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林真愣了一下。
里奥·摩根会被鱼给吃了吗?显然是不会的。
不然, 今天早上送来的卡片就是溺死鬼的邀约了。
更可能的是,那条彩带带着跟踪器在凌晨的交锋中掉进了湖里,现在正在某条大鱼的肚子里。要是有人钓到那条鱼,剖开鱼肚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困惑。
她须臾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苦笑道:
“这还不如里奥被鱼吃了呢?所以我们失去里奥的定位了。”
“还没有。”诺曼道:“我们还有崔立。那家伙还躺在酒馆里呢。”
他摘下脸上的装饰面具,换上伪装面具。软金属迅速变形,片刻就变成了崔立的脸。
接着,他抬手在下颌处一按,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崔立的声音:“我得回去给摩根少爷汇报。”
“还差一点。”林真指了指他的头发,“崔立的头发比你短多了。”
诺曼抬手,五指微微分开,把头发往后梳,一边道:“那我这一单真是亏大了。”
他说着,凑近林真。
林真任由他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伸手挡住他, 笑道:“够了啊, 不允许坐地起价。现在让我写个回复糊弄里奥。”
她拿起银色卡片,翻到背面,用工整的字体签下“真妮特·范·梅森” ,接着又打开终端。
终端侧面打出一束光束, 在卡片上烙下范·梅森的家族徽章。
她本想把跟踪器也粘到卡片上,但卡面上云纹似乎就是为了防止这一点。细密的纹路能将任何不自然之处放大,让跟踪器无所遁形。
她只能放弃,将卡片交给诺曼:
“我和你一起下去。崔立还在酒馆吧?”
“让敏秀陪我去吧。我要去扒崔立的衣服。”诺曼说着,从脑后拉出连接线,扭下末端,递给她。
林真接过连接线末端,熟练地插进脑机接口。
“也好,如果崔立醒来,就让敏秀给他一刀背。”
她把金色的权限卡交给诺曼,自己留下黑色的。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在四区当外勤小队的时候,不自觉勾起嘴角。
离开前,诺曼最后叮嘱道:
“你别和安恬分开。我不放心那几个人。”
他说着,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周朗几人,意有所指。
林真捏住口袋里的权限卡,用指腹摩擦卡片的棱角。
诺曼和她都没有挑明的一点是:如果让周朗和林雪知道她也有一级权限卡,会发生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心照不宣。
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反而道:
“别把别人想那么坏。倒是你,自己小心。”
诺曼带着敏秀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周朗小心地靠近她,紧张地问:“之前来的是摩根的保镖吗?他是来找我们的吗?”
林真随口道:“他是来找我的,我挡回去了。你们不用管。”
“那诺曼和敏秀是去——”周朗还想再问。
她看了对方一眼,冷声道:
“不要打探和你无关的事情。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和露西娅好好谈谈。你该明白,我不会一直待在乐园。”
“你是说,你同意我?”周朗忐忑地问。
“只要露西娅不反感,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情,我不会阻拦。”
她说完,又对露西娅道:“你要是不想谈了,就直接说,我会把他弄走。”
露西娅抿着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拿着那本日记本,也不打开,只是一直紧紧攥着。
林真交代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面对着门口。
安恬在她身旁坐下,看了看她的神色,没有说话,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大理石摆件放在腿上,然后安静地磨她的刀片。
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刀锋划过石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像是猫科动物在磨爪子。
柳七探着头想凑过来,被这冷凝的气氛一吓,鼓了鼓腮帮子,小心翼翼地退回餐桌边。
林真听到了女孩快速接近、又缓缓离开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
她闭上眼睛,在安恬磨刀的声音里,静静等待着。
一刻钟后,连接里终于传来了诺曼的声音:
“林真,里奥·摩根今天早上带着几个保镖去了克隆人工厂。我现在准备过去。”
“能确定他的目的吗?”
“暂时不确定。但克隆人死去后,就会在工厂重新生产……你们今天尽量别出门。”
与此同时,克隆人工厂里。
里奥·摩根站在小广场上,手里托着白色的管理系统光球,看着面前三小一大四个光屏。
三个小光屏上,分别标着露西娅、林雪,还有柳七的名字和克隆人编号,显示着她们的实时位置。
——尼亚加拉
——剧情线:无/一级权限覆盖中
里奥翻了个白眼:“无趣。一个早上动都不动一下。”
这时候,有保镖报告崔立回来了。
里奥盯着光屏,捏了捏手里的管理光球,不耐烦道:“开门。让我的人进来。”
不多时,一辆悬浮车驶入广场。
伪装成崔立的诺曼跳下悬浮车,小跑着来到里奥·摩根面前,站定。
摩根没有理会他,继续和管理光球对话:
“你的搜索进度怎么样了?”
管理光球闪烁了两下,发出有气无力、连连卡顿的声音:
“……哔——正在分析乐园所有克隆人过去三个月的对话和行为,并和人物设定进行对比……哔哔——现在进度,已完成对1576个克隆人的分析——哔……还需要时间, 29天零20个小时……”
“垃圾。”里奥骂道,用力一捏。
光球“噗”的一下炸开,变成无数白色的投影光点。然后,那些光点缓缓聚拢。
重新成形的光球往上飘了飘,离里奥远了些,道:
“温馨提醒:如果需要加快分析进度,请向总系统申请。”
“下来。”里奥冷声道。
光球慢慢挪了下来,被里奥一把抓住,再次捏爆。
“听好了,我用一级权限命令你,这次搜索一个字都不允许上报普罗米修斯。”
光球重新成形。
这次它也不“温馨提醒”了,一板一眼道:
“第1577个克隆人分析完毕,过去三个月的行为没有异常。”
诺曼按照崔立的习惯,低着头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但他心里并不平静,对连接里道:
“林真,里奥·摩根在筛查所有克隆人,寻找觉醒者。”
听到诺曼的汇报,林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你接续跟进,不用随时告诉我,专心应对里奥·摩根。”她说,“我来想办法。”
连接里安静下去了。
林真交握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大拇指下意识按着右手拇指的关节。
身旁,安恬悄然停下了磨刀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林真起身,把周朗叫进会客室。
虽然只叫了周朗,但安恬和林雪都跟了上来。四个人挤在会客区里,围着两张皮质沙发,像四颗直挺挺的装饰植物,沉默地抢夺头顶的灯光。
林真干脆把皮沙发推开,在厚地毯上坐下。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需要让你们知道,现在都先坐下。”
几个人挨次围着茶几,席地而坐。
林真接着说:
“好消息是,除了露西娅、柳七、林雪,里奥·摩根暂时不知道其他觉醒者。”
“那就好。”周朗急切道,又问:“为什么是暂时?”
“你要对其他人做什么?”林雪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真抬手,用指尖在玻璃茶几上敲了两下。
“听我说完,再问问题。现在,里奥·摩根正在分析所有克隆人过去的行为,寻找异常。这需要一段时间,但你们的伙伴还是随时都可能暴露。”
“我这就去把他们都带过来。”周朗说着就站起身。
林真用指关节狠狠敲了一下桌面。
“周朗,坐下!”
周朗站住了,却没有坐下:“你是不是不愿意帮我们这么多人?如果你嫌我们人太多,我理解的,但我得让其他人知道!”
“愚蠢!”林真冷喝一声:“你现在带他们离开原位,是嫌他们暴露得不够快吗?你是打算帮摩根省个十天半月的吗?一旦暴露,摩根用他们的姓名编码就能随时找到他们,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茶几旁,林雪一时间神色复杂,似乎再一次意识到,面前的人绝无可能是自己的妹妹。
周朗被训得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回来,坐下。”林真再次道。
周朗沉默地走回来,一屁股在地毯上坐下,愤然道:“如果我们拿到了摩根的权限卡,就能直接覆盖剧情,带他们走了。”他懊恼极了,恨恨地锤了一下地毯。
林真没有接话,揪住一团地毯上的绒毛,搓了搓。
“你呢?”一片安静里,林雪突然问她:
“真妮特·范·梅森,你既然能对抗摩根,你有和他一样的权限吗?”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仿佛连新风系统都停下了工作。
林真的肩膀一僵,缓缓转头,看向林雪。过去十七年养成的惯性缓缓撬开她的牙关,想让她说出那一声“是的,姐姐”。
可她抬起舌尖,狠狠顶住上牙膛。
于是牙关被迫重新闭上。
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舌尖在牙齿上狠狠一刮,才开口道:
“范·梅森是四区的家族,不敢和二区的摩根平起平坐。”
说着,她垂下视线,右手五指曲起,在口鼻处按了一下,自嘲一笑,然后接着说:
“而且,就算你们现在有一级权限卡,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周朗插嘴道。
林真看着林雪,道:
“只要林雪你、露西娅和柳七中的任何一个人和其他觉醒者碰面,里奥·摩根就会知道他们的身份。你们已经是诱饵了。如果你们要逃,只要失败一次,就会全部暴露。”
周朗道:
“不会失败的,我们知道——”
林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看向林真:“没有一级权限卡,也不能动,那你说,我们要怎么办?”
“让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在正常的行动范围内,可以尽量远离克隆人工厂,接近尼亚加拉。我们会监控摩根的动向,只要他开始移动,我们就知道谁暴露了。克隆人工厂远离乐园中心,我们有距离优势,可以提前把人带回来。”
“这太被动了。”林雪道。
“你也可以不听,让你的同伴们各自逃命。但你要知道,我不可能同时救几个人。”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不算露西娅和柳七,这里就有四个人呢。”周朗说。
“分头行动,然后一个个送吗?”林真险些被气笑了:“等着被干掉,然后回炉重造吗?摩根的人就在工厂等着呢。再往坏一点想,要是摩根的人找上门来,而我们都不在,露西娅和柳七怎么办?”
周朗想了一下,顿时不寒而栗。
“行了,还有什么异议?”林真问。
周朗摇了摇头;林雪没有说话。
林真站起身:“会客室给你们,去联系其他人吧。”
等她离开后,周朗看向林雪,小声问:
“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知道边境守卫的换班时间,有把握成功逃走?说不定能说服她帮我们弄到摩根的权限卡。”
林雪俯下身,看了看门缝透出的光,确定外头没有人偷听,才开口:
“你相信她,可你怎么知道,别人就是真心帮我们的呢?” ——
作者有话说:·
要死了,今天上了21000字的“活力更新榜”[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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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周朗皱眉反驳:“林雪,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完全可以不管我们的,可她还是收留了我们。她之前还为了我和小七直接对上了摩根。林雪,她是心善,不是欠了我们的。”
林雪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不欠我们的?”
周朗一噎,正想辩解“她和摩根不一样”,就听到林雪说:
“她的身体和脑子,曾经都是我妹妹的。”
听到这话, 周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一时间语无伦次:
“那个你妹妹?你一直在找的, 上了希望之星的妹妹?那你妹妹去哪里了?”
林雪面露悲色,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周朗抬起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一拍:
“对不起……你, 节哀。”
“我没事,你不用安慰我。”林雪顿了顿,接着说:“刚才我问她,有没有一级权限卡的时候,她撒谎了。”
“你怎么知道?”周朗惊讶出声,赶紧捂住嘴,飞快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因为那是我妹妹的身体。”林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想起刚才在会客室里, 那个真妮特·范·梅森的一个小动作。
很久以前,妹妹偷偷用生活费买梦境芯片,被她发现的时候,就那样低下头,一边嘟囔着“我没有”,一边用右手食指关节在鼻尖轻轻一擦。
她曾经吓唬妹妹说:“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从那以后, 每次妹妹心虚的时候,就会偷偷刮一下鼻尖。
她看到了,有时候就轻轻放过,当作自己不知道。就像那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周在农场多干了十几个小时,把生活费补了回来。
她想,我的真真,你还在帮我呢。
那么一想,她的心就被悲伤灌满了。那悲伤沉淀下去,凝结出棱角尖锐的仇恨。
她决计不能让妹妹失望。
她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要把这件事弄明白。露西娅比我们先来,她说不定知道。”
周朗本来想说,“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去偷摩根的卡的”,可看到林雪的脸色,他还是压下了这句话,转而道:
“你不要去问露西娅,我来想办法。”
会客室外的书房里,林真坐在书桌前,抽出几张纸巾铺开,一条条列下可能的发展情况。
她时不时停下笔,皱眉思考。
笔尖勾在纸巾上,氲开一大团墨,她反应过来,放下笔,把弄脏了的纸巾团好放进水里。墨水晕开,糊成一团。
其实书房里不是没有能写字的东西。她的手边就是电子书写板,抽屉里还有一沓复古的金边信纸,可她一样都信不过。
他们几人的性命还有林雪几人的性命,都压在她肩头,让她一点险都不敢冒。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笔,身体往后一靠,“咕噜噜”转起椅子来。
转到第三圈,椅子被拉住了。
安恬握住椅背,对她说:
“别转了,要转晕了。是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了?”
