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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骇客小姐不卖脑子[赛博]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白雾迅速充满房间。


    林真朝右边看去。


    安恬正挡在敏秀和露西娅前。


    在白雾遮蔽视线前, 林真对安恬做了一个“保持”的手势。


    现在这个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瞎子。而更糟糕的可能是,那个跟踪者没有。


    林真闭上眼,默念“Escape”。黑色的意识世界里, 她看到对方绿色的脑子。


    她正要入侵对方的大脑,手臂突然被握住了。


    要不是知道敌人的位置,她立刻就要回身反击。


    诺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凑得极近。在弥漫的寒气里, 他的体温是那样的明显。


    “别用。”诺曼说。


    别用能力,林真轻易就明白了诺曼的意思。他们曾经讨论过,如果没有必杀的把握和决定,她最好不要操控别人,那容易泄露她的能力。


    “他的位置?”诺曼贴着她的耳朵问。


    林真贴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嘴唇找到诺曼的颧骨,然后是耳廓。


    “九点钟,贴着墙壁,正在向我们移动。”


    另一个人的体温离开了。她身旁的白雾翻滚了一下, 勾勒出诺曼的身形,又快速归于平静。


    她后退一步, 小腿贴上沙发的靠背, 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默念“Escape”。


    黑色的世界里, 诺曼金绿色的脑子和追踪者绿色的脑子缓缓靠近,然后缠斗在一起。


    浓雾翻滚, 沉闷的撞击声从白雾中传来,偶尔有闷哼声响起。


    林真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追踪者绿色的脑子,握紧了金属手电。


    这时,浓雾中的两人猛然靠近,又快速分开。


    诺曼向她的方向退来。


    林真上前一步,接住诺曼。


    说是接住不太恰当。


    她抱着诺曼,一起撞在沙发背上。沙发挪动,发出“吱嘎”一声。


    楼下,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响起,缠缠绕绕。第二幕要开始了。


    “那家伙有古怪。”诺曼轻声道,“他能避开我的攻击,浓雾不影响他。”


    是读心,还是能预判?林真心里一沉。


    “但他现在没有武器了。”诺曼举起右手,把一把小刀塞给林真。


    他的手心有一条新的割伤,很明显是这把小刀划的。


    “你拿着。”林真不接。


    诺曼摇头:“里头我没有优势,被抢回去就不好了。他在哪里?”


    林真闭眼:“在四点钟方向移动。他在向安恬那里移动。我现在让安恬他们过来。”


    “他刚才,似乎一直想往那个方向去。”诺曼突然道。


    沙发另一侧,朝向舞台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诺曼抓住林真的手。


    “是安恬他们。”林真轻声道,拉着诺曼的手,沿着沙发背面往前走。


    三拨人绕着沙发,追踪者往安恬三人原本站着的地方;林真拉着诺曼,缓缓逼近追踪者的背后。


    突然,追踪者的脚步一顿,在碰到墙壁前右转,步伐突然加快,眼看就要跟上安恬三人。


    林真来不及提醒,单手在沙发背上一撑,直接翻过沙发,轻巧地挡在对方面前。


    她的背后撞到了什么人,听到一声来自露西娅的轻呼。


    与此同时,浓雾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用力一拉。


    是那个追踪者!


    林真正要喊诺曼,口鼻已经被捂住。


    那人贴着她的耳边,快速说道:“ It takes two to tango (探戈需要两个人来跳),是你告诉我的。相信我,露西娅,跟我走!”


    这声音似曾相识。不等林真细想,那人已经揽住她的腰,抱着她一脚踩上沙发,眼看就要往外头逃去。


    林真也不想了,她握住小刀,就往腰间那只手刺去。


    既然对方能避开攻击,这一下一定能让对方放开她。


    可出于意料的,对方竟然没有躲开。腰间的手臂一紧,硬扛着刺伤也不肯放开。


    林真改变策略,重心一沉,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臂后压,夹住对方的手臂。下一刻,她左腿在沙发背上狠狠一蹬,带着对方径直滚下沙发。


    “碰”的一声,她已经把对方压在地上,同时锁住了对方受伤的右臂。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再动,手给你折了。”林真终于开口。


    “你不是露西娅!”那人气急败坏。


    林真终于想起了这个声音。


    房间里,干冰雾被循环系统稀释了,视野恢复了清晰。


    “周朗。”林真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安恬已经跑过来,锁住了周朗的另一只手。


    林真放心地松开手,把周朗交给安恬,自己从地上捡起小刀,甩掉血迹,递给一旁的诺曼。


    “你没事吧?”诺曼问。


    “我没事。”林真道,“你的手要处理一下。”


    “没事。小口子,已经干了。”诺曼满不在乎道。


    “那就去看看露西娅身上,我怀疑有跟踪器。”


    露西娅的背后果然有一个跟踪贴,应该是周朗在成衣店的时候贴上去的。


    周朗双手双脚都被窗帘绳绑起来,扔在包厢的角落里,伸长脖子,定定地看着另一头坐在沙发上的露西娅。


    那目光痴情极了。


    “克隆人之间的罗密欧和朱丽叶?”林真皱起眉。


    她从周朗的耳朵里揪出一个无线耳机,也扔给了诺曼:“查一下他的同伙。”


    周朗瞪着林真,急切地喊:“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


    “别喊。你也不想被发现吧?”林真在他面前蹲下:“我记得克隆人不能伤害正常人。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正常人?凭什么克隆人就低人一等?我迟早要杀光你们。”周朗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林真的目光停在周朗的鼻子上。


    那里被割破了,皮肤豁开一道口子,有一点不正常的突起和阴影。


    林真伸手,捏住那一块皮肤,上下揉了一下。


    那块皮肤直接被扯了下来!


    林真这回有一点被惊到了。她看了一眼周朗,对方脸上并没有痛苦的神色,继续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于是揪着那块皮肤,慢慢往下撕开。


    皮肤之下,露出一张更年轻的脸。


    没有那么俊美,更重要的是,右脸颊上也没有代表克隆人的条形编码。


    “你是个正常人?”林真掂量了一下,改口问道:“你是个普通人?”


    周朗咬紧了牙关,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诺曼走过来,在林真旁边席地坐下。


    他披上了外衣,但整个人还带着一股寒气,大约是在干冰雾里待了太久的缘故。


    林真顺手抓起诺曼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突然问道:


    “诺曼,你有没有觉得,他像一个人?”


    诺曼看了周朗的脸片刻,然后点头。


    “敏秀,”林真回头喊,“过来一下。”


    敏秀小跑着过来。


    “你蹲这位旁边,我看看。”


    敏秀乖巧地在周朗身旁蹲下。


    一个是黑色卷发,冷白皮,脸颊上带着一些小雀斑;另一个也是。


    周朗像是长大了一些的敏秀;等敏秀二十多岁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林真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了。如果不是见过敏秀的父亲,她简直要以为面前是一对父子了。但以周朗的年龄,做敏秀的爹有些太年轻了。


    “你有没有哥哥?”她还是问敏秀。


    敏秀咬着嘴唇,想了想:“没有。”


    她又看向周朗。


    周朗“哼”了一声,大概也是没有兄弟的意思。


    “敏秀,帮我测个谎。”林真说完,看向一脸不配合的周朗。


    “你能读心?”她问周朗。


    周朗一言不发。


    敏秀读着周朗的表情:“他不能。”


    周朗猛然转头看向敏秀。敏秀被他唬了一跳,往旁边挪了一步,但还是认认真真盯着周朗的脸。


    周朗想要别过脸去,却被诺曼抓住下巴固定住。


    林真继续问:“你认识露西娅?”


    敏秀帮周朗点头:“是的。”


    林真停顿片刻,问道:


    “露西娅曾经突破了人物设定?”


    周朗瞪大了眼睛,突然用力挣扎起来,不要命一样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虽然诺曼立刻就拉住了他,他的额头也已经青了一块。


    这次不需要敏秀翻译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露西娅曾经突破过人物设定。


    敏秀小声地喊了声“真真姐”。他明显已经不忍心了。


    林真回头看向沙发上的露西娅,得到了一个熟稔的、担忧的笑容。


    她又想起那个从瀑布上一跃而下的露西娅。


    那个时候,露西娅的眼睛里是带着火光的,有一种超脱了单薄人设的、如同信念的东西。


    周朗突然开口了,语无伦次:


    “求你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她没有觉醒,人物设定是乐园的技术,是四区,不,联邦最高的技术,克隆人不可能觉醒……只有我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我,我是个疯子骗子,你杀了我吧……”


    可林真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逼问:


    “所以你们叫觉醒吗?还有其他克隆人觉醒了,对不对?”


    周朗面色惨白,看着她几乎像看着一个鬼怪,嘴唇抖动。


    “有几个?”林真问。


    诺曼接上她的话:“无线通讯器里有八个联络人,比如小七、阿湛,我已经查到了他们的位置。”


    周朗看起来要晕过去了。


    林真不再管他,起身拉开天鹅绒帘子,走到包厢的露台上。


    诺曼跟了上来,在身后拉上帘子。


    歌剧已进入最后的高潮。铜管轰鸣,弦乐颤抖,定音鼓敲出兵临城下。


    舞台上,骑士和公主告别,大步走向注定失败的战争。


    灯光骤黯,只剩下一束照亮他的身影,看着他和黑暗苦苦缠斗,直到一声低沉的和弦如长矛贯穿他的胸口。


    他颓然倒下,唱出最后一个音节。赫然是爱人的名字。


    灯光熄灭,只有合唱团低声吟唱:“他为了爱情而战。”


    林真靠在雕花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


    那是从周朗身上掉出来的,封皮皱得发软,封面上写着花体的“ Lucia (露西娅)”。


    只有名字,没有姓氏,只是“露西娅”。


    林真随手翻开一页。


    应该说,那一页因为频繁地翻看,自然地分开了。


    页面酥卷,似乎被无数次打湿又擦干。很多字模糊了,又被重新描绘。


    借着舞台的灯光,林真读了下去:


    “舞台之上,我歌颂着自由与爱情;


    幕布落下后,我匍匐在那些人脚下;


    我还穿着舞台上的服装,却扮演着摇尾乞怜的角色。


    高洁之人被蹂躏,坚毅之人受折辱;


    所谓舞台剧,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前戏。


    所有悲欢离合,皆为征服的注脚。


    蒙昧无知让我快乐,觉醒之后是更深的黑夜。


    我宁可,从未醒来。 ”


    最后一句被用力划去,笔锋几乎划破纸页。


    而在那行字下方,露西娅重新写道:


    “我要睁着眼,熬过这漫漫长夜,直到天亮。”


    林真的指尖停在那一行。


    舞台上,一点微光亮起,笼罩在孤零零的女主演身上,缓缓旋转。


    她摘下头上的百合花环,拎起裙摆,决然走下城堡的阶梯。


    黑暗随着她的步伐一寸寸退散,管弦乐重新奏响,低音提琴缓缓爬升。


    光线从高空倾泻而下,公主弯下腰,捡起爱人的长剑。


    合唱团最后一次齐声高唱:


    “她为了自由而战。”


    幕布落下,掌声响起,观众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场,如同蚁群涌向方糖。


    林真沉默地看着,突然问道:


    “诺曼,我该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


    露密欧和周丽叶[狗头]


    ·


    第112章


    诺曼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抱住了林真。他知道自己不用回答,因为怀里的人已经有了决定。


    乐池里,管弦乐队在收拾东西, 琴弦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依偎在一起,静静地听着,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重要的事。


    然后,这些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下他们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逐渐重合。


    林真靠在诺曼胸口, 低声道:


    “我好像不能一走了之了。”


    “没关系,做你觉得正确的就好。”身后的人回答。


    林真沉默片刻,然后突然转身,仰起脸,定定地看着诺曼。


    “陆川。”她唤道。


    诺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低下头, 靠近那双眼睛:“我在。我一直在。”


    他的外衣本就没有扣上, 这时候敞开来。


    书页划过赤裸的胸膛, 带来刺痛和麻痒;栏杆抵在背上,雕花如同刻刀, 按进皮肉里。


    他们呼吸相闻, 鼻尖相触。


    “我后悔给你名字了。”林真轻声说。


    “是吗?但我很庆幸。”诺曼道。


    于是没有人再说话。


    舞台上, 有人碰到了竖琴, 发出一串银子般的琶音。


    过了一会儿,诺曼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去找里奥·摩根。”林真道:“你还记得,他说过,我会在露西娅身上发现很有趣的事情吗?”


    “你是说他知道……”


    林真点头:“我要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好像不用去了, 他的定位过来了。”诺曼道。


    林真拉开帘子,回到包厢里。


    包厢里,周朗侧躺在地上,被安恬踩着小腿,眼睛还看着露西娅。


    一旁,敏秀捏着治疗喷雾,局促地站着,裤腿上带着两个脚印,明显是被周朗踹了。见到林真回来,他踱了一步,小声道:


    “他手臂上一直在流血。”


    林真知道自己那一刀扎得挺狠,听到这话也不很意外。她在周朗面前蹲下,问道:


    “里奥·摩根认识你吗?”


