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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明月双珰 所谓的辅君弼上、……


    所谓的辅君弼上、听琴荐茶, 尽数应于此刻。


    打从见到尹秋萍,李羡隐隐就有一点预感,此时已到了只隔一层窗户纸的地步, 一触即破。


    一切似乎并不难选。


    择取蕙质兰心的丞相千金为太子妃, 无疑大有裨益。他可以靠婚姻轻易而牢固地维系住一派文臣的支持,行事也更便宜。


    反正比某人好,叫弹琴只会糊弄一曲入门的《凤求凰》,更别说主动献珍馐给他。献了最后也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只是可惜, 他并不喜欢绿茶。旁人以为的鲜爽, 他尝来却满是不发酵的干涩。


    李羡一想到那个滋味就觉得舌尖发苦,一股前所未有的抗拒自心底翻涌而上,加之昏昏欲睡间还要和人客气周旋的厌躁, 李羡一时懒得动脑子,只当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依着表面意思应和了几句:“丞相所言极是。皇帝亦常教诲孤, 要选个贤妃。”


    说着又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青城雪芽难得, 只是绿茶性凉,孤最近脾胃虚寒, 太医交代,不宜饮用。辜负丞相的美意了。”


    久经官场的尹昭明哪里察觉不到太子的不接招。那话里未尝没有品格为重,其余门第权势,不过锦上添花之意。


    于是也不再多提, 如常招待完,恭送太子离开。


    从丞相府离开,李羡便弃了车,只让凌风牵马随行, 信步游街,散一散彼时的乏倦。


    李羡不喜酬酢推杯的原因正在此。什么话都得掰碎了、揉烂了,融进酒食里讲,他就算有十个脑子轮流转,也难免疲于应对。


    经过酒摊时,手边忽传来一阵争吵打斗之声:


    “放手!”


    “不放!”


    定睛望去,只见一黑一青两个男人扭打在一处,似乎在抢什么东西。再仔细一瞧,其中身穿暗青长衫的,不是柳淮安是谁。


    李羡指尖微抬。凌风即刻会意,上前探看。


    出身金吾卫营的凌风劝架从不用嘴,直接上手,对付普通人,更是游刃有余。只见他双臂一伸,便压住两人肩膀,再一掰,便将缠斗双方扯开,“诶诶诶,光天化日之下,何故打架?”


    穿黑衣的正是酒摊摊主,指着柳淮安就开始哇哇诉苦:“壮士,你倒是评评理。这个人,喝酒没带钱。我要他以明月珰为质,他死活不肯。”


    “这对明月珰是我至宝,岂能轻付?”柳淮安横眉怒道,“我说了回去取钱,是你动手强抢!”


    “我这不是怕你趁机跑了吗!”摊主双手叉腰,眼睛在柳淮安身上不屑地瞥了瞥,示意他看看自己的穷酸相,“再说我又不当它。你拿钱回来不就给你了吗。”


    “你如此以貌取人,我安知你的品性!”


    摊主大怒,“你没钱喝酒还有理了……”


    话音未落,一粒银光从他眼前闪过,差不多一个拇指头大,至少一两。


    “够不够?”凌风指尖拈着银锭问。


    “够!够!”摊主瞬间变脸,仔细在腰间汗巾上揩净了手,笑嘻嘻伸手欲拿。


    凌风却收回了手腕,朝柳淮安扬了扬下巴,“你还没给我们柳大人赔礼道歉呢。”


    凌风出生行伍,打小不会读书,对学问好的人打心底尊敬,也看不惯此人看人下菜的做派,便想替柳淮安出头。


    摊主一听到“大人”二字,腰便软了下去,连连作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凌风转问:“柳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柳淮安却攒眉轻笑,毫无解围之悦,反透着一股闷气,“我白喝了人家的酒,本就是我理亏。他抢我明月珰固然不对,却没酿成什么后果,也道歉了。难道要我仗着自己还没捂热的七品县令位,让人磕头三百次?我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不是欺下媚上的山土匪。”


    一旁的凌风顿时表情干涩,感觉自己成了仗势欺人之人,挨了一顿厉训。


    柳淮安滔滔说完,便撩起袍子坐了回去,也没看摊主,没好气道:“你既担心我跑了,就等你收摊,随我一起回去取钱。”


    “岂敢岂敢,”摊主连忙陪笑,知趣送上两壶酒,“还请大人莫怪。两壶家酒,权当给大人赔不是了。”


    “一码归一码。”柳淮安冷声拒绝,只当这是自己点的,届时一起结账,提起壶把,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仰首饮尽。


    一道修长身影悄然投下。


    耳边同时传来凌风拱手行礼的声音。


    柳淮安斜出一道视线,看了一眼来人,身着的是同他截然相反的锦衣华服,和周遭灰暗的老凳旧桌格格不入。


    他嘴角挑起一个微有讥诮的弧度,悻悻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我该称呼你李临渊,还是太子殿下?”


    这话问出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李羡亦不以为意。脱了那身蟒袍官衣,混迹市井人群,谁又知道谁是谁。


    李羡摆了摆手示意凌风退开,拂衣落座,“柳公子新科及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何故在此一个人喝闷酒?”


    柳淮安轻嗤了一声,唇边尽是讥讽:“李公子指的是外放岭南吗?”


    岭南乃化外之地,多毒瘴之气。被分派到那里,吃苦头是难免的。


    李羡提过灰陶酒壶,也倒了一杯,也算是那日没找到人喝的酒了,姑且算宽慰:“历届进士,按名次分配。能够留京的,只有前面几位。剩余的都是外任,天南海北的。”


    “李公子不必粉饰,”柳淮安摇了摇手中粗粝的酒杯,“补缺的关窍,谁人不知。权财当道,名次是最不要紧的。”


    他排名虽不算前,可也说得上中流,却落得个苦难到没人想当的岭南县令,不如他的反被安排到了富庶繁华之地。只因他既无倚仗,亦无根基,又拒绝了太仆寺少卿的招婿。


    同舍生见他如此,竟让他趁过几日的牡丹花会,去向万寿长公主自荐。那万寿是何许人,帏箔不修的风流人物。这人分明是想看他的笑话。


    如今喝酒,也能遇到拜高踩低的小人。


    京城,人烟有多阜盛,世态就有多炎凉。


    柳淮安苦笑一叹,拍了拍手边放明月珰的盒子,“苏姑娘果然有先见之明。换作我,也是不愿意去岭南的。”


    李羡眉心骤蹙,眸色顿冷,“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事跟她又没关系。说得好像她欠你似的。”


    苏清方便是欠,也是欠他李羡的。他说说也就算了,旁人饶什么舌。


    李羡压着眸子睨着柳淮安,“四年音书断绝,难道还能存什么情谊?她不同意不也是情理之中?若非她服丧三年,恐怕早已嫁做人妇。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只听啪一声,柳淮安掷杯怒起,“你天潢贵胄,生来富贵,自然不会懂!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我家徒四壁,她虽父亲早亡,也是官宦之后,我就算心念她,又凭什么求娶她?等我好不容易高中,又跑出来一个……一个太子?”


    被怨及的李羡微微后仰,以将眼前人悉数收入眼底,突然发现这世上的人都喜欢装深情痴心,不止皇帝。


    他开口,可以说毫不留情:“如果你真的如此念念不忘,何至于四年一封书信也没有?你到底是羞于自己的出身,不敢再进一步,还是将她看做琉璃盒子里精致的雪人、美好的幻影,无法忘怀,想要拿她点缀自己的成功?”


    柳淮安胸中一堵,双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李羡接着道:“四年前,她和弱母幼弟千里入京,身如浮萍。你是她的故人,但凡四年里做点什么,都不一定是这个结果。如今贸然求娶,被拒又心怀不甘,不就是打定她会看上你的进士身份吗?既是看重身份,又何必选你?”


    这算什么?得胜的炫耀?


    柳淮安面色铁青,勾唇讥笑,“听起来,你很了解她?”


    李羡移开眼,声线低沉:“我不了解她。”


    柳淮安没料到是否定的答案。


    知人知心从不是一件易事,李羡更不敢自诩了解苏清方,不然也不至于被耍得团团转。他也不过是被选了个身份而已。


    他自认为在各种事务中还算娴熟,偏在这上面栽了个大跟头。可见女人比政务还诡谲莫测。


    有时候也真觉得自己犯贱,这样了还替人家辩白。


    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是他的人。除非他做背信弃义的负心汉。


    呵,都没有心,哪来的负心?


    李羡嘴角闪过自嘲似的一笑,信手提起酒壶,重又斟了一杯,给柳淮安也续满了。


    农家自酿,当然比不上贡酒,未充分发酵,呈出一片乳白,还浮着许多沫子,是真正的浊酒。


    “柳静川,”李羡一边倒酒,一边不疾不徐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做的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难道岭南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不值得一位好县令?


    “而且说句实话,因为之前的一些事,这次春闱备受皇帝关注,上下肃然。你所说的那些,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已大为收敛。你这次虽然外放岭南,可三年后还可以凭借政绩入京铨选。还有不少人,等缺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未竭寸力,便怨天尤人,更将不满发泄到一个女人身上,岂是大丈夫所为?


    “人生不如意,本就十之八九。一朝登科,也不能让你从此一片坦途。真这么厌恶这个世道,就去做点什么改变它。你至少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柳淮安怔然无语。


    李羡言毕,自顾自举杯和柳淮安碰了一下,仰头饮尽,置于桌上,碗贴着桌面小小地打了个圈,“浊酒一杯家万里。今日,就当我为你践行了。”


    语声未落,人已起身离座,同凌风一道踩蹬上马。


    勒马离开前,李羡突然想起来似的回身掷下一句:“还有,那对明月珰,你不必留着给苏清方。”


    “她没有耳洞。”


    柳淮安握杯的手猛然收紧。


    继而缓缓松开。唇边浮起一丝自嘲。


    也许李临渊说得对吧。


    ***


    李羡同凌风回到太子府时,暮影已斜出好长一道。


    他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侍卫,便阔步进了门,只见灵犀正在同一个身着玄锦的中年男人说话。


    灵犀似是余光瞟见他,整个人如风过梢头的叶子似的颤了颤,慌忙从对方手中抢过一个盒子,掩在袖下,声音吞吐:“殿下……”


    灵犀动作极快,李羡只隐约瞥见盒子的颜色纹样,莫名眼熟。再细看那名似有面熟的黑衣男子,忆起是翠宝阁的掌柜。


    李羡缓步走近,声音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怎么了?”


    灵犀本欲遮掩过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悄悄将东西送还苏姑娘便是,以免他们再闹别扭。偏旁边的男人不晓得利害,要在太子面前长脸,抢着躬身禀报:“回殿下,是小人前几天在别处偶见一枚玉叶金镯,似是小店之前专门给殿下打的那款。小人唯恐是贼人作乱,所以特赎来奉于殿下。”


    那枚玉叶金镯,从描样到选料,都是定制,连制作过程中的残次品都尽数销毁,再找不出第二个。


    李羡静立听完,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愈发深沉,只胸膛在微微起伏。几个呼吸,他转眸凝向灵犀,映着晦暗的暮色。


    灵犀顿时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呈上盒子,轻轻打开。


    金环璀璨,玉叶晶莹,交错之间流光溢彩,几乎要把人眼睛闪瞎。


    李羡似被金玉之辉闪得眯起眸子,嘴角微挑,像笑,却完全不达眼底,反而在眉梢眼角处凝成一片阴翳,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连声音也似淬了一层冰,缓慢而清晰:“叫她过来。”


    灵犀怯怯抬眼,“现在吗?”