圈椅里,林真睁开眼睛,又叹了一口气:
“我在想,万一里奥·摩根走狗屎运,很快就找到下一个觉醒的克隆人,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你要出门的话,我陪你。”安恬敏锐道。
“我也想你陪我去。但我又担心里奥来个调虎离山,趁机上门带走露西娅他们。你和我,这里总得留一个人下来。”
她伸手从安恬怀里拿起被用来磨刀的镇石,在发烫的太阳xue上贴了贴,又在脑门上贴了贴。
“诺曼不是在那边盯着吗?”安恬道。
林真已经把镇石在额头上绕了一圈,觉得自己使用过度的脑子松快一点了:“他也只有一双眼睛。比起摩根,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
“是周朗他们几个太没用了。”安恬认真道,一边从林真手里拿走镇石。
林真作尔康手。
“别贪凉,到时候头疼。”
与此同时,克隆体工厂里。
里奥·摩根看着龟速移动的进度条,再一次捏碎了光球,转头看向诺曼伪装的“崔立”,捂着鼻子骂道:
“我让你去送邀请函,你摔酒水喷泉里了?”
诺曼从西装内侧掏出银色卡片,递给里奥,一边解释道:
“不是,是范·梅森……”
“停!停停!老子今天不想听到那个破名字。气死我了!”
里奥抓过卡片,随意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接着破口大骂:
“连张椅子都没有,你们干吃信用点的啊?都是废物!给我去联系尼亚加拉,让他们把我的套房搬过来!”
“是哪一个房间?”一个保镖小心翼翼地问。
“哪一个?当然是全部!”里奥·摩根咆哮道:“在找到下一个觉醒的克隆人之前,老子就住在这里了!一刻钟,搬不过来,老子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恐惧!”
守在一旁的保镖们赶紧行动起来。
几个从悬浮车里拆下座椅和软垫,给里奥送过来。
还有几个像火烧屁股一样跳上悬浮车,回尼亚加拉搬东西。
就在这时,管理光球发出一连串“滴滴”声。
“检查到异常。重复,检查到异常。”
里奥一脚踹开抬着椅子的保镖,大步走到光屏前:“把异常克隆人的信息给我看。”
一个新的光屏出现,列出异常克隆人的编号、姓名、职能。在这一串信息下方,光幕分成两部分。左边是克隆人在“乐园”地图上的位置,右边是“乐园”街头的监控影像。
监控里,那名克隆人青年刚吹奏完一曲,放下萨克斯,摘下礼帽,对围观的人群鞠躬致谢。
诺曼悄悄退到一旁,对连接里说:
“他们找到了一个。”
书房里,林真一下子坐直了,“给我名字。”
“吴阿湛。”
“里奥过去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连接里才重新响起诺曼的声音:“不,他派了三个保镖出去,打算把人强行带回来,或者直接杀死。”
“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林真从抽屉里拿出抢来的手枪,站起身。
一旁,会客室的门已经打开了,周朗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她。
“周朗,吴阿湛暴露了,把他的位置给我。”林真说着,一边披上长风衣,挡住腰间的手枪。
安恬上前一步:“我也去。”
林真对她摇摇头:“不。摩根的保镖回来了几个,我不放心。你就待在这里,别让任何一个人进来。”
就在这时,正在联系吴阿湛的周朗捂着耳机,焦急地喊起来:
“你待在那里别动,阿湛!听到没有?”
林真疾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阿湛在第二大道,那边刚开始狂欢节,通讯不好。”
“为什么不好?以前发生过吗?”
“什么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周朗被林真的目光盯着,耐着性子回答:“以前也出现过,可能是虚拟投影太多,或者烟花,或者其他什么电磁干扰。”
林真点头,从衣帽架上摘下一顶鸭舌帽扔给周朗:“戴上,跟我走。”
几分钟后,一辆悬浮车冲出酒店的停泊塔,向着“乐园”中心疾驰而去。
车厢里,周朗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抓着帽子,一只手死死抠住座椅,声音颤抖:
“你怎么和小七开车似的?”
林真利落地拉正悬浮车,又把速度提到最高,随口应道:“我也是无证驾驶。”
周朗赶紧拉出安全带系上:“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跟来。”
“我不喜欢带着累赘行动,但你对乐园比我熟悉。毕竟,你们藏了那么多年。”
“也就十几年。”周朗苦笑。
“你和露西娅,到底是什么关系?”林真问道,“毕竟你们一个是普通人,另一个是克隆人。”
“我是被她捡到的,五六岁吧,记不清了。”
被克隆人养大,怪不得周朗一直把自己当克隆人看。
说话间,悬浮车已经来到了主街。
这里的车辆明显变多了,林真不得不慢下车速。
克隆人吴阿湛的工作是街头演奏家,平时背着萨克斯沿着街道巡游。如果客人有兴趣,或者遇上好天气、坏天气、花开得好、雨下得美,也可以即兴来一曲。
虽说是即兴,曲子也是被定好的。
今天,按照“乐园”的排班表,他被派去第二大道。
林真刚接近第二大道,就看见半空中飘着“禁止悬浮车通行”的告示。
十几条粉色的海豚虚拟投影顶着告示游过来,用鼻吻轻拱着他们悬浮车的车身。
悬浮车轻轻摇晃,控制台上跳出了“请进入最近的停泊塔”的提示。
“这是怎么回事?”林真回头问周朗。
“该死,狂欢节禁止飞行。”周朗恨恨道。
底下的街道上,两侧房屋的露台,甚至电线杆和树上,狂乱的人群像鲜花一样绽开,占据了视野里所有的空间。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有提前说?”林真眉头紧皱,语气严厉。
周朗讷讷。
林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调整了语气,接着说:
“我应该先和你确认的,是我的问题,不该迁怒你。等回去后,你把其他几个人今天和明前的行程都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吴阿湛带出来。”
她说着,调转车头往停泊塔去。
离开了喧闹的人群,车厢里异常安静。
周朗突然道:“如果之前弄到了一级权限卡就好了,要是用一级权限卡,我们就可以开车进去了。”
他听起来沮丧极了。
林真没有回应,也没有安慰他,按着地图找到第二大道最近的停泊塔。
停泊塔外,闪着红色的指示灯,飘着同色的提示:
“剩余车位:0。请去下一个停泊塔。”
一连三座停泊塔,全是满载。
他们离第二大道越来越远了。从现在的位置,跑过去也要至少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摩根的人赶上来了。
林真皱紧了眉头,思考着要不干脆挤进停泊塔算了,大不了她赔钱。她一推控制杆,悬浮车向着停泊塔的入口驶去。
似乎是检测到了她的动作,停泊塔入口的合金门“唰”的一下合上,投影出一个红色大叉。
她赶紧改变方向,悬浮车擦着合金门转了一个弯,重新回到街道上。
这时,周朗又幽幽地开口:
“要是有一级权限卡……”
“周朗!”林真厉喝一声,“闭不上你的嘴,就给我下去!”
周朗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林真安抚道:
“我知道你心急,我也急,你得让我想办法。”
可这破狂欢节堵塞了交通,第二大道附近所有能停泊的地方都已经满员。
林真在心里把“乐园”骂了一百遍,手上动作不停,掉头重新往第二大道驶去。
“那里没有停车位了。”周朗犹豫几次,还是开口。
林真却没有减速,一个俯冲,避开涌上来的海豚投影,一路冲到第二大道的入口,左手在控制台上一按。
车门应声打开。
“跳下去。”林真命令道。
“啊?”周朗大惊失色。
“不到一米,摔不死你。快点,别逼我踹你。”林真在他背上一推。
周朗一脸震惊疑惑,留下一句“那车怎么办?我们还要回去啊——”,身不由己地跳了出去。
车厢里,林真自言自语道:“车就交给你了,诺曼。”
说完,她拔下耳后的连接端口,插进悬浮车里给终端充电用的接口。
悬浮车的控制台上,一道蓝光掠过。
接着,车载音响里响起诺曼的声音:
“好。你自己小心。”
林真对着车厢一点头,按住腰上的手枪,跃出车门。
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如同鸟儿张开羽翼。
她落地屈膝卸力,然后迅速起身,一把抓住周朗的手臂:“走!进去找人!”
周朗被她拉着走了两步,眼睛还在望着逐渐升空的悬浮车,声音颤抖:
“那车、车、车怎么自己跑了啊?”
“自动驾驶,没用过啊?”
林真说着,拽着周朗避开几个喝高了的游客,“现在好好看路,带我去吴阿湛之前的位置。” ——
作者有话说:·
人物卡更新:
吴阿湛
·街头艺术家(萨克斯)
·第一次出现:110章,意外(二)
·
第123章
第二大道的入口上空, 几台无人机悬停盘旋,向所有来到狂欢节的人喷洒美酒。
浓郁的酒水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形成一片不透明的雾, 被阳光一照,泛出金色的光泽。
林真走入酒雾,鼻腔立刻传来辛辣的感觉。
她立刻捂住口鼻,同时提醒周朗:
“屏气,跟着我。”
雾气黏腻, 落在皮肤上几乎有灼烧之感, 烧得人头重脚轻。
她加快脚步,眼前终于一清,正要长舒一口气,猛然看到一抹金黑向她扑来。那竟然是一头猎豹, 血盆大口张开,利齿森白。
她来不及想为什么“乐园”里还有猛兽,抬起手臂挡在脸前,脚下急退,却撞在周朗身上。
被这么一阻,猎豹已经扑至眼前。
她抬手去挡,却挡了一个空。
下一瞬, 猎豹穿过她, 炸成一片金色的光粒, 只留下一声虚幻的咆哮。
这竟然是一道虚拟投影。
惊诧之下,雾气趁机随着呼吸钻入肺部,她被呛得连连咳嗽。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酒神狂欢节,来一杯吗?我尊贵的客人。”
捧着托盘的侍者迎了上来,微笑得看着她。
先用幻影夺人心魄,在人心神动荡之际,送上最甘美的酒水,压惊洗尘。
此时,谁不想喝一杯呢?
该说不愧是“乐园”的作风。
林真压了压胸口,心脏尤自猛烈跳动,催吴阿湛的命,催她的脚步。
她难得地扔了礼貌,拉着撞开侍者,挤入前方的人群。
人潮如沸。
醉醺醺的人和着鼓点疯狂舞动,互相碰撞,然后紧紧拥抱、肆意亲吻,也不管身旁的人是谁。汗水、香水和酒水,混合成泥泞的气味。
有人笑,有人尖叫。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洒下更多的酒水和花瓣。
音乐忽然一变。
“圆圈舞!圆圈舞了,亲爱的,跟上啊——”一个满脸潮红的男子口齿不清地喊着,湿漉漉的手向林真伸来。
她一把拍开那只手。
“啪!”
身后也跟着响起一身脆响。
周朗涨红着脸,攥着衣领挤到她身旁,喘着气骂道:“都疯了!”
周围的人群已经在鼓点的驱使下排成了队,自发地跟上前面的人,开始逆时针转动,像是一群沙丁鱼,将他们包围。
林真对周朗喊:“跑!”
他们一连挤出几层人群,既撞人,也被别人撞,肩膀和手臂一片生疼。
脚下的地面铺满了被踩烂的花瓣。汁水和酒液混在一起,黏腻湿滑。
突然,有人撞在她背上。
她一个踉跄,重心一晃,正想稳住身体,手臂突然被从后面抱住。浓烈的酒气袭来。
她反手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拧一推。那人本就醉得东倒西歪,这一下,直接摔进人群里,顺势带倒了几个周围的人。
人潮终于停下片刻,露出一道缝隙。
林真趁机拉着周朗冲出人群。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发烫。身旁,周朗也同样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身后的人群还在舞动,不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醉死过去,被侍者拖出人群,放到街边的软床上,往嘴里喂蜂蜜水。
林真顺手拿起一杯蜂蜜水递给周朗,又取一杯自己仰头喝下。
温水入喉,缓解了她的眩晕感。
一群梦境泡泡向她飘来。
她顺手用酒杯一扫。泡泡被推开,向着周围散开去。
她看向前方的街道,问道:
“还有几个街区?”
“再过一个街区就是喷泉广场了。”周朗回答。
喷泉广场,是吴阿湛最后停留的地方。如果周朗的话成功传递过去,吴阿湛应该等在那里。
他们继续往前。
街上,喷火艺人吐出各色的火焰,鸽子从火焰里飞起,混入上方的投影里。羽毛和光影落在他们肩头,又被急匆匆的脚步甩开。
他们挤开无数温热的身体,终于来到了喷泉广场前。
“你让吴阿湛在这里等?”林真转头看向周朗。
周朗瞠目结舌。
他们面前,整座广场已经裂成数瓣,悬浮起来。合金支架托起雕花的砖块,缓缓旋转,如同一朵盛放的莲花,盛开在半空中。
虚拟投影的藤蔓绕在合金支架上,开出一团团花朵。
广场上,原本往上的喷泉,此刻反向喷射。泉水如同下雨,洒在下方的人群上。
“你让吴阿湛等在这里?”林真再次问。
周朗双手拢成喇叭,上前几步,大声喊道:
“吴阿湛!阿湛!”