    周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算了。”林真从桌子上拿起小刀,蹲下,“唰唰”两刀,割断了周朗手腕和脚腕上的绳子。


    周朗愣了一下,就要爬起来往露西娅那边去。


    林真“啧”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脖子,膝盖压在他的背上,将他固定在地上。


    “听着,我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我也不会对你和你的同伙怎么样。说不定我们能合作,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去尼亚加拉找我。”


    不等周朗回答,林真一手刀打在他颈侧。


    周朗直挺挺倒在地上。


    “敏秀,给他喷点药,然后塞沙发底下去。”林真指挥道,想了想,又道:“等一下。”


    她在周朗右臂的伤口上一握,然后起身,拽开诺曼的外衣,右手在他腹部一抹:


    “借点血,装个样子。”


    她后退一步,看了一下,觉得效果不错,把手上剩下的血在自己袖子上一抹,又招呼安恬和敏秀:


    “废物利用,都过来抹一点。记着,我们在包厢里被袭击了,袭击者跑了,我们现在非常生气,都把脸板起来。”


    如果周朗还醒着,估计会被气到破口大骂。


    但昏过去的人没有发言权,他被推进沙发底下。林真还贴心地把无线耳机塞回了他的耳朵里。


    做完这一切,林真沉下脸,抿起嘴唇,带头离开包厢,快步往外走去。


    她在剧院门口,看到了带着保镖的里奥·摩根。


    “范·梅森小姐。”里奥伸手拦住了她。


    “做什么?”林真语气冰冷,仿佛压抑着怒火。


    里奥的目光在她袖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掠过诺曼、安恬身上的血迹。他的眉梢一动,露出一点假惺惺的关切来:“你们这是怎么了?看个歌剧也会被人打吗?”


    “我要带我的人去休息。你没事就给我让开。”


    “啊呀,”里奥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抓住林真的手腕:“我可以让开,但你不想知道是谁袭击了你们吗?”


    林真沉默片刻,眯起眼睛:“是谁?”


    里奥这时候却端起了架子。他后退一步,从西服口袋里抽出丝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沾到的血迹,隔着银紫面具看着林真:


    “都到傍晚了,我还没吃饭呢。”


    林真没有接话。


    空气沉默下来。


    连接里,诺曼听到林真轻笑着读秒:


    ——一,二,三……他要急了。


    ——促狭。诺曼评论道。


    ——诺曼,他保镖身上的手枪,我挺想要的。


    ——会有机会的。


    沉默里,里奥轻轻一笑,自顾自接话道:


    “尼亚加拉,顶楼旋转餐厅,半小时以后见。”


    林真看着他,终于点了下头。


    瀑布之下,尼亚加拉酒店,林真用黑卡开了最好的套间。客房服务只用了片刻就送来了几套衣服,甚至还考虑了范·梅森的审美偏好。


    林真叫了餐点,让安恬和敏秀待在房间里,还有露西娅。


    她不打算带露西娅一起,虽然可以刺激里奥·摩根,但她不想为此刺激露西娅。


    等约定的半小时到了,她才踩着时间离开套间,带着诺曼坐上全景电梯,来到楼顶的旋转餐厅。


    旋转餐厅呈圆柱形,绕着圆心缓缓旋转。地面是黑色的强化玻璃,四周和天花板都是透明的玻璃,挂着浅紫色的薄纱。


    餐厅里空荡荡的,里奥·摩根坐在桌前,冲她遥遥举起酒杯。


    圆桌旁只摆着两张椅子。


    里奥占了一张,林真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诺曼站在她身后,盯着里奥的保镖。


    “你迟到了,我已经点餐了。”里奥微笑,酒杯底轻轻碰到桌面,发出清脆一声: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林真淡淡道,意有所指。


    “不急。”里奥放下酒杯,打了一个响指。几名侍者鱼贯而入,在他们面前放下白瓷餐盘。


    “餐前小点。”一个侍者轻声道,接着打开一瓶香槟。


    林真抬手,虚挡住酒杯口。


    她看着里奥:


    “直接上主菜吧。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里奥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扯开一个微笑。接着,他对侍者挥了挥手:


    “都听到了?上主菜吧。”


    主菜是香煎帝王蟹腿。蟹腿横卧在黑色石板上,红色的壳裂开一条缝,露出里头细腻的白肉。


    随着蟹腿送上来的,是一把银钳,一双银筷,还有一条金色丝帕。


    里奥优雅地拿起钳子,看向林真:“怎么,不喜欢吗?”


    林真道:“多此一举。”


    餐厅明明可以剥去一半蟹壳,这里却保留了全部,反而让客人自己动手。


    里奥却摇了摇头,右手用力。


    蟹壳发出“哢”的一声,裂缝里溢出汁水。奶油与海盐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很享受这个过程。”里奥慢条斯理地说:


    “用钳子拆开蟹壳的时候,你会听到清脆的碎裂声,你的手心能感受到震动,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专心地拆解蟹壳。


    “咔”


    “咔”


    蟹壳终于完全打开,堆在盘子一角。


    里奥用银筷夹出饱满完整的蟹肉,沾了鲜红的调料,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他用金色丝帕擦了一下嘴角,对林真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赞叹道:


    “就像拆开那些头骨一样。”


    像拆开一只螃蟹一样,拆开人类的头骨。


    林真的手顿住了。


    红色的蟹壳里,白色的蟹肉似乎在缓缓蠕动。


    刚吃下去的蟹肉变成一只只螃蟹,沿着她的喉管往上爬,用钳子戳着她的咽喉。


    她咬紧牙关,抬手一招。


    侍者走上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酒杯。


    侍者会意,打开白葡萄酒注入高脚杯。


    林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面具下,她的眼眶被十几度的酒精冲得发红。


    她重新看向里奥。


    里奥也喝了一口酒作陪,接着说:


    “我曾经让人拿来活着的螃蟹。它钳了我,让我的手指出血。就像他们今天钳了你一样。”


    林真眯起眼睛。她听出了里奥的意思。


    螃蟹不再是螃蟹,而是觉醒的克隆人,是曾经的露西娅,是周朗和他的同伙们。


    “一点点挣扎固然美妙,但是太多了,就不美了。你说是不是?”里奥问。


    林真放下酒杯,重新夹起一块蟹肉,放入口中。然后,她缓缓道:


    “螃蟹,就该乖乖待在盘子里,是吗?”


    里奥笑起来:“不错,你果然懂了。现在有几只螃蟹翻出了盘子。游戏开始了,不知道范·梅森小姐有没有兴趣呢?”


    “我要去哪里找翻出盘子的螃蟹呢?”林真直接问道。


    “你身边就有一只,最好的一只。她只需要一点点提醒,就能献上最美丽的挣扎。”里奥笑容暧昧。


    林真垂下眸子:


    “那万一有别人来打扰我的游戏呢?”


    里奥大摇其头:“这么有趣的游戏,我怎么可能让外人知道呢?也只有一级权限的你和我,配享受其中的滋味。”


    他抓起银钳子,在空中“咔”地一声合上,对林真露出同谋者的笑容,端起酒杯:


    “敬螃蟹。”


    于是林真也勾起嘴角,端起酒杯:


    “敬螃蟹。”


    天色暗下来。


    晚霞将天空染上血色,瀑布两侧亮起绚丽的灯光。


    里奥吃完了最后一根蟹腿,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满意地起身离开。


    林真用“欣赏风景”做借口,留在了餐厅里。过了快十分钟,她才起身,沉默地下楼回到套房。


    她对迎上来的安恬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套房的一个卧室。


    诺曼跟着她,在后面关上卧室门,还没回头,就听到浴室里传来干呕的声音。


    林真趴在马桶上,把香煎帝王蟹腿吐了个干净。


    酸水顶着喉咙往上涌,带来强烈的灼烧感,好像那一杯杯勃艮第白葡萄酒突然在胃里酿成了醋。


    诺曼蹲在她身旁,左手扶着她的肩膀,右手轻拍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林真才能直起身来。她从诺曼手里接过毛巾,闭上眼,任由诺曼帮自己取下面具。


    不用看镜子,她也知道自己从鼻尖到眼眶一定都红了。


    她把毛巾盖在脸上,哑声自嘲道:


    “刚还说要打上二区呢,连几口螃蟹都忍不住,吃都吃下去了……”


    诺曼打开一瓶瓶装水,放到她嘴边:“先漱个口。”


    林真不动,干脆咬住湿透的毛巾,狠狠吸了一口。


    隔着毛巾,诺曼能看到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真在和她自己较劲,他也不拦着,屈起一条腿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林真的后背。


    渐渐的,林真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呼出一口气来,把毛巾从脸上拿下。


    她的眼眶和鼻尖还红着,嘴唇发白,但嘴角却带着一点血色。


    她用力抿唇,那抹血色就不见了。她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问诺曼:


    “周朗现在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湖边, 一座废弃的小屋子里。


    周朗站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湖中央的尼亚加拉酒店。露西娅就在那里,可他却没办法带露西娅走。


    远处, 瀑布轰鸣,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停。


    他看着尼亚加拉的辉煌灯火,一拳打在木质窗框上。


    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 浑身都紧绷起来。


    “杀意感知, 还是危险感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把刀抵上他的后背,“转过来。”


    周朗咽了一口口水,举起双手,缓缓转身。


    借着微光,他认出了偷袭者,是下午那批人中的一个,叫“诺曼”的。


    诺曼问道:


    “你想好了?准备合作了?”


    周朗心一横:“我还需要考虑一下,如果你让我见一见露西娅……”


    “哦, 那就算了。”诺曼说完,干脆利落地收起折叠小刀, 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周朗急切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他的嘴角一勾。


    谈判中, 弱势方经常问出这个问题, 底下的意思其实是:我想相信你们,请再给我一点点证据。


    这个时候,他随便抛出点什么,不管有没有道理,对方都会闭着眼说服自己。


    但他想起林真的态度,还是多说了两句:


    “就凭到现在为止,我们既没有伤害露西娅,也没有伤害你。”


    周朗举起右手,露出小臂上的绷带。


    诺曼嗤笑一声:“那是你自找的,菜就多练练。”


    黑暗中,他看到周朗的脸气红了。这人和敏秀一样,说两句就上脸。但敏秀的态度可比这一位端正多了,至少不会气到不说话。


    他于是接着说:“里奥·摩根,我相信你知道他,他早就盯上你们了。让露西娅跟着我们,至少安全一点。除非你想让露西娅一觉醒就被带走。”


    周朗的腮帮子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我是感知系, B级,能感知危险,不是读心。我认识露西娅很久了,有十几年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觉醒了。”


    诺曼反应过来,周朗这是在回答林真下午的几个问题。


    他一一记下答案,眉头忽然一皱:“觉醒了十几年还困在乐园里?”


    周朗先是愤然,又转为无力:“中间死了很多次……你们能不能帮露西娅觉醒?”


    湖中央,尼亚加拉酒店,顶层。


    套房里安静极了,林真独自坐在窗边,捧着一只玻璃杯,看着湖面上绽放的金色烟花。


    烟花炸开,变成无数金色蝴蝶翩翩起舞,然后落入水中,幻化成一朵朵金色莲花。


    莲花旋转着飘起来,又变成烟花炸开。于是周而复始。


    夜色已深,其他人都已经歇下了。安恬本来想陪着她,但林真拒绝了。


    玻璃杯里的水,从滚烫到温热,最后变凉。


    她放下杯子。


    一双熟悉的手落在她的太阳xue上,轻轻揉着,指尖带着一点外头的凉意。


    她抓住一只手,笑问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诺曼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水汽,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周朗不相信我们,废了点力气。还晕吗?酒劲过去了吗?”