    “现在。”他说,声如断玉,顿挫分明——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此时就在岭南呢哈哈哈。小李的嘴巴淬了毒。


    这里的绿茶没有任何别的含义,就是一种不发酵的茶品。千岛雪芽是编的,青城雪芽确有其事。


    第82章 寻根究底 灵犀一见这个情形……


    灵犀一见这个情形, 正要下去“好好”交代檀儿,才抬步,便被李羡叫住, 让把檀儿唤到跟前吩咐, 杜绝了一切通气的可能。


    爱莫能助了苏姑娘。灵犀默默叹出一口气。


    檀儿领了命去,同上回一样,和卫府的门卫说来找在贵府当差的姐姐红玉,又跟着去了临春院。


    檀儿怕出错也不敢多说, 只原模原样传了话:殿下请苏姑娘把雀鸟和翠宝阁的镯子速速带去太子府。


    正荡秋千的苏清方听了, 心里一咯噔,方才还抬起的双脚着了地,慢悠悠停了下来。


    都快用晚膳的时辰了, 看什么鸟?还点明要带上那个镯子?这两样东西可谓八竿子打不着,李羡忽然同时提及,说偶然有点勉强。


    苏清方面上却不显, 只笑道:“你先去那边屋里坐坐, 我去梳个妆。”


    “不敢, ”檀儿摇头道,“殿下交代要尽快, 还让姑娘不必多礼。”


    苏清方干笑,“好,那我去把东西取来。”


    说着便同红玉岁寒进了屋。


    一离开檀儿的视线,红玉就跪了下去, 生怕苏清方怀疑她背主,两边不落好,那可真没人保她了,“奴婢绝没有告密!”


    “快起来, ”苏清方连忙搀起红玉,语气仍稳,“我知道的。”


    要告发早在卖镯子时就告发了,还等着此时发作?


    红玉慌忙站定,心乱如麻,但总得拿出个主意才好,不管是为自己不被太子惩罚,还是为苏清方相信她,劝道:“姑娘,咱们赶紧去把镯子赎回来吧?”


    “来不及了。”苏清方示意了一眼外间的檀儿。


    这个时辰,店铺打烊没有不说,李羡是完全不给她机会拖延。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还挺了解李羡的。他不会无的放矢,也不会毫无把握提一件事,估计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若真只是凑巧提及镯子,只能看她能不能糊弄过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红玉哀叹,心想钱真难挣啊,这一百两还不是她想挣的,都是主人家的命令,不挣还不行。她一分还没花呢。果然换槽吃草不是件易事,遇到的还是这么对冤家。若是能让她收拾铺盖滚回曲江园还算好的,别把小命搭上。


    苏清方拍了拍红玉的手,安慰道:“别怕,天塌了个儿高的顶着。轮不到你们呢。”


    “姑娘倒是镇定。”红玉苦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苏清方说着,随便寻了一双同为赏赐的金镯带上,便要出门,又折回去,抽了根白布条细细缠在右手食指上。


    差点忘了她还被王八咬了呢。


    去的路上,红玉一直劝:“姑娘,若是太子发火,您别硬接,说些软和话。啊?男人嘛,吃软不吃硬。”


    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苏姑娘对旁人都挺宽容和善的,唯独对上太子,就像针尖对麦芒。人家送金丝雀她就要送王八汤;嘴上说要挑个良辰吉日,一听初八大凶立马就要去登门“谢恩”。


    要红玉说这是何必呢,捅破了受罪的不还是自己。


    苏清方一向是事已至此、悔也无益、且向前看的性格,其实没多害怕,或者说她根本不怕李羡,但被一路念叨,反而生出了几分怯意,索性把红玉和岁寒留在前院,免得她们受牵连,自己提溜着鸟笼去了垂星书斋。


    李羡像在等她,专门等她,什么也没在干,负手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方缓缓回头。


    渐弱的暮光滤去了燥热,柔柔地从窗格子扑进屋里,打在他半面侧脸,照出高挺的眉弓鼻骨,投下不多不少的暗影。光暗分明,愈显骨骼清俊。


    她说过,他长得不错。


    苏清方听过李羡很多以前如何如何的形容,或矜贵清傲,或意气风发,想他若是没有中间那三年风波,也许也会成为“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的倜傥君子,成为闺阁女儿间的谈资。现在的人提起他,总带着一股沉寂严肃,马屁都不敢乱拍。


    此时看她的眼神更是冷幽幽的。


    但因为李羡近来对她几乎都没摆过好脸色,苏清方也没觉得此时的李羡有什么大不对劲,试探问:“殿下召我来什么事?”


    李羡目光微垂,凝着笼里跳腾鸣叫的雀鸟,淡淡道:“我记得,一起送过去的是个金丝笼子。”


    “那多沉呐,拎来拎去的不说,也太招摇了。”就算用金丝笼养鸟,还是得吃喝拉撒。拉金子上就知道心疼了。


    “别不是锉了上面的字,”李羡轻笑着问,只是疑问的语气不浓,“卖了吧?”


    说的是金带勾的事?


    苏清方眼睫扑棱扑棱眨了几下,转身去放鸟笼,偷偷拿眼角瞟李羡的神色,谦顺道:“怎么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羡勾起唇角,似玩笑,却眼底寒凉,“又不是没做过。”


    笑得不如不笑,怪渗人的。


    苏清方抿了抿唇,讨厌钝刀割肉,索性直问:“殿下叫我来究竟为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李羡收回目光,闲步踱到书案前,语气也很随意,却狠透着几分阴阳怪气,“只是想看你有没有把鸟养死。”


    “如殿下所见,我养挺好的。”苏清方方说完,笼里的鸟儿还十分应景地啼了一声,清脆婉转。


    李羡却似完全不被打动,只掠了一眼,便问:“那只镯子呢?怎么没戴?不是说有机会戴给我看吗?”


    苏清方暗暗握拳又松开,活动了下手指,硬着头皮拿出自己带来凑数的金镯。


    他似是没看清,命令:“拿过来。”


    苏清方碎步挪过去了一点,对上李羡仍不满意的视线,又往前挪了一点。


    一直怼到他跟前,他却没细看,只问:“传话的没告诉你是翠宝阁那只镯子吗?”


    当然不能说没告诉,把祸水引向人家身上。


    苏清方只装不懂,反正李羡也没敞开天窗说亮话,“殿下赐了那么多东西,一时也不知道哪只是翠宝阁的。”


    “里侧有铭文,你应该很清楚,”李羡好心提醒,不容拒绝命令,“让红玉去找,找到送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苏清方的直觉已经止不住预警,手心渗出细汗,却还是逞强,“那镯子……丢了……”


    “怎么丢?”他盯着她,目光不偏不移。


    苏清方索性放下金镯锦盒,答说:“戴出去时不慎遗失。”


    听起来真是个天衣无缝的答案。责任全在她粗心,与旁人无干。


    李羡沉默了半晌,“这就是你的答案?”


    苏清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从他深寂的眸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灵犀!”她没说话,李羡忽朝外间扬声,目光却始终盯着她,更像是说给她听,“去分别问红玉和岁寒,那个镯子‘到底’在哪儿。问不出来不许吃饭。”


    她们没有串供,分开询问必会露出破绽,搞不好闹出三个版本。


    李羡竟然拿审犯人那套对付她们三个姑娘?


    苏清方又气又急,赶忙转身阖上门,啪嗒一声落栓,不让人进来,转身瞪着他,扁嘴嗔问:“你知道了是不是?”


    “我知道什么?”


    “那镯子的下落。”


    “不是丢了吗?”


    好似曾相识的对话。


    他果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要她自己承认。一如当初逼问她推他落水之事。


    苏清方肩头一垮,再懒得挣扎,破罐破摔的语气:“我卖了。”


    她还耷起眉毛委屈上了?


    李羡没忍住白了一眼,倏的拉开案头抽屉,取出收纳金玉跳脱的盒子,重重掷在案上,“为什么要卖?”


    苏清方霎时瞠目,一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


    京城的圈子也太小了吧。怎么兜兜转转又到了李羡手里?苏清方都要怀疑是红玉直接卖给了李羡。


    说来也是没道理。他当初也不是多真心送的东西,为了刺痛她罢了,却又要她珍之重之。苏清方腹诽完,眼睛一转,便反客为主:“缺钱呐。你花我的钱还没还呢。”


    “……”李羡反被将军,只觉得荒谬,“我花了你多少?有一两吗?我不是还了你一盏灯吗?”


    “那灯也是我出的钱呀。”


    李羡舌尖抵了抵发紧的后牙槽,姑且认下,“就算如此!你卖哪件不好,偏要卖这件?”


    “当然,”苏清方理直气壮,“除了这件,其他都是宫里的东西,我拜托韦思道走黑市都得担心牵连韦家,可不只能紧着这件卖吗?”


    “韦思道是谁?”李羡只听到这个名字,反应了一下,“那个姓韦的?”


    “啊?”这话问得好奇怪,韦思道当然姓韦啊。


    李羡眼尾微敛,呼吸渐沉,近似陈述地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苏清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撩了撩耳边碎发,“还算相熟……”


    “苏清方!”李羡毫无预兆发作,一把攥住苏清方的手,狠狠把人拽到跟前,恶狠狠的,“你比我还能耐啊。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跟前相亲对象还藕断丝连。那他算什么?她就是这么对他的?他给她叭叭说好话,她卖他的东西?


    李羡的手劲无需多言,和上次装睡拉她腕子时又不一样,这次下的是狠劲,手背淡淡的青筋浮了出来,指节也绷出用力的苍白,似要把她的骨骼都握碎。


    这还是他没吃晚饭的情况下。


    “放开我!你弄痛我了!”苏清方嗔喊,拼命往后抽手。


    李羡却毫不松劲。


    他果然是属王八的!


    苏清方心底暗骂,脚底发力,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使力后挣。


    两人拔河一样。


    清瘦雪白的腕子上现出淡淡红痕。


    李羡眸光一动。


    忽的,还在奋力的苏清方手腕一滑,就脱出了虎口,被惯性带着还脚底打了个趔趄。


    只留下包裹指尖的白布在李羡手中,露出光洁如玉的食指,直冲冲指着李羡鼻子。


    指甲红嫩圆润,莫说咬伤,一点瘢痕也没有。


    空气仿佛凝滞。


    李羡眼皮跳了跳:……他又被耍了。


    苏清方:……娘嘞,早知道绑紧点了。


    第83章 低头温柔 窗外风过,树影婆……


    窗外风过, 树影婆娑,簌簌——


    室内却无一点声音,连笼中雀也收了声, 唯能偶尔听到几声愈发沉重的呼吸。


    苏清方怔怔盯着自己干干净净、光光溜溜的食指, 以及指端指着的李羡的鼻子。


    他仍垂眸凝着她的指尖,下眼睑几不可察地跳了跳,随即嘴角微微挑起,发出一声皮笑肉不笑的轻嗤——有点像她看到王八时被气笑了的表情, 不过更阴冷, 如同刀刃上一闪而过的冷光。


    怪他,催她太急,才绑得不够紧实。


    假装被王八咬伤, 和卖掉他送的金玉镯可不一样。后者尚能逞强争辩,说送她的东西理应随她处置,前者却是明目张胆的欺骗糊弄。


    两件事撞一起更要命。她今天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加犯太岁。


    苏清方喉咙发干, 咽了一口唾沫, 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弱声道:“我忘记跟你说了……我已经好了……”


    李羡收紧五指,将小帽似的包扎布条蜷进手心, 用力握拳,碾了碾,又嫌恶般地张开手。白布条瀑流一样落到他脚边,全是褶皱, 如同他的声音一般紧皱且冰冷:“你当我是傻子?”


    三天就好全乎了,她怎么不干脆说自己是壁虎成精?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耍他!


    苏清方眼神闪躲, 慌乱间瞥见桌上的茶杯,想也没想就伸手端起来,“你……先喝口水……”


    冷静一下。


    李羡不接,反而向前一步,朝她逼近,行如鬼魅。


    苏清方下意识缩手,手中杯盖和杯身撞出颤巍巍的碎响,才察觉杯中根本没水在晃荡。


    苏清方一看这个势头不对,很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撂下茶杯就往外跑。跑之前还不忘眼疾手快拽过一旁的圈椅,挡在李羡面前。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声。


    ——毕竟光比跑的话,她肯定不是李羡的对手。


    “站住!”李羡喝着,阔步追了上来。


    谁听他的啊!