他的声音落入周围的喧闹里,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他还想接着喊。林真打断他:
“别喊了,再试一次通讯。这么近,说不定能连上。”
周朗立刻蹲下,用手捂着耳朵,尝试联络吴阿湛。
与此同时,林真环顾四周。一刻钟早已过去,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摩根的人随时会出现。
“我连上了!”周朗激动地站起身,攥住她的手臂。
“问他在哪里!”
林真松了一口气,却突然看到一道白色流光沿着第二大道向他们疾驰而来。
她心头一紧,窜上不好的预感。
可里奥的手下怎么能进来?难道他们拿了里奥的黑卡?
她的疑惑很快被解开了。
悬浮车后,几台乐园的无人机紧追不舍,用扩音器喊着“此地禁止飞行”。
在违反规则这一块,她的确应该向里奥·摩根学一下。
悬浮车疾驰而来,车门猛地滑开。一个保镖半蹲在门口,手里抓着一张捕捉网,目光死死锁定喷泉中心的位置。
“阿湛在上面!”与此同时,周朗也对着她喊。
林真抬头望去。
悬浮的喷泉广场上,一个黑色人影探出身来,四下张望了一圈,也看到了他们,对着他们用力挥舞一顶黑礼帽。
林真一把拽住周朗的衣领,指着天上逼近的悬浮车,对周朗大喊:
“让他跳下来,现在!”
周朗终于也看到了悬浮车,脸色刷得白了。
他看了一眼悬浮广场的高度,沙哑道:“那么高,跳下来会摔死的。我去接他,你别过来!”
林真却没有松手:“用软垫!”
他们冲向最近的软垫,把上头的醉鬼掀翻在地,然后冲进水雾里。
一入水雾,林真就感到一丝眩晕。大脑里似乎有烟花炸开。
她停下脚步,快速环顾一周。果然,喷泉底下,不断有人晃晃悠悠地倒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泉水里混了快乐因子!
他们如果就这样进去,哪怕能接到吴阿湛,也会倒在返回的路上。
她在心里对“乐园”破口大骂,一边强行稳住呼吸。
迟疑间,载着摩根保镖的悬浮车已经来到悬浮广场,逼近最高点的水池平台,还有里头站着的吴阿湛。
一张大网冲着吴阿湛洒下。
网被水池中的天使雕像勾住。
吴阿湛赶紧蹲下,从大网没有闭合的一角钻了出去。
网上的倒钩勾住了他的黑色西服外套。
他肩膀一耸,从外套里钻出来,躲到水池后面。
下一刻,又是一张大网洒下。
吴阿湛匆忙躲避,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平台外摔去。
他单手扣住了水池边缘,身体挂在半空中。
他似乎听到周朗在喊他,可水雾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
“周朗,”他对耳机里道:“看起来,我不得不跳了呢。”
“你先别跳!”周朗大喊。
空中,又是一张大网笼罩而来。撒网的保镖嘴角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就在这时,林真喊:
“梦境泡泡!”
几颗泡泡应声而来。
林真抓住一个,扔给周朗:“套头上!跑!”
然后她抓住另一个泡泡,套在自己头上。
十几米高处,吴阿湛看着迎面而来的捕捉网,松开了手。
从这个高度下去,他估计是活不成了。
“又要重来了啊。”他叹息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觉醒了多少次了。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段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同一个旋律反复重现。活过来,觉醒,死去;重生,重新觉醒,再次死去。
他想,说不定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摔死了,可惜他不记得怎么摔能死得干脆一点。
风声如长啸,灯光如同流星。他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
下一刻,他摔进一张柔软的垫子里。
冲击让他的胸口一阵发闷。
他赶紧睁开眼,就看到周朗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正要调侃一句,脑袋上就被套了一个梦境泡泡。
他跟着两人冲出广场,撞开沿路的喷火艺人。
火焰倒映在泡泡上,被弧面扭曲成奇诡的形状,像是来自远古的图腾。
他握紧了手里的萨克斯,吹奏一曲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
几分钟后,他们闯进一家酒吧的包厢。
周朗一脚踢上门,扯掉头上的泡泡,回头怒骂:“见鬼的!吴阿湛,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带着你的萨克斯!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吴阿湛笑着摸了摸萨克斯管身上手工雕刻的花卉:
“没办法啊,我花了很久才找回来的。”
他不管气鼓鼓的周朗,看向那个不认识的女人。隔着半脸面具,他看不到对方的右脸颊:“请问这位美丽的姑娘是?”
林真摘下泡泡,吐出嘴里的梦境芯片,简单道:
“真妮特·范·梅森。我和摩根不对付。”
吴阿湛略微欠身,颔首行礼:“无论如何,感谢您的援手。”
他的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起了冲突。
林真抬起手,示意安静。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是枪声。
外头响起一片惊呼,然后陷入死寂。
在寂静中,几道轻轻的脚步声在包厢外的走廊上响起,逐渐逼近。
摩根的保镖找来了。
第124章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真听到附近包厢门被打开的声音。
摩根的保镖们正一间间搜查, 再过几间,就是他们藏身的包厢了。
刚才只有这一间包厢开着门,他们顺势躲了进来。
似乎是上一波客人刚走,侍应生还没来得及清理。正中的椭圆长桌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玻璃杯。长桌后是一张弧形软沙发,沙发上歪着一只冰桶。碎冰正缓缓融化,在皮革上积成一堆。
包厢的几个墙角,摆着软靠垫和绿植,围成半私密的空间。
右侧的墙上嵌着一个小展示架,一圈彩灯簇拥着几排酒水和饮料。
林真环顾一圈,走向包厢后侧。
她本想看看有没有暗门。可这只是一间普通包厢,后面只连着一间卫生间。
她心下一紧,告诫自己:以后无论躲藏逃亡,绝不能选这种没有退路的空间。要是诺曼在这儿,一定会说她“顾头不顾腚”。
这样想着,她推开卫生间的门。
正对门口是一面半身镜。这时候,沿着边缘亮起一圈彩灯,响起欢快的音乐声。
在一片寂静中,这音乐声是那么刺耳,如同催命的铃声。
为什么洗手间还有欢迎音乐?
林真脑子一炸, 立刻关上门。
外头, 脚步声迅速逼近, 在门口停下了。他们暴露了。
周朗紧张地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后门。”
周朗脸色发白:“那我们——”
“准备迎战。”林真压低声音道,又冲吴阿湛招手:“你,过来,躲着。”
对方的目的是杀死吴阿湛, 然后回收他的身体。林真不能让他们得逞。
吴阿湛抱着萨克斯,在沙发侧后方蹲下。他肩背宽阔,手臂修长,挤在沙发后头显得十分局促。
林真在他头顶一按:“低头,藏好,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她的手腕突然被握住。轻轻一握,然后迅速松开。
吴阿湛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必要的时候,请让我死。”
“还没到那个时候。”林真道。
她盯着门口,拿出手枪,打开保险:“把你的联络耳机给我。”
吴阿湛摘下耳机交到她手里,却没有马上放开,反而托住她的手,嘴唇在手背上轻轻一碰:“遵命。”他像个中世纪的骑士。
林真带上耳机,轻咳一声,道:
“周朗,关灯,黑暗里你有优势。”
周朗从桌子上捞起海马刀。这是酒保用来开红酒瓶的小折刀,一端是螺旋开瓶器,尾部藏着寸长的小刀,用来割开瓶口的锡纸封口。
他掰开海马刀尾部的小刀,狠狠捅进触碰开关里。
包厢里的灯光应声而灭。
没过几秒,门口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包厢门被打开了。
“Escape。”林真默念。
黑色的意识世界将破门而入的脑子点亮。
她抬手,一枪打灭了最前面那颗大脑的亮光。
可下一刻,她就愣住了——还剩下三个脑子。
摩根明明只派出了三个保镖,怎么有四个脑子?难道诺曼的消息有误,还有她不知道的敌人?
可已经没有时间给她思考了。
闯进来的保镖中,有人大喝一声:“干掉那个开枪的!”
子弹向着桌子横扫而来,玻璃纷纷炸裂。
林真护住头脸,两步跃上沙发。
黑暗中,小展示架的彩灯勾勒出她的身影。
她立刻跃倒,单手在沙发靠背上一撑,滚到沙发后头。
紧咬而来的子弹擦着她飞起的风衣下摆,打进墙壁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一个保镖打空了手枪里的子弹,退到一旁,靠着绿植准备换弹匣。角落里,周朗突然起身,借着微光,一刀扎向保镖的脖子。
刀尖带出一串血花,两人扭打在一起。
余下的两个保镖看了一眼,确认不是首要目标,一左一右,继续向着沙发逼近。
沙发后,林真抬手握住卫生间的门把,轻轻拉下。
“咔“的一声,锁舌完全松开。
她用力一推。
卫生间的门豁然洞开,灯光亮起,快活的音乐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
左侧的保镖已经来到了沙发背后,听到声音,下意识偏头看去。
卫生间门口空空荡荡。
一瞬间,本能和经验带着肾上腺素冲上他的大脑。他瞬间意识到有诈,立即朝沙发后侧扫视过去。
他只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林真仰卧在沙发的阴影中,双手持枪,稳稳扣下扳机。
子弹穿透保镖的颅骨,带着残余的动能打在小展示架上,酒瓶碎裂四溅,灯泡带着电火花炸开。
林真一击得手,就地一滚,来到吴阿湛身旁,然后回身拔枪,对准从右侧绕来的保镖。
对方也举枪对准了她:
“范·梅森小姐,把那个克隆人交给我。”
林真缓缓站起身,右手对吴阿湛一招,一指。
一旁的吴阿湛会意,矮下身体,手脚并用爬进卫生间。
林真双手握枪,死死盯着最后一个保镖。
“关门。”她低声说。
只要关了门,包厢里就会重新陷入黑暗。
周朗的危险感知在黑暗中有着绝对的优势,她的意识世界也无惧黑暗。到时候敌明我暗,就是他们的主场。她不畏惧和对方换枪,赢的人一定会是她。
身后,吴阿湛握住门板,正要关上。
就在这时,面前的保镖悍然抬枪,扣下扳机。
林真连忙闪避,同时食指一动。
她的子弹擦过保镖的右肩,对方闷哼一声。
下一刻,她听到身侧传来金属摩擦声。
她连退两步,就看到卫生间的门在她眼前,拍在沙发上。被打断的门合页掉下来,滴溜溜滚到她脚旁。
“范·梅森小姐,你的枪法还需要练练。我的雇主无意伤你,只要你留下那个克隆人。”保镖动了动右肩,向她走来。
“不可能。”林真道。
保镖露出遗憾的神色,枪口下压,对准了她风衣下的小腿。
“那只能让您受点苦了。”
“Escape。”林真默念。
下一刻,她抓住了对方的脑子:
——你的枪法不错,但我说,你今天一枪都开不了。
她在对方的脑子里说。
同时,她缓缓扣下扳机。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卫生间里蹿出来,挡在她身前,踏过门板,举起手里的萨克斯,悍不畏死地向着保镖持枪的手狠狠砸下。
林真赶紧举起手臂。
子弹出膛,打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
水晶炸开,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一场七彩的雪。
与此同时,只听“铛”的一声,萨克斯将手枪砸落在地。
吴阿湛因为惯性,直接撞倒了那个保镖,压在对方身上。
林真跑上去。
“吴阿湛?”她颤声道。
“我没事!”吴阿湛不会打架,只能靠体格压住对方的手臂,不让对方碰到枪。
林真一脚踢开地上的手枪,心头依旧如擂鼓。
差一点,她就会击中吴阿湛的后心,将对方送回克隆人工厂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枪结果了被吴阿湛压制的保镖。
然后,她转身,瞄准了掐着周朗脖子的保镖。
她扣动扳机,最后一名保镖应声而倒。
包厢里,酒精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升腾起来。
气味是最深刻的记忆,她突然想起了五区那间老酒馆。在那里,她杀了第一个人,第一次抛下了和平世界教给她的规则。那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未来会在杀人和被杀之间越走越远。
她好久没有提笔写字了,手指上却多了好几块茧子。
但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谢了……”墙角,周朗推开保镖的尸体,靠在墙壁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有气无力道。
身旁,吴阿湛也坐起身,手里抱着萨克斯,凑到卫生间门口对着光仔细检查。
林真在他身旁蹲下,想了想还是道:
“谢谢你冲出来。但是下次不用帮我挡。我有办法。”
吴阿湛抬头看她。
“遵命”。他说。可他棕色的瞳孔里分明写着“下次还敢”。
林真无奈,就看到他的手指正按着萨克斯管身上的一处凹陷,缓缓摩挲。光滑的铜管上,那凹陷像是一道伤疤。
“现在知道心疼了?”她问。
吴阿湛看了看手里的萨克斯,小心地摸了摸,眉心还皱着,却对她洒脱一笑:
“不心疼。”
林真摇摇头,还是叮嘱道:“下次别帮我挡。”
她说完,起身喊周朗来处理伤口。
周朗的衣服基本废了,扯开的口子挂着线,颇有后现代的风格,但配上一团团的血迹,就太扎眼了。
林真等他换上保镖的衬衣,一边从地上捡起保镖的枪,确认了还剩几发子弹,递给吴阿湛。
吴阿湛摇头:“给周朗吧,我不会用枪。”
“给我给我给我!”