    “我没事了。你又打人家了?”林真调侃道。


    “打了,打了个半死不活。”诺曼配合地瞎扯,脱下外衣扔在一旁的桌子上,才贴着林真坐下,给她复述从周朗那里得到的消息。


    按周朗的说法,克隆人根据人设,被灌输了部分曾经的记忆。


    毕竟,乐园不会花时间教一个克隆人怎么开车或者怎么跳舞。这就和上班一样,资本家是让你来工作的,不是让你来学习的。


    用最低限度的记忆,让他们大概知道自己是谁,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做设定好的工作,这就是乐园的手段。


    但残缺不全的记忆里,一定会有破绽。如果克隆人能意识到那些破绽,就有可能想起更多的事情,最后脱离人设。


    诺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他们管这个叫觉醒,不过他们也不知道原理,只知道,只要开始怀疑,其他记忆会自己冒出来。”


    林真蹙眉思考,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关节抵着嘴唇。


    因为喝了酒,她的嘴唇带上了血色。


    漆黑发丝露出的耳廓也微微泛红。


    诺曼看得一愣,赶紧移开目光,又注意到她领口上方,从颈侧到锁骨粉红一片,都是被酒精熏的。


    他咳嗽一声,端起水杯,把里头的水一饮而尽。


    林真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这时候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有一个猜测。”她兴致勃勃。


    “记忆这种东西,记下的是我们曾经做过的选择。就比如我在花店选了郁金香,这一个动作,其实包括了我为什么喜欢郁金香,还有我不喜欢其他什么花。”


    “在做选择的时候,就算我们没意识到,我们的大脑其实处理了海量的数据。那些东西,勾连着我们的过去,构成了我这个人。我从哪里来,我经历过什么,我是什么人,我会怎么做。”


    “就像一颗树和它埋在土里的根系。乐园以为他们只取了一小块,其实能追溯到很多事情。”


    诺曼眨了一下眼睛,难得看起来有些呆愣愣的样子。


    林真被他逗笑了,在他脸上揪了一下,换了一个比喻:


    “就像我喜欢诺曼。这里的诺曼就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我们一起的过去。”


    她用手点着诺曼的胸口:“你是一个大压缩包。我想到你,就避不开五区、黑街、安恬、莫恕、玛莎、林雪,当然还有我们的敌人。我不可能只记住你这个人,却忘记所有和你有关的。”


    诺曼抓住她的手。林真的手暖乎乎的。


    他有些吃醋地想:只有一个人,没有其他人。


    “总之,周朗给你分享了觉醒经验吧?”林真问。”对,他给了我他和露西娅总结出来的破绽。”


    “那就行。”林真打了一个哈欠,“不急,明早再告诉我。现在该去睡了,熬夜长胖。”


    她走了两步,疑惑回头:“你愣着干嘛?只剩一个卧室了,你要睡客厅吗?”


    等诺曼从浴室出来,林真已经睡着了。


    她睡在大床的里头,侧着身,被子一直拉到眼睛上方。


    诺曼抬手挥了一下,卧室的灯光随之熄灭。只剩下外头无尽的烟火,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墙壁和床上。


    他拿掉另一个枕头,靠着床头坐下,俯下身去,轻轻拉下被子,露出林真的脸。


    黑暗不影响他的视力。他放松地坐着,看着林真的睡颜。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指背在那小巧的耳廓上轻轻一贴。


    果然,泛红的耳廓微微发烫,和他想的一样。


    他的心跟着就酥软下来,像一块在手里握久了的饼干。


    外头的烟花稀疏下去。


    诺曼轻手轻脚地下床,翻出林真的行李,从包的最底下拿出一张小芯片。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套房。


    尼亚加拉底层,水下酒馆正是热闹的时候。


    诺曼对迎上来的侍者亮了亮金色磁卡,摆手挥退了对方,径直来到吧台的角落坐下。


    酒吧里,好几个人看见他的长相,眼睛就是一亮。其中一人已经端着酒杯凑上来,迫不及待地去摸他的手。


    只听“嚓”的一声,寒光一闪,一把折叠小刀就扎进了那人的指缝间。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酒杯也不要了,倒退着挤进人群里。


    穿着黑色马甲的女酒保走上前来。


    “您要些什么?”她问诺曼。


    可诺曼没有回答。


    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目光扫过对方扎成马尾的黑色长卷发,右脸颊上的克隆人编码,然后是胸牌上的名字。


    林真的芯片插在他的脑机接口里,里头的照片和现实交叠在一起。照片里是两个女孩子,一个年幼些,另一个年长一些,有着黑色的长卷发。


    他眨了下眼睛,关掉虚拟投影,然后读出女酒保胸牌上的名字:


    “林雪。”


    林雪,那个代替林真、被常七爷抓走的“姐姐”,竟然被卖到了这里,成为了克隆人里的一员。


    “是我。”林雪微笑着点头。


    “你还有家人吗?”诺曼突然问。


    “啊,我以前有一个妹妹。”林雪自然地回答。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担忧怀念之色滑过。如果不是诺曼一直盯着她,又恰好熟悉微表情,就会错过这一点情绪。


    林雪拢了下头发,很快地接着问:


    “客人要喝点什么?”


    “霞多丽。”诺曼说。他记得那是林真晚上喝的酒的名字。


    酒很快被端上来。


    淡金色的酒液在郁金香形的玻璃杯里摇晃。


    他闻到了林真唇齿间的气息。


    此刻,林真就在他上方的套房里安睡。他应该告诉林真这件事,告诉她林雪在这里。


    在他拿到周朗的通讯列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应该说的。但那时他抱着侥幸想,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可现在,照片里的人就在他眼前。


    他再也没有借口了。但他还是没有动,视线一会儿落在酒杯里,一会儿落在林雪背后。


    在所有人里,只有林真和他知道,林真不是“林真”。


    如果林真是“林真”,如果面前的林雪没有觉醒,一切就都没有破绽。可没有如果。


    倘若他告诉林真,林真该要怎么办呢?他要让林真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呢?


    他端起酒杯,把白葡萄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气辛辣,摧人肺腑。


    等林雪应付完另一头的客人,转回来的时候,吧台的角落已经空了。


    只有本来垫在酒杯底下的一次性纸质杯垫,被攥成了一团。


    夜晚倏忽而过,林真睡了很好的一觉。很难说酒精是不是有助眠的功效。


    诺曼躺在她身侧,和她一同醒来。


    她半支起身子,诺曼熟练地伸手垫在她脖子下,让她滚进怀里。


    他们在晨光里交换了一个吻。


    林真似乎尝到了霞多丽的味道。她有些疑惑,但这疑惑很快变成了更深的吻。


    晚些时候,她经过酒店大堂,看到一旁水下酒馆的路标上,挂着“打烊”的小牌子。


    她没有在意,抬手示意其他人跟上,离开尼亚加拉,坐上悬浮车往周朗给的第一个地点去。 ——


    作者有话说:·


    回忆一下:


    林雪在第一卷开头出现。


    ·


    第114章


    悬浮车穿过醉醺醺闹哄哄的“乐园” ,向着远处的群山而去。


    街道的编号越来越大,街边的房屋越来越矮小简陋,最后变成灰扑扑的小镇。


    小镇外只有一座停泊塔。塔身上,松开的铁皮在风里“哐当”作响。外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的编号已经被鸟粪覆盖,也没有人来打理。


    塔里空荡荡的,他们似乎是这座边陲小镇唯一的访客。


    林真一下悬浮车,就被空气中的灰尘味呛了一口。


    她抬手掩住口鼻,走到停泊塔边缘。


    远处,沿着小镇的边缘,错落着圆柱形的分层农场。数百驾农业无人机绕着农场上下飞舞,像是蜜蜂围着蜂巢。


    农场后头是大片的林木。看不清品种,但明显是人工栽种的。


    诺曼走过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是果园。”


    林真“啊”了一声:“克莉丝汀请我吃过三区特供的芒果呢。”


    她的神色低落下来。


    “我们下去吧。”诺曼道。


    林真点点头。


    几人顺着停泊塔外的旋梯走下去,踩上小镇的街道。


    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桌子从店里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十几个穿着褪色粗布衬衫的男人正在吃早饭,这时候纷纷停下动作,打量起林真几人。那目光绝不会被错认为友好。


    林真回看过去, 视线在对方的右脸颊上一顿。那里没有代表克隆人的编码。


    突然,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重重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抓着餐刀站起身。身后的铁椅子被他一推,生锈的椅子腿刮过石头地面,发出长长一声。


    这一声像是拉开了帷幕。街道顿时安静下来,无数目光从窗门后隐秘地向他们投来。


    “嘿!外地人,不知道这里不欢迎克隆体吗?”


    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一边穿过街道向他们走来,在林真跟前停下。


    “你是领头的?让你的克隆体把脸上的烙印刮掉,不然就滚回乐园去。”


    他举起手里的餐刀。


    刀尖正对着林真。


    没等林真说话, 诺曼已经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男人吃痛,右手不自觉松开。餐刀掉落在地。


    诺曼顺势扯住男人的手,反扣到他背后,然后抬脚一踹膝弯,将人压跪在地上。


    咖啡店外,其他观望着的男人立刻都站了起来,手里抓着叉子或者餐刀,甚至有人拿起切面包的锯齿刀,向他们围拢过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被诺曼控制住的男人梗着脖子笑起来:


    “外地人,别以为这里还是乐园。在这里,你们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


    林真不和他废话,直接道:


    “安恬。”


    安恬上前一步,双臂抬起。


    下一刻,围上来的人们只感觉手里一空。手中的刀具自己飞了起来,跃入半空,悬在他们头顶。


    胆小的人已经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指着安恬喊:


    “改装者!他们有改装者!”


    安恬看了他一眼,右手一动。


    一把叉子就飞射而下,狠狠刺入对方的腿间。


    “闭嘴。”她冷声道。


    那些人立刻安静下来,不敢说话,也不敢转身逃跑,只能战战兢兢地看着林真几人。


    林真从地上捡起餐刀,问面前的男人:


    “你说这里不是乐园,那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犹豫了一下:


    “乐园没造起来的时候,我们的祖辈就住在这里了。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土地。”


    “为什么敌视克隆人?”林真接着问。


    “他们是乐园的走狗,从我们手里抢走土地,带来死亡……”


    男人说着,突然膝盖用力,挣脱了诺曼的控制,挺身向林真撞来。


    林真侧身,让开对方。


    餐刀在掌中一转,刀柄狠狠砸在男人的太阳xue上。


    与此同时,诺曼的手刀也劈在男人颈侧。


    男人闷哼一声,眼白一翻,晕死在地。


    林真看向周围的人,随便找了一个:“那边那个——”


    那人脖子一缩,举起双手,闭上眼睛:“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真道:“没死,把人领回去吧。”


    那人才低着头走过来。


    林真顺口问道:


    “隆巴德路九号怎么走?”


    “不……不知道。”那人张口结舌,一个劲摇头。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叮咚”一阵响。一个穿着粗呢长裙、戴着服务员围裙的健壮女人推门而出。她的肤色偏黑,脸上也有好些皱纹,像一棵粗壮的老树。女人抬起左手,指了一下街道尽头:


    “隆巴德路在老街区。直走到底,左转,再右转,看到一片破房子的地方就是。”


    林真道了谢,又问:“您是?”


    女人指了指咖啡馆招牌,上面写着”萨利的咖啡馆”:


    “萨利,我的名字。劝你一句,把那个克隆人姑娘的脸遮一下吧,不然你还得碰上更多的蠢货。”


    她说完,在旁边的男人腿上踹了一脚,骂了一句“傻逼玩意儿”,头也不回地回咖啡馆里去了。


    咖啡馆门上的迎客铃又是一阵乱响。


    门缝里,传来萨利粗哑的声音:“吃完了就滚进来付钱!”


    外头的男人们像一群挨了打的大鹅,突然听到吃饭的摇铃声,赶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头埋进面包和培根里。


    林真摘下自己的面具,打算递给露西娅。


    面具下沿贴着鼻尖,刚好能挡住露西娅脸上的编码。


    诺曼却拦住了她,摘下自己的面具。


    “用我的吧。”他对林真说。


    他们按着萨利指的路,走了快四十分钟,果然看到了一片破烂房子。


    林真数着门牌号,找到“九号”。


    这是一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房。院子里的草长了快半人高。一只瘦巴巴的浣熊听见声音,从草丛里站起身,打量了他们一眼,转身飞也似的逃了。


    他们踏上门廊。


    木头大门没有关,在风里一晃一晃,锈蚀的轴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门上还能看出以前白色的涂漆。走近一看,连锁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洞口。


    林真伸手勾住那个洞口,拉开大门,转身看向露西娅:“就是这里了。隆巴德路九号,你的家。”


    露西娅怔怔地摇头:“不是的……”


    她带着迷茫困惑的神色,小心地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又立刻退出来,好像被屋子咬了一口似的。


    “进去吧,去看看。”林真轻声道,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屋子已经断电了,但有阳光从空荡荡的窗洞落进来,所以并不黑暗。


    随着露西娅的脚步,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飞舞。


    诺曼将一沓信递给林真:“邮筒里的。”


    林真拿起一封。


    信封上是露西娅的字迹。邮戳上的时间各不相同,横跨十数年。


    信封曾经被雨水浸泡,泛着黄,里头的钢笔字印出来,写的是:


    “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想你们了……”


    “我很好……”


    “……我的新工作也很好……”


    那是克隆人露西娅,在每一次死去重来后,向着自己刚离开的家寄出的信。


    屋子里,传出“咚”的一声。


    林真拔腿进去。


    客厅的壁炉旁,露西娅坐倒在地上。


    林真在她面前蹲下,轻声喊她的名字。


    可露西娅目光呆滞。她怀里的东西露出一个角。


    那是两个相框,里头是黑白的遗照。


    于是林真不再说话。她从诺曼怀里拿过所有信封,和自己手里的那一封一起,轻轻放在露西娅跟前,然后默不作声地从边门离开了客厅。


    屋子里,传来低低的哭声。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起一阵阵回音,似乎有无数个露西娅,在一起哭泣。


    十数年,数十年,每一次。


    边门正对着荒芜的小院。


    廊下的椅子早已腐朽。诺曼用膝盖蹭了一下,就碎了一地。


    他耸耸肩,放弃了,和林真一起靠着廊柱站着。


    “她应该回来过很多次了。”林真说。


    “为什么?”诺曼问。


    一旁,敏秀抹着眼泪,也抬起头来,好奇地看向她。


    林真看着院子角落,道:


    “如果没有人的话,浣熊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只浣熊似乎在围墙下打洞,这时候抬起小小的头颅,对着屋子投来好奇的一瞥。


    许久之后,里头的哭声停了。


    林真示意其他人等着,自己走进屋子里。露西娅还坐在原地,身前的信已经被拆开了两封。


    她在露西娅面前蹲下,摸了摸衣服口袋,才发现自己既没有纸巾也没有丝巾,于是尴尬地抽出手来,握在一起。


    露西娅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哑声道:“真妮特。”


    “我在。”


    “这是我家,对不对?”