    到了外面,体面说话!


    苏清方逃命似的扑到门边,猛的拽住槅门往两边拉,却纹丝不动,才发现自己一刻前为了不让人进来,手多把门栓了。


    她慌忙去抽木栓,可越是心急越是出错,门栓似越卡越紧,任她怎么用力也抽不开,直摇得门扇哐哐作响。


    这破门!该换了!


    正咒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不丁从背后袭来,精准扣住她忙乱拨栓的手腕,向上一别,便把她整条胳膊反拧到后腰。他甚至无需动用另一只手,只凭这一下便把她牢牢压到门板上。苏清方半边脸紧紧贴上冰凉的门格,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


    苏清方懊丧哀叹,勉力扭过头,好言商量:“咱们有话好说。”


    现在又希望对方听自己的了。


    李羡方才被椅子摆了一道,还是绕开紫檀案追上来的,多走三步。这样她都没跑掉,都是她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旁人。


    李羡冷哼了一声,姑且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免得说他独断专行,冤枉好人,也让他看看她这张嘴能诡辩到什么程度,“你说。”


    苏清方想起红玉的劝告,不准备顶嘴了,毕竟胳膊在人手里,老实巴交、诚诚恳恳道:“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卖了那个镯子。”


    “还有呢?”这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件事了。


    “不该骗你被王八咬了,”可苏清方觉得这件事李羡也做得不厚道,不忿道,“但我连鱼都没杀过,怎么给你杀王八嘛!你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你又有理了!”才认错两句又开始倒打一耙。李羡恨恨想着,一把挑起苏清方的下巴,强迫她半抬头,“你就是这么认错的?”


    这个姿势真可谓折磨。身体被压贴在门上,脖子却要扭转向后,还被抬着下巴。苏清方只觉得整个人被拧成了条麻花,脊椎每一块骨头都在极尽扭曲,只得连声告饶:“好好好,我没理。”


    果然,服软这种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苏清方再不觉得拉不下面子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炖一锅洗鳖水呢。就算被他逼着喝下去,也好过现在。


    李羡只觉得苏清方态度敷衍,连哄人都一副对付一下的样子,神色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更为憋闷,咬着牙继续追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还错哪儿了?”


    苏清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第三件事,“没了啊。”


    难道还有送他路边摊买的荷包?专挑诸事不宜那天登门谢恩实际是咒他?这个不能算吧。她是信一点鬼神之事,可他又不信,能咒到他才怪。不然还要再加上老早之前为了帮他进县狱,骗狱卒说他夫人偷情的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抖落出来,她今天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给他道歉都不够。


    能彻夜长谈,挑灯看剑。


    见苏清方一脸不知错、不知悔的样子,李羡磨了磨后牙槽,声音又冷了一分,“那个姓韦的是怎么回事?”


    她身边的狂蜂浪蝶可真不少啊。上一个旧相识还没去岭南呢,又冒出一个新相知。不对,那两个可分不清谁先谁后、谁新谁旧。


    他看她是摆不正自己的身份。仗着自己无名无分,无拘无束,无法无天。她不会真想和万寿一样,身边一堆男人吧?因此也不在意什么名位名节,正合了她“举动自专由”的心意。


    被压制住的苏清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曲水边三人不甚愉快的相遇,怕李羡多想,解释道:“就是朋友。”


    但苏清方不会认为李羡在拈酸吃醋。就像那个金镯子,李羡可以是随便送的,但她不能不当回事。同理,男人也不能允许“自己的女人”有任何出格举动,不管这个女人他喜不喜欢。何况李羡这种金贵傲慢之人,只会更甚。


    所以他说:“以后不许再来往。省得落个官商勾结的名声。”


    勾结他个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韦思道不资助她都是好的了。


    苏清方气冲天灵盖,觉得李羡简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自恃身份管得太宽,正要驳斥,忽想到以牙还牙的一招,勾唇一笑,娇语:“好啊。那你把你府上的侍女全部遣散,包括灵犀,我就答应你。”


    李羡攒眉,“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也晓得是无理取闹啊!”苏清方扭着被反剪的肩膀和手臂,挣扎着表达不满,“太子殿下身手了得,就是拿来欺负女人的吗?”


    李羡面色一尬。


    他或许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绝没做过欺凌老弱妇孺之事。


    太跌份。


    李羡意识到自己确实在以武力压迫一个女人,虽未下重手,也不至于让她痛,也是恃强凌弱,但念头只一转,思绪便又通畅了,毫无惭愧之处,还很得理地凑到苏清方耳边,低声反问:“就是欺负你了,怎么了?”


    怎么只兴她骗他,不兴他欺她?谁弱谁有理?


    他偏不讲这个道理。


    何况她既是他的人,自然也是任他惩治。旁人不能做的,他就是能做。谁也管不着。


    李羡说罢,狠用力捏住苏清方的下巴,报复般吻了上去。


    苏清方睫毛轻颤,一时也忘了闭眼,嘴唇都在发抖,不过被强硬吻着咬着不感觉。


    怎么……能这样……把她制在门上……


    粗蛮无忌地,像在做一场唇枪舌战,水声濡濡,气息交缠。


    苏清方逐渐喘不过气,脑筋似也同舌头一样打起了结,酥麻混乱。


    良久,男人才略微退开几分,唇瓣缓缓下移,从下颌厮磨到颈侧。


    苏清方得一刻喘息,羞恼地转过头,前额抵着门扉。


    留出一截水莲花般白皙光润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凸起的颈骨因垂首的姿态而清晰可见——清秀,单薄,却又透着一种低头的娇羞,一直延伸进幽深晦暗的后领,掩在几缕细长凌乱的青丝后。


    这是片鲜少显露触及的地方,此时也被湿热的吻舐肆无忌惮掠过,夹带着滚烫的呼吸,一簇一簇扇着。


    苏清方指甲无意识抠抓起门上粗糙的木格,发出细碎的刮擦噪声。


    咔呲咔呲。


    搅得耳痒。


    青年反剪她的手终于松开,一只手掌覆上她撑在门上的手背,嵌入指缝,紧紧扣住;另一只环到她腰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摩挲游移着。


    她的手臂因长时间反拧,有轻微酸涩发麻之感,此刻也浑顾不上。苏清方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下意识握住了男人在她腰上乱游的手腕。


    额际、颈后,沁出若有似无的汗珠,又被春末傍晚的冷气风干,留下一片徒劳的湿凉黏腻。


    她不知道屋外渐昏的天光会勾勒出他们怎样的轮廓,他们又会在门上投下什么样的影子。


    但一定是交叠的。


    紧密相依,难分彼此。


    苏清方握紧了腰间那只劲瘦的手,拇指从那突出的小块腕骨上揉过,像服软求饶。声音也含着微乎其微的呜咽颤抖,轻盈得如同草尖那点日升前的露水,摇摇欲坠,“去……床上……”——


    作者有话说:真的只是亲了一口而已[合十]


    【注释】


    ①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孔雀东南飞》


    第84章 鲦鱼出游 露珠子顺着叶脉坠……


    露珠子顺着叶脉坠了下去, 落入葳蕤的蔓草里,发出轻润的一声滴。


    一如清浅的话音滑过喉管。


    隐隐带着点催促的语气。


    这个时辰,绝不是个适合胡闹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相当清楚, 开口却不是别乱来, 甚至连意思意思的推拒也没有,而是……去床上。


    李羡听到,迷蒙的眸子倏然睁开,从中寻味出一些言外的纵容与沉迷味道, 嘴角弧度蔓延, 腰一沉,再一起,便将轻如鸿毛的女子打横抱起, 扔到榻上。层层叠叠的裙摆虹光一样甩过,又似一道浪花翻来覆去。


    唯有这件事,他们契合如一, 从不争吵。


    李羡将之归咎于苏清方生得足够美丽。


    似一樽莹润的白釉柳叶瓶, 走线流畅顺滑, 而肌与肉又都极薄,隐隐映出清薄的骨骼轮廓。然而真实触摸起来, 又是温软的。


    尤其是那一截后颈,纤长如雪雁。平日总遮盖在青丝丛里,不得窥视。


    那也是对旁人。于他而言,不存在不可视、不可触的地方。


    一如此时。


    李羡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 让她整个后背贴入自己胸膛,严丝合缝,不留间隙。一低头,唇便抿住了一片鹅羽般丝滑细腻的后颈, 偶时会衔住一两根碍事的散发,索性全给她撩到了身前。


    她适合全盘发。李羡想,鼻尖萦绕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兰桂香气,从她发间传来。


    很缠人。


    一口近似啃咬的亲吻落在肩窝。


    苏清方抖了抖,痒得直缩脖子。想躲,却又被身后人双臂牢牢锁在怀里,动不了一点。


    她不喜欢这样。


    她跪坐着,整个人被向后扳着仰靠在他胸膛,枕在他肩头,充斥着无所适从。虽然尚有抱腹在身,却总觉得胸前空荡荡。


    也许是因为她多年前被推下阁楼,所以讨厌背后有人吧。苏清方想。


    但如此显然很方便李羡,掌握她这颗明珠。


    柔软,泛着粉光的珍珠。最是高光处那一点,凝着惑人的色泽。落在他掌心。夹在他指间,滚着。


    “痛……”苏清方颤颤吐出一口气,带着话音也含糊得像含了口水,抓住李羡的手。


    他算不得轻柔,但也论不上粗暴,不过是心口胀得慌,经不起折腾。


    李羡拿开了魔爪。


    复又盖在她手背,隔着她的手,或者说带着她,蜷握。


    苏清方脸颊霎时烧透,反手就拍了李羡胳膊一巴掌。


    脸烧一直蔓延到耳后,白玉滴子一样的耳垂也充满了血,烧红了的烙铁一样。被狎戏似的亲含住时,仿若进了淬火池,一股激荡战栗席卷全身。


    下一刻,男人灼热的吐息强灌进她耳朵,跟碗糊汤似的,黏得她耳窝里细小的绒毛都糊成了一团。


    “为什么,不打耳洞?”他哑声问,一向气定神闲的呼吸难得也变得断断续续。


    苏清方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想甩掉他,囫囵吐出一个字:“痛……”


    这个字眼堪称李羡最讨厌的声音之一。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但都得停一会儿。


    他都没动手了,还喊哪门子疼?这么娇气?


    李羡恼恨,一把托着苏清方的下颌骨,不让她乱动,“疼什么?”


    “打耳洞痛……”苏清方耷拉起眉毛,不耐烦解释。


    李羡默了默,便道:“不许打。”


    可她说的难道不是怕痛不打吗?苏清方腹诽。


    她前十九年没打,后十九年自然也没这个想法。会红会肿,运气不好还可能化脓,重新长严实。少两个窟窿还少装扮了。


    苏清方不晓得李羡又管哪门子闲事,敷衍应了一声:“嗯……”


    “说好。”李羡掰过苏清方的脸,要她看着他。


    “好……”苏清方任他摆布,眼睛都懒怠睁。


    李羡知道她没听进心里去,心中莽气一上来,钳着她,俯首便是狠狠一口咬在她唇上,似要将她那根只会搪塞的舌头铰断了归自己。


    如此亲吻之法,对苏清方来说着实不是一件易事。苏清方感觉自己像只被拿住脖子的鹅,极力仰头,抻着颈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连吞咽也变得费劲,稍有不慎就会被活生生呛死。


    唯一算点依靠的是李羡枕托在她颈后的手,不至于教她直接往后栽去。


    他已摸透了她。


    苏清方轻轻发抖,颤颤如将谢的美人面。她握住李羡另一只竖直在身前的手臂。


    紧实精壮,手指却瘦长灵活,像江里的鲦鱼。


    耳边有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苏清方腰肢一软,便也似一樽玉瓶,径直朝前扑去,以手撑住床榻。


    汗从颈后滚下,在锁骨窝打了个颠簸。


    嗒一声,重重滴到榻上,浸出一片湿痕。


    窗纸透出的天色已暗得没有多少日光,再被薄纱罗帐一滤,更所剩无几,打在她近似半透的背上,愈发显得那缠结的一线暮山紫抱腹系带醒目,勒出一段细腰。两胛肩骨如蝶翅,还在随着战栗的呼吸缓缓翕动。


    李羡眸色同暮色一样暗了下去,伸手,指缝折出润泽出微光。


    他摊平五指,掌心贴着女子尾椎,沿着浅浅的脊柱沟,一截一截脊骨地徐徐往上推。指上的湿意和她背上的细汗交融到一起,留下蜗行般的痕迹。


    何尝不算取之于她,报之于她?