周朗单手扣着衬衣扣子,从卫生间里冲出来,伸手去够林真手里的枪。
林真反手把枪藏到背后,倒退一步:“你会用?”
“……会,一点。”周朗小声说,脸一瞬间就红了。
和敏秀一样,一心虚就上脸。
“你不会,你急个什么?”林真失笑,“你太毛躁了,我不放心让你拿枪。”
“那他怎么可以?”周朗指着吴阿湛,不服道。
“他不急。”林真说完,把两把枪都上了保险收起来:“走吧。”
吴阿湛也跟着站起身,将萨克斯背在肩头,伸手在周朗肩膀上轻轻一拍:“我早就想说你了,一天天的,到底在急个什么?”
周朗低下头。
卫生间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打下深深的阴影。
他低声道:
“我怕我用完了这辈子,还不能把露西娅带出去。”
吴阿湛的手一顿,移到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安慰道:
“不是有那位好心的姑娘来帮我们吗?”
包厢门口,林真蹲在地上,把意料之外的第四个人翻过来。
她那一枪打得准,穿过额头中间,刺入大脑,瞬间要了对方的性命。
她抹去对方脸上的血迹,手指停在右脸颊处。
代表克隆人的编号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是酒吧的酒保。摩根的保镖们找他来探路的。
她手指一颤,轻轻合上克隆人的眼皮,道了声“抱歉”,起身推开包厢门。
包厢外,雾气浓重。
客人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乍一看还以为是满地尸体。
林真闻了一口就屏住呼吸,退进包厢,关上门。
“酒吧里快乐因子浓度很高。”她对另外两个人道。
吴阿湛解释道:
“应该是检测到混乱,为了防止游客惊慌乱跑,带来伤亡,所以投放了大剂量的快乐因子喷雾。”
林真去卫生间翻出几块手巾,打湿,分给吴阿湛和周朗。
他们捂住口鼻,快步走出酒吧。短短几十米,湿毛巾已经被快乐因子浸透,开始散出甜腻的味道。
第二大道上,歌舞依旧,似乎没有人发现方才酒吧里的交火。
流动乐团吹着小号打着鼓,沿着街道走过去。
克隆人侍者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迎上来,问他们需不需要来一杯酒。
林真环顾四周,确认暂时没有危险:
“走,趁摩根派新的保镖过来之前。” ——
作者有话说:·
虽说写着12点更新,但是肌肉记忆每次都设置成11点[狗头] 。
周末快乐[比心]
·
第125章
太阳过了最高点, 开始往西边落,正该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街面上铺满了金箔和红黄花瓣,被风一吹, 如同火焰在街道上流动。 “乐园”的无人机从结队空中掠过,喷出干冰雾与人造雪花。
一时间,长街之上,冰火同燃, 恍若仙境。
人群载歌载舞。
林真几人在人群里穿行。这一次, 她没有走在最前头。
吴阿湛自告奋勇在前头开路。他个子高, 肩膀宽阔,一步步挤开挡路的人。
周朗跟在最后,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林真夹在两人中间,感觉心跳慢慢恢复平静。长街在脚下越来越短, 安全和伙伴们越来越近。
一个街区之外,就是第二大道和主街的交叉口。
她再一次看到酒雾形成的墙壁,还有那只金色的花豹。花豹踮着脚尖,翘着尾巴,正围着雾墙踱步,似乎等着吓唬下一位客人。
就在这时, 花豹停下脚步, 猛地弓起背, 向一旁跳开。
林真心头一紧,脚步也随之一顿。
身后,周朗赶紧跟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远处, 雾墙涌动,然后缓缓散开。一辆花车从雾气里驶出。
花车的造型像一朵巨大的花,驾驶室在花蕊的位置, 一圈绽开的花瓣就是表演平台。
周朗探头看了一眼,拍了两下胸口:“原来是游行花车,你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摩根的人又来了呢。”
见林真仍旧眉头微蹙,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感觉到危险,而且你看——”
他抬手指向花车上方。
“那些表演者都是克隆人。”
因为是酒神狂欢节,那些克隆人演员穿着金袍或者白袍,手里拿着葡萄藤编成的权杖或长矛,正微笑着向着下方的游客们赐福,一边洒下更多的酒水。
林真也松了一口气。
花车缓缓移动着,经过他们头顶,落下花朵形状的阴影。
林真捂住口鼻,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数根表演长矛,向着他们掷来。更准确的说,是向着走在她前面的吴阿湛刺去。
尖矛锋锐,闪烁着寒光。
林真立刻扑上去,双臂抱住吴阿湛,带着他往前一扑,然后迅速团起身体。
长矛擦着她的靴子,深深刺入水泥地面中。
她一跃而起,左手抹去脸上沾到的金粉,右手握住了手枪。
身后又传来破风声,第二辆花车上,又是数根长矛飞射而来。
吴阿湛反应过来了,立刻就地一滚。
长矛像是从地面长出的牢笼,将他围在中间。
两辆花车一前一后落下,克隆人演员跳下花车,围了上来。
“你们不能伤人!”林真大喊,张开了双臂,拦在吴阿湛面前。
长街上,游客们好奇地凑了过来。看见吴阿湛脸上的编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祭祀表演啊——”他们鼓起掌来,开始为围猎的克隆人加油。
一位拿着长矛、穿着金袍的克隆人笑着看向林真:
“这位尊贵的客人,请离我们的祭品远一些,不要打扰我们的表演,惹怒了酒神。”
他递上长矛,作出一个“请”的姿势:“或者,您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表演。那一位特意叮嘱我了。”
与此同时,克隆人工厂里,里奥·摩根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光屏上的林真几人,痛快地笑起来。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对着屏幕道:
“真妮特·范·梅森,让我们举杯痛饮吧!”
身后,诺曼悚然而惊。他快步上前,问道:
“里奥少爷,我们派出去的人没有回应了,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里奥晃着手里的酒杯,洋洋自得道:
“待着,现在用不着你。你没看到这些也是我的人吗?除了那三个去送死的蠢货,我顺手改了花车克隆人的设定,把他们一起送过去了。虚虚实实,这就是兵法——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更骄傲了,一口饮尽红酒,用酒杯轻拍光幕上林真的脸:
“范·梅森小姐,你要弃权吗?”
第二大道上,林真反手拔出手枪,指着面前的克隆人道:
“让开。”
克隆人一愣,然后笑着摇摇头:“客人,我欢迎你对我开枪,这是乐园提供给您的乐趣。”
他张开双臂,迎上枪口:“您可以对付我一个人,我的同伴们会继续完成祭祀表演。”
他说完,右手一挥。
其他克隆人齐刷刷上前一步,手里的长矛刺向吴阿湛。
周朗夺过一根长矛,挡在吴阿湛身前。他的反应极快,长矛几乎舞出了花。可还是有一根长矛穿过他的腋下,刺中了吴阿湛的手臂。
吴阿湛痛呼一声,一个趔趄。萨克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吴阿湛想要去捡,可紧接着又是一矛刺中他的肋下。
血顺着手臂流下,洒在萨克斯上。
刺中的克隆人欢呼起来。他们举着长矛,绕着几人开始舞动,如同祭祀前的舞蹈。
虚拟投影从他们脚下升起,绽开无数血色的花朵。
围观的人们举着酒杯,热烈高呼。在血腥味的刺激下,连林真手里的枪都不再能让他们感到害怕。他们甚至将酒杯伸到染血的长矛下,去接滴下来的血液,然后痛快地喝下。
“再来一点!”
“再多一点!”
人群如饥似渴地大喊。
晃晃天日之下,豺狼横行,茹毛饮血。
林真打了一个寒战。
身后,传来吴阿湛的痛呼声和周朗的吼声,还有长矛刺穿布料时发出的裂帛声。
所有声响在她耳中扭曲,变成拖长的“救命”!
“救我,林真,救救我——”
鲜血的气息浓郁起来,如同那一日的五月广场。
她握紧口袋里的黑卡,咬紧了牙关。
周朗他们需要黑卡离开“乐园”,而她和诺曼需要黑卡对抗摩根。可一张卡怎么能掰成两半用?
她一直不敢在周朗几人面前使用黑卡,就是怕人心难测,最终反目。她想着,等顺利取代摩根之后,就把摩根的黑卡给他们。
在她心里,他们的计划,终究比周朗几人的逃跑计划更重要一些。
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拿出黑卡,高高举起:
“一级权限,我命令你们停下。”
她举着黑卡,拍在一个个克隆人的脸上:“我说了,都给我停下!”
克隆人们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纷纷垂下长矛,缓缓后退。
血腥的祭祀停下了。
身后,周朗突然开口:“原来林雪说得没错……”
他似乎已经力竭,用一根断了头的长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看着林真:“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有一级权限,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把我们都带出来……你也,你也在玩弄我们吗?这一切——”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血色的长街:”这一切对你们来说,都很好玩,是吗?”
林真头皮发麻。她没有回答,走到吴阿湛身旁,扶起他:
“走吧,我们回去。你还能走吗?”
吴阿湛深深看着她,收回手臂抱在胸前:“我能。范·梅森小姐。”
他不叫她“好心的姑娘”了。
林真感到一丝苦涩。他们不再信任她了。
“先回去,回去我再和你们解释。”她只能这样说。
可她还没走两步,又被几个人挡住了。
“让开!”她怒喝一声:“我命令你们让开!”
可那些人不为所动。
他们戴着表演者的兽角面具和羽毛头饰,举着长矛和石刀。
可他们的脸上,没有克隆人的编码。
他们是“乐园”的游客。
林真护在吴阿湛身前,持枪对着游客们,缓缓后退。
可身后,同样没了退路。
越来越多的游客爬上花车,取出备用的长矛、石刀、短剑,迈着醉醺醺的脚步围了过来,如同餐桌前举着餐刀的食客。
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鼓点、号角、电吉他,汇成开饭的铃声。
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洒下适合配肉的黑皮诺和霞多丽。
克隆人不可以伤人,但是普通人可以。
他们无所顾忌。
一个男人挥舞着石刀扑了上来。
林真迎了上去,手里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脖子上,然后一脚把对方踹开。
“小心!”身后,吴阿湛惊呼。
她赶紧矮身,半跪在地,堪堪躲过一柄飞来的短剑。
下一刻,一柄长矛贴着地面横扫而来,要打断她的腿。
林真一跃而起,手枪顶住持矛那人的胸口,压得对方连连后退。
“你,你不敢——”那人醉眼迷离,丢了长矛,反而来夺她的枪。
她不想在“乐园”里杀人,因为她的身份经不起有心人推敲,但她不害怕伤人。
她打开保险,枪口上移,对准那人的肩胛骨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
那人的肩头迸出一片血花,映入她的眼中。
她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几个声音在脑海中撕扯,一个喊着“你也在玩弄我们吗?”,一个喊着“你为什么不提早用黑卡?”,一个喊着“他们不再信任你了”。
她感到一种无法宣泄的悲愤,死死盯着跃跃欲试的人群,抬手,对天鸣枪。
枪声在街道上回荡,向她涌来的人群短暂地停滞了。
可下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声,带着回响。是吴阿湛的萨克斯。
她赶紧转身,恰好看到几个人在拉扯吴阿湛。
愣神之间,她的背后一痛。
她没有时间犹豫,俯身抓起长矛,调转矛头,冲回去,一杆子将那些人扫开,挡在吴阿湛身前。
人群向着她逼近。
“把那个祭品交出来!”
“酒神在上!我们要血和祭品!”
一只只玻璃酒杯被摔碎在她脚下。
碎片溅起来,划过她的手,如同贪婪的利齿。
她的肩头突然一重。
“范·梅森小姐,你受伤了。”吴阿湛道。
“我没事。”林真扔下长矛,取出另一把手枪。
“你的子弹不够的。你看,这里有那么多人。”吴阿湛接着说。
“那又怎么样?”
“把我交出去吧。”吴阿湛道。
“然后呢?让这群豺狼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吗?”林真咬牙,“要是你死了,周朗绝不会原谅我。”
“阿朗会的。他心很软的,只要你好好和他解释——”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个男人拖着一把表演用的长剑,挤开众人,狂笑着冲了上来。
林真举枪要射,肩头却传来一股大力。
她眼睁睁看着吴阿湛带着她,转了一百八十度。
萨克斯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吴阿湛浑身一震,嘴里涌出血来。
剑锋从他胸前刺出,被他死死握住。
他的手很大,带着演奏家的茧子,指甲剪得很短。
剑锋划破厚茧,撬起指甲。
他嘴里溢出痛苦的闷哼,另一只手却仍旧紧紧抓住林真的手腕。
“请帮我带着萨克斯,下辈子的我看到它,就能觉醒了。”他说。
林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吴阿湛的肩背宽阔,挡住了她的视线,但挡不住声音。
刀剑矛,如刀叉勺,刺入男人的后背,连血带肉剜出,声如骤雨。
这大雨仿佛也打在她身上。
雨水摧人皮肉,在骨头上刻下深深的刀痕。于是,未来每一场雨水严寒,都入骨。
她又痛又怒:
“我不是说了,不要挡在我面前吗?”
