真停下了。
安静里,她的终端突然响起。
——维多利亚·范·梅森来电。
维多利亚开门见山:
“林真,你连中枢的东西也要带走吗?先是试验体,现在是培养体,你这是要让中枢停摆不成?”
维多利亚现在有中枢的最高管理权限,林真并不意外她能发现自己的行动。
林真道:“我必须这么做。我说过,我的敌人是生科和中枢。”
维多利亚缓和了语气,劝道:“范·梅森家族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离开吧,就当你没有看到这一切。”
林真沉默片刻,道:“药物研发应该从细胞系开始,然后,在人道原则下,使用小白鼠和非人灵长类动物。等确定安全性后,才能进入临床试验。试验者必须被告知可能的危害和副作用,并拥有拒绝的权利。”
维多利亚嗤笑一声:“你这是哪一本老书里看来的。时代变了,林真。”
“就算时代变了,人心和道德也不应该改变。”林真认真道:“范·梅森家族可以生产机械脑。”
“联邦不会同意的。”
“联邦不会。但我会推翻联邦三大法,那个时候,早有准备的范·梅森能拿到的,就不止一个中枢了。”
维多利亚轻笑一声:“空口白牙。”
“Escape。”林真默念。
意识世界如同一道利箭,从中枢塔射出,直指范·梅森庄园。
数十公里外,范·梅森家族的书房,维多利亚豁然起身,望向远处。书房安保严密,除了她手里的固定线路,没有任何信号能够入侵。
此时,固定线路里一片死寂。
可维多利亚听到了林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我说道做到。”
范·梅森家主的眼睛猛然睁大。她的手开始颤抖,接着手指一松,固定线路掉在红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的脑海里,林真的声音还在回荡:
“说道做到。”
同时,中枢大楼负二层,林真一个踉跄,双手抓住控制台。
她的脑子里针扎一样疼,耳朵里充满了蜂鸣音。这个距离,对她还是勉强了。
她哆嗦着从作战服胸口口袋拿出一支大脑稳定剂,给自己注射。
剧烈的疼痛缓缓褪去,她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声音。
通讯里,维多利亚的语气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
“……中枢的作战小队已经赶往中枢塔了。我只能保证范·梅森底下的队伍来得晚一些。你和你手下的人,尽快离开中枢塔吧。那么多悬浮车,太明显了。”
林真一愣,道了声谢,挂断通讯。
紧接着,她联系上敏秀。
通讯接通,对面传来敏秀的一声痛呼:“副队,我错了!我不该想打晕你的!”
“陆副队!”林真厉喝一声。
“队长。”诺曼的声音传来。
林真磨了磨牙,心道:你也知道我是队长啊。
她不问为什么不走,直接问道:“还有谁?”
“生科那小子也在。”诺曼道。
威廉也在。那就是所有人,一个都没按照计划走,全部都回来了。准备了这么久,都想不想逃跑了?
林真硬生生给气笑了:“好,真好。”
诺曼和威廉对视一眼,各自打了一个寒战。
诺曼赶紧解释:“队长不在,我作为副队,只好自己决定了。”
威廉一听就接上:“队长,我们担心你。”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火花四溅。
林真打断了他们的解释,严肃道:
“既然没走,那就给我滚过来接人。威廉你负责调度,每次来一个小队,到一楼电梯口等着。陆副队,你带人出去警戒,中枢的外勤小队已经来了,给我顶住他们!”
林真吩咐完,看向安恬,再次一指培养体:“用电磁场。”
安恬会意。她把背后的长条箱放下,打开。箱子里是数打长短刀片。
既然今夜就要离开四区,她也不需要再隐藏了。
刀片旋转着飞出,切断合金钩爪和管道的连接处。
然后,电磁场张开,将钩爪带着培养体一起收回。
林真一把抓住培养体,小心放进身后的电梯里。
一把刀片钝了,就换下一把。
一层培养体收完了,就换下一层。
电梯挤满,缓缓上升,将培养体带去一楼大厅。
大厅里,威廉带着一队人正站在电梯口,看到里头白花花一片“大头娃娃”顿时一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有队员大骇。
威廉抱起一个,塞进对方手里:“不知道,中枢的试验体吧。”
队员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雄壮有力的合金胳膊,心有余悸:“还好我们没来中枢,这也太不是人了吧。换成我变成这个鬼样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闭嘴吧你,还不赶紧送去悬浮车上,让下一队过来。”威廉在对方肩头一拍,往大厅外望去。
远处已经亮起了火光,追兵来了。
他再次催促道:“都快一点,跑起来!”
等所有培养体都送上去了,林真带着安恬进入电梯。
电梯外,重新升起来的培养液正在熊熊燃烧。火舌越来越高,舔舐着天花板上的炸·药。
很快,这里就会炸开。到时候,冷藏室里的尸体会落下来,在烈火里化为灰烬。
电梯晃了一下,在一楼停下。大厅里一片混乱,玻璃墙已经全碎了。大部分悬浮车已经停进了大厅里,躲避炮火。
最后一批悬浮车顶在门口,和外头的人对轰。不时有一辆悬浮车被打到,冒出火光,不得不紧急降落。里头的人纷纷跑出来。有时候,爆炸发生得太快,里头的人甚至来不及出来。
林真一眼就在交火的人群中找到了诺曼,按了按耳后的连接端,道:“汇报情况。”
连接里,诺曼立刻道:
“生科和中枢的人都来了。我让他们打起来了,正好狗咬狗。”
“好。”林真在大厅里扫了一眼,高声道:“威廉,让大家都回悬浮车上。”
威廉跑过来,脸色不是很好:“林真,我们的人多了,悬浮车不够了。”
悬浮车可以挤一挤,总是能多装一些人的,但也会耗费更多的燃料。
要省燃料,就开不快。可他们在逃命,开得慢就是死。
凭借现在的悬浮车数量,已经不足以把所有人按原计划送到四区和五区的围墙了。
林真第一时间想到了范·梅森。可维多利亚说了不插手,就是两不相帮。
一发炮弹轰进大厅,在承重柱上炸开,弹片四溅。
威廉抓住林真的胳膊,大声道:“要不留下一些人吧,让其他人先走。”
林真没有说话。
大厅里,有人呼喊,有人痛呼,有人哭泣。中枢的试验体们眼神恐惧,生科的试验体们浑身浴血,培养体们什么都不知道,咯咯笑着。
谁走,谁留,谁不配活下来?
威廉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心一横:“那我带人再去抢几辆回来。”
抢得回来,那就多几辆车,多一点希望。抢不回来,那也能少几个人。
威廉想:不管怎么样,林真,你就不用那么挣扎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回来!”林真大喝一声:“让所有人上车,我们不去围墙。”
第103章
所有人挤进剩下的悬浮车。
最后一辆悬浮车在林真面前停下,带着密密麻麻弹孔的车门打开,诺曼向她伸出手。
林真握住了他的手,狠狠一拉:“下来, 你去威廉那辆。”
诺曼正心虚呢,不敢争辩,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跳下悬浮车。和生科那个狡猾的小子一辆车就一辆车吧,只要林真不生气就好。
林真却没有松手, 顺势抱住了他, 在他耳边恨恨道:“回去和你算账。现在, 去把希望之星列车的车门给我卸下来。”
在看到刚子的队伍时,她就猜测“希望之星”列车已经回到了四区。之后的作战中,她又入侵了几个生科卫队的脑子,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用超载的悬浮车的确到不了四区和五区的围墙, 但开到“希望之星”的车站,绰绰有余。
听到她的话, 诺曼也笑起来。
“好!”他认真道。
随着林真一声令下,数十辆黑色的悬浮车排成四列,窜出中枢塔,加足了马力向着远处飞去。
林真他们抢的悬浮车都是生科的,带着明显的商标。
中枢卫队一看商标,就想要追上去。可生科的人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去干扰“队友”呢?
一时间, 中枢塔外炮火交织, 把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过了一会儿,生科卫队收到了上头暴跳如雷的指令:离开的人不是生科的!
生科卫队愣了一下, 赶紧调转悬浮车,就要前去追击。
可现在换成中枢的人对他们死咬着不放了,甚至还有新的中枢外勤小队从后面赶来,把他们给包了饺子。
生科卫队长官被两头夹击,气得拿出大喇叭,向对面喊话:“那些悬浮车里的不是我们的人!”
中枢长官喊回来:“那不是废话吗?那都是我们中枢的试验体!你们这群强盗!”
生科长官气急:“你们的试验体自己逃跑了!”
中枢长官气笑了,破口大骂:“放狗屁!抢了我们的试验体还想抵赖,给爷狠狠地打他们!”
林真收回目光,也收回了意识世界。
她稍微拱了一点点火,主要还是生科和中枢的太配合了,拼了命地互相下绊子,给了他们充分的逃跑时间。
她带着安恬殿后,就是为了应对追兵,这时候看着后头空空荡荡的,还有一些不习惯。
她自嘲一笑,走到驾驶座旁,从挡风玻璃往外看。
远处的黑暗中,“希望之星”如同长蛇盘卧。
这时,一节节车厢亮起了灯光,最后三节车厢缓缓打开,悬浮车一排排落了进去。
林真拍了拍敏秀的肩膀,示意敏秀跟上。他们的悬浮车最后一个落下。
车还没停稳,林真就一步跨出。
悬浮车中间已经挤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些试验体还记得这里,这时候面色复杂,嘴唇颤抖。毕竟,这是他们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生科的生体兵器们虽然被洗去了记忆,但也被这肃穆的氛围感染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安静地从悬浮车里抱出培养体们,然后沉默地站在原地。
看到林真出来,有个女孩子挤过来,抓住她的手,忐忑地问道:“我们,是不是……”
女孩穿着中枢试验体的衣服,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地说出后半句话,就好像那是个“说出来就不灵了”的愿望,是个开口就碎的梦境,是她不敢触碰的奢望。
林真看着她点点头。
她扫了一眼悬浮车的引擎盖,右手一撑,就要翻上去。可安恬已经蹲下抱住了她的双腿,把她高高举起来。
昏暗的车辆里,所有人都望着她。
她对着连接里的诺曼,也对着车厢里的所有人,朗声道:
“开车吧,我们回家,回五区去!”