    指尖一直穿进系带和背脊的空隙,随手一抽,绳结松散。


    紫锦窸一声坠下,肩带水样滑下苏清方膀子。


    苏清方胸口一凉,下意识抱臂。


    后方的李羡一个不妨按下她肩胛,苏清方顺势就要趴到床上,又被李羡托住小腹往上抬。


    如此这般,苏清方怎么可能还察觉不出李羡的意图,回首便是一句:“不要!”


    “那你要什么?”李羡老神在在反问。


    他会答应她。


    说不要太简单,说要就哑巴了。


    苏清方嘴巴金鱼吐泡似的张合了几下,最后也没吱一声,被按住往下压。


    苏清方着实羞愤,索性将脸埋进枕头,眼不见为净。


    像只猫,春天伸懒腰的猫。鼓燥的危险从后接近,一触碰到,就欲跑。


    才离一寸,就被压制住。


    一掌拍下。


    “李羡!”苏清方恼恨得喊,被枕芯尽数吸收,只余轻微暗哑的鼻音。


    “再喊。”


    他语气太淡,苏清方听不出来是威胁还是旁的什么意思,只不想要他如意,咬死了唇,大有破罐破摔之势,“你弄死我罢!”


    苏清方似是听到了一声轻笑,蕴着某种恶劣的兴奋,“好啊。”


    危险彻底降临。


    她心中央最柔软那块地方鼓囊了起来,裹着骇人的搏动,又开始控制不住抖。


    李羡缓缓吐出一口气,五指死死掐着充实的玉瓶之腰。


    他曾听说,云贵老山里有一种绞杀榕,会在乔木的枝干上发芽,攀贴着寄主向上,紧箍包围,如同巨蟒缠绕,渐渐将寄主绞死。


    似乎便如此刻。


    他可能真的会窒息而死。


    腰后肌肉因亢奋而绷硬成板,携着喷薄欲出的破坏欲。


    可又必强忍着,然后竟生出了一种濒死的刺激。


    甚至恶劣得还要再靠近,试探极限的界限。


    他听到了她近似啜泣的呜咽低吟。


    但他知道她没哭,只是暂时的失语。


    真可怜。


    李羡俯身,覆到苏清方背上,手从她腋下环过,托着她那几两肉,亲吻着她振振欲飞的肩胛骨。


    苏清方早没了力气支撑,整个人趴进褥子里,嗅到了浓郁的沉香味,不知道是枕褥上的,还是房间里的,抑或李羡身上的。


    背后点点洒下灼热的吻,还有环在她腰腹处精瘦的手臂。


    一边温柔,一边暴烈。


    某一瞬间,苏清方似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偏爱同他面对面,又要什么——


    “李羡……”苏清方迷迷糊糊喊出声。


    “嗯?”李羡分神回应,声音低哑,甚至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喘息还是应答。


    “你好重……”


    “……”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她气绝,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耳边响起青年闷重压抑的喘吁,带着涟漪样的颤抖。


    心中遽然一空。


    热度退却。


    注注凉意袭来。


    苏清方埋在枕中,并紧膝。


    却再闻不到沉香的味道。


    春末,栗花也到了开放的时候了吧——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


    第85章 同床共枕 夜幕低沉,四合寂……


    夜幕低沉, 四合寂寥,笼中的鸟儿也将脑袋后折进了翅膀,沉沉睡去, 像个非礼勿视的君子。


    十五的月光从窗棂渗入, 澄澈空明,流过大漆案几、床沿,透过震荡开来的两片罗帷罅隙,趴到男女若即若离的脚踝上。


    帐中的湿热渐渐散去, 但仍有淡淡的燥气, 两人只盖着一角锦被,贪爽地露出大片四肢,侧躺着, 一动不想动,也就懒懒地维持着彼时的前胸贴后背姿势——她之后背贴他之前胸。


    颠鸾倒凤会让人神思迷乱,时间也失去刻度, 只凭着天然的直觉察知, 他们厮缠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


    虽然感官懒倦迟钝,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运转。


    苏清方枕在李羡臂上,眼睛半眯着, 看到他臂上一条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从他掌根曲折延伸而上,穿经她耳后。终点是那颗搏动的心脏。


    耳下似乎有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抑或是她自己的心跳。


    当苏清方第二次感觉到肚子的收缩, 终于再忍不住,拿开了李羡另一只搭在她腰际的手。


    “去哪儿?”几乎是她一动,外侧的李羡也自蒙昧中睁眼,暗声问, “这么晚了,早宵禁了,还有什么好回去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行了。”


    这个理由似乎不太好。无故犯夜当然难逃责罚,然于太子而言,大概也不算什么难事。


    但他懒得折腾。


    苏清方拥衾坐起,掩在胸前。汪汪的月光恰好漫过她雪白的肩颈,勾出雪峦幽深的暗影。乌青的发丝垂至腰间,几乎遮住整片后背。她颇为哀怨地说:“我饿了。你不饿吗?”


    他们胡闹得不是时辰,饭都没吃。


    也是奇怪,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当壮时,又一通卖力,怎么不饿呢?她肚子都叫几回了。不然她说不定忍忍就过去了。


    苏清方一边想,一边在昏暗中翻找亵衣。夜色深重,视线所及尽是模糊轮廓。她翻来覆去,总算在角落摸到一件,凭着触感分辨正反,一抖开领口,发现尺寸明显不对,原是李羡的,于是扫兴地扔到李羡身上。


    李羡白天从丞相府回来,又遇到这诸多事,早饱了。


    他瞥见苏清方系好皱巴巴的衣带,又把长发从领子里撩出来,自己也穿上衣服下了床,吩咐备水传膳。


    沉阔的脚步一晃而过,惊醒笼中的鸟,小小发了个抖,又缩回脖子睡去。


    因李羡平素也常因议事延迟用膳,膳房早已见怪不怪,灶上始终温着菜肴,一得令便送了过来。苏清方也在灵犀的帮衬下,简单洗漱好。


    岁寒和红玉已回去:谎称红玉回家探亲,实则戴上了帷帽,趁天黑冒充苏清方回家,等明天再偷梁换柱回来。红玉还贴心地提前抓了药备着。


    苏清方听罢,心中暗赞两人的智慧与大胆,又不由感叹,说不定红玉和岁寒才是最辛苦的。既要周全善后,又要担惊受怕。


    至于避子汤,自然要喝。虽然最后关头李羡抽身而出,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苏清方饮完药汤,将碗还给灵犀,瞟到不远处桌上的鸟笼——两个黄金绒球站在杆上,互相依偎,睡得香甜。


    苏清方也记不太清那时有没有听见鸟叫了,委实是被抚弄得昏了头,但总归可以说一句“当着鸟的面行秽乱之事”,是以现在看见这两小只,总有些微妙的感觉。


    幸好它们不是学舌的鹦鹉。


    苏清方抿了抿唇,指着问:“那鸟放别处吧?放这儿怕半夜吵到人。”


    灵犀点头应道:“奴婢等下拿去小轩放置。”


    “嗯,”苏清方又想起李羡的猫,那可是个好奇心重的家伙,别逗王八似的来逗她的鸟,于是又叮嘱,“千万别让猫溜进去。鸟不经吓。”


    “奴婢会小心的。”


    说完,苏清方张望了一圈,问:“柿子呢?”


    “柿子以前跟殿下住承曦堂住惯了,现在也睡在那儿。”


    “那我今晚住哪里?”苏清方想起上次李羡对她的安排,估计自己会被打发到承曦堂,和猫作伴,便问,“承曦堂的床硬吗?”


    灵犀一顿,连忙摇头,“这个奴婢不知,不过比此处大一些。姑娘今夜在哪儿安置,还是问殿下的安排吧。”


    “太子呢?”刚才还一起用膳呢,喝个药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殿下传了江女医过来。此时正在前厅。”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灵犀话音刚落,李羡便拾步进来,漫不经心扫了她们两个一眼,自顾自坐到了案边,执起了笔。


    灵犀见状,十分知趣地拎起鸟笼子,垂首告退。


    一时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苏清方见李羡似在处理政事,便拿起了烛,把旁边几盏灯也点亮,关心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李羡一边云淡风轻回答,一边下笔如有神。


    “那你传太医做什么?”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和李羡聊天挺没意思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所以可以毫不过问她的意见,就把她扔山里,又完全不知会她自行接管了秋闱之事。于他而言,结果比过程重要。


    苏清方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将最后一盏宫灯纱罩拢好,问道:“那我今晚睡哪里?承曦堂吗?”


    李羡抬眸,瞟见她发间的细叶银钗,在灯下淌着潋滟的烛光,斜斜绾着半干的三千青丝。他没太好气问:“你要我拿什么名义腾个房间让你住?”


    这是要随他一起的意思。


    可前几天不是还能让她去承曦堂吗?


    苏清方扁了扁嘴,暗恼他语气差劲,好想回家。不解问:“那为什么不去承曦堂?我听灵犀说,那儿的床大一点。”


    “这儿的床还不够你睡?”


    睡当然是能睡的,只是两人平躺,几乎无缝,不小心就会碰到。


    苏清方丑话说在前头:“我睡相可不太好,小心半夜踹到太子殿下。”


    “那就绑了。”李羡云淡风轻道。他还颇通些军中绑人的手段,她绝对不可能挣脱。


    苏清方咬牙,懒得再理他,悻悻转到屏风后,临窗坐下,解开头发,一边以指做梳,一边晾发。


    她头发长而密,像松上萝,并不易干,所以也不常夜里沐发。但实在汗水淋漓,难以忍受。沐浴时又打湿了,索性就洗了。


    待到头发干透,已是二更时分。苏清方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外间的李羡,还伏在案边挑灯夜战,幸灾乐祸地偷笑了一下,拨下银钩罗帐,解衣侧卧。


    除了小时候听多了鬼故事害怕,苏清方没有留灯就寝的习惯。虽隔了一扇屏风,外间的烛火仍隐约透入,即使闭眼也能感觉到一晃一晃的灯影,加之李羡不是翻纸就是动笔的声音,实在难以安眠。


    她要是皇帝,有李羡这么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儿子,做梦都要笑醒了。不,她首先就要给李羡打一顿,叫他臭脸。哼!


    早知道不给他点灯了。


    就这样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苏清方恍惚听到三更天的梆子声,三声咚咚,一长二快,光影才暗下来。


    极轻的脚步声行到榻前,垫褥轻微下陷。狭仄的床帷一下充起一股暖气。


    春三月的夜,依旧清寒。苏清方迷迷糊糊回头,看到李羡大半个身体露在外面,而自己卷了半大床被子,于是给他随手捞了捞,扯拢被角,又翻过身去,安心闭眼。


    外侧的李羡怔了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锦褥缎面,上头暗织着卷草纹,寓意生生不息,繁茂昌盛。


    夜色宁谧,他也不自觉放低了音量:“苏清方……”


    “嗯?”苏清方懒懒应声。


    却迟迟没听到后话。


    于是不满追问:“干什么?”


    李羡唇瓣微动,似有什么想说,又不知有什么要说,又或心底不期待深更半夜听到刺耳的答案,于是转而问:“你沐浴了吗?”


    苏清方简直不想搭理,问得好像不是他吩咐备水、也没瞧见她湿发的样子。苏清方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沐。三天没沐了。”


    “那你身上的味道哪儿来的?”