    林真点头:“对。”


    “可我记得不是这样的,我半年前还住在这里,我爸妈还给我过生日……”


    “你的记忆是错的。”林真说道。


    她拿出露西娅的日记本,轻轻放到露西娅手上,“这是你的记忆。”


    露西娅却没有接,反而抬手抓住林真的手。


    日记本和相框落在地上,和揉皱的信纸混在一起。


    露西娅看着林真,眼带祈求:


    “真妮特,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告诉我……”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像是两片碎了的黑水晶。


    林真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拿开。


    露西娅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浑身都颤抖起来。她从林真手里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绝望地捂住了耳朵,一直向后缩进壁炉里去。


    木灰扬起来,带起一股陈年的烟焦味。


    林真捡起地上的信,拢在一起,夹进日记本里。


    然后,她捡起相框,用袖子擦干上面的泪水和灰尘,重新放回壁炉上。


    相框磕在石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壁炉里,露西娅猛地一缩,发出猎物被逼到绝境时的呜咽声。


    林真听到了这个声音,叹了一口气。


    她屈指在石板上扣了两下,就像在敲一扇门。


    “露西娅,”她轻声说,“我们回乐园去吧。”


    过了许久,壁炉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露西娅小心地爬了出来。她的白裙子、手臂和脸上,全是黑黑的炭灰。


    林真把日记本放在壁炉架子上,憋着气帮露西娅掸了又掸,可也只去掉了些蜘蛛网和枯草。她干脆脱下外衣,给露西娅披上。


    在整个过程中,露西娅的目光只有最开始在日记本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


    一直到他们离开隆巴德九号,离开老街区,坐上悬浮车,回到尼亚加拉,露西娅的目光一次都没有再落到那本日记上,就好像它不存在一样。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林真对诺曼说。


    说这话的时候,那本日记本就摆他们面前,套房客厅的桌子上。


    下午暖黄的阳光斜照进来,差一寸就能落在那黑色的封皮上。


    “咚——咚——咚”


    就在这时,套房外有人敲门,不疾不徐的三声——


    作者有话说:·


    隆巴德街九号,老街区,三区:


    Lombard Street #9, Old Town, District 3


    ·


    收不住,真的收不住,露西娅呜呜呜呜[爆哭]


    ·


    第115章


    敲门的人很执着。


    先是连敲三声, 等了几秒,又是三声,显然是笃定了屋子里有人。


    林真重新戴上面具, 对客厅里的安恬和敏秀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动,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人西装笔挺,见到她, 恭敬道:


    “范·梅森小姐,我是摩根少爷的保镖崔立。我的雇主请您过去一趟。”


    “怎么,里奥·摩根是盯着我呢,我一回来他就知道了?”林真反问。


    崔立立刻低下头,装聋作哑。


    林真抱起双臂,道:


    “如果我不去呢?”


    “摩根少爷说了, 合格的玩家不会错过游戏。他已经准备好了游戏,就等您赏脸了。”


    准备好了游戏,意味着里奥·摩根又抓到了一个觉醒的克隆人。林真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问道:


    “他在什么地方?”


    崔立没有说话,只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林真带着诺曼,跟着崔立下到酒店大堂。


    她本以为需要出门。带路的崔立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然后抬起右臂往右侧一伸。


    他手指的方向,水下酒馆的路标正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今晚停业。”


    “这里?”林真看向崔立,确认道。


    “对,摩根少爷今晚包场了。”崔立解释道。


    酒店大堂外, 橘金色的夕阳倾泻在湖面上,这时候突然燃起火焰般的红。


    林真被晃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偏头避开刺眼的光线,就要沿着楼梯往下走。


    这时,诺曼突然拉住她的手,一改平时的谨慎,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急切道:“不要去!”


    闻言,林真停下脚步,在连接里问:“怎么?有什么问题?”


    可连接另一头,诺曼却没有回答。


    和他的沉默相反,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几乎抓得林真的手掌生疼。


    就在僵持间,楼梯下突然转出一个人来,正是里奥·摩根。


    里奥带着银紫色的面具,手里拽着一个人,抬头望向林真,招呼道:


    “真妮特,怎么不下来?怕我鸿门宴啊?”


    他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


    “别怕,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随着他的手松开,他手里脱拽着的人摔倒在地,立刻蜷缩成一团。


    林真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人身上。


    那似乎是一个女人,长卷发披散。


    里奥一把拽住女人的长发,逼迫她抬起头来,露出面孔。


    女人的五官因为痛苦扭曲在一起。克隆人编码像一条嗜血的黑色蜈蚣,死死咬在她的脸颊上。


    “没骗你吧?欢迎来到我的游戏!”里奥拖长了音调,炫耀道。


    可林真没有回应。


    在看清那一张脸的瞬间,一切声音远离了她。里奥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远洋上的雷声。


    楼梯间灯光昏暗,只有那个女克隆人的脸,逐渐模糊成一块白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她张开嘴,下意识要喊出那个深入骨髓的称呼——“姐姐”。


    “走吧。”耳边突然响起诺曼的声音。


    她猛然回神,才发现诺曼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之狠,让她的肋骨隐隐作痛。


    “走吧,范·梅森小姐。”诺曼再次说。


    她机械地抬脚,走下台阶,走向林雪。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区。


    居民区的楼梯也是这样的昏暗。


    每次从窗户里看到从农场回来的林雪,她都会冲出公寓,跑下楼梯,扑进对方怀里。


    林雪总是板起脸教训她:“又跑,又跑!摔下来怎么办?”


    这时候,她会熟练地把脸埋进林雪怀里,装傻卖痴,嚷嚷“姐姐,一天没见你,我想你了嘛”。


    林雪拿她没办法,只得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然后摊开手掌,露出手里的草莓味营养液。


    “饿了没?回家吧。”


    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走上楼梯,回她们的小公寓里去。


    记忆里的两人笑着拾级而上;现实中,林真和她们擦肩而过,一瞬间心如刀绞。


    她咬住舌尖,狠狠用力。


    等最后一级台阶走完,她已经尝到了血腥味,但她的眼神也恢复了冷静。


    水下酒馆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


    无数酒瓶摔碎在吧台旁,似乎才爆发过一场冲突。


    里奥·摩根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林雪蜷缩在他的脚下,因为痛苦不住地发抖。


    “是恐惧药剂。”诺曼凑近林真耳边,低声道。


    恐惧药剂,会令使用者呼吸急促、心跳飙升、肌肉痉挛,甚至出现幻听与幻觉,最后心智崩溃。


    林真咬紧牙关,在吧台旁另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崔立已经走进吧台,自觉充当起酒保的角色,倒了两杯罗曼尼·康帝,一杯放到里奥面前,一杯放到林真面前。


    里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刻意伸长脖子,往林真身后瞅了瞅。


    没有看到露西娅,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你的游戏进行得不顺利啊。”


    林真端起酒杯,在嘴唇上碰了碰就放下:“太顺利的游戏没有意思。用恐惧药剂,你不觉得太粗躁了吗?”


    里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这只是一个惩戒。”


    他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权限卡,在吧台上一敲:


    “这个克隆人中午给我送酒的时候,想偷我的卡。我就奇怪呢,我上一张卡是怎么丢的?可算给我逮到了。可惜了,浪费了我两管恐惧药剂都没能撬开她的嘴。”


    他又喝了一口酒,转头骂道:“什么破酒,难喝!崔立,让人拿我的麦卡伦1926来。”


    说着,他随手将剩下的酒倒在林雪头上,然后手一松。


    酒杯砸在林雪的额角,滚落在地。


    酒杯砸下的那一刻,林真的手猛得一晃。红酒被晃出来,打湿了她的手。


    下一刻,她手里的酒杯被诺曼接过,放在一旁。


    诺曼在她手上轻轻一握。


    ——忍住,林真。他在说。


    和麦卡伦威士忌一起送上来的,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短短几行字,写尽了林雪的生平,出生、死亡、归处。


    里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E级脑子,哼,五区也就只有这些垃圾了。哦,等下——她妹妹倒是有个不错的脑子,希望之星,呵呵。”


    听到他的话,林雪突然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哟呵,有反应了!怎么,你妹妹不会也被送来乐园了吧?”


    他露出兴奋的神色,双手一拍:“那就说得通了!快说,她是不是也觉醒了?”


    林雪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嘴角鲜血直流。


    里奥一脚踹在林雪肩头,把她踹翻在地:“崔立,再让人拿一支恐惧药剂过来,我就不信这狗东西今天一句话都不说!”


    “里奥·摩根,你可真让我失望。”林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里奥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只会依靠药剂,我没有看到一点游戏的乐趣。如果这就是你的游戏……”林真摇了摇头,从高脚凳上站起身:“那恕我无法继续奉陪了。”


    里奥脸色狰狞:“你连一个露西娅都搞不定,还来教我做事?”


    “教你?不。我只是在向你展示,什么是合格的玩家。”


    里奥盯着林真,突然咧开嘴笑了:


    “好。你要是能让她开口,这个克隆人我就送你了。如果你不能,那作为代价,露西娅就归我,怎么样?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倒想看看——”


    林真睨了他一眼:“那你就看好了。我不需要一个晚上,也不需要恐惧药剂。给我舒缓剂。”


    舒缓剂很快被送了过来。


    林真抓住林雪,将舒缓剂打入她的手臂。


    渐渐的,手下的人不再颤抖,急促的呼吸也平复下来。


    她抬手招了招。酒吧的射灯应召而来,将金色的灯光洒在她和林雪身上,如同五区傍晚的夕阳,洒在红顶白房子上。


    她眨了下眼,碾碎幻象,开口道:


    “你有一个妹妹,叫林真,今年五月份的时候被选上了希望之星。”


    林雪抬头看向她,眼神微变。


    她下意识抬手,想将林雪披散的头发捋到耳后,却被林雪躲开了。她收回手,五指紧握,接着说:


    “希望之星是我们上层区收集脑子的列车,你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让我来说点你不知道的吧。你的妹妹被送到了四区,成为了我们中枢的试验体。”


    林雪死死盯着她,却依旧没有说话。


    里奥插嘴道:“原来在你们中枢啊?那好办,你让人送过来!或者我现在派人去接!”


    林真摇摇头:“用不着了。”


    她的手指扣住了面具下沿。


    诺曼看到她的动作,双手握成了拳头。


    他已经猜到林真要做什么了。为了动摇林雪的意志,让她开口,为了从摩根手里带走林雪,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可这样一来,林真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头,林真摘下了面具。


    “姐姐。”她笑着说。


    第116章


    林雪的记忆里, 自己从五区出来,因为运气好,在“乐园”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攒着酒保零零碎碎的工资和小费,打算寄给留在五区的妹妹。她的妹妹听话且聪慧,以后一定能离开五区,去上层区过上好日子。


    她就这样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依旧在吧台前忙碌。


    客人点了威士忌加冰。


    她一边凿着冰球,一边听着客人高谈阔论。


    “听说了没?希望之星收脑子的事走漏了, 五区都闹起来了。”其中一人道。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希望之星”,她的心里就一紧。她偷偷往客人的方向挪了几步,竖起耳朵。


    另一个客人冷哼一声:“让他们上供脑子,是他们的运气,还敢反抗?要我说,反正都是要弄死,不如直接抓来了事……哎,那个酒保,你怎么不动了?冰球不圆我不给小费的啊!”


    林雪只能低下头去。


    当天晚上,她在狭小的员工宿舍里惊醒。


    月亮高悬天际, 像泡在威士忌里的冰球。


    她的脑子里,回荡着梦里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姐姐, 我被选上希望之星了!”