听到林真的话,女孩捂住了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整个人缓缓地颤抖起来,她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眼睛里渐渐溢出泪花,她哭着笑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不是第一个,越来越多的人脱力坐下了,好像他们的肩头扛不住这样的喜悦。
他们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腿,掐着自己的手臂,他们举起双手,想要祈祷,又不知向谁祈祷,于是只能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滚滚落下。
没有鸣笛,没有灯光,没有烟火,没有欢呼。
列车缓缓启动,向着五区而去。
车厢里,只有生科的生体兵器们还沉默地站着。
林真拍了拍安恬,示意她放下自己。
然后,她走到“暴风雨”身旁。
在一片哭声中,“暴风雨”显得有一些烦躁。也可能是因为她抱着的培养体,正不停地伸手想去抓她的辫子。
看到林真,她赶紧站直了身体:“队长,我不是对回五区有意见。我只是不记得了。”
诺曼和威廉喊她队长,久而久之,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喊。
“放松点,”林真道,“我知道你们不记得了。但是五区可能有记得你的人,比如你的家人,他们一定还记得你是谁。”
“暴风雨”愣住了。
她怀里的培养体抓住了她的辫子,快乐地发出“啵”的一声,跟着重复道:“家人。”
林真一开始就猜测培养体之间有一种感应,果然,车厢里的培养体们纷纷重复起来:
“家人,家人,家人。”
“暴风雨”的神色柔和下来,她温柔地从培养体手里拉出自己的辫子,看向林真,诚挚道:“谢谢队长。”
林真轻轻摇头:“我答应过的。再说了,你们喊我一声队长,我总得把你们好好地带回去。前面车厢有医疗箱,你组织大家包扎一下伤口。还有,帮他们找点能穿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培养体。
培养体对她“啵”了一声:“谢谢。衣服。”
他们学得很快。
于是车厢里又响起了一片“谢谢”、“衣服”、“乖,不哭”的声音,把还在哭的人都逗笑了。
人们重新获得了力量,互相搀扶着往前面的车厢走,安顿下来。
林真走进一间休息室,里头的人见她进来,就要起身。
林真阻止了他们,示意他们继续,该包扎的包扎,该休息的休息。她自己则在床铺尾蹲下,伸手进去,拿出诺曼以前的伪装面具。
休息室里的人看到她的动作,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真解释道:“是我来的时候藏的。”
“队长,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吗?”有人好奇地问。
“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林真说。
她想起了那个迷茫的、希望别人来拯救的自己,想起了强装镇定、参加面试的自己,想起了刚成为初级研究员的自己,想起了被薛辉发现身份的自己。
她站起身,微笑道:“但我一直相信,我们一定有逃出来的一天。”
她的目光透过休息室的窗户,似乎看到了五区。那里,一定有人也这么相信。一定有无数父亲母亲,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电话。
五月广场上,一片漆黑。
广场周围的装饰灯在上一个“五月节”被砸坏了,之后一被修好,又被砸坏,如同压不下去的抗议和暴乱。于是,农场再也不派人修理了。毕竟,现在的农场连最高管理者都没有。
联邦似乎忘记了这里。只要居民区的人还去农场工作,那就没有关系。而为了拿到信用点,居民区的人必须去农场工作。
白天工作,晚上抗议,似乎已经成了五区的日常。
但随着小时工资下调,很快,夜里抗议的人也变少了。
黑洞洞的五月广场上,只剩夜风呼啸,如同鬼哭。
突然,广场边缘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灯光忽明忽暗,似乎被人抱在怀里。抱着它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干枯蓬乱的头发。
玛丽小心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一点点往广场里走。
她倒不是怕被抓到,她的年纪到了,干不动农场的活了,也没几年可以活了。她只是想来看一眼,看看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三天之后,五月广场,星星会落下来。
她不敢猜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怀揣着一点隐秘的希望。不敢和人说,不敢对天说。听到消息后,她已经两夜没安睡了,生怕自己说梦话。
生怕说出口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就消失了。
玛丽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她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赶紧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脚。
玛丽几乎要叫出声,就看见一个人坐起来,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着那个人坐起来,广场各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黑洞洞的五月广场上,竟然躺着数百人。
玛丽手里的灯被接过,轻轻按灭。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肘,带着她坐下。
她转头,看见另一张脸。不用说话,她就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和她一样,她们都叫“母亲”。
她们的星星都被带走了。
她们在等她们的星星回来。
“希望之星”列车上,林真突然听到了诺曼的声音:“林真,我们被发现了。”
她快步穿过车厢,进入驾驶室:“诺曼,他们是追上来了吗?”
诺曼皱起眉头,点开雷达结果:“没有,他们一直尾随着我们,保持着一个距离。”
威廉插嘴道:“离这么远,是怕我们攻击吧?不然,难不成是等我们自己停下来?”
林真皱眉思考:“诺曼,列车的系统还在你的控制下,对吗?”
“当然,他们抢不走的。前一个小时抢了好几次了,现在已经没有动静了。”
林真点点头,心里仍感到一丝不安。她回头望向车厢。昏暗的灯光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她突然回忆起了“收养日”列车。也是这个角度,那些孩子们在她面前陷入昏睡。
“意识攻击!”她突然想起来了,“这辆车上,也一定有意识攻击武器,而且能被远程掌控。”
第104章
驾驶室里一片安静。
诺曼看向林真:“就算有受到意识攻击, 列车也不会停。”
同时,他在连接里说:“我不怕意识攻击,只要我醒着,列车就不会停。”
林真摇摇头,指向雷达上尾随着他们的红点们,开口道:
“他们就是在等意识攻击。一旦我们陷入昏迷,他们就会扑上来。到时候,不管列车是开着还是停下,我们都会被瓮中捉鳖。”
“那就先去干掉他们。”威廉恶狠狠道。
林真点头, 大步往车厢后走:“威廉,让所有还有战力的人上悬浮车。”
“有什么计划?”威廉问。
林真回头,神色狠戾:
“没有计划,告诉大家, 最后一步了,唯有死战。”
车厢里, 安恬第一个站起身, “刷啦”一声抽出匕首, 跟上她的脚步。 “暴风雨”也放下手里的培养体,递给旁边的人。还有战力的人纷纷站起来, 沉默地进入队伍。
林真小跑起来。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每一秒,对方都可能启动意识攻击。
后三节车厢已经清空了, 悬浮车的车灯亮起来。
林真回头,抬起手臂,正要说“上车”。
这时,车厢顶上的灯突然“嗡”了一声,然后迅速转成浅蓝色。
“林真!”连接里, 诺曼在大喊她的名字。
林真的眼睛里,世界骤然染上蓝色。
怎么会那么快……她感到巨大的悔恨,她应该早点想到的。
“ Escape 。”她咬牙默念,意识世界瞬间展开,将周围的脑子都纳入进来。
黄色的,黄绿色的,绿色的,青色的……
在意识攻击下,所有脑子都在颤抖着,像是深秋的树叶。林真将意识化成无数道,连接起每一个脑子。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想要稳定住所有人的脑子,就像曾经她替安恬分担痛苦一样。
现在,她分担了所有人受到的意识攻击。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但随即她意识到,并不是时间被拉长,而是她的意识太痛了。每一个瞬间,就像是一天那么长。
她看到自己探出去的意识开始寸寸崩裂,黑色的世界开始晃动。
一条意识断裂了,她似乎听到一个人摔倒的声音。
接着又是一条,又是一条。
安恬抓住她的手臂,“暴风雨”挣扎着向前,想要登上悬浮车。有人咬牙硬扛;有人按着太阳xue ,不甘地大喊;有人摔倒了,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他们离五区只剩一点距离,他们已经发现了对方的谋划,他们即将反击。
可一切,就都只差一点。
她不甘心。
“林真!”她似乎听到诺曼在喊她。
可她的意识开始晃动,已经听不清楚了。
突然,黑色的意识世界里,亮起一片微弱的白色光点。他们太微弱了,几乎被其他脑子的光芒遮盖。
一条细细的白色丝线从一个白色光点探出,碰到了另一个白色光点。另一个光点轻轻一颤,也探出新的白色丝线。
片刻之间,无数条丝线,连接起了所有白色的光点,如同织出了一张白色的网。
一条丝线小心地靠近林真的意识,发出“啵”的一声。
紧接着,无数条丝线向她涌来。
林真意识里的痛苦突然消失了,它们顺着白色的丝线,被吸进了那张网里。
那张网剧烈颤抖,无数次断裂又重新连接,然后渐渐平稳下来。
林真听到无数个微弱的声音,围绕在她耳边,欢快地说:
“你好。谢谢。啵。林真。家人。乖。”
林真在意识世界里抬起头,看到一张大网覆盖了车厢里所有的脑子。渐渐的,黄色的绿色的青色的脑子都停止了颤抖。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她听到诺曼的声音:“林真,你还好吗?回答我!”
她退出意识世界,看到大家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脑袋。
威廉疑惑道:“林真,我好像晕了一下。是意识攻击吗?啵——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说啵?”
一旁,“暴风雨”也想开口,开口就是一句“啵”。
林真捂住嘴笑了。
她指向一旁的培养体:“因为刚才他们帮大家挡下了意识攻击。”
他们在大脑清洗剂里出生,在意识攻击和压制下长大,构建出了属于他们的网。
培养体向她伸出残缺的双手,眉眼弯弯,快乐地说:“啵。林真。啵。”
林真轻轻握住那只手掌:“谢谢你们。啵。”
车厢里,众人恍然大悟,也不捂嘴了。
一时间,温柔、粗哑、低沉的“啵”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这是一个守护魔咒似的。
林真按了按耳后的连接端,对诺曼说:“那些人怎么样?”