    “什么味道?”苏清方一听这个可醒了神,以为是什么异味,忙抬手闻了闻手背,又撩起一缕头发嗅了嗅,“没有啊……”


    李羡也觉得奇怪。至少这夜她用的是和他一样的澡豆,但就是有一股味道。他总能闻见。


    于是李羡总结:“是不是胭脂水粉用多了,腌入味儿了?”


    他才是熏入味的咸肉!


    被子底下,苏清方一脚后踢就踹了出去,忿忿反问:“你明天什么时候起呀?还不睡?”


    此刻还这么多话!


    李羡小腿吃痛,抽了口冷气,想苏清方之预告原应在此处,答:“寅正二刻。”


    比卫源晚些。到底太子住得离皇宫近,也不必花太多时间在进宫核验上。但也足够让苏清方窒息。


    苏清方实在是没辙了,又气又急提醒:“那还不快睡?你晓不晓得现在什么时辰了?小心明天又起不来。”


    说罢,苏清方把手臂收进被中,整个人裹成蚕蛹一样。


    她将将合眼凝神,又猛然想起一桩不得了的事,倏的翻过身,一双招子瞪得老大,跟两个灯笼似的,死死盯着李羡,语气更是幽怨:“别叫我起来给你更衣!”


    这么一提,李羡才想起能有这么一茬。他心底第一个念头是让她求他,然她表情实在苦大仇深,让人哭笑不得。李羡轻嗤了一声,心情姑且还算不错地放过了她,懒懒闭上眼,不以为意地应着:“哦。”


    “说好。”


    “……”李羡眉毛一跳,神思跃到不久前的彼时,一把扣住苏清方后脖颈,低声威胁,“再说一遍?”


    苏清方痒得缩肩弓背,一边按住李羡掐她后颈得手,一边连踢带蹬,“放开我!”


    你个大王八!


    第86章 仲夏之梦 论打架,苏清方远……


    论打架, 苏清方远非李羡的对手,何止四肢,五体几乎都被擒住。


    一番拳脚交战下来, 苏清方精疲力尽, 更兼实在困得厉害,长长叹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告饶:“咱们别打了……睡吧……”


    最后一个“吧”字,只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气音, 人就闭上了眼,呼吸渐转匀长。


    竟是就这样去会了周公。


    可是……


    她一条腿还搭他身上呢……


    李羡垂眸,望见苏清方一动不动的眼睫, 这回没有假装的嫌疑,僵着身子也不敢动她,不想做扰人清梦的缺德之徒, 就这么半搂半抱的, 也缓缓阖上眼。


    一夜安稳, 枕至天明。


    其间并没有如苏清方所说,睡相不佳乱踹人, 只有一些微小的动作,于是他们莫名其妙抱在了一处。


    大抵还是春夜太冷。


    李羡凭借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自然醒来,比睁眼更早感受到的,是怀中的质感与温度。


    所谓软玉温香, 是四个品格。


    这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单不器不早到迟退的理由了。


    他继续懒了会儿,等完全醒过神来,方才轻轻揭开被褥, 从昏罗帐中抽身。


    浅缃色的薄帐一撩一合,帏间便冷了三分。苏清方犹自眠卧,潜意识缩进褥里,依稀听到清浅的窸窣声,接着手腕被捞起来摆弄了片刻。


    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响过,苏清方不耐烦地抽回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再度陷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好像听见了一声低沉不满的“啧”。


    及至天大亮,苏清方才迷迷瞪瞪醒来,书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余沉香袅袅。


    她揉了揉眼,猝然觉察右手手腕多出的重量。抬臂一看,竟是那只金玉镯,此刻正松松挂在她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蒙昧中听到的那声“咔嗒”,原是卡扣合拢的轻响。


    苏清方不自觉咬了咬唇,低头不语,只继续揉着眼睛。


    岁寒和红玉早已来了,帮苏清方梳洗整齐,几人就准备回去。灵犀适时递来一封信,道:“殿下留了话给姑娘,要奴婢在姑娘走时交给姑娘。”


    “什么?”苏清方茫然接过,拆开一看,表情顿时凝在脸上。


    钤着白鹿暗纹的宫用宣纸上,潇洒写着两排字,秀逸疏朗,正是李羡的笔迹:“鬻镯所得银钱,限三日内退还。”


    上下句字数相等,还押韵。


    多少有点毛病!


    苏清方只觉七窍生烟,猛的攥紧拳头,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了出去,掉头就走。


    一直回临春院,苏清方的气还未消,却见母亲身边的琉璃领着一串小丫头捧着果食进出,于是好奇问:“有客人?”


    琉璃点头笑道:“柳淮安大人来了,正和夫人说话呢。”


    苏清方立时心中一沉,满腹狐疑。


    柳淮安怎么来了?他怎么会来?来干什么?


    不晓得旁人如何,总之苏清方不太能以一颗平常心面对和自己有过纠葛的人,总觉得别扭。她正迟疑是否要进去探看一下情况,已经被母亲知道回来,传她进去。


    堂中,苏母端坐上首,左右两边各列有四张红漆客座。柳淮安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见苏清方进来,翩翩起身,拱手一揖。


    苏清方也连忙还礼,“柳大人。”


    “你还记得静川吗?”苏母惊喜。


    苏清方目光转向母亲,见她神色如常,显然还不知道背后曲折,便答:“三月三在曲江宴上见过。”


    “竟是我忘了,你去了曲江宴,”苏母欣慰颔首,状似随意吩咐道,“你既回来了,便替我陪静川说说话吧。你们年轻人,聊得来些,我也乏了……”


    话音刚落,柳淮安已辞道:“晚辈叨扰多时,劳夫人费神。晚辈不日便要赴任上路,尚有一些琐事待理,也是时候回去了,还请夫人见谅。”


    “公事要紧,”苏母了然点头,指令顺势变成了,“清儿,替我送送柳大人。”


    “是,”苏清方应声,向柳淮安抬手一引,“柳大人,这边请。”


    两人并排而行,中间却似隔了一条楚河汉界,再容三人也绰绰有余,更没有一句话。


    作为主人,苏清方自觉应该说点什么,多少缓和一点尴尬的气氛,正自搜肠刮肚,忽听柳淮安道:“苏姑娘,那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苏清方脚步微顿,紧忙摇头,“大人言重了。也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柳淮安嘴角微微挑起,露出浅淡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解释道:“我过几天就要离京了,今天前来,就是想探望一下夫人,聊表晚辈的心意。”


    并无他意。


    苏清方晓得这话是为了安她的心,关心问:“不知大人授任何处?”


    “岭南西道巴林县。”柳淮安回答。


    苏清方没听说过巴林县,却深知岭南的偏远艰困,神色不由微变,又宽慰道:“岭南虽远,不过三年后就是吏部铨选,大人仍有希望还京,也不必过于灰心。岭南多蚊虫瘴疬,大人此行可以多备些膏药,以应不时之需。”


    柳淮安有一瞬间的呆愣,完全没料到苏清方会对他说这番话,终究是他狭隘了,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谁?”


    柳淮安但笑,感叹道:“听说巴林的橘子不错。我有口福了。”


    言语间,二人已行至大门口。门槛之外,便是喧闹的街市。


    “苏姑娘。”柳淮安驻足。


    “嗯?”苏清方闻声转头。


    目光相接。


    这一瞬,柳淮安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清楚地看苏清方,或者说他以前其实不敢和她对视,每每相视,总是匆匆错开。


    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个午后——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初见而已。早在淮水边,苏氏姐弟救起他,已算打过照面,只是他昏迷不知。


    彼时仲夏,他已然伤愈,承蒙苏邕大人收留,在府上做书室记,偶尔指点一下苏润平的课业。


    那日他穿过庭院。


    青瓦凉亭翼然,两边翠竹萧萧掩映。少女独坐亭中,一手轻摇纨扇,拂得额前碎发微动,一手捧卷而读,螓首低垂。倏然,她闻声惊起,默默将书卷往扇后袖中掩了掩,浅笑颔首,便凌波而去。


    缥缈得像一个梦。


    苏润平匆匆赶来,说那就是他姐姐,一定又在看闲书了,什么《牡丹亭》啊,《西厢记》啊。


    柳淮安当时不相信。哪怕他其实匆匆一瞥窥见了书上的版画——四书五经等正统教义上不会刊印这种移乱心性的插图。但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刺史家的千金,玉洁冰清,温柔娴静,怎么会私读禁书呢?


    后来他还听说,她和丫头们一起戏水,把鸭子赶到池塘里。


    她就和所有少女一样,活泼好动,自然也会有爱恨嗔痴,七情六欲。


    只是他从不曾正眼看她,所以将诸多幻想投射到她身上,以至一切更为朦胧。她也足够美丽,足以承载所有的梦。


    或许昔日的不敢直视,也从来不止男女之防,也有难以面对其中差距的畏缩。他说他不在意她家境如何,实乃违心之论——他在意她家世太盛。


    黄粱一梦,终是虚幻。


    耳闻目见,方为始终。


    柳淮安目光无意识移到女子耳边。


    这个距离,并看不清是否没有环痕。


    柳淮安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拱手道:“就送到这儿吧……”


    他或许还有什么想说,终觉无甚可说,最后只道:“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言罢,柳淮安跨出门槛,汇入来往的人流。青衫简朴,无有异也。


    他走入当铺,敲了敲高及肩膀的柜台,递上一只锦盒。


    伙计拈起盒里亮如明月的珍珠耳珰,对着天光仔细查验,例行公事地问:“公子是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


    ***


    临春院内。


    苏清方重新回到自己闺房,刚倚到坐榻上喝口水的功夫,母亲便一脸喜色地贴着她坐下,明知故问:“人送走了?”


    “送走了。”苏清方漫不经心答。


    苏母会心一笑,试探问:“你觉得柳静川此人如何?”


    苏清方端盏的手一顿,眼珠一转,瞥向身旁的母亲,眉毛耷拉成个八字,哀叹:“哎哟我的亲娘嘞,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以后不求这些了吗?您的话就管半年呀?”


    苏母不满地推了苏清方一下,嗔道:“那还不是之前出了你弟弟的事。我什么也不求了,就盼着你们姐弟俩能平安一辈子。如今这不是现成有一个吗。他曾在你爹幕下做事,人品不错,现在又高中……”


    “他要去岭南。”


    苏母顿时收声,转正身子坐好,“那算了。”


    苏清方憋笑,“怎么就算了?”


    苏母白了分明成心作弄的苏清方一眼,没好气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嫁那么远,咱们母女这辈子都不用见了。润平离我这么点日子我都受不了,何况你去岭南了。我给你攒的嫁妆虽不多,也是有的。咱们不求大富大贵,但岭南也太苦了……”


    说至此处,苏母竟真联想到女儿远嫁的场景。其实不论嫁往何处,都是离自己而去,竟是没多少欢喜,反而满是酸意,眼眶红胀,下一刻就要泣下泪来,于是连忙收住思绪,迁怒道:“而且柳静川年纪也确实大了点!”


    苏清方笑得双肩颤抖,想她变脸也太快,难道之前不晓得柳淮安年岁几何?