吴阿湛抬起沾满血的手,在她脸上轻轻一碰。
他露出一个似安抚似解脱的微笑,轻轻哼唱起来:
“美丽的姑娘,不要为我哭泣,再见吧,美丽的姑娘,再见……”哼唱声盖过了利器入肉、血液淋漓的声音。
渐渐的,吴阿湛的眼睛闭上了。
管理无人机终于姗姗来迟,洒下掺着快乐因子的酒水。
周围正在狂欢的人群一片片倒下,盛着鲜血的酒杯摔碎在地上,“砰砰砰砰”,如同礼花炸开。
狂欢节,圆满落幕。
一辆悬浮车冲破虚拟警告,疾驰而来,在林真面前落下:
“对不起,我来晚了。”诺曼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
吴阿湛(阿湛):
·逃命也要带着萨克斯
·但是用心爱的萨克斯救美丽的姑娘,不心疼
·“美丽的姑娘,不要为我哭泣,再见吧,美丽的姑娘,再见……”
·
写“美丽的姑娘,不要为我哭泣”的时候,恍然《Bella ciao》
“
Questo è il fiore del partigian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questo è il fiore del partigiano
morto per la libertà
啊这花属于,游击队战士,
啊姑娘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啊这花属于,游击队战士,
他为自由献出生命!
"
·
写完这一章,默默拿出下午刚买的焦糖梨子小蛋糕,给自己刀狠了[爆哭]
写这个故事的好处,就是每天刀一刀自己[狗头]
·
第126章
林真抱住吴阿湛, 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男人宽阔的后背已经塌陷进去。她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按进了支离破碎的布料和血肉,指尖碰到一截坚硬光滑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从指腹窜入她的大脑。
一瞬间, 胃里的酸水上涌,浑身肌肉紧绷。
她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本能地想要呕吐。
她咬住舌尖,狠狠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挪动指尖,一点点绕过圆柱状的椎骨,卡住侧面的突起。她握住了吴阿湛的脊椎,将对方半抱起来。
血几乎流尽了,男人没有想象中的重。
她将吴阿湛半拖半抱地带进悬浮车,让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她的动作小心极了,好像对方还能感觉到疼似的。
她停留片刻, 然后下车, 走到周朗面前。
周朗仍拄着长矛,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因为没有跟上来,他反倒没有成为人群的目标。
“啪”
林真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周朗!”
周朗似乎才悠悠转醒,看着浑身浴血的林真,怆然一笑:
“您放过我们吧, 好不好?我求您了。”
“吴阿湛死了。”林真道。
“我知道,我们都要死的, 我知道。”周朗喃喃自语。他手里的长矛掉落在地,人也软了下去。
林真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是你害了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过来,你是死在这里了吗?”
“怎么是我呢?”周朗抬起头,望着她:“是您啊,是您不肯用您那张该死的尊贵的能救命的黑卡。”
林真一颤,松开了周朗,下意识扬起手掌。
周朗闭上了眼睛,把脸送了上来:
“您让我带露西娅走好吗?我们一定走得远远的。我们不需要您的帮助,我们什么都不敢要了。”
林真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紧握成拳。
脚下,长街遍染鲜血和红酒,像一具巨大的尸体,开膛破肚地仰卧在她面前。
良久,她哑声道:“上车,跟我回酒店。我放你们走。”
空中,几台“乐园”无人机赶上来,围着悬浮车此起彼伏地喊:“此地禁止停泊”,“此地禁止飞行”。
林真亮出黑卡,厉声喝道:
“滚!”
无人机灰溜溜地走了。
周朗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惨然一笑:
“您好威风啊。”
林真咬住嘴唇,大步走进悬浮车,径直来到控制台旁。
脚步太急,她的膝盖狠狠撞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登时传来一阵钝痛。
这一下突然唤醒了她的身体,疼痛立刻从后背和手臂传来。她的手指也一阵阵地刺痛。
她端详着指腹的细长切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被吴阿湛的脊骨边缘划伤的。
这个念头落下,她仿佛终于得到了审判的囚徒,心头既悲且喜。
她用受伤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狠狠按下。
悬浮车冲天而起。
第二大道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所有红色金色都模糊成黑色的阴影。
她从充电接口拔出连接端口,重新插回耳后的脑机接口。
连接对面立刻传来诺曼的声音:
“林真,抱歉,我没有发现摩根还送了其他人过去。”
林真看着窗外浅蓝的天空:“不,是我的错。我不该……”
她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不该隐瞒手里的黑卡吗?还是她不该在周朗面前使用黑卡?
还是她当时根本就不该对露西娅伸出手?
她心里一时有万般思绪,纠结缠绕,最终变成一团混沌,只剩膝盖和手掌上的疼痛清晰无比。
诺曼小心地问:“等你回去,你要和他们说,我们有黑卡吗?”
“来不及了。”林真道,“如果吴阿湛没有死,也许我还有解释的机会。”
身后,传来周朗压抑的哭声。他哭了一声,突然发现林真在看他,连忙把手腕塞进嘴里,堵住从嗓子里涌出的声音。
林真收回目光。
因为她在这里,因为与她这个在“乐园”里能翻手为雨覆手为云的人共处一室,周朗连痛哭都不敢。
“诺曼,我也许要做一件错事。”她说。
“别伤害你自己。”
“不是我。”林真说完,开启自动驾驶,将尼亚加拉设置为终点,起身走向周朗。
青年抬头望向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紧紧抓着吴阿湛僵硬的手臂。
林真在他面前蹲下,反倒把他吓得往后挪了一点。
“周朗,抱歉。”
林真轻声道:
“ Delete ,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看到我的权限卡。”
周朗的神情瞬间呆滞。
悬浮车平稳地向着尼亚加拉酒店飞去。
几台小无人机飞过来,注意到悬浮车外沾着的酒液和血迹,殷勤地喷出一串串清洁泡沫。
七彩的泡泡顺着车窗滑下,带走了脏污,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炸开,溶入空气里。
悬浮车中,周朗像是从梦中惊醒,倒吸一口冷气:“我……”
这时,他突然看到一旁的吴阿湛。
他看着吴阿湛苍白的脸色和没有起伏的胸口,神色大变,喊了两声,就想去查看对方的伤势。
林真抬手按住吴阿湛的胸口:
“别看。”
周朗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吴阿湛的鼻息。
他自然什么都没摸到,回头看向林真: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湛他?”
林真垂下眸子,盯着悬浮车里的浅灰色地毯。
吴阿湛的身下,血液只染红了一小块地毯。血色里,刺绣的花朵宁静地开放。
她似乎又听到了男人的哼唱:
“再见吧,美丽的姑娘,再见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里奥·摩根派了克隆人来杀他,你应该记得。你被打晕了,我没能护住他。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回尼亚加拉。”
周朗还要说什么,连接里突然传来诺曼急切的声音:
“安恬她们有危险,里奥派人过去了。”
林真立刻拨打安恬的通讯,同时让周朗联系林雪。
可无论是她,还是周朗,都没能联系上套房里的人。
套房里,安恬站在门口,面对客厅,看着林雪,一字一顿道:
“林真说过了,这门不能开。你们现在不能出去。”
客厅中央,柳七抱着露西娅的胳膊,紧张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小心翼翼道:
“为什么要出去啊?我觉得这里挺安全的,我不想出去啊。”
林雪紧紧握住折叠刀:“我刚接到周朗的消息。他们有一级权限卡,吴阿湛死了,她就是想玩弄我们,和那个摩根一样。安恬,你让开!”
安恬抬起右手,手掌一翻。
折叠刀立刻蹿出林雪的掌心,“铮”的一声插进墙壁一寸。
“我不知道一级权限卡。林真说没有,就是没有。这门不能开,你们也不能走。”
林雪上前一步,顶着安恬的胸口:“安恬,你甘愿变成这幅哭不得笑不得的样子,讨好那个范·梅森,我可不会忘了我妹妹的仇。我今天活着,要出这个门;死了,也要死在这扇门外头。”
安恬眨了下眼睛,依旧是一副平静的表情:
“林雪姐姐,你变了。”
“我死过一次了。”林雪说完,抬手去推安恬的肩膀。
就在这时,阳台上落下三条黑影。三名黑衣保镖举着枪,成倒品字型突入房间。
一时间枪声大作,阳台的玻璃移门应声而碎。
安恬立刻握住林雪的胳膊,将她拽倒在地,同时抬起左臂,磁力场全开。
飞在半空的子弹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
“改装者!”最后那名保镖大喊,手上射击不停,“抓人,撤!”
子弹成扇形扫过房间,然后再次陷入磁力场的泥潭。
安恬左手一压,满屋子的子弹骤然落地;然后她左手一挥,那名保镖手里的枪立刻飞出。
可另外两名保镖已经抓住了露西娅和柳七,两步倒退回阳台,纵身跃下。
安恬抬手往墙上一招。
折叠刀立刻飞出,在半空转了一圈,悍然射出,刺入最后一名保镖的后颈。
那名保镖扑倒在阳台上,挣扎了两下,死去了。
安恬这才收手,撤去磁力场。
没有了磁场干扰,她的通讯器和林雪的同时响起。
“安恬,我快到了,你们有危险。”林真一边跑一边快速说道。
安恬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子弹,还有在风里飘扬的薄纱窗帘,罕见地感到一丝犹豫:“摩根的保镖已经来过了——”
对面突然安静了,急促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林真才继续问:“你怎么样?她们还好吗?”
“我没事,不过露西娅和柳七被带走了。”
几分钟后,林真冲进套房。
屋子里一地狼藉,空空荡荡。
安恬和林雪站在屋子的两头,都抱着双臂。安恬面无表情,林雪看起来想要杀人。
林真深吸一口气,还好她已经删除了周朗方才的记忆,不然林雪可能想活剥了她。
看见她进门,林雪松开手,大步向她走来。一路上的子弹被她踢开,在地板上快速滚动,叮咚作响。
林真看着林雪,问道:
“你有没有受伤?”
林雪的脸色更差了,她厉声道:“你明明有黑卡!”
“她说你有一级权限卡。”安恬也解释道。
林真愣住了——她明明已经删除了周朗的记忆。
她下意识避开林雪的视线,勉强笑道:“范·梅森不过是四区的家族,怎么可能有黑卡?你从哪里听说的?”
林雪一指门口:
“周朗,你来说!你看到了。”
周朗没有接话。他背着吴阿湛的尸体,沉默地走到客厅的沙发,蹲下身把对方轻轻放下。
接着,他拿起旁边的薄毯,似乎想要给吴阿湛盖上,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紧紧攥在手里,机械地擦着手背上的血。
林雪走过去,一把扯过他手里的薄毯,顺便也把他拉进了争吵里:“你亲口说要我带露西娅走,说她有一级权限卡,说吴阿湛死了——你现在倒是说话呀!”
周朗被她拽得一晃。
他似乎人在这里,魂还在天上飘,只有一个词还把他粘在一起,让他能站在这里。
“露西娅,露西娅,”他念叨着:“露西娅……我要去把露西娅带回来。”
林雪一巴掌扇在周朗脸上。
“啪!”
周朗迟钝地捂住脸。他现在左右脸的巴掌印都对称了。
“我不知道,我之前被打晕了,不可能给你打通讯。”
“你明明打了!”林雪眉头一皱,转身看向林真:
“真妮特·范·梅森,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人能解释在通讯受到干扰的第二大道,怎么偏偏就让周朗发出了那条消息。林真只能咬牙弥补:
“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是里奥·摩根入侵了你们的通讯,假装周朗给你的消息,让我们自乱阵脚,他就能趁机带走露西娅呢?”
为了队伍的安定,为了所有人好,她说服自己这样的谎言是必要的,但她的脸仍有些发热。
她低头按了按鼻尖,又加了一句:“就像现在这样。”
等她抬起头来,就看到林雪盯着她,神色晦暗莫名。
“我会把露西娅和柳七带回来。”她再次承诺。
林雪从她身旁走过,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让我厌恶得像她。”
林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自己的心沉沉地坠落下去。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一阵“滴滴”声。
那个死去保镖的终端响了。
第127章
林真让安恬等在客厅里, 自己慢慢靠近阳台。
保镖的终端上,来电提示一闪一闪。
许久没有接通,提示暗了下去。几秒后,又重新亮起,配合着刺耳的“滴滴”声。
她这才确定这不是什么爆炸品或者陷阱,进入阳台,从尸体的手腕上摘下终端,接通。
通讯里, 传来里奥·摩根的声音:
“真妮特, 你带走了我的战利品。”
林真拿着终端转身,对安恬比了一个“没事”的手势,然后背靠在栏杆上,回应道:
“里奥, 你带走了我的人。”
里奥愉快地笑起来:“不错,她们在我这里。”
通讯里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林真听到了柳七惊慌的声音,还有露西娅痛苦的求饶声。
她下意识捂住终端,反手去关阳台移门。可移门的玻璃早已碎成一地,只剩了一个金属门框, “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她抬眼,正好与客厅里的周朗对上视线。
终端里, 露西娅开始痛哭。
听到这个声音,周朗神色巨变。
“露西娅!”他拔腿就冲过来, 却被沙发绊倒。他忘记了要起身,连滚带爬地向阳台赶来。
林真立刻穿过移门,进入最近的卧室, 反手锁上卧室门。
门外,传来周朗疯狂的拍门声。
“露西娅!露西娅!”他大喊着,没喊两声就变成了闷哼,被安恬捂着嘴拖走了。
林真松了一口气,走到卧室窗边。
通讯对面,里奥慢悠悠地说:
“你那里有点混乱啊。要不,我先陪你的克隆人玩一会儿,等你收拾完?”