    夜风从坏了的窗户吹进房间,她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凉意,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她自此醒来。


    她是林雪,她有一个妹妹。她的妹妹聪慧且美丽,在五月节被送上了“希望之星”, 现在生死未卜。


    自此之后,她日复一日地寻找、询问。


    她仔细听着所有关于“希望之星”的消息,她寻遍“乐园”里所有的新面孔。


    可她一无所获,直到今日。


    那个衣着华贵的上层区人,纡尊降贵地看着她,施舍般地说:


    “你的妹妹被送到了四区,成为了我们中枢的试验体。”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现在死去,让对方放过自己的妹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咬紧牙关,不让对方发现妹妹对自己有多重要。


    突然,那个上层区人抬手,握住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美丽的、熟悉的脸。


    “姐姐。”那张脸笑着说。


    她曾在梦里一遍遍勾勒那张脸,在心里一遍遍幻想重逢的场景——她的真真会甜甜地笑着,喊她“姐姐”——她把这一切藏进心里。她的心就被堆满了。


    可现在,一切念想都被撕碎。


    她跌坐在地,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千万片。克隆人也有心吗?她迟钝地想。


    林真蹲下身,平视着林雪,继续说道:


    “你的妹妹,她有个好脑子。正巧,我们范·梅森需要一个载体。”


    林雪发出嘶哑的声音。


    在被痛苦药剂折磨时,她没有呻吟一声;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碎成了千万片,她的灵魂在流出去,她的声音也在流出去。


    她再也控制不住,从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似恸哭,似嚎叫。


    “啪啪啪啪”


    里奥·摩根拍手赞叹道:“太妙了!太妙了!”


    他跌坐在凳子上,一手捂住自己的脸,一手按住自己的裆部,在林雪的恸哭中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开始抽搐。


    “……范·梅森!哈哈,真妮特·范·梅森!太妙了,太妙了,她是你的了。崔立,给我拿个新脑子,我要去喂狗!”


    他大笑着,一口饮尽残余的麦卡伦威士忌,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酒馆里,林真仍旧蹲在林雪对面。


    林雪停下了嘶吼,一把握住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奋力向她刺来。


    “我要杀了你!”


    林真握住了她的拳头。


    玻璃片划开林雪的虎口,又刺入她的掌心。


    林雪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掌纹留下,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


    她定定地看着林雪,心里的酸痛忽然就消失了,似乎连情绪也在嫌弃她这个冒名顶替者。


    “林雪姐姐。”


    她最后一次唤道。


    “睡吧,睡一觉,一切就过去了。”


    意识世界发动。


    林雪不甘地闭上了眼睛,摔倒在她身上。


    她抱住林雪,鼻尖蹭过对方的长卷发,闻到熟悉的薰衣草香气。一瞬间,她像一条被丢弃的小狗,拼命耸动鼻尖,妄图记下最后一抹家的气味,好一路找回去。


    她最后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吐到肺里没有空气了,她还在用力挤压自己的胸腔,直到眼前一阵阵泛黑。


    在模糊的视线里,被丢弃的小狗看到,那条连着家的气味绳索断了。


    她站起身,把林雪交给诺曼。


    吧台上,那杯麦卡伦威士忌她还没有动。


    郁金香型的格兰凯恩杯里,金褐色的液体如同凝固的琥珀。可她知道并不是那样,42度,那是一团烈火。


    她端起酒杯,将酒液缓缓倒在手心的伤口上。


    伤口处传来灼烧感。刺伤不大也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只留下发白的皮肉。


    她停下了动作,看了一眼剩下的威士忌,仰头喝下。


    烈火在她的喉咙里烧起来,然后是她的心里,将一切来不及流出的泪水蒸发殆尽。她的心头随之一空。


    她抹了一把脸,重新戴上面具。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


    诺曼背着林雪,腾出左手扶住她:“你这是何必?她会恨你。”


    “我知道。但至少她还活着。”林真推开他的手。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色的礼花绽放在夜空,光影落进大堂里,洒了她一身。


    她听到外头的欢声笑语,看到无比瑰丽的夜景,可一切喧嚣和美好都炙烤着她。


    她于是不再看,不再听,转头回到套房。


    套房客厅里,安恬从诺曼手里接过林雪:


    “这是,林雪姐姐?”


    诺曼点头:“帮她包扎一下,然后绑起来。不要让她来找林真。”


    “为什——”敏秀问了半句,就被诺曼的眼神吓住了。


    “一下子解释不清楚。她要杀林真,所以你们至少有一个人得看着她。”


    诺曼交代完,从客厅的桌子上拿了一瓶水,走进他和林真共用的卧室。


    卧室里很黑,林真没有开灯。


    遮光帘和纱帘都被紧紧拉上,隔绝了外头喧闹的夜色。


    林真坐在窗帘和墙壁的一个夹角,怔怔地看着屋子里的黑暗。


    诺曼把水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下,伸手想去拥抱她。


    可林真抓住了他的手臂,猛然凑近。


    炽热的吻落下来,像是迷路的旅人,摸索过他的脸颊、眼睛、鼻尖,最后终于落在嘴唇上。


    旅人颤抖着叩门,说雪大风急、天地无路。


    他张开嘴,接住他的归人。


    唇齿相触,林真闭上眼。被威士忌烧空的心脏,似乎重新被填满,颤抖着跳动起来,带起一阵阵战栗。


    窗帘被扯动,泄露出一抹夜色,还有满天如风似雪的烟花。


    外头的天色还没有亮,也许永远都不会亮;风雪还没有停,也许永远都不会停。


    但至少有那么一个怀抱,哪怕世间一切离你而去,仍能温暖你。


    于是天可以不用亮,风雪也不用停。


    世界可以毁灭,她只要这一刻。


    她握住诺曼的领口,用力一拉。


    繁复的外衣被扯下来,随意地扔在地上;丝绸的衬衣滑落,露出光润的肩头。


    比带着酒气的呼吸更灼烫的吻,一个接着一个落在皮肤上。


    黑暗也燃烧起来,将他们融化。


    身体被虚化,感官被放大,直到成为洪流。


    那些迷茫痛苦的、摇摆不定的,在这一刻都被冲刷殆尽,变成陌生的、让人战栗的。


    她似乎在水上燃烧,又或是沉没。


    “林真。”


    突然,她听到诺曼在耳边说,声音里还带着急促的喘息:


    “林真,别用我逃避你自己,这不是答案。”


    她的动作停下了。


    地毯的绒毛擦着她的后背。诺曼伏在她身上,皮肤滚烫,呼吸灼热。


    她抬起右手,手心贴上诺曼的脸颊。


    诺曼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舔吻那一道伤口。


    痛和痒混合在一起,像一团棉絮,在血肉里膨胀开来。纤维刺痛着她,也逼问着她。


    她为何任由林雪刺伤自己?


    因为她心有愧疚。她是那么愧疚,以至于想要逃避。


    良久,她叹息道:“我不是圣人。”


    “林雪死去,我愿意为她报仇,哪怕需要我的命。可今天再见到她,她让我想起我曾经是谁。她提醒着我,我占据了别人的身体。我多希望我没有,我希望我清清白白、无所亏欠……”


    她哑着嗓子,苦笑起来:


    “诺曼,我想真和你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诺曼握着她的手,拉着她站起。


    “到底什么是答案?”林真问。


    “我不知道。”诺曼的声音仍旧低哑,如同拨弦颤动:“但我知道,你才是答案。”


    林真怔住,没有再说话。


    周围的黑暗平静下来。


    窗外,烟火仍在燃烧。但夜色平静下来,将一切拥入怀中。普通人,克隆人,善良的,罪恶的,麻木的,清醒的。


    于是,林真也抬手抱住身旁的人。


    没有布料的阻隔,皮肤吸在一起。


    透过皮肤,她拥抱着他,似乎也拥抱了自己。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沉沉睡去。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


    林真醒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最后一抹火花如同流星坠落。


    她抬起手,终端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她的胃抽搐了一下,轻轻“咕噜”了一声。


    身旁传来低笑声。


    “醒了?”诺曼问道。


    林真这才发现自己枕在诺曼的胳膊上。她抬起手,示意诺曼可以把手臂抽回去了。


    诺曼却按住她的后颈,凑上来,准确地找到她的嘴唇。


    “你别让我逮到下一次。”他恶狠狠地说。


    记忆不请自来,赤诚相贴的皮肤又烧起来。林真在“抱歉”和挑衅回去之间犹豫不决,就听到自己的胃又发出好大一声。


    她听到诺曼笑出了声:


    “走吧,去找点东西吃。”


    外头,安恬坐在一间卧室的门口,守着里头依旧昏迷的林雪。在她脚边,敏秀打了个地铺,睡得正酣。


    听到响动,安恬从浅眠中醒来,警觉地抬起头。


    “我们出去弄点吃的,你要不要?”林真压低声音问她。


    安恬摇摇头,末了又指了指敏秀:“给他带点,他晚饭应该没吃饱。”


    虽然套房自带小厨房,可林真和诺曼过了饭点也没出来,其他人也就没开火,只草草吃了点零食水果,权当作晚饭。


    林真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看向旁边的卧室。


    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露西娅似乎还没有睡。


    林真走到门口,欲要敲门。


    指关节刚要落在门上,她又停下了。她不想吵醒敏秀。


    犹豫间,诺曼靠过来,扳住她的肩膀,指了指客厅里的桌子。


    桌面上空空荡荡,那本日记本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似乎传来纸页翻动声。


    林真于是收回手,和诺曼一起离开套房——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像太沉痛了,扛不住了。


    疯了,都疯了。


    ·


    第117章


    尼亚加拉酒店建在湖中心。整座建筑呈椭圆形, 远望如同一艘横在湖中的银白船舶。


    船头顶着金碧辉煌的旋转餐厅,船尾拖着五光十色的水下酒馆。


    虽然已是凌晨三点,餐厅和酒馆依旧灯火通明。


    酒馆里的音乐顺着通道传上来,在大堂的穹顶下回荡,夹杂着笑声与尖叫,像瀑布永不休止的水声。


    前台的侍应生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敏锐地察觉出女人的目光微微偏开。


    她显然不喜欢那份热闹。


    侍应生于是微笑着推荐:


    “餐厅今天有特供的金目鲷,淡煮红烧都可以,还有帝王蟹、金枪鱼……”


    她掰着手指数着,说得连自己都期待起来了。


    林真听到“帝王蟹”三个字,胃里就是一搅。


    但她礼貌地等侍应生说完,才继续问道:


    “尼亚加拉这里,没有其他餐厅了吗?”


    侍应生想了想,还是犹豫着摇了摇头。她本以为对方会不满,也许会投诉自己,毕竟对方手里拿着金卡呢,可对方只是道了声谢,转身准备离开酒店。


    她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一时有些愣神。


    就在那两人快走到门口时,侍应生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追了出来。


    “其实我们酒店还有小游船,是带着小炉子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一般是白天提供给客人休闲观光用的,只是现还是晚上……”


    林真回过头,冲着好心的侍应生笑起来:“反正天快亮了,对不对?”


    就这样,她借了一艘酒店的小游船, 慢悠悠地往湖上漂。


    游船的炉子上煮着的,不是酒,而是一份从酒店后厨拿出来的小馄饨。


    馄饨很快就浮了起来。


    浅淡的香气飘起来,被夜风贪婪地一口卷去。


    “帮我计时一分钟。”林真回头对诺曼说。


    诺曼正盘膝坐在矮桌前,单手托腮看着她,听了这话开始把从后厨借来的碗筷往桌上摆。


    “你有没有在倒计时啦——”林真笑着说。


    “我就是倒计时。”诺曼道,一边把小瓷汤匙放进林真面前的碗里。


    “叮”的一声。


    小馄饨出锅。


    白瓷碗,清汤底,本来有些单调。


    但游船顶棚上,各色的彩灯映入碗里,如同五颜六色的配料,于是单调里渐渐生出热闹来——


    金色是蛋皮,暗色是紫菜,绿色是葱花。


    其下,馄饨皮薄得好似一团轻纱,透出里头的馅来。


    林真和诺曼相对而坐,各自捧着一碗刚煮好的小馄饨。


    馄饨鲜甜弹嫩,一个恰是一口的大小;接连几个下去,从胃里泛起熨贴的感觉,连带身上也暖和起来。


    林真呵出一口白气。隔着雾气,诺曼正对着她笑。


    雾气柔和了他的眉眼,灯光磨去了他的棱角,像一张摩挲了很多年的老照片。


    一时间,仿佛岁月也停了下来,只为了吃这一碗人间烟火。


    而他们被岁月浸泡着,就这样慢慢老去。


    就在这时,诺曼的终端轻轻地“滴”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怎么了?”林真放下碗。


    诺曼皱眉看了一眼:


    “周朗过来了,还有摩根,看样子是追着周朗过来的。速度都很快,应该是悬浮车。”


    林真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天际:“看起来,周朗被发现了。”


    诺曼跟着站起身:“周朗本来就没有藏住吧?看他急吼吼来袭击我们的样子,肯定也对摩根那么干过。搞不好摩根一直用他钓鱼来着。要帮他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从他的角度看来,觉醒了几十年还没能从乐园逃离,周朗和这些觉醒的克隆人,能力实在有些堪忧。自己几个人帮助他们,除了影响他们原本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按他的逻辑,反正是能重来的克隆人,再等上几十年,又有什么关系?倒不如等他们解决一切,再来处理。


    可林真要管一下,他就把这些想法压了下去。


    “问一下周朗现在是什么情况。”林真道。


    诺曼在周朗的耳机里留了后门,能随时监控对方的位置,自然也能联系上对方。


    片刻后,他看向林真:“他们在花车上,周朗和另一个克隆人。摩根跟着他们。”


    远处的夜空中,林真看到了一辆花车。


    花车的屁股后面,大团大团的烟花不断炸开,姹紫嫣红,好不美丽。


    片刻后,一辆“乐园”悬浮车冲出烟花团。银白的外壳被炸得焦黑斑驳。


    林真想了下里奥·摩根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一勾:


    “告诉周朗我们在这里,让他过来。”


    花车在空中一个急转,向湖面俯冲下来。


    这个角度太低,到不了他们这里,就会直接栽湖里去。


    林真刚要提醒,就看见花车猛然上拉,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新向他们冲来。这回的角度又太高了,看来要擦着他们头顶飞过。


    这么一耽搁,后头摩根的悬浮车又逼近了些。


    林真看了一眼诺曼:


    “周朗搞什么?他这是酒驾呢?”