    苏母哼了一声,怨道:“你们姐弟,怄死我得了。”


    说罢,便悻悻起身,去寻兄嫂钱氏谈心。钱氏近来也很愁卫漪的婚事呢。漪丫头也是每天疯得找不到人。她们姑嫂也是同病相怜了。


    苏清方犹自嗤嗤,以手撑额,挡住小半张脸。眼波流转间,瞥见滑到小臂的金镯,目光倏然定住。


    她转了转手臂,对着光细细打量了几眼。


    彼时也没细观,此时才发现还怪好看的。每一片花叶都形态古雅、做工精致,点缀的青玉又恰当好处地削弱了黄金的富丽,添出三分灵动。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二手还值一千了……


    思绪至此戛然而断,苏清方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杀千刀的,她还得筹钱还给李羡呢。


    第87章 绿杨阴里 从某些方面来说,……


    从某些方面来说, 李羡着实有点小心眼儿。


    她说他欠钱没还,他就要她还钱。


    鉴于李羡竟然能够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拿到这枚镯子,虽然不知道怎么拿到的, 可能也很清楚“鬻镯所得银钱”具体几何, 所以苏清方不准备顶风作案,明明当了一千却说只值五百。


    但问题是她已花了小五十。按照她每月二两的份例,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赠赏,也至少要攒一年。


    岁寒红玉也真是厚道, 闻知此事, 把钱又拿了出来,说是这事既没成,又哪里敢占要。


    苏清方觉得主人家做到她这地步也怪丢人的, 到底给她们各留了点儿,也算是辛苦她们跟着她担惊受怕。剩下的窟窿由她自己补上。


    天意,未免有些太难测。折腾来折腾去, 反倒成了她净亏一百, 还被收拾了一顿。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红玉讪笑, 道:“依奴婢之见,太子殿下未必在乎这笔钱, 不过是希望姑娘能服个软。”


    苏清方垂下眸子,默然不语,似有所思,最后却是恶狠狠骂了一句:“他就是小心眼!比王八的眼睛还小!”


    红玉干笑, 想他们未必不知彼此的脾性,不过是心里有股劲在拧着。她们终究是外人,也不再多说。


    还钱散财,自是没有上赶着的道理。直到期限的最后一天, 苏清方才去太子府,却听说李羡还未回来。


    这真是个好消息。她还能再捂捂这一千两银子。但转念一想,反正是要退赃的,越捂越有感情,越摸越舍不得,于是索性放到了一边,改去摸猫了。


    她坐在出厅中,一边逗猫,一边犹自怨念深重地碎碎念:“要不然这样,你晚上偷摸摸帮我把钱偷出来吧,怎么样?”


    说着,苏清方捉住狸奴的爪子,和自己击掌,“好,就这么说定了!”


    “你求我,比求它夜半化形来得容易。”身后忽然响起李羡的声音,几步人便到了跟前。


    苏清方斜眼看去,心中暗嗤,抱着猫悠然起身,连礼也没行,只眼神示意了旁边桌上的银两,冷声催促道:“你既回来了,快点点完,我便走了。”


    日前,李羡听说苏清方直接把他留的信揉成团扔了出去,可知她是如预想的生气了,这几天又不见她来,李羡只当她准备来个死不认账,已预备给她下最后通牒,不想今天就把钱送来了——还在同他的猫密谋一些不切实际的计划。


    不过看那桌上摆的数量,似乎不超过一千两,倒颇有些出乎李羡的预料——原价可是三倍不止。


    翠宝阁当然不想也不敢收皇家的钱,直道太子赏光,是莫大的荣幸,但李羡不能不给。是以翠宝阁最后的报价也就当个工本费——毕竟又是定制又是买断,还要加紧赶工完成,真正的价值肯定不止于此。


    如此精品,全新倒一手,不至于半价都没有吧?李羡更愿意相信是苏清方瞒了一半,挑了挑眉,“就这么多?”


    这话一出,苏清方便晓得李羡并不知她具体典当所得了,懊悔没有有所隐瞒。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暗暗捏紧了袖中的当据,颇有点憋闷又没好气道:“就这么多!”


    李羡被喝了一声,知她心头不爽,心头也有些悻然。他本也不在乎银钱多寡,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却似乎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所以也无所谓她是否有所藏匿,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让灵犀入账。


    “我走了。”苏清方一刻不想多留。


    “等等,”李羡忽喊道,“正好昨日万寿让我把牡丹花会的请柬给你。随我去取吧。”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谷雨。苏清方拿到和去年一样款式的请柬,封面以金笔绘着一多硕大饱满的牡丹,不禁想起润平。


    彼时姐弟俩还说来年再看墨玉牡丹,如今却是天各一方。


    苏清方一时心头郁郁,也没那么好奇墨玉牡丹之难能可贵了,但长公主之邀,又不得不往。


    “你会去吗?”苏清方瞟向李羡,随口问,声音沉闷。


    “总要走个过场。”李羡漫不经心回答。


    苏清方抿了抿唇,垂下视线,摩挲着手里富丽堂皇的请帖,试探开口:“明年春天……能让我弟弟回来吗?”


    这或许可以算作她的请求。


    早前苏清方为卫源求过官复原职,必然不会忘记自己的亲弟弟,所以李羡并不惊讶。


    只见她螓首微垂,暗暗抬眼看他,是很谨慎的动作。


    他指腹捻了捻,淡淡道:“我听说你弟弟在孔雀宫很好。若以一年为期,年前就能回京。”


    苏清方登时仰首,嘴角抑制不住往两边走,屈了屈膝,“多谢殿下。”


    李羡轻呵了一声,“怎么不让我立字据?”


    苏清方笑容干在脸上,意有所指,“有用吗?”


    当年的司马懿当着天下人的面劝降曹爽,指洛水为誓,不伤曹爽性命,事后却夷戮曹氏三族。可见于他们这群人而言,誓不誓言,契不契书,都无关紧要。李羡更有的是办法,绕过白纸黑字,达成目的。


    李羡一笑置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绿封奏折,递到苏清方眼前。


    苏清方指了指自己,“我看?”


    李羡眨了一下眼,等同点头。


    苏清方小心翼翼接过,打开一览,竟是润平的刑书,原先没有定下的期限已经书上,还赫然盖着御史台的方形大印。


    她难以置信抬头,怔怔望着李羡,“什么时候……”


    上下流程,自然不是三两天能走完的。


    李羡错开她的视线,转身坐到椅中,轻描淡写道:“这本就是御史台的纰漏。我便让他们核过来了。”


    暖风穿堂而过,吹得轻薄的纱罗广袖鼓鼓荡荡,兜住了一整个春日。


    苏清方手指抚过织锦的奏折封面,轻轻嗯了一声。


    李羡收回眼,拨了拨领口,想夏天是快要来了。风都是热燥的。


    ***


    一扫来时的怏怏闷闷,苏清方回程可谓满面春风。


    岁寒和红玉面面相觑,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便好奇问了一嘴。


    苏清方脱口就要说出来,只怕这事还没公布,也不宜声张,便忍住了,摇头道:“没什么。岁寒,你去扯一匹蜀锦,要淡青色的,再去买些绣线。红玉,你去买些香料,记得要店家细细研成粉,到时候拿回来好配。”


    说着,便洋洋洒洒列出好几十种香料,交给红玉。


    红玉一接过便哎哟了一声,“奴婢还是跟岁寒换换吧。奴婢都认不得这些字。这什么‘木土右’?”


    一旁的岁寒凑过个脑袋看了一眼,取笑道:“这是‘杜、若’。”


    以红玉之机敏,竟然不通文墨。苏清方也为之一惊,“你不识字?”


    红玉赧然道:“奴婢从小在曲江园,平时用不太着,自然也没人教。只识得一些简单的数字。”


    岁寒安慰道:“不识字也没关系。那个苏大学士不是说嘛: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红玉哂笑,“这话说得,倒有点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他既是个学士,想来很有文采吧,却劝人家不必识字。不识字哪里是没有忧患,分明是连忧患都不知道。你们不晓得,曲江园里有不少稀里糊涂签契书的,就是看不懂上头写了什么。”


    苏学士未必是这个意思,苏清方听来也颇为痛惜,又自惭形秽。三月三那会儿,她看进士们新科及第,也想过自己学这些孔孟文章似乎毫无用处,总之也不是她建功立业,世道似乎也并不按照书上冠冕堂皇的教义运行。如今想来,她也太顾影自怜了。


    苏清方点着头,“是啊,技多不压身。既如此,你若想学又不嫌弃,我便教你吧。”


    红玉惶恐道:“我二十好几了,只怕学得慢。”


    “那有什么要紧?只要你肯学,一天五个,一年学下来,也够你平日用了。”


    红玉屈膝,“姑娘不嫌弃奴婢蠢笨,奴婢自然愿拜姑娘为师。”


    苏清方抚了抚裙子,挺直了背,故作正经道:“那我可要喝你一杯拜师茶了。”


    正说笑着,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快的少女笑声,“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话音未落,一道粉影已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正是卫漪。卫漪奉母亲钱氏之命来送东西给姑母,顺道转来瞧瞧苏清方,还未进门已听笑声一片,不由好奇:“跟我也说说呗。”


    苏清方含笑示意丫鬟看茶,答道:“没什么,只说教红玉识字的事。”


    卫漪提着裙子便坐到苏清方对面,玩笑道:“那敢情好。蔷儿也正学字呢。到时候比比,是蔷儿的老师好,还是清姐姐好。”


    红玉连呼:“那不好了,奴婢要是学不好,倒连累姑娘了。”


    “那可不是,”卫漪捧起茶,隔空点着红玉,“可不能偷懒呢。”


    “别理她,她才最偷懒呢,”苏清方打趣道,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再过几天就是牡丹花会了,到时候一起去吗?”


    “啊?”卫漪正欲啜茶,闻言动作一顿,眼睛转了转,“咱们家还没收到请帖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苏清方从一旁取出那份带着花香的精致请柬,递到卫漪眼前,“已经送来了。”


    卫漪瞥见,顿时低下头去,不是杯就唇,而是唇就杯,一张脸几乎埋进茶盏里,声若蚊蚋:“可我……我已同别人约好……若去不成便去别处玩;若能去……就一块儿去……”


    “谁啊?”


    “没谁……”卫漪声音越发低了,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杯沿。


    这般含糊其辞,连同路也拒绝,苏清方愈发好奇了。


    及至谷雨,苏清方穿戴整齐出发,独自前往洛园,随口问起,才知卫漪三刻前便出门了。


    作为一年一度的京城盛会,洛园仍是一片熙来攘往、姹紫嫣红。登记名册时,仆从示意她取牡丹、香囊。苏清方下意识伸手向香囊,又思及她好歹也算妙龄,如此未免奇怪,被问了更难应对,反正她就算取了花,也可以不送,于是手腕一转,还是照常取了牡丹。


    因已来过洛园数次,苏清方也算熟门熟路,拾级走上当年的月桥,放眼望去,柳丝如烟,繁花似锦。


    桥下绿杨阴里,忽转出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身影。领头的少女粉裙翩翩,面颊鼓鼓,不是卫漪是谁。


    只见她倒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同面前的紫袍少年说着什么。因不看路,眼见卫漪倒行就要撞到树上,旁边的少年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李羡要苏清方还钱,确实有逼她来的意思,两天太短,五天太长,三天刚刚好[墨镜]


    关于更新时间:写完了就00:05更新,没写完就……


    【注释】


    ①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石苍舒醉墨堂》苏轼


    第88章 乱花迷眼 苏清方站在桥上,……


    苏清方站在桥上, 不禁眯起眼,欲再看得真切些,而那紫袍少年气质实在出类拔萃, 发髻高束, 高眉深目,京城里头独一份的面相,不用多费劲就能认出来,绝不会出错。


    原来所谓之“别人”, 是谷延光啊。


    苏清方嘴巴紧抿成一条线, 一副“原来如此”的坏笑表情。眼见他们就要朝这边过来,苏清方不想撞破好事,徒增尴尬, 只等来日再好好审问漪丫头,于是悄无声息地退下桥去,转而折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卵石小径。


    说起卫漪和谷延光, 也算结识于洛园了。彼时卫漪被推搡得花掉到地上, 尚未及反应, 一只青缎皂靴已毫不留情从花上碾过,花瓣糜烂, 汁水横流。少年也察觉脚下异常的触感,讷讷抬起脚,又讷讷望向少女,道了一声歉。卫漪却急着去救跳水的苏润平, 只当是个莽夫愣头青,没有多理。不想后面还有如此机缘。倒也应了卫漪来牡丹花会的初衷。


    苏清方心中想着卫漪的事,不觉越走越深,周遭人声渐稀, 只闻鸟鸣清脆。


    正待驻足辨明方向,忽听得前方假山后,传来两个中年男子压低的交谈声。


    其中一人的声音莫名耳熟,讥笑道:“万寿还是一如既往奢靡啊。”


    另一人笑道:“陛下爱重万寿长公主,全天下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排场?”