“他们正在接近。”诺曼回答。
“很好。你现在放开对列车系统的掌控,让他们以为入侵成功。”林真说完,抬起手,看向车厢里的众人:“所有人,上悬浮车,战斗准备。”
她带领众人,安静地进入后三节车厢,然后掰开一根红色的荧光棒,握在手里。
昏暗的车厢里,一片肃穆。
列车缓缓停下。
连接里,诺曼汇报道:
“他们来了,正要打开后三节的车厢,延迟时间是三秒钟。”
与此同时,天空中,生科和中枢的悬浮车如同一群鬣狗,向着列车扑来。
林真手里的荧光棒缓缓抬起。
随着她的指令,所有悬浮车的窗口,探出无数枪炮弓弩,对准了车厢顶部。
三。
二。
一。
林真手里的荧光棒狠狠压下。车厢顶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打开。
下一刻,所有枪械瞬间开火,如同火山爆发,狠狠打在毫无准备的中枢和生科车队上。
紧接着,无数黑色流光从车厢里窜出,撞开中枢和生科的悬浮车,然后越过他们,包抄两侧。
中枢和生科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包围了。铺天盖地的炮火打碎玻璃、穿透钢板,在悬浮车里炸开一团团血雾。
弹雨之下,悬浮车坚持不住,一辆接着一辆炸开。
在火光里,中枢的卫队长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见本来已经停下的列车缓缓启动。
“陷阱!这是陷阱!”他大喊道,然后被火光吞没。
在死之前,他也没有想明白,明明他开启了意识攻击装置,列车里的试验体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生科的卫队长官还有一丝冷静。他迅速扫视全场,很快就找到了包围的破绽。
这是一个“V”形的包围,在包围的最前方,只有一辆悬浮车,用荧光棒指挥其他人。
只要干掉对方,包围就会破了。
生科卫队长官当即下令,率领剩下的悬浮车,排成一列,向着对方的指挥车冲去。
“来了。”悬浮车里,林真平静道。
她手里的荧光棒画了一个圆。
看到这个指令,威廉和“暴风雨”立刻带人向两侧散开。
林真握住了安恬的手腕,对安恬点点头。
安恬探身出悬浮车,左臂迅速变形,电磁炮探出。
下一刻,炽白的光芒炸开,摧古拉朽一般吞没了生科最后的几辆悬浮车,然后直刺向夜色尽头。
在光芒消失前,地平线上,林真看见了四区和五区的围墙。
列车开足了马力,全速冲向围墙,一头撞破钢铁的关卡,冲进五区。
荒野之上,猎人们被震动惊醒,看到呼啸而过的列车纷纷张大了嘴。
“五月节”不是已经过了吗?怎么“希望之星”又回来了?
五月广场上,玛丽被惊醒了。
地面在震动,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向他们逼近。
像是,一列火车。
她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起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不是唯一一个。她的周围,前后左右,数百人都和她一起。
他们都捂着嘴或者胸口,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有人在黑暗中摔倒了,也没有发出一声,只是在旁边人的搀扶下快速站起,接着向着前方赶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亮起一点银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大,变成一辆银色的列车。
车身上,用烫金大字写着:“希望之星”。
列车在站台前停下来了。
人群也停下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清晨的薄雾在站台里弥漫。
“嘎吱——”
列车的后三节车厢缓缓打开。
一个身影从里头跑出来,是个女孩。她看见站台和铁轨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下子愣住了,连连后退。
这时,人群里,一个男人突然用力推开身前的人。
他往前走去,踩过铁轨和枕木,踉踉跄跄地开始奔跑。
女孩也停下了脚步,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轻轻地、不敢置信地喊:“爸?”
薄雾散开了。
女孩扑进男人怀里。
她的身后,传来连片的脚步声。数百个人从列车里走出,向着等待的人群走来。
人群爬下站台,踩上铁轨。
两道人潮汇合在了一起。
融合在了一起。
天光落下来,裹住紧紧相拥的人们。
天,终于亮了。
林真站在人群外,看着“暴风雨”被她的父母紧紧抱住。
她的母亲抚摸着她的手臂,泣不成声:“怎么弄的,怎么手臂里都插刀子了?我们小燕儿,一定很疼很疼吧……”
“暴风雨”向林真投来求救似的目光。
林真看着她,微微一笑,做了一个“抱抱”的手势。
“暴风雨”微微迟疑,随后生疏地跪下,轻轻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她的父亲背过身去,狠狠抹了把眼睛,然后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林真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诺曼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抬手,握住诺曼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知道,诺曼一定会触景生情,想起陆小舟。毕竟,他曾在围墙那里,等了一年又一年,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弟弟。
果然,诺曼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林真已经准备好安慰他了,就听到他说:“谢谢你,林真。虽然我没有办法再见到小舟。但还好,他们还能见到家人。”
林真心头一软,接着就是一酸。
诺曼一直都懂她。
虽然他们再也不可能见到自己的家人。但看到别人能和家人团聚,似乎自己也和家人团聚了一样。
她握住诺曼的手。诺曼也紧紧回握。
这时,面前的人群一动。
耗子和塞克各拉着桃子的一只手,从人群里挤出来,喊着“林真姐姐”向她扑来。
林真微微蹲下,接住了他们。
耗子长高了,塞克也是。
一旁,安恬也走了过来,手里拉着不好意思的敏秀。
林真在连接里对诺曼说:“是家人呢。”
“嗯,是家人。”诺曼在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第105章
人群里,玛丽还在焦急地走着,呼喊着自己的儿子。
“菲尔——”她喊着,仔细看着每一个人的面容。
突然, 人群在她跟前分开了。一个少女向她走了过来。玛丽认出了对方的脸,她和自己的儿子一起上的车。
“菲利普·琼斯是您的儿子吗?”少女轻声问。
玛丽的脚步一顿。她左右望了望,似乎希望少女找的是别人。可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就是一颤。那盏小灯从她怀里掉了出来,在铁轨上摔得粉碎。紧接着,她的膝盖一软,就要摔倒,可一双手扶住了她。
林真托着玛丽的手肘,扶起了她,低声道:
“抱歉, 我没能把菲利普带回来。”
玛丽死死抓住了林真的肩膀,很久以后, 她问道:“菲尔离开的时候……痛苦吗?”
林真垂下眸子。
“菲利普离开前, 听到了您的声音。”
对一个孩子来说, 能在最后听见母亲的声音,那再大的痛苦也不是痛苦了。
玛丽的手松开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 干瘦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等到了自己的孩子;冷藏室和回收柜里, 堆满了尸体。
也不是所有孩子都等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们的父母,可能已经死在暴乱、镇压和衰老之下。
林真走过沉默的人群, 来到孤零零的威廉面前。
听见脚步声,威廉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 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林真,我没……”
林真抱住了他。
威廉愣住了。以他的性子,这时候必定要说一些“不用安慰我的话”,然后再挑衅诺曼一眼。
可他突然张不开嘴,眼前一片模糊。
他只能闭上眼,低下头,借着这片刻的温暖,假装自己还有家人。
哪怕闯过枪林弹雨,少年的肩膀还是单薄。可单薄的肩膀,仍能扛起生死离别。
林真拍了拍威廉的肩膀,结束了这个拥抱。
“威廉,我需要你。”她说。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红着眼眶笑起来。
“好。”他说。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
林真走上站台,转身面对人群,缓缓拍了三下手。
随着她的动作,“暴风雨”再次抱了一下自己的父母——她现在叫于燕了——然后高高举起右手,走向林真。
同样的,诺曼、安恬和威廉也举起右手,向站台走来。
他们的身后,四条队伍沉默地出现。空间狭小,队伍没有那么规整,但每个人都神色肃穆,抬头望向那个给了他们自由的人。
阳光越过列车顶,洒落在他们身上,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在他们背后,林真似乎看到了五月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隔着时间和生死,无声地望向她。
而她终于,不负所托。
她微笑起来,在站台边坐下,离人群更近一点。人群的气息和温度蒸腾起来,轻轻包裹住她,托起她。
“不需要下作战命令,给我整得一下子不会说话了。”她自嘲道。
台下,威廉带头笑起来,敏秀也抿起嘴。队伍里有人起哄,大喊“队长说两句!”
林真一笑,抬手下压。
“昨晚忙着干掉追兵,的确只想了两句。”
“第一,虽然大家叫我队长,但大家其实都比我坚强。你们每一个人经历的痛苦,是我无法想象的;而你们坚持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们没有放弃,咬牙挺了下来。你们的命,是自己挣回来的!这里所有人的命,包括我的,是大家一起救下来的!”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向着所有人俯下身去,鞠了一躬。
台下,诺曼等人也深深低下头去。队伍里,每一个人都低下头去。外围,他们的家人们捂住嘴,互相搀扶着。
良久,林真抬起头,神色严肃:
“既然把命拿了回来,我不准备再交出去。我想,大家也是一样的。”
队伍里,人们的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坚定无比。有的,是因为身后的家人;有的,是因为死去的家人。
林真扫过一张张脸,接着抬起手,指向远处围墙的方向:
“第二点,我想说的是,联邦对我们建起了一道高墙,我们过不去,可他们能随意进出,带走我们,带走我们的家人、朋友。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改变这一点。我们五区,也要建起自己的墙,没有我们的允许,生科也好、中枢也好、联邦也好,不能进这里一步,不能带走一个人。”
“这道墙,需要大家的努力。我们昨晚已经看到了,生科和中枢的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能赢。”
她抬起手,握紧成拳,话语掷地有声:
“就像我昨晚说的——我们的未来,除了自由,就是死亡。”
台下,有拳头的举起了拳头,有义体的举起了义体。
拳头上带着干了的血迹,义体和枪械上闪烁着寒光。
“自由或死亡!”
“自由或死亡!”
“自由或死亡!”
无数个声音喊道,渐渐汇成浪潮,而浪潮又托起希望。
林真的目光扫过列车上的金色大字,微微一动。
以“希望之星”开始,又以“希望之星”结束。仿佛命运在此,也对他们低下了头颅。
连接里,诺曼突然开口提醒:“木下枝理来了,一个人,在站台后面一百米的地方。”
林真没有回头看,道:“你去拿一下东西,让她在那里等着。”
诺曼点头,悄然离开队伍。
片刻后,他带着一只小手提箱回来。
林真跳下高台,开口道:“检查过了?”
“四百片。检查过了,都没有问题。”诺曼回答。
听到木下枝理准备了两倍的身份芯片,林真的眉头一挑。
木下枝理是出于谨慎,但这正好帮了她的忙,中枢带回来的培养体也需要芯片。
有诺曼的修改能力,每个人都换上了新的身份芯片,重新登上悬浮车。
车队掠过荒野,进入黑街。
最前面的悬浮车里,除了林真四人,还有威廉,莫桃,和木下枝理。
木下枝理贴着悬浮车的墙壁,把头深深低下头。随着这些人进入黑街,她“龙头”的称呼已经名存实亡。
毕竟,这里头任何一辆悬浮车里的人下来,都能把黑街一锅端了。
自己一番辛苦给人做了嫁衣,但她不敢有半分怨言。毕竟,她当初能干掉常七爷上位,也是因为林真他们将常七爷打了个半死不活。
林真对莫桃招招手。
她早就注意到,女孩的手上多了几条匕首划出的新伤,但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莫桃肩膀上拍了一下:
“莫桃,你待会跟着木下枝理。黑街交给你了。”
“是,林真姐。”莫桃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
林真勾起嘴角,又道:“这是威廉。威廉,你替我保护莫桃。”
威廉看向林真:“你不留下吗?”