他故作体贴,却把终端放到露西娅嘴边,让林真听得更清楚些。
林真死死握住窗框,盯着窗外的游船,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平静:
“你随意。但再过一会儿,我可能就没兴趣听你的目的了。”
游船滑过湖面,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
然后,那轨迹慢慢散开,最终被碧色的湖面吞噬。
一片寂静里,里奥突然笑了一声:
“真妮特·范·梅森,你挡在那个克隆人面前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无动于衷。你是装的呢,还是真的不在乎她们两个的死活呢?”
“我在不在乎,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我要你手上那个克隆人的尸体。你现在把它送过来,我就把露西娅和另一个人还你。”
当克隆人死去后,“乐园”会立刻回收他们的尸体,同时生产一个新的。可也有一个例外,如果有客人带走了尸体,“乐园”允许24小时的宽限,让客人们实行他们见不得人的癖好。
24小时后,新的克隆人会被生产出来,同时,“乐园”会强制回收尸体。
这24小时,本是林真打算用来重新部署和计划的缓冲期。
可里奥竟然连一刻都不想等。
“我不信你要做一换二的生意。何况, 24小时后,乐园就会重新生产,你要白送我两个人?”林真反问。
“我不做亏本生意。”里奥慢悠悠地说,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过,我很想亲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克隆人弄得一身伤,一身克隆人脏兮兮的污血。这样的你,对我拱手认输,心不甘情不愿地献上战利品,更让我愉悦。”
林真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以自己的狼狈为筹码,就能救回露西娅和柳七,她绝不犹豫。
可她要的不只是露西娅和柳七。
“一刻钟。这个约定,只有这一刻钟的有效期。”
里奥说完,挂断了通讯,蹲下身,捏住露西娅的下巴,
在痛苦药剂的作用下,露西娅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里奥伸出拇指,狠狠按在那道伤口上,用力抠进去。
露西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放过我……求你,放过我吧。”
里奥笑意盈盈,语气如哄似诱:“露西娅,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过你。告诉我,有几个觉醒的克隆人?”
露西娅胡乱点头,想要后退,却被里奥掐住脖子。
“回答我,露西娅。”里奥的手逐渐用力。
露西娅满眼是泪,艰难地张开嘴:“八,八个。”
“不错,加上周朗,就是九个了。九,真是个漂亮的数字,我喜欢。”里奥微微松开手,让露西娅喘一口气,“跟我说说真妮特身边那几个人吧。”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露西娅用力咳嗽着,眼泪噼里啪啦打在地上。
下一刻,脖子上的手再一次收紧。
“……我说,有三个人,我只知道那个姑娘是改造人,另外还有两个青年。”
“说点我不知道的。”里奥语气危险,掐着露西娅的脖子起身,拖着她往沙发旁走。
露西娅用力去掰他的手,可痛苦药剂已经磨去了她的大部分力气,她连站起身都做不到。
脖子上的手像一个钢圈,慢慢收紧。她的体重在慢慢吊死她。
她的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黑点。
还有什么,她还知道什么?她的本能搜肠刮肚,重生以来的记忆如走马灯快速旋转。
“还有,那个改造人叫安恬。还有,有个青年和周朗长得很像——”
里奥停住脚步,松开手,低头俯视露西娅:
“那个青年,他叫什么?”
露西娅靠着沙发脚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着,从嗓子里带出一声呜咽。那呜咽声里,带出一个名字:
“……敏秀,他叫敏秀。”
里奥满意地笑起来,在沙发上坐下,靴子贴着露西娅的头。
“露西娅,你现在的样子,比起以前,可真是太无趣了。”他万分遗憾地说,随手扔下一支舒缓剂。
尼亚加拉,套房卧室。
林真站在窗前。
日头已经西斜,世界从光明向着黑暗滑落。
湖面被晚霞染得赤红,风赶着浪,炸开一团团白沫。
淤泥和水草的气味翻涌上来,苦涩腥咸。
良久之后,她终于松开窗框,攥紧僵硬的手指,下定了决心。
她不仅要露西娅,要柳七,还要吴阿湛。
她还要里奥的身份。
水鸟成群滑过湖面,长鸣着拖走最后一束霞光。
她转身,大步走出卧室,目光扫过安恬,被安恬按在地上的周朗,还有客厅一角、环抱双臂的林雪。
“跟我走,我们去救人。”
“露西娅?”周朗顶着安恬的手掌,奋力抬起头。
“对,露西娅,柳七,还有吴阿湛。”
悬浮车离开尼亚加拉,向着克隆人工厂疾驰而去。
车厢里,敏秀靠着安恬坐着。周朗和林雪坐在另一侧。
“那个保镖,没有关系吗?”敏秀再次向林真确认。
林真回头:“他会睡到明天早上。”
“那之后呢?”
“和我们无关。”不论他们成功失败,到时候都该见分晓了。
林真说完,按了按插在耳后的连接口:“诺曼。”
“我在。”对面,诺曼立刻回应:“有两组一共六个保镖,在尼亚加拉附近守着。另外,露西娅交代了一些我们的情况。”
“痛苦药剂,我不怪她。她也不知道什么。”林真道,
“如果这点信息能让她不那么痛苦,也算是值了。我们现在过来,准备动手。”
“计划是什么?”
“救出露西娅、柳七和吴阿湛,在此基础上,找机会挟持里奥,把他带出工厂,然后取代他。”
“好。”诺曼补充道:“对了,我感觉里奥似乎对敏秀有兴趣。”
林真沉吟片刻:
“我会把敏秀留在外面,林雪和周朗也是。”
悬浮车来到克隆人工厂外。工厂形如鸡卵,半嵌在山腰上。
控制台上跳出熟悉的提示:“是否访问克隆人工厂?……需要一级权限。”
林真取出黑卡,在控制台上一划。
她的手一顿。
林雪早已认定她有一级权限;周朗失魂落魄,毫不在意。
之前的兜兜转转费尽心思隐瞒,恍若一场笑话。世事冷眼弄人,看着他们将信任消磨殆尽,终于满意,暂时放过他们。
她压下思绪,在控制台上连点几下。
山脚,一辆“乐园”悬浮车冲天而起,一路来到他们旁边停下,自动打开车门,探出对接桥。
林真站起身,对车厢里的几人说:
“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出了事,我顾不了所有人。所以,敏秀,你和周朗、林雪一起,去那辆车,在外头等着。”
周朗急切地想要开口。
林真直接打断了他:“你只能拖后腿。要想救露西娅,就别跟上来。等我救出了人,我们就此别过。”
周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听了她的安排,跟着敏秀去了另一辆车。
林雪走到车门口,却突然停下了,回头唤道:
“林真。”
林真一愣,勉强笑道:“真妮特·范·梅森。”
可林雪已经抢过来,将她抱入怀中。
薰衣草的香气从林雪的长卷发上传来,将她紧紧包裹,如同过去的十七年那样。
她在这熟悉的怀抱里放松了身体,全身上下的伤一下子都不疼了。
“姐姐。”她低声说。
林雪僵硬了一下,很快放开了她,后退几步,回到陌生人的距离。
“为什么?”林真犹豫片刻,还是追上去问道。
为什么抱她?不是恨她吗?
可林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扭头走上连接桥。
车门缓缓关上,林雪的脸逐渐被车门挡住。
林真试图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她的想法,可最终一无所获。
她回到控制台前坐下,驾车进入克隆人工厂。
第128章
几名保镖等在克隆人工厂的入口,示意林真在这里下车。
林真和安恬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提高警惕。
她背起吴阿湛的萨克斯,安恬背起吴阿湛的尸体, 一前一后走下悬浮车。
眼前的小广场已经变了样子。
所有悬浮车贴着墙停成一圈,留出广场中间大片的空间,用屏风和人高的绿植围着。
透过植物叶片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林真下意识往腰后一摸, 手臂却被抓住了。
保镖冷着一张脸:
“武器。”
身后, 安恬就要抢上来。
林真往侧面走了一步,挡在安恬身前,反手解下手枪,拍在保镖手上。
保镖收起她的枪,又看向安恬:
“她是改装者, 不能进去。”
“枪都给你们了,你们那么多人,还怕我们两个人?安恬,我们走。”
林真说完, 直接推开面前的屏风。
“里奥·摩根,我来赴约了。”她朗声道。
在她的话音里, 屏风轰然倒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手枪开保险的咔哒声,连成一片,明晃晃地威胁。
林真不为所动,踩着屏风上绣着的朱紫牡丹,脚步平稳地往前走。安恬跟在她身后,背着吴阿湛的尸体,左手在尸体的掩护下悄然垂下,磁力场缓缓发散。
广场上摆着桌椅和娱乐设施,甚至还有一座小吧台。正中间,摆着一张黑色的环形沙发,还有一张黑色的玻璃茶几。
沙发下,露西娅抱着膝盖蜷缩着,柳七抱着她的手臂,跪坐在她身旁。
听到林真的声音,柳七惊喜地抬起头来,可下一刻,她就看到了林真身后的举着枪的保镖们。女孩的眼睛惊恐地睁大,张开嘴,似乎想提醒,又不敢真的发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摇晃露西娅的手臂。
可露西娅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林真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继续往前走。身后,保镖们面面相觑,手指扣上扳机,又松开。
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里奥懒洋洋的声音:
“放下吧,不知道子弹对她们没用吗?蠢货,尽给我丢脸。”
说着,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看了下终端上的时间:
“十四分二十秒,我都要等睡着了。我还以为你要放弃交易了呢。”
林真来到沙发前,隔着茶几看向里奥:“我现在来了。”
里奥细薄的嘴唇缓缓勾起:
“真妮特,你知道吗,克隆人的血液有一种特殊的苦臭味。”
他站起身,闭上眼睛,凑近林真,用力吸了一口:
“你现在闻起来,真像个克隆垃圾——让我情难自禁啊……”
他突然睁眼,伸手抓向林真的面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掠夺者凶残的光芒。
林真后退半步,抬脚,靴尖钩住茶几边缘,用力一踢。
茶几被她踹起来,翻了个个儿,重重打在里奥小腿上。里奥踉跄摔倒在沙发上。
林真一脚踩上茶几。
玻璃桌面死死压住里奥的双腿。
里奥一声痛呼,双臂撑着身体,像一条鱼似的扭动着,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林真怎么会给他机会。
她立刻取下背着的萨克斯,顶住里奥的胸口,把他死死压回沙发上。
里奥的保镖见势不妙,纷纷举枪围了上来,“放开摩根少爷!”
与此同时,安恬放下吴阿湛的尸体,双臂抬起。
磁力场以她和林真为中心,向周围辐射。
所有保镖立刻感觉配枪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顶着他们的虎口,把他们向后推去。
他们不敢松开枪,一时间和那看不见的手僵持起来。
林真则看向一旁的露西娅。
露西娅依旧是抱膝低头的姿势,哪怕茶几的边缘几乎要砸到她,她也没有移动分毫。栗色长发包裹住她,仿佛一个在孵化时夭亡的茧,从此只能慢慢干瘪下去,再也孕育不出生命。
“露西娅?”林真唤她。
可露西娅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在一片安静里,林真听到她小声地一遍遍念着:“……熬过……漫漫长夜,直到天亮,直到天亮……”
蝴蝶未死,直到天亮。
林真稳住心绪,对柳七道:
“柳七,把她带到我身后去。”
柳七擦了把脸,拽住露西娅的胳膊,像拔萝卜一样,拖着她移动。
茶几下,里奥又挣扎起来,愤怒地喊道:“她又没死,你放开我!”
林真脚下用力,打断了里奥的话。
她居高临下,看着里奥因为愤怒扭曲的脸,手里的萨克斯缓缓移动,从里奥的胸口来到了咽喉。
里奥努力扭头,还是被铜管压住了脖子。
他的脸色慢慢涨红,脖颈上,血管突出来。
林真盯着那一跳一跳的大血管,想到露西娅本该无忧无虑的笑脸。她想要的不多,不过是套房里热热闹闹、阳光正好,在不久的未来林雪会给她第二个拥抱,露西娅能自由起舞。
这些欲望汇集在一起,变成了杀死里奥的冲动。
在这里,在此刻,一了百了。
见势不对,里奥艰难地憋出一句话:
“真妮特·范·梅森,这里是联邦的乐园!”