    “什么爱重,”那人失笑,“不过是要拿万寿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而已。当年先帝明明更属意四皇子,若非现在这位夜半进宫,捷足先登,后果犹未可知呢。”


    另一人惶恐,声音都发起抖来,“曾少卿怎么还说这话!”


    “怎么他做得,别人说不得?”那人仍笑,“先帝气息微时,明明说过要传位四皇子,偏他一进宫就驾崩了,还带着王氏的亲兵,说心里没鬼你信吗?若非……”


    一个突兀的停顿,不知是刻意隐去了某个字眼,还是放低了声音。


    他继续说:“……焉能如此迅疾?所谓的遗诏也没有大臣在场作证,就一个七八岁的万寿,说什么先帝口述,还第一个高呼万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能作证?说不定就是被教唆的!也是她那一声,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另一人紧忙劝道:“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又时隔多年,曾少卿何必再提?小心……雷霆震怒!”


    那人犹不以为意,“我是太后的亲侄子,又是先帝爱臣。他多少要顾忌三分。”


    苏清方在假山后听到这些话,心中吃惊。妄议君上乃大不敬之罪。他们嘴上虽说敢讲,却未必想让人知道他们私下如此诽议。听那人语气,门第不低。虽然太后早已仙逝,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逮到她不晓得会怎么给她和家里穿小鞋。她委实也不想了解这些要命的隐情。


    苏清方想着便欲后退,脚后跟不慎踩中一段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园中格外刺耳酸牙。


    “什么人!”山后传来一声暴喝,脚步声随即向这边踩来。


    苏清方心神一震,提裙便往曲折的小路上跑,望着能曲径通幽,溜之大吉。


    此道狭仄,两边是扶疏的花木,堪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苏清方埋头狂奔,猝然撞见一名女子径直行来,正挡住她的去路。


    ——云鬓花颜,衣饰华贵又不失典雅,正是数日前在城外遇见过的尹七娘。


    尹秋萍也为这莽撞的狭路相逢惊到,却很快恢复沉静,双眸含着浅笑,柔声唤道:“苏姑娘。”


    现在却不是叙旧的时候。


    身后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清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人已经追上来。


    她被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苏清方气息未定,脸色凝白,正思索着怎么糊弄过去,身前的尹秋萍眉心微动,便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仿佛她们是一路人。


    罢了,尹秋萍对赶来的男人微一颔首,似乎只是单纯的寒暄好奇,“少卿大人何事如此匆忙?”


    此人正是太仆寺少卿曾至元。


    丞相乃皇帝亲信爱臣,曾至元自是不敢放肆,何况本也不是能宣扬的事,于是立刻收敛了凝重的神色,扯出几分笑意,反问:“七姑娘怎么在这儿?”


    尹秋萍示意了一眼身边的苏清方,“我同朋友赏花至此,正要往前边去。”


    “如此,便去吧。”曾至元说着,往旁侧了侧身子,让开小半边路。


    尹秋萍点头致谢,又向苏清方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迈步往前。


    苏清方定住心神,若无其事地跟上尹秋萍。侧身经过曾至元时,苏清方也不失礼貌地欠了一首,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垂着眸子,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乜着她,仿佛认定了什么。


    难怪觉得声音耳熟,原是曲江宴将她认成漱玉馆娘子的那个人。


    苏清方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径直往前。


    一直到彻底远离那个是非之地,坐到湖心亭中,苏清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感激不已,“多谢尹姑娘。”


    “苏姑娘不必客气,”尹秋萍淡然摇头,轻敛袖口,执壶斟茶,因自小熟习茶道琴艺,举手投足间尽是娴雅,“我也要多谢苏姑娘前几日送我回城呢。”


    苏清方奇怪,“尹姑娘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嫣然一笑,“总归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话虽如此,可她说得太轻飘飘,反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寡情。


    苏清方指尖犹自冰凉,捧着尹秋萍递来的热茶,脑海中还会时不时闪过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曾至元乜视的眼神。


    以及那些足够夷三族的话……


    忽然,亭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与少女的娇笑。三位衣着华丽的贵女相携而来,一眼瞧见亭中的尹秋萍,便嬉笑着围了过来。


    “七娘怎么在这儿?”身着杏黄纱裙的姑娘率先开口,目光一转,看到旁边的苏清方,丰标不凡,不禁问,“这位是?”


    苏清方起身见礼,“我乃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礼部员外郎卫源的表妹……”


    话未说完,那人已哦哦点头,便将苏清方弃到了一边,继续同尹秋萍说笑:“七娘是在这里躲清静?”


    尹秋萍道:“花团锦簇,迷乱人眼,是以在此处小坐片刻。”


    另一蓝衣女子眼尖,注意到尹秋萍手上空无一物,反倒腰间佩了香囊,讶异问:“咦?七娘,你怎么没拿花?”


    旁边着红衣的性子活泼,见状用手肘轻碰了一下提问的同伴,挤挤眼笑道:“这还用问?尹七娘何许人也,丞相的掌上明珠,非凤子龙孙,不堪入眼。何必取那劳什子的花,浪费心力?”


    这话听来倒有些尖酸了。


    其余几位姑娘皆掩唇笑了起来,眼神或是艳羡,或是打趣,也有明褒暗贬附和的:“是了是了,听说陛下端午要为太子选妃。七娘蕙质兰心,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因不太受待见已讪讪坐到一边的苏清方听到“端午”字眼,眸光一怔,不由看了那蓝衣女子一眼,又暗暗觑了觑言语中心的尹秋萍。


    尹秋萍从始至终温婉得体地笑着,姿态优雅地端盏饮茶,并未接一句话。


    眼见那红衣女子又要开口,苏清方只觉得亭中空气都似变得稀薄,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方才过来,听园中侍女说,长公主快驾临了。看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去前园迎候吧,以免失了礼数。”


    尹秋萍饮茶的动作一顿,抬眸深深看了苏清方一眼。


    其余三人听了这话,再顾不上调侃打趣,纷纷往前园涌去。一行衣香鬓影消失在花木葱茏处,周遭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苏清方见状也起身,同尹秋萍告别。


    尹秋萍了然一笑。


    从湖心亭离开,苏清方不过信步漫行,避开人流,不觉又走回水边,靠着一块青石便坐了下来。


    池水粼粼,倒映着天际流云和岸边繁花,又将诸多倒影尽数揉碎,荡漾成迷离一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捏皱花梗的牡丹,原本娇艳的美人面也显得有些颓蔫。


    她随手转了转浑圆艳丽的花盏,目光也随着旋转的嫩黄花蕊遁入了晕蒙。


    正兀自出神,一道影子从背后压顶罩下,无声无息,如同鬼魅,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不冷不淡的:“喂。”


    声音可能谈得上清凌,而于此时怔神的苏清方,却完全是索命的噩音。


    苏清方被吓得整个人面条似的抖了两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花都掉到了地上。


    她恼恨抬头,便对上一双松墨样的眸子。


    李羡穿着身苍绿的常服,站在她斜后方,微微躬着腰,垂头凝着她,淡声问:“发什么呆?”——


    作者有话说:小方:吃瓜吃饱了……


    第89章 把酒临风 苏清方一看到李羡……


    苏清方一看到李羡, 气更不打一处来,长哼了一声,怪道:“你吓死我了!”


    他怎么老喜欢从她背后出现, 冷不丁的, 一点脚步声也没有。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每次都吓她一跳。


    李羡好整以暇地睨着苏清方,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平日不是挺言语无忌、胆大包天的吗?怎么这样就被吓到了?”


    苏清方撇了撇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反正李羡早已知晓她和苏鸿文那些恩怨, 悻悻道:“自从我被苏鸿文推下阁楼,我就很害怕背后有人。”


    若非如此,说不定也不至于初见他时惊慌失措, 反倒一脚给他踹进水里。


    李羡没料到背后是如此因果,面上那点戏谑霎时敛去,神色微凝。他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已正经许多,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苏清方弯腰, 捡起趴卧在地的美人面,指尖仔细拂去上面的灰尘。


    李羡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枝娇艳却已显委顿的牡丹上, 狭眸促起,状似漫不经心问:“这花哪来的?”


    苏清方指着大门方向,理所当然道:“门口拿的啊。”


    李羡嘴角微挑,勾出一丝淡而冷的笑, “你拿花做什么?送人?”


    虽然她确实不适合拿花送人,但这话一经李羡的嘴说出来,只觉得刺耳。


    苏清方动作一滞,幽幽抬眼, 斜睨着他,也冷笑了一声,“我这种小门小户,自是比不上你们这等大人物,不必应付那些无聊的问询。不想答就不答。我不拿,又会有一堆人来问我为什么不拿了。”


    言语间,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苏清方心头。她猛的站起身,近乎赌气地把花拍进李羡怀中,顺手用力搡开他,扬长而去。


    本就娇弱的花朵被折腾得又落下两片花瓣。李羡下意识抬手,指尖刚刚捧住那团柔软——


    已走出几步的苏清方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击中,猝然刹住脚步,折返回来,劈手又从李羡怀中将那花夺了回去,语气悻然,“忘了,给你不合适。”


    说罢,她再不多看他一眼,攥着那朵几经摧折的残花,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李羡还维持着方才接花的动作,怀中一片虚空,唯有一瓣细长的嫣粉孤零零沾在袖口。风一过,连花瓣也掉落地上。


    他缓缓垂下手,目光幽深地望着苏清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眸里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喀一声,似乎是咬牙的声音。


    ***


    苏清方同长公主打过照面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洛园,将手中命途多舛的牡丹信手弃到了花丛中,也算‘落花归根’。


    洛园外车马喧阗,拥堵不堪。苏清方见时辰尚早,索性舍了马车,沿着曲江缓步而行,赏着沿岸的迟日景光。


    已是春日最后一个节气,桃李落尽,柳絮飘飞。春意阑珊。


    正走着,前方忽传来一声清朗带笑又熟悉的呼唤:“苏姑娘?”


    苏清方抬眼,果见韦思道迎面走来,步调闲适,笑容和煦。


    他穿着一贯面料不俗的墨色绸袍,在日光下随着步履流动着暗彩。只是往日腰间必坠的玉佩珠串皆不见踪影,显出几分空落。


    “韦公子。”苏清方停步,颔首致意。


    韦思道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巡,便笑道:“你这是刚从洛园出来?”


    此路尽头,唯有万寿长公主的洛园,加上谷雨这个满城轰动的日子,不难猜测。


    苏清方淡淡“嗯”了一声。


    见状,韦思道歪头,“怎么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没有啊。”苏清方不假思索摇头。


    韦思道轻笑,抬手指了指身旁波光粼粼的曲江水,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要不要去水边照照?那里头的鱼啊,都会被你愁得沉下去。”


    苏清方失笑,知道瞒不过眼神犀利的韦思道,索性带着几分真实的烦恼叹了口气,“我最近花了一笔大钱,正心疼呢。”


    “多少?”


    苏清方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韦思道脱口而出,只见岁清方表情一僵,结合起她平日的拮据表现,自知离谱,又保守地猜了猜,“一千?”


    苏清方抿了抿唇,突觉难以启齿:“一百……”


    韦思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我当是多少。就为这点事愁眉苦脸?也太不值当。正好,前头有家杏花春,酒酿得极妙。走,我请你喝一杯,也算是……抚慰你失财之痛了?”


    “好啊,”苏清方挑眉,“我也让你破费一次!”


    说罢,两人也不再多言,一同朝着酒肆行去。


    半旧的靛蓝布招迎风飘扬,“杏花春”三字如浪翻滚。两人一进门,便闻见淡淡酒香。店堂却不大,统共不过十张榆木桌子,都擦拭得干净发亮,此时都空着。老掌柜伏在柜台后,正打着瞌睡。


    韦思道显然是熟客,也不用招呼,径自领着苏清方当窗边坐下,熟稔地点了一壶酒并几样清爽小菜。


    酒液很快送上,温得恰到好处,色泽澄澈,入口清甜,还带着淡淡的杏花香,萦绕齿颊,确系佳酿。


    苏清方忍不住又品了一口,环顾这清冷的四周,奇道:“这酒如此之好,怎会……这般门庭冷落?”