林真点头:“五区自立,能挡住一时,但挡不住一世。你们的战场在这里,我的战场,在更高的地方。”
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是那面红黑白的联邦旗帜。
威廉垂下眸子,片刻后又抬起,微笑道:
“我们会把墙建起来,你不用担心五区。高处危险,请多保重。”
林真在黑街短暂停留,确认了莫桃、威廉和于燕能完全接管黑街,就带着诺曼、安恬和敏秀返回列车。
黑街里,威廉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悬浮车,迟迟没有动。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破风声。
威廉的右手瞬间变形,合金枪管探出,架住了袭来的匕首。
“莫桃,”他后退一步,微笑道:“你这是不相信林真,要来试试我的身手?”
莫桃收回匕首:“你没有希望的。”
威廉眉头一挑,没有接话,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干掉那个龙头?”
“林真姐要一个稳定的、铁板一块的黑街。在这个基础上,越快越好。”莫桃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威廉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抬手按住耳后的脑机接口。
新的身份信息出现在他眼前:
——林威廉。
他自嘲一笑,回答了莫桃的问题:“我没有奢望。”
数个小时之后,中枢和生科重新整合的卫队,发现了进入四区的“希望之星”。他们冲了上去,然后再次失去了音讯。
指挥中心只得到了“超级生体兵器”疑似还在列车上的消息,正要再次派人前去,就听到“希望之星”列车在四区内爆炸的消息。
指挥频道里,生科高层怒吼:“我要知道,那辆车里到底有几个试验体?现在又都去了哪里?”
维多利亚·范·梅森冷声道,“我们中枢也很想知道。你们生科还欠我们一个交代。等你想好了怎么说,再来找我。”
说完,她就关闭了视频会议。
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阿利安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机械蜘蛛。
“姐姐,东西都送过去了,没有人发现。”
维多利亚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的电子地图上,随着她的注视,一块区域自动放大,上面标注的是:
三区。
“现在是三区的秋季狂欢节吧?”她问道。
阿利安娜低下头:“是的。”
维多利亚勾起嘴角:“正适合年轻人呢。”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年轻人。”
“是啊,他们不是一般人。”——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
·
以“希望之星”开始,以“希望之星”结束。
这不是一段轻松的旅程,感谢五位可爱的读者能陪我到这里。
【递奶茶,递小蛋糕,递草莓味营养剂】
·
在写这一卷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
当大脑可以被标价,那个世界的残酷性其实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止一次,我发现自己的笔,被那个世界的规则裹挟。
我好几次想着,能不能写得轻松一点,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
这一卷里,有些是早就埋下的伏笔:
阿利安娜与薛辉的故事线,从八年前就开始了;其中又交织着诺曼的过去、范·梅森的计划、木下的来历、联邦的历史……
这一切,都藏在四区、中枢、鼠房,等待林真一点点揭开。
从最初想要救出自己的伙伴,到所有试验体,再到培养体,
林真肩负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
这一卷里,也有很多人跳出了原本的轨迹:
安恬挺过了改造,长刀在背,左手化为电磁炮;
敏秀出乎意料地练出了意识攻击(一直担心他没有战斗力);
木下枝理活得比预期久太多(杀不掉,作者试过了,真的杀不掉);
桃子给自己改名叫“莫桃”(我未曾想过她会这么做,但这选择又合乎情理);
威廉在经历洗脑之后,让自己重新登场。
·
就仿佛冥冥之中,各人自有命运,前因后果环环相扣。
而我,不过是恰好窥见了他们的故事。
·
克莉丝汀死去之后,我回去找她的人物小传,才发现只有寥寥数字。
她是随着故事一点点出现的人,维多利亚和范·梅森家族也是;
她应故事而生,但她太鲜活了,于是她要有过去、有爱恨、有欲望,于是有选择。
在这一卷里,选择的是自由或者死亡;
很多人拿到了“自由”牌,但更多人拿到了“死亡”牌;
对克莉丝汀来说,是她的情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这样的自由。
·
下一卷,会是在三区。
但我也必须坦白,以我菲薄的政治历史素养,很难完全撑起一个社会的动荡和变革。
(理科生鞠躬)
·
上个月初,三次元的生活和精神恰逢崩溃;
所幸这个没写完的故事,成为了拉住我的绳索之一;
也所幸那时四区已经存稿完毕,仍能保证每天发一章。
·
吃了生活的苦,才突然发现甜文的可贵(捂脸);
一直恢复到现在,可能还是丢失了一些珍贵的情绪感受力,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一把刀看着自己变钝了( T人大哭);
无力提笔,也不敢提笔;
写下这些,不求理解同情,因为萍水相逢,无以为报。
·
故事的结尾已经在那里了,我会尽力写完,
既是对故事中人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生活的重塑。
·
今天把存稿都放出来了,因为不想让大家等。
请容许我再缓一些日子,再开始下一卷的故事。
所有存稿都在养伤自救的一个月里用完了,下一卷大概是不能保证日更了(鞠躬)。
·
第二卷完
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不自由,毋宁死)
2025.10.09
·
·
最末,生活予我疼痛,予我爱人,予我生命。
敬生活,
敬生活中的你我。
·
·
第106章
梭形的悬浮车刺入夜色,将爆炸的“希望之星”列车和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林真坐在悬浮车的控制台前。
虽然是自动驾驶,但她还是一直开着导航确认。
按照导航显示,再过半小时, 他们就要到三区了。
等到了三区,那她离二区,联邦的中枢和权力之源,就更近了一步。
她感到一丝紧张, 不由得握紧了右手。
悬浮车外, 夜色愈发浓郁。城市的灯光如同远航的船只, 和他们背向而行,再也看不到了。与之相反的,是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集,枝影交错。
就像要进入丛林一样,林真想着,又想去看导航了。
这时, 一片阴影忽然落下。她的眼前一黑, 一个装饰面具已经覆了上来。
她下意识眨了下眼睛, 透过面具的眼位,看向那个作乱的人:
“诺曼, 我已经拿了一个面具了。”
他们的礼服是阿利安娜带来的,充斥着范·梅森的审美。大片的红和黑,还有金色和银色的配饰。面具也多是华丽的风格,林真好不容易找到一张没有多余装饰的。
诺曼随手拿起控制台上的纯黑半脸面具,戴到自己脸上,露出的唇角带笑:“现在是我的了。”
他硬挤到林真和控制台之间,俯身帮林真调整面具的角度。
林真无奈:“你拿了哪一个?”
“最衬你的那个。”
面具盖住上半张脸,用黑色和银色的软金属拼出蛛网的样子。右额角处, 暗红宝石镶嵌出一只垂死的蜂鸟。右眼下,又有一点鲜红浑圆的宝石,如同蜂鸟的最后一滴血。
有猎物,有蛛网,但没有蜘蛛。
因为猎手就在网后,正眨巴着眼睛。
诺曼将林真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低声道:“别紧张,放松一点。”
林真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好不容易把你们带出四区,又要去三区,我有些担心。”
林真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敏秀和安恬已经睡着了。敏秀靠在安恬的肩头,眉心紧蹙。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一个人去,也许会容易一些。”
“怎么,队长是嫌弃我们拖后腿了?”诺曼挑眉。
“不要学威廉。”林真踢了他一下,顺势起身:“算了,晚上容易多愁善感,我去眯一会。”
她没走两步,手臂就被拉住。
“诺曼——”她回头。
诺曼抢了她的驾驶座,将她一把拉进怀里。
“在这里睡吧。”
椅背遮住了他们的身影,悬浮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几分钟,诺曼轻声道:“你总不能那么狠心,一个人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林真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低头。”
黑暗中,衣料摩挲,面具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
悬浮车在夜色中滑行,向着三区而去。
习惯熬夜的人都知道,一直撑着不睡还好,一旦睡着,困意便会加倍涌来。
林真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推醒了。
“到了?”
她摘下面具,用力揉按眼眶。
“你看前面。”诺曼道。
悬浮车的正前方,是一堵看不见边际的高墙。墙上有着数道垂直于地面的白色光带。
悬浮车已经自动向其中两道驶去。靠的近了,林真这才发现那是垂直的轨道。
一道蓝光笼罩了他们。
悬浮车的控制面板上,跳出一个弹窗:“请出示通行证。”
林真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金色的磁卡,在控制台上轻轻一贴。这是阿利安娜和衣服一起送来的。在电子化早已普及的联邦,也只有三区还在使用这种古早的方式了。
“通行证确认。”
蓝光消失。下一刻,轨道上探出四条机械臂,上下各两条,稳稳地卡住了悬浮车,然后带着他们缓缓上升。
林真从诺曼怀里站起来,走到车窗前。
白光照亮了墙壁上的浮雕。那是无数人像,男女老少。
他们拄着木杖,背着行囊,或前行,或伏跪,或载歌载舞,一直往高处去。
在墙壁的最高处,刻着通天高塔、圣洁的泉水、鲜花盛开的花园。所有文明中的极乐世界,挨挨挤挤,应有尽有。
林真忽然想起,中枢的研究员们曾笑着提到:“三区?那是乐园啊。”
机械臂在距离墙壁顶部几米处停下。
面前的墙壁缓缓裂开,露出里头广阔的空间来。
林真盯着墙上的壁画,墙壁分开处恰好雕刻着一对母子。母亲低头看着孩子,孩子高举着手,向着更高处跑去。随着墙壁裂开,他们也分开了。
机械臂带着悬浮车进入墙壁。
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已经等在里头,对他们微笑招手。
悬浮车的控制面板上,也跟着跳出一个弹窗:
“是否跟随?”
林真按下确认。
悬浮车跟着男人,滑入停车位。林真重新戴上面具,走下车去。诺曼紧跟着她,后头是安恬和敏秀。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乐园。”
男人等在车门口,不远不近的位置,向他们鞠躬。他的右脸颊上,有一行纹身似的条形码。
林真目光一顿。
男人若有所觉,解释道:“这是我的乐园员工编码。您是不是感到奇怪?哈哈,我也很好奇乐园为什么要把编码涂在脸上。但总之,您用终端扫一下,就可以给我打好评或者差评。”
他双手合十,半是玩笑道:“拜托打好评就成,不好的地方直接和我说就好。”
林真没有接话。她看着终端上的弹出的信息:
——克隆人编号23075 ,职责:入口引导;人设:开朗、话痨,尴尬的时候会摸自己的鼻尖,正在戒烟中……
——是否修改人设?是/否
——好评/差评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男人摸了一下鼻尖,继续说:“您可以叫我迎宾二号。”
林真关掉终端界面,问道:
“为什么是二号?”
“因为通行证有不同的等级,您的是第二优先级。”
林真抬手往上一指:“那么第一优先级的人,是上面区来的人啰。”
迎宾二号仍是微笑,不肯定也不否定,转而道:“在您的优先级上,你可以对我提出很多要求。比如,我会是非常好的情人。客人想试一下吗?”