    诺曼按住自己的额角:“周朗不是开车的,开车的那个不会开车。”


    这话颇有些奇怪,怎么能让一个不会开车的人开车。但他们也没有时间再问了。


    林真道:“让他们直接跳下来。”


    诺曼点头。


    花车擦着他们头顶掠过,两道身影从车尾一跃而下,“扑通”两声落在游船后头十几米的地方。


    诺曼扯下游船顶部的彩灯串,用力抛出。


    彩灯立刻绷直了。周朗抓住灯绳,在腰上打了个结,然后拉着另一个人,拼命向他们游来。


    与此同时,花车冲入湖面,掀起巨大的水柱。


    摩根的悬浮车紧随而至,在空中悬停住。


    悬浮车的探照灯在花车坠毁的地方逡巡几圈,然后很快地找到了水里的周朗。


    几发子弹威胁性地落在周朗身旁,圈出一个大圈。周朗划水的动作立刻停下了,他焦急地看向林真。


    悬浮车上,里奥·摩根的声音响起:“别想跑。”


    里奥走到悬浮车的门边,随意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朗,然后视线一挑,落在游船上,懒洋洋地说:


    “船上的人给我听好了,这是我的东西。现在离开,我就不找你们麻烦。”


    林真走出船舱,靠在柱子上,抬头朗声道:


    “不然呢?你要用一级权限压我吗,里奥·摩恩?”


    “真妮特·范·梅森?”里奥·摩根一愣,然后坐直了身体,抬手示意悬浮车下降。


    悬浮车缓缓落下,与游船并行。


    里奥站起身,身旁站着持枪的崔立。


    “这是我的猎物。”里奥语气低沉危险。


    林真不以为意:“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很对,我们的确有着相似的品味。”


    里奥看起来被噎住了:“你已经有两个了!”


    “我不嫌多啊。”林真粲然一笑:“我觉得你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你一个都没有。”


    里奥眯起眼睛:“一人一个,我的底线。”


    林真摇头,对诺曼道:“把他们两个都拉上来吧。”


    里奥气急败坏,劈手从崔立手里夺过手枪,对准了她,恶狠狠道:


    “我倒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诺曼立刻放下手里的绳索,挡在林真身前。


    “没事。”林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右手在左手腕上一抹,然后曲起三指,作手枪状,对准了里奥。


    里奥愣了一下,然后放肆地大笑起来:


    “你……哈哈哈哈……你是不是疯了?”


    他侧过头来,伸长了脖子,撩起头发将太阳xue暴露出来,朝向林真。


    “来啊,你打一个我看看,哈哈哈哈——”


    林真曲起食指,用拇指按住,然后用力一弹。


    一抹蓝莹莹的光线被从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在里奥的太阳xue上,然后张开八条足肢,死死抱住,一口咬下。


    崔立只听到一声惨呼,接着就看自家少爷一头栽倒,摔下悬浮车。


    情急之下,他赶紧抱住对方的小腿,自己跟着跪倒在地。


    悬浮车和游船贴得很近。


    里奥这一摔,脸直接向着船舷砸来。


    只见林真一脚踩上船舷,右手托住里奥的脸,左手一探,夺下他手里的枪,抛给诺曼。


    诺曼单手接住,立刻瞄准了崔立。


    崔立下意识想要举起手,可手里还抱着自家少爷的腿,一时间左右为难。


    里奥像一截舢板,一头搭在悬浮车门口,一头悬在船舷上。


    林真俯下身,凑近里奥的耳朵问道:“里奥啊,你说,我有这个本事吗?”


    里奥浑身抽搐着,伸手想抓住船舷:“你……你对我,干了什么?”


    “范·梅森特供,一点点意识攻击。”


    “不,不可能……我有抵抗意识攻击的芯片……”


    林真“哦”了一声,伸手在里奥耳后一摸,拔下一片金色的芯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揣进口袋里:


    “你不知道范·梅森最擅长干什么吗?我送了你一段意识攻击的记忆,你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里奥的太阳xue上,记忆蜘蛛动了一下,开始下一次循环播放。


    那是林真经历过的意识攻击,刚下“希望之星”的时候,秃顶研究员对她和其他人用的。


    当时,他们无能为力;现在,里奥·摩根也毫无反抗之力。


    林真突然感到手心一阵腻滑。竟是里奥哭了出来,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


    她立刻嫌弃地松开手。


    里奥眼前一黑,鼻子直接撞上了船舷,然后后脑又是一痛。


    林真揪住他的头发,接着问道:


    “一人一个?你配吗?”


    里奥感觉自己的鼻血正向着鼻腔里倒灌而去。他张开了嘴,用力呼吸着,一边艰难地说:“……都是你的。”


    “甚好。”林真说完,又看向崔立:“对了,子弹。”


    崔立单手从裤兜里摸出两个弹夹,扔到甲板上。


    诺曼用脚拨了拨,对林真点点头。


    林真在里奥头上用力推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手。


    游船晃晃悠悠地荡开去,远离悬浮车。


    她低下头。袖口上,荧蓝色的记忆蜘蛛抬起前肢,对她比出一个爱心,然后乖巧地爬回手链里。


    林真坐在船舷边,把右手伸入湖水里洗着。湖水冰凉。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


    崔立正手忙脚乱地把里奥从水里捞起来。


    远远地,传来里奥暴怒的吼声:


    “崔立,你个废物!给我拿一个新脑子!”


    吼声渐渐远去。


    里奥究竟有多少脑子,又是怎么换脑子的呢?林真想。这时,身后传来两声闷响。


    周朗拖着一个人爬上甲板,脱力地瘫倒在地。


    林真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到周朗面前。


    “谢……”周朗刚开口,就看见林真蹲下,捏起克隆人胸口的名牌。


    “柳七。”她读出来:


    “我就觉得那辆花车眼熟呢。周朗,之前那次车祸,是你们计划的?”——


    作者有话说:·


    人物卡更新啦——


    柳七:


    ·昵称:小七


    ·工作:花车驾驶员


    ·第一次出场:109章,意外(一)


    ·


    PS以后是12点更新啦,因为北美进入冬令时了,时差又多了一个小时[比心]


    ·


    第118章


    “花车事故是你们的计划,是打算弄死我们,然后趁机带走露西娅,对吗?”林真盯着周朗的眼睛,问道。


    周朗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夜风从湖上吹来,刺进湿透的衣服里,寒意彻骨。


    周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冻住了。他张开嘴,只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如果他承认,露西娅会怎么样?他和柳七会怎么样?


    眼前戴着蜘蛛面具的上层人,会怎么对他们?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船外的湖水。


    湖水黑沉沉的, 如同坟墓上的土,死寂一片。他又打了一个哆嗦。


    “阿嚏!”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名叫柳七的克隆人女孩醒了。


    她长着一张小圆脸,五官圆钝,看起来一团孩子气,这时候半眯着眼睛,鼻子一抽,挨近林真:


    “好香啊,是馄饨!”


    林真抬手按住柳七往她怀里凑的脑袋,皱眉看向周朗:


    “她和你们是一伙的?”


    周朗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松动了。他赶紧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她还没完全觉醒。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真看了一眼柳七。女孩看起来不比桃子大几岁,这时候清醒一点了,又甜又软地叫她“姐姐” ,满眼都是对馄饨的渴望,像极了收养院那一窝小崽子们。


    她站起身, 转身走向船舱:“带她进来。”


    周朗赶紧拉着柳七站起身。


    他刚站直,下意识看了一眼船舷处,又定住了。


    船舷上,那个叫“诺曼”的男人曲着一条腿坐着,手里的枪口轻轻点着鞋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我说,我希望你们现在就跳下船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就当我们没见过面。”


    这么说着,他抬起手。


    手枪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咔”的一声对准了周朗的胸口。


    这可是“乐园”里不允许出现的武器!


    周朗抓紧迷迷糊糊的柳七,咬着牙后退了一步。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来这里求救?上层区的人哪有良善之辈?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露西娅怎么办?


    这时,船舱里传来一声:“诺曼。”


    诺曼“唰”地从船舷上跳下来。


    周朗只觉得眼睛一花,对方手里的枪就消失了。


    “进去,别让她等。要我请你不成?”诺曼冷声道,可声音里的杀意已经消失了大半。


    船舱里,空气暖烘烘的。


    炉子里的水沸腾着,面食的软甜香气弥漫开来。


    林真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柳七面前,顺势在她对面坐下。


    “你叫柳七?”


    女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捧住了碗,听到问话又松开了,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还是抬头看向林真,点了点头。


    “在乐园里做什么工作?”


    女孩看了一眼周朗。


    “不用管他。”林真道。


    女孩抓了抓自己的脸,小声道:“他们让我开花车,明天上岗……刚刚就是我开的车,开得还不太好,但我有很多经验的。”


    “她根本不会开车!”周朗急切开口,“她的经验都是梦境芯片里的,乐园没分清楚。上一次她也不是故意的,是系统判断有撞击风险,紧急制动导致的失控——”


    “可以了,我知道了。”林真打断了周朗的话。


    柳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儿低着头,一门心思地闻馄饨香。闻着闻着,她忽然发现船舱安静下来,赶紧抬起头。林真正微笑地看着她呢。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还是有一点经验的,真的。姐姐你给我馄饨吃,我帮你开车呀。”


    “吃馄饨吧。”林真道。


    船舱里,只剩下柳七呼噜呼噜吃馄饨的声音。


    林真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脱下外衣,披在柳七湿透的衣服上。


    柳七的动作停住了,含着一个馄饨抬起头,眼睛被热气熏得亮晶晶的。


    林真帮她把领口的扣子扣上,变成斗篷的样子,这样既暖和,也不会影响她吃东西。


    “你接着吃吧。”


    “昂。”女孩儿对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来,口齿不清地说:“切切姐姐——”


    林真走过船舱,来到周朗面前。


    她脸上温和的表情收敛了,声音也冷下来。


    “周朗,跟我出去。”她说。


    周朗跟着她走出船舱。从温暖到寒冷,如同换了一个世界。


    但也许因为那一碗馄饨,还有那一件披在柳七身上的外衣,他并不觉得有之前那么冷了。


    面前的人,也许的确和摩根不一样,也许真的可以相信、可以合作。


    他看着林真的侧脸,诚挚道:


    “花车那件事,我只是想制造一点混乱,趁机带露西娅走。我不知道会闹那么大,我很抱歉。”


    “你不知道?”林真靠在船舷上,转身看向周朗。


    夜色里,她面具上的宝石泛着冷光。


    她的眼睛里是比宝石更冷的光。


    “你不知道可能发生意外?你不知道里头的人可能因此受伤,甚至因此送命?”她冷声质问。


    周朗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柳七的车技不是很好……”


    “所以你其实知道风险,但你不在乎。”


    周朗说不出话来。


    “你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林真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以为你们和摩根一样……我当时只是想要快点救出露西娅。”周朗反驳道。


    “所以我们可以死,柳七也可以死,是吗?在花车撞击之前,你明明有反应的时间,却没有喊哪怕一声。”


    “我……”


    “周朗,如果我是你,我会喊,然后在所有人忙着下楼的时候,趁乱带露西娅离开。”林真顿了顿,道:


    “我理解你的行为,但我不会原谅你的行为。”


    如果那时候安恬没有反应过来,她可能就要失去诺曼了。


    夜色突然沉下去。


    周朗心头一悸。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靠近林真,语气近乎祈求:


    “你说过,你在剧场说过的,你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你说我们能合作,你让我想好了就来尼亚加拉找你的。”


    他惶然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尼亚加拉酒店,又看向林真。


    “我的确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我不是里奥·摩根,对折磨人没有兴趣。”林真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合作,那是在今晚之前。现在,我不会考虑。”


    “可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周朗哀求道。


    他现在真的相信面前的人会对他们伸出手了,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周朗,如果你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别人也不会在乎你的。”林真说完,就往船舱里走去。


    她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周朗重重跪倒在甲板上。


    “我道歉!我给你道歉!”青年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呛过水喑哑。


    林真脚步一顿,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朗哑声道:“求你了。这里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性命。我们只是一具予取予求的身体,是一道菜,是盛菜的一次性碟子,是对他们摇尾乞怜的狗——除了这条不值钱的性命,我们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能要我在乎自己的性命?要我在乎别人的性命?”