与此同时,管理光球也飞过来,在她和里奥中间上下浮动,“检测到暴力行为,请尊贵的客人文明游玩,乐园守则和联邦法律与您同在;如有需要,工厂可以为您提供克隆人。”
法律之下,克隆人不算人,五区的人也不算人。
林真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冲动。
诺曼还没找到入侵“乐园”系统的方法,监控之下,她不能留下行迹。
她握着萨克斯起身,抬起踩在茶几上的脚。
里奥终于喘了一口气,嘶哑地笑起来:“这才对,不过是玩家之间的小摩擦,你不要过界——”
他的话音未落,林真悍然抬腿,一脚踹向茶几。
靴头的金属撞在玻璃上。
只听“砰”的一声,玻璃轰然炸开,碎片四溅。
里奥首当其冲,赶紧抬起双臂,护住头脸,下一刻就感觉手臂上一阵刺痛。天杀的,这个四区的范·梅森竟然敢再次伤到他!他一定要让中枢输掉公司战争,要让对方跪着来求自己。
他带着滔天怒火睁开眼,狠狠瞪向林真,斥骂道:“你发什么疯!”
“不过是玩家之间的小摩擦,你怕什么呢,里奥·摩根?”
林真毫不避让他的目光,左手横握萨克斯,压住里奥的手臂和胸口,不让他爬起来,右手捏住扎进他手臂里的玻璃碎片。
“里奥,”她轻蔑道:“你的血和克隆人的血,闻起来没有区别呢。”
她松开手指,对准玻璃片,轻轻一弹。
“叮——”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刺进大脑,里奥一个哆嗦。
“既然你想要,吴阿湛的尸体给你了。”林真再次捏住玻璃片,慢悠悠地说,“作为交换,吴阿湛、露西娅、柳七,我都要带走。”
“你想都别想!”
林真捏住玻璃片,转了九十度:“重新说。”
里奥疼得面目扭曲,咬牙切齿道:“真妮特,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我吗?”
“至少现在狼狈的不是我。”林真道,“考虑好了吗?”
林真这头气氛紧绷,另一边也是提心吊胆。
克隆人工厂几百米外,载着周朗三人的悬浮车悬停半空。
周朗双手紧握,在悬浮车里大步转着圈,又一次凑到车窗旁,望向工厂的方向:
“他们进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出来?”
“才八分钟。”敏秀好脾气地回答。”都八分钟了,他们是不是出事了?”周朗觉得自己在等一锅将要沸腾的水,明明已经看到了一个泡泡,可就是不见结果。
他的心里也越来越焦躁。
敏秀读出了他的情绪,安慰道:“你再等一等,真真姐一定会把人带出来的。我们几个都是她救出来的。”
一旁,林雪轻哼一声:“软骨头。那些人建了屠宰场,然后动动手指把你从里头挑出来,你还感恩戴德上了,和猪一样蠢。”
“你怎么——”敏秀这辈子没骂过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击,白皙的脸都气红了。
要不是林真告诫过他,不要透露自己几人在四区的事,他一定要反驳回去。
他低头,用指甲抠着坐垫。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看向林雪,认真道:
“她是拿命救的我们,你不要瞎说。她喜欢你,不会想看到我和你争,所以我不会反驳你。但我希望你不要继续误解她了,她真的是为你们好。”
“误解?”
林雪又是一声冷哼。
敏秀不再说话。他能感受到林雪的愤怒和仇恨,但他解决不了。就像他也能感受到周朗此时的焦虑和担心,也只能出言安慰。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几股新的情绪,正在快速接近。
他立刻起身,来到窗边。
下方,三架悬浮车成品字形,向他们包围而来。透过前窗,敏秀看到属于摩根保镖的黑色西服。
“摩根的人过来了!”他赶紧转头,跑到控制台旁:“我现在带你们去主街。”
如果有危险,就去主街,混入人群。这是林真离开前叮嘱他的。
他握住控制杆。
就在这时,他的脑后传来剧烈的疼痛。这疼痛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周朗听见响动,一回头,就看到敏秀扑倒在控制台上,林雪正放下手里的扳手。
周朗瞠目结舌,立即过去抢过敏秀。他摸了摸敏秀的后脑,又探了探对方的呼吸,确定对方只是昏过去了,才压低了声音质问林雪:
“摩根的人冲我们过来了,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知道克隆人开不了悬浮车吗?你要害死我们吗?”
林雪不为所动,径直在控制台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在控制台上轻轻一敲。
“我当然知道不能,除非有这个。”
她把卡按在控制台上。刚熄灭的控制屏幕重新亮起。
周朗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不然,他怎么可能在林雪手里看到一级权限卡?
她是从哪里拿来的?
紧接着,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让他不寒而栗。
他望向克隆人工厂的方向,嘴唇颤抖。
如果林真的权限卡在这里,她要如何面对摩根?她要如何带出露西娅和柳七?
“快去还给她!”他急切道。
林雪抬头瞥了他一眼:
“露西娅以前和我说过,那些人救不了我们,我们只能自救。”
“可她怎么办?”
“摩根会杀了她吗?”林雪反问。
“乐园”的游客受到联邦法律保护,杀人是犯法的。摩根不会杀了她。周朗哑口无言。
可他又想起小时候,露西娅没收了他藏起来的餐刀,对他说:
“小朗,“乐园”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就像克隆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你不能因为有些人伤害了我们,就像今天这样,拿刀去到处捅人。”
说这话的时候,露西娅的脸上手臂上还带着新鲜的伤痕。
他抬手想帮露西娅擦拭,却又怕弄疼她。
可露西娅却伸手抱住了他:“小朗,你要活得好好的,长成一个好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好人;他只知道,这个囚禁他和露西娅的“乐园”里,没有一个好人。
半夜的时候,他听到露西娅在哭。他咬着嘴唇,不敢开口让露西娅知道自己醒了。
什么是好人?就是能让露西娅不再哭泣的人。他突然有了答案。
他决定要长成那样一个人。
现在,他似乎终于可以做到了。
他看着林雪手里的黑卡,闭上了嘴,保持了沉默。
沉默里,林雪启动悬浮车,调转方向,向“乐园”疾驰而去。
第129章
克隆人工厂里,里奥松了劲,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林真道:
“好吧,我同意交易。你放开我,我带你去那个克隆人的生产室。”
林真没有松手:
“不,你待在这里,我自己过去。”
“那可不行。我已经预约了, 大家都是一级权限, 除非我主动解开, 你带不走那个克隆人。而且我留了几个人在那里,不看见我,你以为你能带走他?”
林真沉默片刻,从连接里收到了诺曼的确认。
诺曼正和另外两个保镖一起,守在吴阿湛的茧房外。
她只能放开里奥,退后一步。
“安恬, 我进去, 你守在这里。”
听到她的话,安恬猛然收回力场。周围正与配枪角力的保镖们刹那间失去了对手,纷纷向前扑倒在地上,好不狼狈。
可造成这一切的人没有施舍他们一眼, 只是紧紧盯住林真:
“不行, 我是你的盾。”
“你先替我保护她们。”林真指了指露西娅和柳七,又补了一句:“放心,没有人陪着我,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安恬这才作罢。
一旁,管理光球引着一架回收无人机,悬停在吴阿湛的尸体上方,蠢蠢欲动。
林真让开一步,抬手招了招。
无人机缓缓落下,放出钩爪,吊起尸体,向着工厂外飞去。
里奥被几个保镖簇拥着拉起来,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痛觉阻断针和治疗喷雾一套下去,他的嚣张似乎又回来了,指着安恬道:
“你们范·梅森在四区这几年吃得挺好啊,这是生科的生体兵器吧?这种能力的我都没见过。你卖多少信用点?还是你要几个觉醒的克隆人?”
林真挑眉,睨了他一眼:
“她是我的人。觉醒的克隆人也是我的。”
里奥嘴角下撇,一时间又不好发作,抬腿一脚踹翻面前的保镖,斥骂道:
“废物!那么多人,连一个生体兵器都打不过。”
保镖立刻爬起来,单膝跪下,头颅低垂,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里奥又抬起脚,作势欲踹。
林真冷声道:“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会认为摩根家的人连一点信誉都没有。”
里奥冷哼一声,从保镖堆里站起来。一个保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似乎是想要跟随保护。他的神色变了变,没有同意,反手挥开保镖,独自走到林真身前,借着身高优势俯视她。
“你说,觉醒的克隆人,都是你的?”他的眼睛陷在面具后面,带着隐隐的绿色,像雨林里的巨蟒。
林真想起摩根的家徽,就是一条衔尾蛇。
她微微抬起下颌,毫不犹豫和里奥对视:“不错。你要现在认输吗?”
里奥缓缓勾起嘴角,似乎酝酿着不为人知的恶意:
“那好,我很期待你看到结果的样子。”
他指了一个方向,抬手示意林真先请。
林真道:“我只知道,看到结果的时候,我一定会是笑着的。”说完,她大步向通道走去。
管理光球跟上她,替她照亮脚下的路。
通道比印象里的幽深窄小,也许是身旁没有伙伴的缘故,只有身后里奥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她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里奥的影子落在茧房上,像准备偷蛋的蛇。
如果她的计划成功,这条蛇将再也不能伤害克隆人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就快起来。
等那个时候,她再去和林雪告别,能否得到一句原谅呢?
通道到了尽头,她看到前方靠在栏杆上的三个保镖。最中间的那个,正是诺曼。
她的视线和诺曼交错而过,脚步不停,来到吴阿湛的茧房前。
吴阿湛的身体已经打印完毕,漂浮在培养液里。
他的肩背宽阔完好,胸口微微起伏,脸色也不再苍白。
虽然知道克隆人能重新生产,但直到现在,林真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然后突兀地意识到吴阿湛不着寸缕。
她于是转身,背对吴阿湛,面对里奥:
“取消你的预约。”
里奥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黑卡,朝向落在他们中间的管理光球上,对林真抬了抬下巴。
“该你了,真妮特。”
他的语气玩味,薄唇缓缓勾起,一字一顿道:“该你了。”
光球“嗡”了一声,欢快道:“请交易双方用权限卡接触光球,请相信乐园,乐园会保证交易的公正。”
林真同样伸手进风衣口袋里,掏出黑卡,放在光球侧面。
光球又“嗡”了一声:“未检测到权限卡。请交易方用权限卡接触光球。”
林真眉头一皱,就听到里奥阴测测地笑起来:
“真妮特,你要不要看看,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她赶紧低头看去。手里是一张黑色的“卡片”,和权限卡一般大小。
她的指尖突然摸到一点不该存在的凹陷,连忙把卡翻过来。
卡片上,印着半个烫金的花体字:
“露西——”
露西娅。
这是露西娅日记本的黑色封皮。
什么时候?怎么会?
她素来不让周朗几个人近身,就算是和露西娅说话,也隔着半臂距离,带着一点防备。
只除了方才分别时,那个薰衣草味的温暖拥抱。
她以为是原谅,却是背叛。
她像是被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身体一颤。
“未检测到权限卡。”光球再一次重复。
“真妮特,你说,狼狈的人到底是谁呢?你既然自甘堕落和克隆人为伍,就别怪我把你也做进菜里。”里奥痛快地笑起来,手里的黑卡一挥:
“克隆人吴阿湛,我命令你——”
他咬字清晰,带着变态的喜悦。一双眼睛映着白光,呈现出碧绿的颜色,瞳孔因为兴奋缩成小小两个墨点。
“——杀了你面前的女人!”
林真身后,茧房的门缓缓划开,吴阿湛一步踏出。他的肩膀宽阔,影子将林真笼罩。
他的手放上了林真的肩头,慢慢收紧。
里奥愈发兴奋了:“真妮特,被想保护的人背叛,滋味怎么样?”
林真没有动,目光掠过里奥,看向他背后的诺曼。
诺曼和旁边的两个保镖一样,举枪对着她。
但林真知道,他手里的枪对准的,是她身后的吴阿湛。
诺曼的枪口轻轻下压了两下,示意她“蹲下”。
只要她蹲下,吴阿湛赤裸的胸口就会暴露出来。
那时候,诺曼会一枪毙了他的命。
可她咬紧了牙关,愣是一动不动。吴阿湛的手从肩头缓缓移向脖颈,她听到诺曼在连接里喊她,让她“不要在这个时候犯傻”。
“陆川,给我一个机会。”她回复道,抬手握住肩头的皮革带。那本是固定萨克斯、挂在脖子上的肩带,被她侧挂在肩头。
“吴阿湛,音乐家的手,不应该伤人。”她轻声说。
肩带上一轻。
属于萨克斯的重量消失了。
身后的人后退一步。紧接着,几个音阶试探着缓缓响起。
音阶渐渐汇聚成调,越来越连贯。
萨克斯的音色并不轻透,像一个哑着嗓子的歌手,孑然一身坐在深夜的十字路口,对着大雨哼出这一支歌。他问周身陌生的环境,问狭小的通道,问满目的克隆人茧房,问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
于是连通道和栏杆都开始回响。
林真离得最近。萨克斯的声音打在她背上,仿佛一只手在轻轻捏着她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轻声问:
“吴阿湛,是你吗?”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如果你找吴阿湛,那应该是我,美丽的姑娘。”
管理光球尖锐地嗡鸣起来:“异常,检测到克隆人有异常表现。”
里奥也反应过来,喝道:“杀了他!”