一旁,诺曼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揽住林真的肩头。
“啊,是我冒犯了。”迎宾二号退了一步,正好贴在刚过来的圆饼形悬浮车上,拉开车门,“这是乐园提供的游玩悬浮车。控制台里有详细指引,祝各位玩得愉快。”
他再次鞠躬。
乐园的悬浮车载着林真四人离开迎宾处。
入口的高墙露出全貌。这原来并不是一堵墙,而是半座高山。
山体被劈开一半,外头刻上壁画浮雕,里头掏空成几层,对应不同优先级的客人。
此刻,乐园的悬浮车从不同高度飞出。
林真突然听到敏秀发出一声惊呼:“林真姐,快看!”
她回头,顺着敏秀的视线看去。
一片金煌映入眼来。
明明是凌晨最困倦的时刻,无数礼花在城市上空绽放,音乐声震耳欲聋。
在群山环抱中的,是一座巨大辉煌的不夜城。
也就是人们口中的“乐园”。
安恬打了个哈欠,疑惑道:“这里的人,都不睡觉的吗?”
林真非常赞同。
乐园的悬浮车和普通的不同,有着三百六十度观景窗,顶棚也可以打开,最中间是一个圆球形的控制台。
她在控制台上点了一下。
一瞬间,无数投影选项展开,吃喝玩乐,衣食住行。
她在“住宿”上点了一下,其他选项立刻消失。住宿的选项下,则列出一长串酒店宾馆的名字。最上头的一个,特地用金色框起来,显然是非常推荐的。
金色框里写的是:
尼亚加拉大酒店。
林真心头一动,尼亚加拉(Niagara),和那个在美国和加拿大边境的著名瀑布一个名字。
“怎么了?”诺曼问:“有什么问题吗?”
林真摇头:“没事……只是突然想到有范·梅森记账,这次不用担心钱了。”
她在“尼亚加拉大酒店”上点了一下,心想,这多半是一个巧合。
圆滚滚的悬浮车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向着右侧飞去,一路穿过连片的虚拟投影。
车窗外一会儿鲜花盛开,一会儿大雪纷纷。又有粉色的海豚成群游过,用鼻吻拱着悬浮车。车辆也配合得晃动几下,播放起海潮声和海豚的鸣叫,仿佛此刻真的在大海之上。
当最后一条海豚在车窗外消失,所有鸣叫和海浪声也隐去了。
可林真听到了真实的水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愈发浩大,如同雷鸣。
此时,恰逢最后一抹夜色退去,天光亮起。在他们前方,两侧山势汇合如拱手,手心之中,瀑布飞流直下,落入下方一座大湖。
湖面中心,恰有一座酒店样式的建筑。
他们的车悬浮于酒店旁,正对着瀑布。
晨曦落在蒸腾的水汽之上,凝出一道道彩虹。
“好漂亮。”敏秀几乎是贴在玻璃上,赞叹道。
“是比五区强些。”诺曼耸肩,看向林真:“是吧?”
可林真呆愣原地。
她盯着那马蹄形的、似曾相识的瀑布,神色怔然。
“尼亚加拉……”她低声重复。
下一刻,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调出驾驶模式,然后不管不顾地冲向瀑布,在撞进水流前一刻径直上拉。
悬浮车擦着水雾掠起,逆流而上。
敏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安恬拉住,按进沙发里。
诺曼先稳定住身体,然后扶住林真的后背,一边问道:“怎么了?”
可林真一言不发。
她紧紧盯着瀑布的顶部,右手死死按着悬浮车的控制键。
一个名字,也许是巧合。可一个有着同样名字的、同样形状的瀑布,真的是巧合吗?
如果她越过瀑布,是否能看到那个世界熟悉的国境线?看到大河对面金光闪闪的赌场?
她脚下的,又是哪一个世界?
这时,控制台上,一个红色弹窗亮起:
“警告:即将进入一级权限区域,请出示权限或者停下。”
随着警告,悬浮车的动力自动减弱,速度开始放缓,最终停下。
瀑布仍挡在她面前,水雾里浸着一弯虚幻的彩虹。
林真咬住嘴唇,手指点动。
车窗打开,水流溅落进来,彩虹碎在她脸上。
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看到一旁神色紧张的安恬、迷惑的敏秀,还有担忧的诺曼。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一句疑问。
安恬甚至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仔细看,这个瀑布只有尼亚加拉马蹄瀑布的三分之一大。怎么可能是同一个呢?她这样想着,按着悬浮车控制键的右手也松开了。
这时,一只手突然覆上她的手背。
诺曼蹲在控制台前,已经拔出了脑后的连接线,插入控制台,左手按着她的手,重新按下控制键。
林真对上诺曼的目光,读懂了他的意思。
——去吧,不管你想干什么。他在说。 ——
作者有话说:·
尼亚加拉(Niagara)据说来自于易洛魁语,可以解释为“雷鸣般的水”。
·
第107章
引擎再次轰鸣,悬浮车重新启动,逆流而上。
这一次,红色警告没有再亮起。
悬浮车穿透瀑布, 飞出水雾,停在河床之上。
林真用力抹掉脸上的水,极目望去。
这里没有奔流的大河,没有国境线,也没有金光闪闪的赌场标志。只有巨大的汲水装置将底下的湖水吸起来,然后吐出,形成了这一道人工瀑布。
“还好,只是个巧合。”她对诺曼说,一时间无法分辨自己是喜悦还是悲伤。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了。
瀑布之上,竟有一方平台。用合金和玻璃为底, 大块的宝石打磨成六边形,铺在平台上, 上头摆满了奇花异草。
平台上站着十数个黑衣保镖,簇拥着中间一人。
此时,那些保镖被惊动,其中一人向林真他们的悬浮车快步走来,厉声喝问:“什么人?出来!”
“乐园”禁止游客携带枪支,可那黑衣保镖的右手按在腰上,西服下的凸起明显是一个枪套。
悬浮车里, 安恬上前一步,挡在林真身前, 同时抽出了皮带里的刀片。就算对方有枪,她也有把握在对方开枪之前,削断对方的食指。
可林真抬手按住安恬的肩膀,摇了摇头。
她径直走到悬浮车门口,在门上轻轻一点。
车门滑开,水汽扑面而来,打在她的靴子和裤腿上。
她打开终端,投影出家族徽章:
“我来自范·梅森,打扰了。”
保镖眼前的虚拟屏幕上,闪过几行文字。他的手仍旧按在枪套上,但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同事脚步一错,就要往中间那人处去请示。可不等他有所行动,一个矜骄冷漠的声音就响起来:
“都给我闭嘴,没眼色的东西。”
周围的保镖们立刻站定,也不管林真几人了,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而说话那人歪在锦绣堆里,只露出一张深紫色的面具,拖着调子道:
“露西娅,接着跳啊,我让你停了吗?”
林真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
瀑布的上游是一段石块嶙峋的河床,湍急的水流撞在石块上,炸开一捧捧流光溢彩的水花。
在这水花和灯光之中,颤颤巍巍地爬起了一个人。
她的长发披散,和红色的长裙一起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属于舞者的优美有力的线条。
灯光之下,近乎赤裸。
她的腰上拴着一根彩带,另一头被那个深紫色面具的年轻男人握在手里。
男人一扯彩带,舞者就被拉得一个趔趄。但她却没有摔倒,竟然在乱石中站稳了,同时抬起右臂,眼神凝望指尖的方向。
如同鹤抬头。
那本是意外的趔趄,却也成了舞蹈的一部分。
她稍作停顿,然后踏步迎上水流,赤足弓起,脚尖用力点在石块上。水花如花瓣绽放,而她已经开始旋转。
河床不平,石块湿滑,她屡次跌倒,却在下一刻又奇迹般地起身。
石块割破她的皮肤,鲜血流出来,又立刻被水流带走。
林真认出来,她跳的似乎是探戈。
传统探戈多是双人舞,此刻却成了独舞。可她分明又不是一个人,她在和这奔涌而来的水流共舞,前进,后退,抬手,顿肩,抵死缠绵,却无关情爱,只分生死。
可水流无情,人力有时,她进进退退,无数次跌倒爬起,终于被一点点推到了瀑布边缘。
此时,音乐也到了结束。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舞者收势,下颚抬起,双手交叠于胸前,仰面向着瀑布外倒下去。
“好!”那深紫色面具的年轻男人喝彩道,同时一拉手里的彩带。
可彩带尽头,哪里还有舞者的身影?
在舞者最后一次倒下的时候,她终于用碎石磨断了枷锁。
在她倒下的一刹那,林真对上了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她右脸颊上的条形编码。
林真下意识向对方伸出手,可舞者没有回应她,反而闭上了眼睛。
林真立刻回到控制台前,操控悬浮车紧追而下。
安恬也来到车门口,帮林真寻找对方的身影。她甚至打开了电磁场,可舞者身上明显没有任何金属。
水势浩大,那个纤细不屈的暗红色身影消失在瀑布里。
林真咬紧了牙关。
突然,一道黑色流光被吸引而来,破开水流,落入安恬手中。
安恬一愣,擦干上头的水,递给林真。
就在这时,数辆悬浮车从瀑布上下来,一半在湖面上逡巡,一半围住了林真他们。
那个带着深紫色面具的男人站在车门口,把玩着手里的彩带,心不在焉地问道:“四区的范·梅森?”
林真走到门口,看向对方:“你是?”
男人冷哼一声:“什么时候,区区范·梅森也能和摩根平起平坐了?瀑布上头也是你们能去的地方?”
摩根把彩带揉成一团,向林真的脸上砸来。
林真抬手抓住。
彩带上的水溅到她的面具和脸上,但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摩根打量着她,笑起来:“怎么,中枢和生科忙着打公司大战,范·梅森家把你送来乐园避难啊?这样吧,如果你把链子系上,我就让中枢赢,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真道,“如果你把链子系上,我就饶你一命,怎么样?”
摩根脸色一沉:“你家长辈没有告诉你,在乐园里见到一级权限的人,得跪下来说话吗?给我下去。”
他说着,伸手进口袋里一掏。
他掏了一个空。
“原来是这么用的啊?”林真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安恬刚递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的磁卡。
一级权限。
“巧了,一级权限,我们范·梅森也有呢。”林真勾起嘴角,冷声道:“给我下去。”
随着她的命令,摩根乘坐的悬浮车立刻失去了动力,直直往下坠落。
透过车门,林真看到摩根和他的保镖们在车厢里摔作一团。
她手腕一动,彩带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过对方大开的车门,砸在摩根脸上。
“啪”的一声!