    他嘶声大喊: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人,我们的性命是什么?我们的性命又能换回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是啊!”


    湖面深处,栖息着的水鸟被这喊声惊醒,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他们头顶,像是一朵积雨云。


    一只水鸟似乎被灯光吸引,脱离了群体,在船舱上方盘旋了几次,然后收拢翅膀,落在船头的栏杆上。


    甲板上安静极了。水鸟满意地咕噜了两声,把头埋进翅膀下。


    栏杆上睡着灰色的鸟儿。


    栏杆下,青年低垂着头。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和黑沉沉的湖面,如同一双大手,上下合拢,将鸟儿和青年包裹。


    林真走到周朗面前,向他伸出手。


    青年诧异地抬起头,神情像极了曾经的敏秀。


    但他毕竟不是敏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林真拉起周朗,将他带回船舱。


    “没有合作,但我会给你们一些帮助。林雪也在我那里,她昨晚被摩根发现了,我带走了她。她现在没事了。”


    她说完,将一碗馄饨放到周朗面前。


    馄饨已经冷了,油花凝结在汤面上。


    周朗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然后猛然低下头,吃得很急。


    另一头,柳七裹在外衣里,缩成一团睡着了。


    林真走到诺曼身旁坐下。


    诺曼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轻声道:


    “心软了?”


    林真摇头:“六十万克隆人呢,我要是心软,得心软到什么时候去?”


    手背已经捂热了。她动了动,把冰冷的手心贴向诺曼的手心,接着道:


    “只是已经看到了,也做不到不为所动。在我们取代摩根,离开乐园前,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她说完,探头看了一眼储物架,露出一点憋闷的神色:


    “怎么办?给安恬和敏秀留的馄饨都被吃完了。”


    诺曼笑起来:“反正天要亮了,回去早点吃早饭吧。”


    船舱另一头,周朗连馄饨汤都喝完了。他局促地抱着碗,看向林真:


    “请问,能不能让我去见露西娅一面?”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


    林真本没打算问,就见他揉了揉眼睛,慌乱地解释:


    “……是蒸气熏的。”


    林真没有戳破,自然地回到上一个问题:


    “我可以让你见露西娅。但你也得先告诉我,露西娅和你们之前有什么计划?”


    “露西娅之前要去偷摩根的乐园权限卡,可惜她失败了。”


    露西娅并没有失败,但周朗他们显然不知道。林真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只是很快地抬手刮了一下鼻尖,然后问道:


    “为什么是摩根?”


    “因为整个乐园,只有摩根有最高的一级权限。可惜,我们失败了,露西娅又死了一次。”


    “为什么要一级权限?”林真接着问。


    “那张卡……”周朗的喉结动了动,“那张卡能让我们离开乐园。”


    他看向舷窗外黑沉的天际:“翻过那座山,我们就自由了。”


    远处,天色渐渐透明起来,远山被勾勒出灰蓝色的轮廓。


    半小时后,游船停泊入酒店的船坞。


    林真再次对好心的前台侍应生道谢,带着几人回到套房。


    套房门打开,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而比灯火更响亮的,是一声厉喝:


    “露西娅,你给我想想清楚!”


    这是林雪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露西娅正站在卧室门口,紧握双手,眉头紧蹙,坚持道:


    “我不相信你,真妮特是好人。”


    客厅的沙发上,安恬和敏秀挨着坐着。安恬一脸冷漠地盯着卧室;敏秀抱着毯子,控住不住地打出一个哈欠。


    “露西娅。”林真唤道。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她身后冲出。周朗激动地喊:“露西娅!”


    露西娅神色疑惑,避开周朗,来到林真身旁:“真妮特,他是谁?”


    周朗发出巨大的吸鼻子声:“露西娅,是我——周朗啊!”


    另一边,柳七已经蹦到沙发前,自来熟地对安恬和敏秀伸出手:


    “我叫柳七,你们叫什么呀?”


    在无比的热闹里,天亮了。


    金灿灿的晨曦透过纱帘,漫进套房里,如同滚烫的馄饨汤上金色的油花。


    林真按了按耳朵,回头对诺曼说:


    “把周朗关那边卧室里去,让他自己收拾一下,晚点我带露西娅去见他。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


    作者有话说:·


    吵——吵——嚷——嚷,


    人间烟火就是一碗小馄饨~小馄饨~小馄饨


    ·


    好想大学食堂的皮蛋猪肉小馄饨哈哈哈


    ·


    第119章


    套房的客厅里,安恬、敏秀、露西娅,还有刚换了一套衣服的柳七,正围着桌子,分着侍应生刚送上来的早点。


    诺曼拎着一步三回头的周朗,把人押送进套房卧室里去。


    周朗扒拉住门框,可怜兮兮地望向餐桌:


    “我也想吃。”


    诺曼冷哼一声:“你吃过了。”


    还是林真亲手煮的馄饨。他在心里酸溜溜地补了一句,抬手在周朗手腕上一敲。


    这一敲正中麻筋, 周朗的手登时就失了力气。


    这一头, 林真在桌上的早点里看了一圈。


    她其实不记得林雪喜欢吃什么,因为林雪总是买妹妹喜欢吃的东西。


    思考片刻,她还是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走进卧室。


    卧室里,林雪正坐在床边。她手上的割伤已经包扎妥当,双手和双脚都被窗帘绳绑在一起,一看就是安恬的手法。


    林真关上卧室门,拉过一旁的圆形沙发椅,在林雪面前坐下。


    她抬手握住面具,本想摘下,又踟蹰起来。戴着面具,当个陌生人,对她,对林雪,都好。


    她松开手,直接开口道:


    “你妹妹死了, 我很抱歉。”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林雪起身向她扑来。


    被束缚的脚踝限制了林雪的行动,让她狠狠向前摔倒。


    林真赶紧跳下椅子, 伸手去扶。另一个人的体重压得她的膝盖一弯,磕在地毯上。


    下一刻,她的脖子上忽然一紧。


    林雪凑得很近,双掌分开,像一个夹子,扣住了她的脖子。成年人的体重压下来,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她立刻后仰,卸掉那股压力,然后攥住林雪手腕处的绳索,狠狠拉开。


    林雪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勾住了脖子上的项链。


    劣质的细金属链直接崩断,一块环形芯片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她们中间。


    林真咳嗽两声,喘了口气,问道:


    “还想弄死我?”


    “直到我死。”林雪的语气冷硬。


    林真无言以对,拽着林雪手腕的绳索席地坐下。


    可林雪坚持着不肯坐下,只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蹲着,似乎还想给她来一下。


    林真也不再强求,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坦然地说:


    “我知道,死去的人不会说话,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对吗?”


    林雪俯视着她,似乎在说,你能有什么要说的?


    “可我偏偏要说,你且听着。”林真道:


    “她死于药物过量,就在你被常七爷抓走的那天晚上。药物是收养院给的。不要急着反驳我,是玛莎想把她卖给黑街的尸体猎人,用换来的钱维持收养院。她死了,然后我接手了这具身体。不管你怎么想,我没有杀她。”


    林雪愤然道:“如果不是你们上层区的人有需求,五区怎么会有那么多大脑猎人!她又怎么会被盯上?她本可以——”


    她说了一半,又想到“希望之星”也是一个骗局,于是狠狠咬住了嘴唇。


    林真叹了一口气:“那两个尸体猎人已经死了,常七爷也死了。我出了一点力。”


    “虚伪!”一口唾沫啐在面具上。


    林真偏过脸,闭了下眼睛。


    谈不了,没得谈。她百口莫辩,浑身是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露西娅、周朗,还有柳七,都在这里。你们想要自由,我会帮你们。”


    林雪断然拒绝:“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露西娅很快就会醒过来,她不会一直被你蒙骗的!”


    林真也有了些火气:


    “露西娅努力了几十年都没有成功,你们要一直耗下去吗?林雪,你能保证,下一次,你还能想起她吗?”


    这话一出,林雪立刻沉默了。


    林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话已出口,无从弥补。她松开林雪的手,在地上一撑,站起身。


    她站着,林雪蹲着。


    她低头,正好能看到林雪的头顶和肩头。


    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曾经的林真一直在仰望自己的姐姐。在这个角度下,过去的情绪如晨雾消散,她心头一动,自然地开口:


    “林雪,我不是你妹妹,我做事不需要你来同意。你可以认为我虚伪,我想弥补什么,也可以当这是我欠你们姐妹的。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让你再次死去。”


    这也许是她的情感,也许是曾经的林真的情感,但她都接受了。


    她拿出折叠小刀,放在一旁的沙发椅上。


    “外头有早饭,你饿了就出来。露西娅他们都在外面。安恬也在,你认识她的。我也在,想杀我的话,用这把刀,我随时恭候。”


    说完,她转身离开,在门口停下脚步,摘下面具,用袖子擦干。


    林雪不由自主去看那道身影。那黑发下露出的隐约面容和挺翘鼻尖,是那么熟悉。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握住那纤细的脖子。她的手到现在还在颤抖。


    她的嘴唇发抖,颤声道:


    “我不会原谅你的,除非你让她活过来。”


    林真擦拭面具的动作停住了。林雪只是在说一个虚无的愿望,可她却的确有着原主的记忆。


    她本可以几乎完美地伪装,而林雪什么都不会发现。


    就算到了现在,图穷匕见,她仍可以使用“ Delete” ,删除林雪从昨晚开始的记忆。


    只要她现在回头,她就可以成为“林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拥有亲情。


    门口的装饰灯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垂下来,渗进地毯里,像一只手,向着身后伸去。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然后回过头:


    “对了,林雪,我叫真妮特·范·梅森。”


    她平静地说:


    “我做不到让她活过来。所以你也不用原谅我。”


    她握住门把,打开门。


    客厅的另一头,诺曼靠在门框上,敏锐地看过来。


    “你还好吗?”他的眼神在问。


    林真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手指在空荡荡的锁骨处停了一下,然后对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于是诺曼也笑了。


    餐桌旁,敏秀从柳七手里抢过小蒸笼,把最后两个蒸饺护在怀里,冲她喊:“真真姐,这个好吃!”


    她走过去,笑着接过安恬递来的筷子。


    卧室里,林雪仍旧跪坐在地。她看浅灰色的地毯,神色怔然。


    地毯里,有什么反射着光线。


    她下意识用手指拨开。


    那是一个环形的芯片。林雪认得这种芯片,这是五区特有的小墓碑。


    墓碑上,刻着四个字。


    ——林真林雪。


    她将芯片握紧手心,闭上眼睛。


    “真真……”她轻声道:“我会给你报仇的。”


    客厅里,林真在桌子旁坐下,嚼着蒸饺。


    蒸饺是什么味道她没吃出来,反倒只想就此坐着不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深秋的救火队员,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下。


    可是不成,周朗和露西娅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她抓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却什么都没有喝到。杯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一杯水被递到她面前,露西娅关切地看着她:“真妮特?”


    林真接过水,解释道:“走神了。你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跟我来吧,周朗还等着你呢。”


    她起身,走了两步,才发现露西娅没有跟上来。


    “露西娅,有什么问题吗?”


    露西娅咬了咬嘴唇:“我不认识周朗。”说完,她扭头跑回自己的卧房。


    林真对客厅里的几人示意不用担心,然后走进露西娅的房间,关上门。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露西娅把自己埋在里头。日记本摊开在床头,摇摇欲坠。


    林真走过去,拿起日记本,然后在床头坐下。


    “露西娅,你看了日记。”她说。


    被子里传来露西娅闷闷的声音:“我没有看!”


    “行吧,你没看。”林真说着,轻轻拉开被子,露出露西娅的后脑勺,“那是周朗有什么问题?”


    露西娅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她:


    “……也不是他有问题。”


    林真无奈:“如果他没有问题,难道是你有问题?”


    她是真的没招了。


    要说擅长心理分析,那应该让诺曼来,或者敏秀也行。敏秀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露西娅现在是什么情绪。


    可听到她的话,露西娅却一骨碌爬起来,用力点头。


    “我看了日记,可是,里面那个人和我好不一样。她的愤怒、痛苦、绝望,就好像和我隔着一层玻璃,不对,是隔着一堵墙壁一样。我同情她,可是,可是……”


    露西娅浓烈的眉眼都皱在一起,像淋了雨的狗狗。她苦思冥想,还是形容不出来自己的感受,着急地用手指揪自己的头发。


    看到她这样,林真突然懂了:


    “可你不能一下子变成她,是吗?”


    露西娅猛然抬头,用力点了点,笑起来:


    “你果然懂我,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笑着笑着又停下了,情绪低落下去: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克隆人的每一次醒来,都没有之前的记忆。


    为了应对这一点,露西娅记下了每一次觉醒的阵痛。


    可一个人摔断的骨头,无法在另一个人身上长好。


    林真把日记本放进露西娅手里,安抚道:


    “这些都是你,但你也是你。你可以把这些当成父母给你的信。他们不是想改造你,只是想让你更幸福一点、更自由一点。”


    “可我现在很幸福,也很自由呀?”露西娅笑着反驳。她的笑容里,没有任何阴霾。


    一时间,林真所有劝慰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几分钟后,林真面对周朗,重复了这句话:


    “露西娅说,她现在很自由,也很幸福。”


    周朗看起来痛苦极了:


    “那不是真的……她怎么能……”


    “她能。”林真打断他:


    “现在的她,不是你嘴里的那个觉醒者的主心骨。你不能强迫她一下子变成你认识的那个人,这对她不公平。你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自己选择。”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周朗苦笑。


    “怎么,你有意见?”