“ TA”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代词。保镖们的枪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对准林真还是吴阿湛。
如果多给他们半秒,这些训练有素的人一定会反应过来,作出自己的决定。
但就在这时,诺曼抢先发问:
“杀谁?”
他这一问,另外两个保镖立刻停下来,放弃了自己做决定,等待里奥的指示。
“蠢货!听不明白人话吗?”里奥大怒,抬手指向吴阿湛。
就在这一瞬间,林真摘下肩头的皮革肩带,绕住里奥伸出的胳膊,一把将他拖拽过来。
皮革扣在里奥胳膊的绷带上,滑了一下,将绷带拽了下来。
里奥摔倒在地,却正好避开了林真的手。他就地一滚,回到保镖中间,站起身。
他的脑袋撞在诺曼的枪口上,回身一巴掌打过去:
“崔立,你个蠢货瞄哪里呢?”
余光里,诺曼看到林真对他微微摇头。
在失去权限卡的当下,一盘乱局,他是林真留下的后手。他要做的是绝境中的一扇门,而不是一时冲动暴露自己。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把周朗几个人千刀万剐,还是放下了枪。
摩根拍了拍手,喊来几架无人机,护在左右,然后才对林真说:
“真妮特,挺有你的啊,一句话就让这个克隆人觉醒了。音乐家的手,不应该伤人,哼,也是我给了你突破口。我差点又载在你手上了。可惜你信错了人。你要不猜猜,你的权限卡哪里去了?”
“我不需要猜。”林真道,一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衣物,扔给身后的吴阿湛。
“那你就不好奇那几个克隆人现在在哪里吗?”
里奥说着,抬手一招。
管理光球落下来,投影出一幅“乐园”地图,几个红点聚集在一起,正向克隆体工厂而来。
里奥语气玩味:“我想,他们应该不是良心发现,回来还你东西的吧。”
第130章
就在林真和里奥僵持不下时,一辆悬浮车一头闯进工厂,撞翻挡路的屏风,撞飞了两个阻拦的保镖,向着广场中央直冲而来。
安恬正守在露西娅和柳七面前,看见一辆车向着她们冲来,毫不犹豫抬起双臂,关节磁力场全开。
一股澎湃的力量推向悬浮车, 让车身的金属部件“嗡嗡”作响。
悬浮车猛地一偏,不受控制地向着墙壁撞去。只听“轰”的一声,车头顷刻凹陷了进去,发动机冒出一股黑烟。
可车里的人仍旧在努力控制方向,车身摇摆着,和墙壁摩擦出一连串火星,绕着广场撞了一整圈,拱翻数辆停靠着的悬浮车后,终于在离入口几米处停下了。
里奥的保镖们围成扇形, 谨慎地包围了上去。
安恬也收起了磁力场,抬眼望过去。
就在这时,悬浮车门猛然打开。
周朗抓着一根棒球棍跳下来,一棍子打翻一个保镖,冲安恬大喊:
“安恬, 是我们, 救命!”
他一边上蹿下跳地躲避来自保镖们的攻击,一边向广场中心跑来。
跟在他身后的,有林雪,还有六七个安恬不认识的人。他们穿着“乐园”不同员工的衣服,但无一例外的,脸颊上都有着克隆人的编码条纹。这就是其他觉醒的克隆人了。
他们拼命地想跑出保镖的包围,可子弹如雨向他们打来。
安恬快速按下林真的通讯号码,一边抬起右臂。
磁力场如同炮弹,对着周朗等人轰出,在弹雨中洞穿出一条安全通道。子弹撞在通道外,像是陷入了泥潭,纷纷停下。
几个保镖反应过来,调转枪口对准安恬。
安恬左手一抬,一个装酒的金属托盘从沙发旁浮起,旋转着飞出,一路砍过几名保镖的手腕。
只听骨骼脆响,手枪纷纷落地。
趁着这个空档,周朗几人终于跑到了安恬身旁。周朗抱起露西娅,另一个克隆人女性拉起柳七。
林雪面朝安恬,余光却盯着不远处的一把手枪,神色戒备。
安恬抬手一勾,将手枪抓进手里,扔给林雪:
“你们没有按计划来。”
林雪接过枪,握紧:“我们要活。”
说完,她对着其他人一招手。克隆人们沿着来时的路往悬浮车跑。
周朗抱着露西娅,在原地愣了片刻,神色复杂:
“安恬,我们对不起你们。”他说完,扭头跟上其他人。
如果是诺曼在这里,一定会听出不对,追问一句,从而发现问题。
可在这里的是安恬,她只是沉默地再次替周朗一行人挡开子弹,目送他们登上一辆新的悬浮车。
通讯一直没有接通。林真让她保护露西娅和柳七,她这也算完成了任务。
只是,她的心里莫名地有一些堵。
她的情绪因为杏仁核所损比常人淡漠,她也习惯了不去深究。可此刻,她却固执地深挖下去。终于,她在麻木的心脏里找到了堵塞之处。她将那块垒用力挖出,看见上头满满的是“不值得”。
她替林真觉得不值得。
苦心谋划,却终被辜负。
她看着努力突围的悬浮车,还有围追上去的保镖,心头烦躁,手下发狠。
磁力场沸腾起来,挡路的家具摇晃着飞起,甚至连停泊着的悬浮车都开始挪动,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安恬双手一招,金属洪流便向着保镖们压去。
保镖们连滚带爬,纷纷躲避。
载着克隆人们的悬浮车抓住了这个空隙,冲出工厂。
就在这时,从那辆被林雪驾驶着冲进工厂的悬浮车里,摔出一个人来。那人似乎是摔懵了,捂着脑袋站起来,茫然地向四周望了一圈。他看到身旁的保镖,突然神色大变,连连后退,靠在悬浮车上。
可悬浮车冒出的黑烟里,已经带上了火光,显然是要爆炸了。
那人立刻离开悬浮车,转身向后跑去。
他的背后,就是克隆人工厂的入口平台。
广场上方,消防警报尖锐地响起来,水幕喷洒而下,模糊了一切,也挡住了那个身影。
“敏秀!”
安恬大喊。
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她麻木的杏仁核里疯长。恐惧和痛原来是同一种感觉,让她四肢发冷、手足无措。
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的能力,只是拔腿向门口跑去。
随着磁力场撤去,受到干扰的通讯终于接通。
茧房外,林真的终端炸响。
她立刻接起。
可通讯对面,只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呼啸的风声,好像有人正从高空坠落。
片刻之后,通讯断了,余下一片死寂。
她回拨过去,只听到“无人接听”的提示。
“看起来情况不妙啊。”里奥吹了声欢快的口哨,看向一旁的保镖:“崔立,去问一下,发生了什么。那群克隆人是扛着火箭筒来救人的吗?”
“崔立”,也就是诺曼,按了按耳机,和外头的保镖交换了消息,开口道:
“那些克隆人闯了进来,带走了露西娅和柳七,逃走了。我们的人本来要去追赶,但是那群克隆人用来闯入的悬浮车爆炸了。另外——”
他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林真,放慢了语气:
“范·梅森小姐的改装者和另外一个随从,在爆炸中从外头的平台上摔落。已经有两个小队乘坐悬浮车下去搜寻了。”
“我们现在海拔多高来着?”里奥问。
诺曼没有接话。
另一个保镖看了他一眼,赶紧替他找补:“三千零五十米。”
“哦——”里奥拖长了音,“乐园怎么把克隆体工厂建在山腰上呢?这石头锋利树木茂密的,摔下去,碰到哪儿都要削下一层肉啊。可惜了那个改装者了。我明儿个就投诉去。”
他说话时语调扬起,听起来不像是“投诉”,反倒像是“明儿个就给乐园送锦旗去”,将幸灾乐祸表现了个十成十。
“真不好意思啊,真妮特。你身边是不是没人了啊?崔立!”
诺曼咬牙上前一步,仍用余光留意着林真。
“崔立,你多带几个人,去把这座山翻一遍。”里奥吩咐道。
“我——”诺曼正要拒绝,就听到连接里林真开口了:
“去找安恬和敏秀,我不会有事。”
诺曼的手握成了拳头,在连接里道:
“你放屁,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陆川,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只有我们所有人在一起,才能翻盘。”
比起诺曼的焦急,林真的语气平静极了。
她总是这样,形势越坏,语气越平静,像冰一样。
“陆川,我不会有事。”她再次催促道。
诺曼咬了咬牙,领了命令大步离开。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远处的“乐园”兀自灯火通明,如同群山腹地里的一轮明月,衬得群山愈发黑沉死寂。
数架悬浮车打破了沉寂的夜色,交叉飞过,用探照灯扫过树木山石的阴影。
已经归巢的鸟被惊起,在林间仓皇逃窜。
树林被惊醒,枝桠摇动,如交缠的枯骨。
敏秀正缩在一丛灌木下。这也不知是什么灌木,盘踞在岩石缝里,底下刚好留出能藏两个人的空洞。
探照灯的光从上方划过,被密密层层的枝叶挡住,只有细碎的光斑一闪而过。
可他的心里还是一紧。
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坠落途中,他的终端不知所踪,安恬的被石头磕坏了,他就此与林真和诺曼失去了联系。
也许诺曼也在搜寻的队伍里,可他不敢赌。
当他被林雪打晕,然后在工厂里惊醒时,他和旁边的一个保镖对上了视线。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冲其他保镖惊喜地喊道:“是他。少爷要他!抓住他!”
他一瞬间就决定要跑。他没什么战斗力,如果落入对方手里,林真和诺曼会很难办。
他想往车里躲,可车子即将爆炸。
情急之下,他只能朝着唯一的出口跑去。
就在他跑上外头平台的时候,爆炸追上了他。
气浪将他掀飞出去,回过神来,他看到下方是万丈深渊。
他即将粉身碎骨。
他不想死,但到了这时候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拖真真姐和诺曼哥的后腿。
可安恬突然从浓烟里突然扑了出来,抓住了他,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用磁力场吸来悬浮车的残骸,一层层包裹在外面。
她说:“别怕,我在。”
在短暂的几秒钟里,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好像凭借这四个字,就能把死地砸出一条生路来。
他们重重撞在山石上,然后一路滚下山去,直到最后被一颗老松树挡住。
从撞击之后,安恬就昏迷过去。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抱着安恬,又往里缩了缩,小心地避开她骨折的手臂和右腿。安恬还是没有醒,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
他赶紧捂住安恬的嘴,下意识在她耳边说:
“我在。”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别怕,我在。”
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安恬平静下来。
他忍着大脑的眩晕和刺痛,放出能力,像一只蝙蝠用回声在黑夜里摸索。远处,几团模糊的情绪正向着他们靠近,越来越清晰。
他又退了半步。
一截枯枝戳到他的后颈,“咔嚓”一声折断,把他吓得一个哆嗦,浑身汗毛倒竖。他的胸口也泛起一阵钝痛,像是有人用力挤压他的肺腑,逼他咳出声来。
他赶紧咬住手背。
急促的呼吸带着血沫,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疼得几乎想要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都不管。
因为没什么战斗力,以前在出外勤的时候,他只需要负责带装备,被保护在中间。
可现在,没有人护着他了。他要护着安恬。
他忍着疼痛脱下外衣,用力一撕。外衣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很容易就撕开了。
他用撕下来的袖子绑住安恬的两只手腕,然后抬起安恬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一点点把她挪到自己背上。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又在腰上缠了一圈布条,把安恬和自己绑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再一次仔细感受四周的情绪。有三个人组成的一队,正向他靠近。
他轻声对自己说:“别怕,我在。”
说完,他背起安恬,压低了身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去,向着那伙人的反方向,快步钻入夜色。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沉默在克隆人工厂里蔓延。
摩根和林真对坐在沙发上。
摩根身后站着三个保镖;林真身旁,坐着穿着一身黑抱着萨克斯的吴阿湛。
派出去搜寻的保镖再一次汇报进度,依旧是“没有找到”。
摩根放下手里的提神饮料,看了看时间:
“再给你们一个小时,我要得到结果。不要耽误了我后面的事。”
说着,他看向林真:
“说起来,今天的山上,可不止我们一批人呢。”
“我不关心其他人。”林真道。
里奥挑眉:“那可不一定。”
他抬手招来管理光球,点了一下。 “乐园”的地图再次展开。
在他们旁边的山腰上,一行八个红点正在往山上赶。
他们移动得非常缓慢,似乎是步行。
里奥在那座山的山顶上点了点:“一个小时后,岗哨换班,你的克隆人们拿着你的卡想从这里出逃呢。”
林真并不意外。诺曼已经从其他保镖的嘴里得到了之前发生的事,通过连接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林真,你可别再心软了。你和她两清了。”
她是欠了林雪的,对方随时可以来取她的命。
可敏秀和安恬不欠林雪的。
她看了一眼地图,把自己变成一块冰,毫无波动地说道:
“他们和我没有关系。”
地图上,那八个红点依旧缓缓地、坚定地往山上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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