眼见摩根落入湖中,围着林真他们的以及在湖面上搜索的悬浮车纷纷追了下去。
“林真姐好厉害。”身后,敏秀发出一声轻呼。
林真回到控制台前坐下,诺曼抓起她的右手,一边用衣袖帮她擦干,一边道:
“帅是帅了,惹上了摩根,会不会有些危险。”
他们听说过摩根的名号。当时在四区,敏秀和诺曼被拉去试药,就是因为摩根家族要求的紧急用药测试。
摩根家族的一个要求,就可以无视中枢内部的意见,甚至压作为部长的薛辉一头。他们的权限之高,可以窥见一斑。
“我看上他了。”林真随口道。
诺曼的手一紧。
林真接着说:“用摩根的身份,应该可以让我们去二区。他们保镖够多,到时候我们一人一个,刚刚刚好。”
她皮这么一下,就开心地笑起来。
诺曼恨恨磨牙,就听林真呼出一口气:“刚才还是有些紧张的,见鬼的一级权限。”
说着,她往诺曼身上一靠,身体放松下来,转动着手里的黑卡,问安恬:“你能确定是这是刚才那个女人,露西娅,身上吗?”
安恬点头:“至少是从她那个方向飞过来的。”
“那就是了,瀑布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诺曼思忖片刻:“但她怎么能拿到那个摩根的黑卡?她为什么要拿黑卡?”
“我们去问问她就知道了。”林真道。她打开导航,在瀑布之上点了一下。
抽水系统果然将露西娅带回了瀑布上游。
可她仰面漂浮着,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已经没有了呼吸。
“林真姐,怎么办?她死了。”敏秀道。
从那么高的瀑布上坠落,生还的概率就算不是零,也非常之小了。
林真本以为,露西娅既然费尽心思拿到黑卡,一定有自己的后续计划。如果她是露西娅,下一步一定是逃跑。不然,偷黑卡有什么用?
可面对露西娅的尸体,她一时也有些迷惑了。
这时,瀑布后方传来一阵“嗡嗡”声。
一架白色的小悬浮车出现。
悬浮车来到露西娅的尸体上方,打开底部的舱口,将尸体吞了进去。
林真灵光一闪:“它在收集尸体。我们跟上。”
与此同时,里奥·摩根被保镖头子从湖里拉上悬浮车。
他一巴掌打在保镖头子的脸上:“废物。”
保镖头子,崔立,立刻低下头去,几乎想把脸埋进西服里。
里奥握紧了拳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范·梅森家怎么能有一级权限!议会这是要扶持他们吗?”
“不对,不对,”他一拳头砸在车厢上,自言自语道:“没听说议会现在就插手公司战争,除非,除非……崔立,把刚才那个女人的信息弄来。”
“登记的名字是真妮特·范·梅森,其他就没有了。”崔立自知办事不力,说完就缩了缩脖子。他的上一任因为没办好事,被面前的摩根拿去试恐惧药剂,惨叫了一个晚上,还是他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可里奥却罕见的没有暴怒,反而满意地笑起来:“一级权限,除非是个好脑子。去,给我父亲打电话问问。”
“议长不接您的电话。”崔立低声道。
“还用你告诉我吗?那我就自己来,等我弄清楚了……”
里奥冷哼一声,站起身,一脚踹在崔立身上:“崔立,去给我拿个新脑子,这个进水了。”
“那这个脑子……”
“拿去喂狗!”
另一边,林真驾驶悬浮车,缀在收集尸体的车辆后——
作者有话说:·
人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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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娅( Lucia ):
·克隆人
·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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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摩根:
·议长之子
·保镖头子:崔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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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乐园”被两扇山壁包夹,形成一个椭圆形的谷地。悬浮车贴着椭圆的边缘飞行,右侧是苍翠的山脉,清晨的雾气沾湿了窗玻璃;左侧是阳光下、越来越热闹的城市。
彻夜未眠的城市醺醺然, 与音乐一起鼓噪起来。
无数白色的悬浮车穿过拱门对称的大理石立柱,又从碧蓝色的大圆顶群上方掠过。
钟声敲了七下。虚拟投影的玫瑰,迫不及待地攀上彩色的玫瑰窗,浓烈的香气裹挟着快乐因子在空气中炸开;琉璃宝塔上,佛像俯身,无数金色的泡泡从口中飘出。
一个泡泡晃晃悠悠地跟上了他们的悬浮车。
“林真姐,里面好像有东西。”敏秀趴在窗边,盯着泡泡看了一会,突然道。
“敏秀,你退后。安恬,割开看看。”林真说着,在控制台上点了一下,打开车窗。
泡泡飘了进来, 表面流光溢彩。
安恬手指一动, 刀片瞬间飞出,划过泡泡的表面。
可泡泡却没有炸开,反而冲着安恬的脸飞了过来。
安恬急退一步,下意识抬手格挡。
随着她的手接触到泡泡,表面突然泛出画面来。她的动作一顿。
“安恬?”林真赶紧问。
“是梦境芯片。”安恬回头说, 她把手伸进泡泡里,抓出了一个东西出来。泡泡随之破裂。
“我刚看到了用法。把头伸进去,就可以进入虚拟梦境,泡泡会弱化周围的声音,并保护使用者的头部。怪不得用刀割不开。”安恬顿了顿,接着说:“好像不要钱。”
“这就是乐园啊。”林真感叹。
他们的悬浮车逐渐离开城市范围,来到一座孤立的建筑旁。建筑贴山而建,呈现一个半圆形。数十台收集尸体的车辆,从各个方向飞来,像是归巢的蜜蜂,进入建筑周围的小门。
控制台上,跳出一个弹窗:
是否访问克隆体工厂?温馨提示:若要进入工厂,选择克隆体,需要一级权限。
林真拿出摩根的黑卡,在控制台上划了一下。
——权限通过。
导航上,一条蓝色的虚线出现,将他们的悬浮车引向建筑正中的一扇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圆形的小广场来。
悬浮车落下,车门自动打开。
“看起来我们得步行了。”林真站起身。
“我们要去找露西娅吗?”敏秀问。
“对。我觉得,摩根一定会为了她再找上我们。”
“然后我们就可以做掉他。”安恬深以为然。
林真点头:“先稳住,不要操之过急。”
他们离开悬浮车。
从里面看,这个克隆体工厂更像个蜂巢了。小广场周围一圈,就有着数十条通道。
一个白色的光球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绕着林真飞了一圈,发出欢快甜美的声音:
“尊贵的一级权限客人,工厂里的六十万克隆体,任由您选择。请问您有什么要求吗?”
林真反问道:“可以提那些要求?”
光球上上下下漂浮着:
“您可以选择性别、性格、年龄、长相,您可以给我一个词语,比如温柔,我会从数据库里,为您找到最合适您的选项。”
林真道:“李一一,感知型,C级。”
光球闪烁几下:
“现在为您匹配到,李一一,女,18岁。克隆体现在正在乐园内工作,请问需要强制召回吗?”
“李一一是谁?”敏秀小声问道。
诺曼回答:“三年前的一个希望之星。”
477,陆小舟,478,李一一。诺曼没有忘,林真也没有忘记。
六十万克隆体,原来是这么来的。
林真的声音变冷了,她拒绝了光球:“不需要。我要找露西娅。”
光球再次闪动起来:
“现已为您匹配到,露西娅,女, 24岁。克隆体正在工厂内,请随我来。”
光球变成了一个箭头,向广场边的一条通道飘去。
通道两侧是一个个半沉入地下的茧房。克隆体们在上方被打印出来,然后落入茧房里的培养体中,不分男女老少,都赤身裸体地漂浮在培养液里。
敏秀看了一眼,惊讶地愣在原地。
随着他的目光,茧房上浮现出一行行基本信息,紧接着是克隆体的动态视频。
克隆体们对着少年挑逗地微笑、伸手。
一片安静里,突然充满了暧昧的声音。
敏秀面红耳赤,低下头加快脚步。他死死盯着地面,差点撞上安恬。
安恬像身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身一步,直接抓住敏秀的手臂。
“不想看就闭眼,跟着我走。”她平静地说。
敏秀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紧了她的手臂。
前头,林真也收回目光。
诺曼走在她身侧,低声道:“虽然是为了钓摩根,但就算摩根不找上来,你也放不下露西娅,对吗?”
林真沉默片刻,坦然道:“对。”
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们需要尽快去二区,我不会偏离计划的。威廉和桃子他们,还在等我们呢。”
诺曼握住她的手。
这时,白色的光球在一个茧房前停下来。
茧房上头,露西娅的身体已经被打印了四分之三,还剩下手臂和小腿。
“预计还需要五分钟。”光球贴心地说,“您可以先选择您想要的人设了。”
“什么意思?”林真皱眉。
光球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露西娅的基本人设有以下几款:剧院首席舞者,街头舞者……不同的人设有不同的剧情线,能够带您深入体验乐园。”
“您作为一级权限客人,也可以选择私人人设,比如情人、秘书……根据您的选择,系统会筛选最合适的记忆组合,让她完美扮演。”
“她上一次的人设是什么?”林真问。
光球停顿了两秒:“被强取豪夺的前剧院首席舞者、想要逃走但是爱上主人的金丝雀。”
林真:……
她不觉得瀑布上看到的露西娅,有任何一点对摩根的爱。
“选择后可以更改吗?”她又问。
“除非重新生产,否则不可以更改。请问您的选择是?”
茧房之上,露西娅的身体已经打印完毕,落入培养液中。她栗色的长发缓缓漂浮起来,如烟似雾。
“私人人设,”林真开口,“自由舞者。”
光球闪烁了一下:
“好的。露西娅的人设确认:自由舞者。她有精湛的舞技;她可以在乐园里任何一处舞蹈;她身上没有任何剧情线——请注意,这可能会影响您在乐园的体验;没有人可以使唤自由舞者,除了您和她自己。”
林真道:“把我删掉。”
光球:“这会影响您的使用体验。”
“删掉。”
光球卡了一下:
“没有人可以使唤自由舞者,除了她自己。但您作为和她一起长大的朋友,可以要求她。她通常不会拒绝您的要求。”
林真哼笑一声:“它还给我一个朋友的身份呢。 24岁和18岁,怎么自小一起长大?”