    周朗的嘴巴似乎被粘住了。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仿佛一个化形失败的河蚌精。


    林真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指关节都开始发痒。她捏了捏右手关节,开口道:


    “说人话。”


    “河蚌精”周朗从嗓子里发出“咕”的一声,终于长出了语言器官:


    “……你能不能……”


    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林真凑过去,好不容易听清楚了。那句话是,“你能不能,对她坏一点?”


    她一愣:“什么?”


    “如果你一直对她那么好,她会以为自己安全,会以为……她不用再面对那些记忆。所以,”周朗狠狠闭了下眼,“所以你能不能对她坏一点,别再给她虚假的希望了!”


    林真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抱起双臂:


    “你是说,我要折辱她?伤害她?让她痛苦、绝望、愤怒?”


    她说一句,周朗就颤抖一下,仿佛正有人用鞭子抽他似的。


    “我不会那么做。”林真道,“这么对待同伴,你让我失望。”


    周朗脸色涨红,羞愤交加:“是,你应当看不起我,我什么能力都没有,只能看她一遍遍受苦。她养了我,还不如养条狗。我也曾阻止那些人伤害她,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受更多的苦!……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她让我一定要唤醒她,她不能一直待在乐园里。如果你是我,你要怎么办?”


    林真沉默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哑口无言。第一次是面对露西娅,第二次是面对周朗。


    这人世间,永远是醒着的人最痛苦。


    你那么爱她,舍得她醒来吗?舍得她醒不过来吗? ——


    作者有话说:·


    突然意识到,林真不愿意伪装,直接告诉林雪“她的妹妹已经不在了”,似乎也是一个“唤醒”还是“不唤醒”的命题。


    你那么爱她,舍得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吗?


    ·


    第120章


    “诺曼,如果你是周朗,我是露西娅。我死了,重来一次,把你忘记了。你会不会想要唤醒我?”


    林真问道。


    她摘了面具,正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单手托腮,闭着眼睛感受从湖面上吹来的风。面具勾在她右手食指上,在风里一晃一晃。


    诺曼拿过她手里的面具:“我不会让你死去再重来。”


    林真偏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点。假如我在死之前, 和你说, 下次一定要唤醒我。”


    “那我就唤醒你。”


    “但如果我现在很幸福,不想被唤醒呢?”


    “我爱的是上一次的你。”诺曼断然道。


    “冷酷。”林真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我还是觉得……不公平呢。”


    她的太阳xue上突然一暖,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揉按着。


    “那就别想了。”诺曼说。


    远处的湖面上,金色的阳光碎成一千片, 像鳞片一般闪闪发光。湖水仿佛活了过来, 变成一条大鱼, 下一秒就会跃出水面,把他们一口吞噬。


    风也炽热起来,带着水草浮木腐败的味道。


    林真转过身, 看向客厅。


    周朗站在露西娅的房门口,想敲门又不敢,焦躁地踱步。


    敏秀走过去,帮他在门上敲了敲,小声地对里面说了几句。卧室的门终于打开了,露出露西娅的脸。


    一旁,安恬拉着林雪走出卧室。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柳七立刻凑过去,女孩儿如同百灵鸟,叽叽喳喳,好不快乐。


    阳光明媚,照得一室敞亮。


    “我很不安。”林真突然说。


    诺曼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要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是,也不是。周朗和敏秀长得那么像,林雪又是这具身体的姐姐。他们一下子一起出现,让我有些担心。”


    她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空。


    她一直没有忘记,五月节那一天,在最高管理者脑子里响起的那个空灵声音。


    那个声音说:“五区最高管理者失去控制,允许抹杀”。下一刻,最高管理者的脑子就炸开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声音是否也监视着她呢?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


    诺曼把面具轻轻盖在她脸上,安慰道:“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会帮你盯着他们的。”


    她反手扣上面具,笑起来:


    “不,只有行动才能对抗对未知的恐惧。记忆蜘蛛拿到了里奥·摩根的一些记忆,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大门外有人连敲三声,间隔均匀,不疾不徐。


    “是崔立。”林真看向诺曼,“正好,你来接近他。准备工作吧,黑街的幽灵欺诈师。”


    她说完,就要离开露台。


    诺曼却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唇上一吻:“收了报酬才能开始工作。”


    “那你还挺好收买啊——”


    “不,我挑人。”


    林真带着笑意打开门。


    门外,崔立毕恭毕敬地站着,见她出来,立刻弯腰递上一张卡片。


    银色的卡片上覆着细腻的云纹暗纹,乍一看像是纸,触手却带着金属的冰冷感。薄薄一张卡片,有着不轻的分量。


    卡片上写着:


    “游戏开始了,谁会先找到下一只螃蟹呢?”


    字迹张扬,不像邀请,倒像是宣战。


    林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走廊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崔立绷紧了后背,保持低头弯腰的姿势,在心里祈祷面前的范·梅森不要动怒。他等了又等,正打算抬起头来,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轻笑。


    他立刻又低下头去。


    林真看着卡片上里奥·摩根的亲笔签名,还有紫色的摩根家族家徽,几乎压不住嘴角。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想要什么来什么。


    她看了诺曼一眼,好不容易忍住笑容,刻意端起架子道:


    “这是给我的?”


    听到这话,崔立的头低得更低了。范·梅森果然被自家少爷的挑衅激怒了,都被气笑了。


    他现在只希望对方不要迁怒。


    可如果对方要来个杀鸡儆猴,他也没有法子。保镖嘛,就是给雇主挡枪的。


    他艰难开口:“是的。”


    他觉得自己几乎在说——是我干的,枪毙我吧。


    林真摩挲着卡片上的家徽印记,平静地说:


    “那我就收下了。诺曼,把人给我好好送下去。”


    崔立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肌肉紧绷。什么叫“把他好好送下去”,是送他下去投胎吗?一瞬间,前任保镖头子的死法,还有他听说的前前任和前前前任的死法,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


    愣神间,他的肩膀被重重一拍。


    “走啊,愣着干嘛?”那个叫“诺曼”的男人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不紧不慢地威胁道。


    他浑身一激灵。


    同手同脚地迈开步子,恍惚间一路被带到水下酒馆。


    诺曼不理会“打烊”的告示,架着崔立走进酒馆,随手捞起两瓶啤酒。


    瓶口在吧台上一敲,盖子“砰”的一声蹦开。


    诺曼把酒瓶往崔立面前一放:


    “喝。”


    崔立战战兢兢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诺曼。见对方没喊停,他心一横,举着瓶子连灌大半瓶。


    不知不觉间,他的恐惧就散去了,揽住诺曼的肩膀,大着舌头道:


    “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保镖里活得最久的吗?因为我知道装傻充愣……不过我看你过得也很好啊,有什么诀窍?说出来,让老哥我听听!”


    他的手一松,空酒瓶倒在吧台上。


    诺曼给他手里又塞了一瓶,一边道:


    “我卖身。”


    “那,那你也很不错……老哥我,我敬你一杯!”


    “是我该敬您。”诺曼浅浅喝了一口作陪,接着说:“我看摩根身边只有您是最得用的。”


    “那是,能跟着少爷办大事的,就我一个人——”


    与此同时,林真进入套房配套的书房,从手链里取出记忆蜘蛛。


    记忆蜘蛛腹部的蓝色又浓郁了一分,那是在给里奥输入“受到意识攻击”记忆的时候,从对方那里偷来的记忆。


    她把蜘蛛放在太阳xue上,开始读取。


    当时时间紧张,能偷到的记忆不多,只有几个碎片。但有一点是一点,都能帮助她日后伪装成里奥,进入二区。


    里奥·摩根的语气、习惯、想法、行为,如同温水里的糖块,慢慢融化开。


    十数分钟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张银色的卡片。


    那些张牙舞爪的字迹似乎有了灵魂。那灵魂坐在二区的摩天大楼里,俯视着整个联邦的芸芸众生。


    她抽出一张纸巾,悬腕提笔。


    一个小时后,外头传来套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停下手里的笔,把又一张写满了“里奥·摩根”签名的纸巾塞进水杯里。


    玻璃水杯里,已经沉了好几张纸巾。黑色的墨水在水里慢慢晕开,像是井里漂浮的幽灵。


    杯沿上,荧蓝色的记忆蜘蛛正蹲在那里,抬腿把翘起来的纸巾角仔仔细细地按进水里。


    林真对它伸出手。


    记忆蜘蛛跳上她的手指。


    与此同时,书房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


    林真没有抬头,一边把记忆蜘蛛送进左手腕的手链珠子里,一边开口道:


    “出去一趟回来,敲门都不会了?”


    这一句矜骄冷漠,几乎就是里奥·摩根的腔调。要不是男性和女性的音色有根本的不同,活脱脱就是里奥·摩根本人。


    客厅里的其他人奇怪地看着诺曼刚进书房,没几秒又退了出来,还小心地关上门。


    “诺曼哥这是怎么了?”敏秀疑惑地问安恬。


    安恬还没来得及说话,柳七已经跳起来:“我知道,这是情趣!”


    桌子旁,露西娅和林雪各自发出一声冷哼。


    诺曼深吸一口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情趣,就是有人想看看他套话的成果,顺便提前排练了。


    他抬起手,重新敲门。


    咚——咚——咚


    接连三声,不疾不徐,完美复刻了崔立敲门的习惯。


    书房里,林真的嘴角一勾,又抽出一张纸巾,展开。笔尖落下,“里奥·摩根”几个字逐渐成形。


    现在,她就是里奥·摩根,诺曼就是崔立。


    诺曼低头进入书房,无声无息地带上门,背靠墙壁,双手交叠于身前,一言不发,十足十是个保镖的样子。


    林真写完最后一笔,问道:“东西送过去了?”


    “是,摩根少爷。”


    “她什么反应?”


    “她收下了。”


    “不错。那你说,接下来一步棋,我们要怎么下呢?”


    诺曼微微一笑,学着崔立的口吻:“少爷说过,我们这次先按兵不动,等范·梅森先出手,我们再截她的胡、打她的脸。”


    林真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从崔立嘴里套出的消息,想了想,又道:


    “我的脑子呢?拿一个新的过来。”


    诺曼劝道:“您最近换得频繁,库存有些紧张。”


    林真手里的钢笔一转,笔杆狠狠磕在桌面上。


    诺曼立刻低头:


    “我这就去拿。”


    脑子他们这里是没有的,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林真放下笔,轻咳一声,按了按自己的嗓子,换回了平时的语调:“如果是崔立的话,他会反驳库存有些紧张吗?”


    诺曼走到她身旁,熟练地握上她的肩头,捏了捏。这一刻,他也不再是崔立。


    “是我的错,知道你肯定感兴趣,就想让你早点知道。”他顺滑地认错,又道:“不过,如果换成摩根,手里的笔就该砸我头上了吧?”


    林真用笔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敲:


    “这次放你一马。等真扮成摩根的时候,我可不会心软。”


    她重新握笔,在纸巾上洋洋洒洒写下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谁会先找到下一只螃蟹呢?


    银色卡片就倒扣在桌角。诺曼把卡片翻过来,放在纸巾旁边。从签名到笔迹,分毫不差。


    “辛苦了。”他说。


    林真放下钢笔,揉了揉手腕:


    “既然人家眼巴巴地送上门来,我也不能放过。”


    她说着,起身从行李里拿出伪装面具,把其中一张递给诺曼。


    伪装面具能让他们取代里奥·摩根和崔立;里奥的亲笔签名和摩根家族的徽章,又能保证他们在文件和系统里毫无破绽。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取代摩根,进入二区,然后像几只勤勤恳恳的小白蚁一样,在联邦的要害里打洞。


    她本以为要花更多的时间,但是露西娅把摩根引到了她面前,还有那张偷来的一级权限卡。


    想到那张卡,她心头就蒙上了一层阴霾。里奥已经有了戒心,露西娅他们如果想再偷一次卡,难如登天。


    她想,等干掉里奥·摩根,就立刻还一张卡给露西娅,帮助他们逃走。


    “诺曼,里奥·摩根的定位在哪里?”她问。


    “你不相信崔立的话?”诺曼问道。


    “不,我相信你套情报的能力。但从我得到的记忆来看,里奥·摩根有着极强的掌控欲。这样的人,我不觉得他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就干坐着等我们先行动。”


    诺曼耸耸肩,说到底,林真还是在替林雪和露西娅他们考虑。


    他闭上眼,确认里奥的信号定位。


    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


    “里奥·摩根好像被鱼吃了……”


    “哈?”林真惊讶回头——


    作者有话说:·


    演一下对手戏~


    真真:里奥


    诺曼:崔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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