茧房里的培养液缓缓褪去。
露西娅睫毛微颤,睁开了眼睛。液体从她的皮肤上滑落,她的脚刚落地,双腿一软,跌坐在合金底座上。
林真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脱下身上的长风衣递给她。
露西娅张开嘴,咳出一些培养液,然后抬起头,对林真道:
“真妮特,你明知道我不喜欢红色。”
因为设定的缘故,她看着林真的目光熟稔极了,还带着一丝朋友间的抱怨。
林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只剩的衬衣和长裤。
她想了想,还是冲上头喊了一声:“诺曼,外衣给我。”
一件黑色外衣被丢了过来,正好落在她头顶。
“算啦,”露西娅却突然说,伸手拿走了林真手里的红色风衣,“我还是穿你的吧。”
她跪坐起来,背对着林真,将风衣裹在身上,将湿漉漉的长发从领子里拉出来。
一旁,林真自然地披上诺曼的外衣,然后向露西娅伸出手。
露西娅顺势站起身,自然地踮起脚尖。但她立刻发现自己比林真高了,舞者的脚后跟又落了下来。
此时,茧房外的柜子才迟缓地打开,吐出一套衣物来。
红色的蕾丝长裙,还有一双红色的探戈高跟鞋。
露西娅看了一眼那条长裙,嘴角一撇,伸手拿起探戈高跟鞋,熟练地穿上。
然后她抬头,冲林真眨了下眼。
她的眉毛如同蛾子的触角,眼窝深刻。那一眼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性,被浓密的睫毛一捏,就变成了天生的诱惑。
她的右脚在地面一点,原地做了几个舞蹈旋转。风衣下摆顿时翻卷如火焰。
茧房狭小,她的手指掠过弧形的玻璃墙,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叮”声。
然后,她收手,捏起一缕粘在脸颊上的栗色长发,随意地一甩,凑近林真问道:
“真妮特,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呢?”
林真后退半步,轻咳一声:
“我先带你去换套衣服吧。跟我来。”
几人离开茧房,回到了小广场上。
小广场上,多了一辆悬浮车。
里奥·摩根换了一套衣服,靠在车门上,正把玩着手里的彩带。
看见林真,他的脸上浮起笑意:“我就知道。”
他向林真走过来,身后跟着数位保镖。
林真上前一步,挡在露西娅身前。诺曼也走上来,和她并肩。
摩根的目光在露西娅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笑起来,对林真道:
“看起来我们有相似的品味呢,真妮特·范·梅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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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摩根
·露西娅:自由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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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一:42章,希望之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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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露西娅现在是我的人。”林真道。
摩根不以为意, 把手里的彩带扔进林真怀里,“好好玩,好好用。”
他凑近林真, 压低了声音道:
“你会在她身上,发现很有趣的事情。那个时候,让我来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志同道合。”
林真盯着摩根的眼睛,缓缓拉开彩带,突然动了。
电光火石之间, 她手里的彩带已经绕过了摩根的脖子,交叉拉紧。
摩根的脸色涨红,被勒得不敢动弹:“你好大的胆子,我可是里奥·摩根!”
林真慢条斯理地把彩带打了一个蝴蝶结,才松开手。她抬手一挥,让安恬带着敏秀和露西娅先上悬浮车,然后看着里奥·摩根道:
“你的品味糟糕极了, 里奥。我们走。”
她和诺曼先后上车。
悬浮车翩然而去。
诺曼站在她身旁,看着小广场上的里奥一行人,问道:“你把跟踪器放上去了?”
“放在彩带上了。我打赌, 这位里奥·摩根, 在成功弄死我之前, 连睡觉都不会放下那根彩带了。”
林真说着,搓了搓手指。
她不喜欢彩带腻滑冰凉的感觉,像抓着一条蛇。
诺曼抓住她的手指,握进手心里,帮她捂着。
“太危险了。”他还是说。
“不是还有你们嘛。”林真对他一笑。
一旁的沙发上,露西娅独自坐着。虽然已经见过了其他人,但她似乎对除了林真之外的人,没有任何好奇心。
当林真不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安静得像一个人偶。
林真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黑卡,递给露西娅。
“这是什么?”露西娅接过卡片,疑惑道。
“一级权限。看到这个,你有什么想法吗?”
露西娅皱起眉头,把卡塞回林真手里:“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要。”
林真和诺曼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这一个露西娅没有之前的任何记忆。
“只能走着看了。”林真无奈。
“乐园”的城市规划横平竖直。
一条主街贯通东西,街边林立着各种主要商店,展示着衣食住行的终极体验。
主路两侧,又分出若干条垂直的街道来,通往不同的娱乐场所,甚至是不同的季节和植被风貌。
悬浮车掠过比邻而居的春花冬雪,进入主街的停泊塔之一。
林真几人乘坐观光电梯下到地面,立刻明白了悬浮车不能落地的原因。
大街上,吸了太多快乐因子的人们勾肩搭背,载歌载舞。穿着酒保制服的克隆人端着托盘,拎着冰桶,在群魔乱舞中穿梭。
有醉醺醺的客人一把抢过冰桶里的香槟,用力摇晃起来,然后在自己脑袋上一磕。只听“嘭”的一声,金色的酒液喷涌而出,喷向空中。那人脸上带着痴呆的笑容,仰面倒下。克隆人服务生赶紧跑过去,把对方抬到街边的软床上。
软床之上,已经躺了很多人,有的在梦境里,有的在梦境泡泡里,也有的沉浸在二人或者多人世界里。
敏秀的脸又红了,抓住安恬的手臂。
浓重的酒气和香水味,让空气似乎都泥泞了几分。
林真拍去溅到衣服上的酒水,顺手挡开一个贴上来的梦境泡泡,无奈道:“走吧,看起来我们都需要备几件衣服。”
成衣店就在不远处的转角。
这时,软床上,一个年轻俊美的克隆人青年突然起身,不顾身后挽留的手臂,向林真他们走来。
诺曼皱起眉头,挡在林真身前。
克隆人看着林真,软声道:“客人可要……”
“不需要,”林真断然道,“有人找你呢。”
她看向对方身后那些追上来的客人。
克隆人好看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薄雾,他挤到露西娅身旁,抬手把本就松垮的衬衣拉得更开:
“我比她好,让我来吧。”
因为诺曼和安恬围着林真,露西娅留在外头,这时被对方拉住了手臂。
她看向林真,似乎在等待一个命令。
林真看着周围过来的人群,低声道:“带上露西娅,我们走。”
不用她再说,安恬已经拉住了露西娅的胳膊,诺曼把敏秀往前一推。林真带头,诺曼殿后,他们不自觉又恢复了在四区战斗时的队形,仿佛周围是龙潭虎xue 。
他们快步进入成衣店。林真拿出金色磁卡,直接上了二楼,暂时脱离了人群。
“每个人去拿两套衣服,方便活动的。”
她刚说完,墙壁上的展示柜就翻动起来,华丽张扬的衣物被收了进去,换成了便于活动的衣服。一套六件,恰好是他们每个人的尺寸。
“等一下,六件?”林真眉头一皱,才发现那个克隆人青年也跟了上来,缩在露西娅身后。
她本想让对方离开,想了想还是算了,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
那个青年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周朗。”
“不要跟着我们,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想待多久待多久。”林真对他说。
周朗对她微微鞠躬,又缩了回去。
林真随手拿了一套黑色的衬衣和长裤,在更衣间换了,然后走到窗边坐下。
窗边的小桌上,店员已经殷勤地放下了点心和酒水箱。林真从箱子最里面找出一瓶没开封的瓶装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接着透过窗户,看着底下的人群放浪形骸如百鬼夜行。
一队花车沿着主街飞来,沿途洒下更多的鲜花、美酒、和药剂。
诺曼在她身旁坐下。他脱下了之前的礼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底下是作战裤风格的长裤。
他从林真手里拿过水瓶,喝了一口,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联邦,到底是什么样子。”林真道:
“四区是钱,二区是权,三区是性和欲望。我觉得这个联邦就像一个人,有了钱,有了权,再有发泄欲望和兽性的地方,然后就成了人上人,成了神仙。”
她说着,摇了摇头。
“那五区呢?”诺曼问。
“五区啊。五区是奴隶。”林真道。
“也是,没有奴隶,他们怎么当人上人呢?”诺曼嘲讽道,顿了顿,又问:“所以,你真的不是上层区的人,对吗?”
林真转过头,凑近他的耳朵:
“对,我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世界。”诺曼低声说。
“也许吧。”林真轻声道,伸手去拿诺曼手里的水。
“小心!”诺曼突然喊,一把揽住林真的肩膀,带着她就地一滚。
窗玻璃应声而碎。
竟然是一辆花车半空失控,打着旋撞飞了旁边的花车,然后直直扎进了店里。
诺曼拉起林真,带着她连连后退。
面前,花车压碎了桌椅,撞进展示柜里,带起一片火花,然后翻滚着,向他们压来。
眼看避退不及,诺曼下意识抱住林真,扑倒在地。
林真被他护在身下,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诺曼似乎在说什么,但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似乎在喊诺曼的名字,但她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就在这时,展示柜里的金属架子和滑轨突然动起来。是安恬反应过来了,她平举双臂,关节磁力场全开。
只见一排金属杆刺入地面,然后扭曲交叠,形成一道路障,挡在诺曼和花车之间。
花车翻滚着,撞上了金属路障。
金属被压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却坚持着没有倒下。
花车像是一个皮球,在障碍上弹了一下,然后斜斜地擦着诺曼和林真头顶飞过,重重砸进地面。
时间似乎都变慢了,林真看着花车飞过头顶,落下一片死亡般的阴影。
但死亡终究离去了。
她的耳朵“嗡”的一声,外界的声音涌进来。爆炸、音乐、惊叫、大笑、呼喝……
她回过神来,哑声问:
“诺曼,你怎么样?”
诺曼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停下的花车,露出一点笑来,那笑意很快又变成了闷哼声。
他的手臂上多了几条血痕,刚换上的T恤后背也被划烂了。
他站起身,摸了一下伤口,苦笑道:“没大事,皮肉伤。要是公司战争都没事,反而死在交通事故里,那也太亏了。”
林真跟着起身,按住他的皮带,把T恤下摆揪出来:“脱了,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诺曼抵抗了一下,还是半蹲下,配合她脱下沾血的上衣。
林真用T恤小心地擦去诺曼手臂上的血迹,一边指挥道:
“安恬,去看一下花车里的人。”
撞毁的花车里,驾驶员是个克隆人女孩,胸牌上的名字是“柳七”,已经死去多时了。安恬和敏秀把她的尸体拖了出来。
露西娅落在后面,不知道如何帮忙。
所幸,他们三人都没有受伤。
这时,林真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露西娅。”林真问道,“那个周朗呢?”
露西娅小跑过来,指了指楼梯:“他可能死了。刚才想拉着我逃跑,但我不能扔下你。”
林真看向楼梯,楼梯已经被砸烂了。如果周朗在楼梯上,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也不是个坏人。”林真说。
露西娅突然“啊”了一声:“那我刚才还打了他一巴掌。”
林真看着远处飞来的回收悬浮车,说道:“他不会记得的。”
诺曼环抱双臂,嘲讽道:“这乐园怎么比四区还危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真的动作一顿。
四区里,来过“乐园”的研究员不少,可从未听说过“乐园”有危险。零事故零风险,那才是“乐园”的常态。
她皱眉思考片刻,脱下外衣披在诺曼肩上,然后起身找到蹲在角落里的克隆人店员:“后门在哪里?”
店员颤颤巍巍地往试衣间一指:“……最里面那扇门,写着工具间的。”
林真不再管她,回头低喝一声:“走!”
诺曼立刻跟上:“怎么了?”
林真严肃道:“我不敢相信这是意外。”
“你是说,那个里奥·摩根?”
“诺曼,他的定位在哪里?”
诺曼闭了一下眼,确认道:“还在尼亚加拉。”
第110章
从工具间出去, 经过克隆人的休息室,就是成衣店的后门了。
林真用“Escape”扫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人, 才推开门。
入眼是一条窄小的巷子。地面上,污水混合着酒液,漂浮着早已腐烂的柠檬片。
对面似乎是酒吧或者舞厅,音乐隆隆作响, 让墙壁都微微震动起来。
墙角长着一些杂草野花,跟着震动醉醺醺地摇晃着。
林真抬手,虚挡在鼻子下,觉得自己快被这个鬼地方熏醉了。
“我们回悬浮车,然后去尼亚加拉。”她回头解释道,“先休整一下, 再考虑下一步。”
尼亚加拉作为“乐园”最好的酒店,至少在安全性上可以相信, 不会出现花车撞酒店的事情。
她还有一点没有说。待在里奥·摩根附近,如果对方有什么动作,他们也能快速反应。
众人没有异议,自然地成一列向着巷子外走去。
突然, 队伍中间的敏秀惊呼一声:“上面有人。”
林真和诺曼同时转身,背靠在墙壁上,抬头望去。
与此同时, 安恬手里的刀片飞旋而去,打在成衣店的天台上, 插进红砖里。
可那里没有人,只有一线碧蓝的天空。
“我真的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们。”敏秀对林真解释道。
林真点头:“我知道。现在我们位置不好,先出去。”
他们快步走出窄巷。
在他们离开后, 成衣店的天台上,一只手小心地伸了出来,捏住红砖上的刀片,用力一拔。
可刀片死死嵌入砖头里,纹丝不动。
“嘶——这么狠。”那人自言自语道:“等等,怎么还有危险的感觉?”
那人说着,猛地往后一跃。
就在这时,刀片震动了一下,如同利剑出鞘,跃上半空,向着那人的脸刺去。
那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刀片划过他的鼻梁,然后像是才感受到重力,直直坠落下去。
巷子外,安恬看向林真,点了点头。
——的确有人。
林真沉默着抬手一招,示意接着走。她似乎能感觉到,某种目光仍贴在背上,跟着他们,从阴湿的巷子,一直到阳光刺眼的街道。
天台上,刀片一动不动,倒映着碧蓝宁静的天空。可旁边那人却再也不敢靠近,一路疾退到天台的门口,左手握住了门把手,右手掏出一个无线耳机带上,快速说道:
“小七死了,他们里面至少有一个改造人。阿湛,他们现在在哪里?”
对面沉默片刻:“小七她也不是第一次死了,你记得带她回来。那些人刚到第六大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林真几人踏上第六大道。
她环顾一圈,然后走近街边表演抛接杂耍的克隆人,拿过对方身旁的一叠帽子道具,又在对方懵逼的眼神里,打了一个五星好评。
她戴上其中一顶,把剩下的帽子发给其他人。
敏秀突然抓住她的手,神色紧张。
“还有人跟着?”
敏秀用力点头。
林真把一顶牛仔帽给他带上,然后压了压帽檐,低声道:“别担心。”
她环顾周围。
接近中午了,大街上的游客越来越多。清醒的人也比宿醉未醒的多了。他们三三两两,脸上都带着笑意,和林真目光相接时还会礼貌地点头问好。
他们的身旁,几乎都陪伴着一个或者两个克隆人,或是容貌姣好的少女,或是如松如竹的青年。除了脸颊上的编码,几乎和游客无异。他们也在笑着。
温雅、富足,如此文明。
林真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却无法找到敏秀感知到的跟踪者。
街道上的人群正向着一栋建筑涌去。
那建筑以六根科林斯石柱撑起门廊和穹顶。
门廊间,三米高的虚拟神话人物或坐或立,手指拨动竖琴,口唇微启,低声吟唱。
门廊下,三条自动步道安静无声,带着人群缓缓滑入建筑深处。
诺曼走上来:“那里是?”
林真回答:“歌剧院。改变计划,我们进去。”
他们身上的衣服简单但绝不简陋,加上林真手里的金色磁卡,直接被带到了楼上的包厢。
底下,歌剧正要准备开场。光线逐渐暗下来。
林真对端来果盘的克隆人侍者道:
“帮我拿几样东西过来……”
侍者应了,把果盘放在中间的小桌上,离开了包厢。
林真避开色彩艳丽、杂交得看不出爹妈的水果,拿了两颗橘子,一颗给敏秀,一颗给安恬,一边道:
“敏秀,你负责感知附近的敌意和杀意。包厢里这么好的机会,我们的跟踪者很可能会上门来。”
这时,“咚咚”,敲门声响起。
敏秀手一抖,橘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林真用“ Escape”扫了一下,笑道:“也没有这么快。”
她捡起橘子,放进敏秀手里:“如果是我的话,我就等熄灯。”
她起身,打开包厢的门,从侍者手里接过一个果篮。
果篮里并不是水果,而是几只手电和一个医疗包。
侍者把东西交给林真,攥着手站在门口。
林真想起来还没有给好评,抬起终端就要扫对方的编码,却听到侍者小心翼翼地开口:
“客人,请问,能不能……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用手电筒?他们站得很高,黑灯瞎火的……如果有光的话,会晃到眼睛,可能会摔下来……”
他吞吞吐吐,因为紧张和恐惧不停地眨着眼睛。
林真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我不是现在用。”她解释道。
侍者的手还是紧攥着。
林真只好编了个借口,安抚道:“我们晚上想去探险,晚上用,真的。”
侍者终于放下心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开始语无伦次地为自己的僭越道歉。
“我不会用的,请不要说出去。”林真叮嘱道,然后挥挥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她把果篮放在桌上,回到沙发旁,在诺曼身边坐下。
“被当成坏人了呢。”她笑着说,一边打开医疗包,拿出创口喷雾。
“对只能服从的克隆人来说,哪个客人不是坏人呢?”诺曼道。
“也是。”林真打开医疗包,拿出创口喷雾:“把外衣脱了,给你处理伤口。别磨磨唧唧的,快熄灯了。”
剧场里,管弦乐队零零碎碎的调音声停下了。
灯光逐渐变暗,如同黄昏降临。
林真指了指包厢靠近舞台侧的帘子。安恬会意,起身把天鹅绒帘子拉上,然后拿起两支手电打开,倒扣在小桌上。
手电的光透过天然水晶的桌面,在地上投影出两个模糊的圆形光斑。
水晶中的绒毛在光斑里颤抖,如同游鱼。
外头,剧场的灯光已经完全熄灭。弦乐发出第一声颤音,预示着剧目即将开始。
包厢里,诺曼也不矫情了,干脆利落地脱下外衣,然后曲起右腿搁在沙发上。这个姿势让他能侧过身,露出后背。
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在了一起,这时候被重新撕开,沁出血来。
林真抓起创口喷雾,用右手拇指顶开盖子,摇了一下,然后左手落在最长的一道割伤下,轻轻一按一扯。
伤口如小口张开,露出血肉,但好在不算深。
手下的肩胛骨微微一动。
“疼吗?”林真问。
诺曼摇了摇头,然后又意识到林真看不到他的动作。
包厢里的光线昏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伤口的情况。
林真现在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发丝挠过皮肤,呼吸打在脊椎上,热度钻进骨缝。
诺曼闭上眼睛,不受控制地喘了一声。
好在提琴恰好拉出一道高音,掩盖了他的喘息。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不疼。”
背后,灼热的呼吸离开了,冰凉的手指也离开了,然后是一阵凉意混合着灼烧感,是药剂被喷在伤口上。
诺曼长舒一口气,几乎要感谢这药剂了。
可紧接着,那只手又回来了,缓缓拂过后背,抹去流下来的喷雾和血迹。
诺曼咬牙想:你还是杀了我算了。
他动了动身体,把原本横放的右腿曲起来,顶在胸口,在身前投下更深的阴影。
舞台的灯从帘缝间透进来,细细的一线。它落在面前的脊背上,从左侧的肩胛骨滑到右侧的腰窝,斜斜掠过脊椎。
林真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手指下意识跟着那道光线,落在脊椎处的凹陷。
两侧的肌肉微微一紧,将她的指尖轻轻轻夹住。
她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指缓缓往下,指尖粘着诺曼的血,在脊椎的凹陷处留下浅浅一线。
如同一个长长的吻,从光明进入昏暗,从白天坠入无人的黑夜。
弦乐推向第一幕的高潮。小提琴明亮急促,大提琴缠绵,竖琴在最高处扫出一串碎光。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幕布缓缓垂落,灯光一点点暗下来,等待下一幕开场。
包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真收回了手指。
“敏秀。”
敏秀握住了桌子上的手电。
“安恬。”
安恬站起身,指缝间刀片连连闪烁。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门把手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随后又陷入了死寂。
外头那人似乎在犹豫。
隔着一扇门,包厢内外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敏秀忐忑地看了林真一眼。
此时,趁着幕间出去休息的人们开始动了,笑声、交谈声、碰杯声,层层叠叠,逐渐变大。
就在这时,门锁“啪”的一声转动。
林真反手抓起手电,光束当即刺破黑暗,对着门口照去。敏秀慢了一拍,也赶紧跟上。
两道光交织,白得刺眼。这足以让追踪者愣住几秒。
可来人竟有所准备。
一道白雾猛地涌入包厢,伴随着“嘶嘶”声。寒气裹着湿意,瞬间模糊了视线。
林真嗅到了舞台特有的冰冷气味。
这是干冰雾。
刀片飞入白雾,没有激起一点声响就被吞没了。
白雾微微翻动。
那个追踪者,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天地良心,我在写什么东西…… [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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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数量缓慢增长中,周三和周日请不要等啦[求你了]
谢谢喜欢和追读(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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