    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深巷,能埋没这样醇厚的酒香。


    韦思道自斟一杯,闻言嗤笑,朝洛园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这个日子,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都要去洛园露个头脸,没头没脸的也要在园外看个热闹,谁有闲工夫来这小铺子喝酒?平时这里可是座无虚席,今日算你捡着便宜了。”


    “既是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不做大一些?”苏清方问。


    “我也是这么和老掌柜说呢,”韦思道朝柜台边的小老儿努了努下巴,“还说他若一时挪不出这么多钱,大不了我出资,给他盘个临街的大铺面,保准日进斗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韦思道学着那老人慢悠悠的腔调,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好意心领了,只是这双手,一日也就酿得这些酒,顾不来大场面。死活不肯。”


    苏清方忖了忖,道:“老人家所言,也不无道理。年岁大了,精力自然不济。不过酿酒之工序虽繁多,却非每一道都至关重要、需要亲力亲为吧?如那些繁琐却不紧要的,大可以请人代劳,他只管最后把关。那些关乎酒品滋味的核心工艺,仍由他亲自操持。如此,掌柜自己也能清闲些不是?”


    “你这话真是一语中的!”韦思道抚掌笑道,“改日我再同他好好分说分说!”


    “我不过随口胡诌,”苏清方低头啜了口酒,话锋一转,“说来,你怎么没去洛园看花?”


    但凡和玩乐沾边的,韦思道就没有不精的,竟然会缺席花会,实在稀奇。


    韦思道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我以前去过,拜高踩低的,没意思。洛园的牡丹,也没有传说中那般艳冠京华,非看不可。”


    苏清方垂眸,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再论什么身份高低?”


    “梦里吧。”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一壶酒渐渐见了底,窗外暮色愈浓。


    韦思道扬声唤老掌柜结账,伸手往腰间一摸,荷包瘪瘪的,像泄了气的鱼鳔,一掂便知早已空空如也。


    他却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褪下指间那枚细金戒指,按到桌上,“今日不便,就以此相抵吧……”


    “等等!”苏清方眉毛一跳,惊愕阻止,忙伸手去掏自己的钱囊,“还是我来吧……”


    “这怎么成!”韦思道连忙按住苏清方的胳膊,“说好的我请!怎么能让你付!”


    “什么我付,要还的!”苏清方斥道,不由分说便将钱如数付给老掌柜,又示意韦思道收起那枚金戒指。


    苏清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给男人花钱,上下打量了一番韦思道,揶揄:“堂堂韦家四郎,也有囊中羞涩之时?”


    韦思道耸了耸肩,一副浑不吝的模样,“还不是因为我不愿意看亲,我爹娘就断了我的银钱,想逼我就范。我现在全靠朋友接济度日呢。”


    话虽如此,日子依旧过得挥霍阔绰。那腰间的装饰,当得一空。


    苏清方干笑,“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韦思道轻嗤,“长久之计是什么?听他们的话,娶妻生子?”


    苏清方摇头,“你这回听了家里的话,往日他们再有要求,还会以此拿捏你,也算不得什么长远之策。其实你交游广阔,韦家又有世代积累的人脉和资本,你若去做生意,正是近水楼台,往后也不会再轻易受制于人了。”


    韦思道连连摆手,“我只想当个富贵闲人。再说,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家中自有哥哥打理呢。”


    “我却觉得韦公子心思活络又精明,只是不肯用在这上头罢了,”苏清方笑道,“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就算想做个富贵闲人,也得有些自己的底气才好。若是嫌辛苦,也不必大富大贵,能应付这样的处境即可,也是你日后的倚仗。而且你这也算有‘正经事’做了,你家中想来也不好再说你了。”


    韦思道听来若有所思,默默将戒指又戴回指上,忽想起来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寻了几家药铺,能找到的麻沸散要的剂量太大,见效也慢,不便淬你那袖箭上嘛。我家相识的那位神医,最近云游回来了。我想起他手上有一种药力极强劲的药汁,以前给我治过咳疾。我问过了,正合淬在你那箭头上。我改日引你去见见?”——


    作者有话说:手慢无的李羡:怎么就不合适了?(当初爱答不理,现在拥有不起)


    第90章 出尔反尔 三月已到底,白日……


    三月已到底, 白日愈发漫长燥热,几乎要到戌时才天黑。却猝然刮起一阵风,牵起窗外竹帘簌簌乱响, 还差一刻才过酉时的天顷刻暗了下来。


    遽然又是一亮。一道白晃的电光从窗棂闪过, 瞬间照亮仅方丈大小的隔间。尽处卧榻,角上银钩颤颤熠熠。


    那弯钩细巧得,不过新月那点尖儿,此时却悬着仿佛千钧重的薄帐, 被几根青葱指死死攥着、拉着。


    泛着淡粉的圆润指甲, 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清现出手背上纤柔的骨节。细滑的罗帐,与她潮腻的掌心, 死死绞在一起。紧绷的缃纱下,隐约可见一段玉白的小臂,环着圈灿灿的金跳脱, 亦绷紧了, 线条柔韧, 弱弱地打着颤。


    轰隆!


    一声巨响,一道沉雷猛的炸开, 仿佛就在头顶屋檐上滚过,震得门窗咯咯作响。


    苏清方心头一悸,背脊霎时僵直,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而尖亮的“啊”。


    雷声也遮不住。


    裹着惊喘, 含着呜咽,似不全是惊悸。


    她攥帐子的手猛然一扯——


    窸窣一声细响,帐上银钩再受不住蹂躏的力道,整幅轻罗软纱倏然滑落, 如流雾、如坠云,蹁跹着、扑窣着,将整张床榻拢罩,隔绝出一方狭仄幽闭的天地。


    空气霎时变得稀薄而滚烫,弥漫起柔腻的兰桂香味,以及清润的沉香气息,还混杂着一股更隐秘的、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道,丝丝缕缕,钻心蚀骨。


    啪——


    殷雷的余韵还未绝,窗外砸下密集的雨点。


    身上的李羡呼吸亦是一窒,错开与她缠吻的唇,只若有似无地贴着。断续的呼吸在鼻端纠缠着,难解难分。


    他抬手便拍到那丰腴圆滑处,带着轻微的惩罚意味,却引来她又一阵急剧的瑟缩,逼得他闷哼咬牙,“紧张什么……”


    “下雨了……”苏清方仰着张潮红的脸,眉毛也懒倦地蹙着,含糊提醒,“窗……没关……”


    屏风隔出的私密小间,侧开着一扇小方窗。日前苏清方便坐在那窗前椅里晾发。窗外是竿竿翠影。此时只挂着面百叶竹帘。斜风细雨从竹片的缝隙间急扑进来,星星点点得溅开,仿佛也叮到了他们炙热的肌肤上。


    湿了。冷了。


    于人终究无大碍,但书房里尽是娇贵的纸张,见水气总是不好——尽管为避火患,藏书处必得取一个带水的名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工部的诗。


    李羡嘴角微牵,想她竟还有闲心管这些,宽厚灼热的手掌已顺着女人柔腻汗涔的大腿抚下,掐住那软和的膝窝。


    指腹上粗粝的薄茧寸寸擦过吹弹可破的肌肤,在苏清方身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忍不住抓起脚趾,并拢膝盖,却碰到男人劲瘦的腰,旋即被他不容抗拒地压住膝头,往两边分去。


    青年腹部的肌肉因用力的深呼吸而陷下半寸,勾出更为明显的凹痕。细薄的汗水凝聚成珠,顺着那浅而显的沟壑滚下。


    只稍一动,便再挂不住,如同屋外竹叶上不堪重负的雨水,颠簸滚落,尽数滴到苏清方微微凹陷的肚脐处。


    硕大的。


    一颗接一颗,砸得她小腹轻颤,聚成一湾湿滑黏腻的滩涂。


    身下锦褥,早已不知不觉洇湿一片。


    苏清方下意识环上李羡宽阔的背——肩胛一耸一耸,如同鹰翼,扇动出紧实的力量。


    她眼底生出迷离的雾气,愈来愈浓,连近在咫尺的人也看不清,索性合上双睑,任由感官沉沦。


    猝然,那虎豹一样的腰收起了侵略的劲势。


    他伏在她身上,细微地喘着气,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的柔软,狎昵地缠在她耳边问:“你说……要去关窗吗……”


    像是突然想起问的。


    苏清方眉心微陷。


    他自己也气促声乱,毫无从容可言,却有心思问这个?


    故意的?


    苏清方也存了让他难堪的意思,更不可能开口挽留他别走,于是切齿答:“你去。”


    有本事他就去。


    事实是他根本不在乎答案,也从未想过挪动分毫,闻言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还是算了。”


    说着,又一边揉着她头顶柳条一样轻软的发,一边深深吻住她的唇。


    发际鬓角再度沁出薄薄的汗,在彼此的抚触中相融。


    不稍几许,李羡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颤抖。


    她眨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却一点神也没有,目光涣散。樱红的唇微微张着,呵出不成调的气音,带着奇异的上扬,曳着缕莫名的媚意。


    突然,她仰起雪颈,身体绷成一根紧致的弦。


    再拉一寸,似便要断掉。


    李羡手撑在她身侧,艰难又决绝地支起身,远离了她滩涂一样的身体,悬停住。


    苏清方腰肢一软,整个人虚脱了似的垮进褥子里,仿佛从触手可及的云端跌落,空虚无依,不满地攒紧眉头。


    一个月不到,他们已充分熟悉彼此与情之一事。他控制得极好,每次就差那么一点。多一分便越了过去,少了不足以让人牵肠挂肚、心痒难耐。


    三番两次,似乎要给她,又在要命的节骨眼儿收回。苏清方再头晕意沉,也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她恼极,声音带着藕断丝连的破碎:“你……干什么!”


    “怎么,”他声音沙哑,垂下视线,望见榻上微闪的痕迹,探指触过,拨弦似的挑了挑,带着戏谑,“难受?”


    她不答,但那弯似蹙非蹙的眉已说明一切。


    她被他钓到不上不下的位置,自是空虚难耐。


    李羡嘴角挑起丝微意味不明的笑,眼底有种近乎残忍的乐见与报复的快感。


    难受就对了。


    到手的鸭子飞了,换谁都难受。


    她也该尝尝这个滋味。


    “要吗?”他近似逼问,指节不轻不重地捻压过粉嫩娇弱的肌肤。


    苏清方却无心也不敢沉沦,只怕又是半途而废的结局,但五脏六腑都在不争气地膨胀,甚至因为被吊足胃口而变得贪婪,只想吸纳更多养分。


    她昏沉地想,如果她挑衅反问他“是不是不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应该会比现在惨,毕竟她显然打不过他。


    于是她咽下那话,咬了咬唇,重新思索良计。


    而这脑子实在已被潮热锈蚀得迟钝。


    见她良久不答,李羡的指尖变本加厉地掐住她。


    苏清方哆嗦着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将脸埋入他颈窝,鼻息灼烫地拂过他颈侧搏动的血管。


    她恼恨得已完全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一脚就踹了出去,恶狠狠道:“不要……就滚下去!”


    阴阳协调,从来也不是一方的事。如苏清方所想,李羡也已是强弩之末。他吊着她,何尝不是自己也受着煎熬忍耐。


    但因她这句话,一切克制土崩瓦解,变得凶残而不留情面。李羡一把握住她不老实的脚,按住那纤细玲珑的踝骨,往上略抬了抬。


    公众场合,不好发作。床帏之内,疯癫张狂。


    足尖在半空中虚划着圈。


    “你还记得……去年的花送谁了吗?”李羡哑着声音问。


    苏清方分神回答:“随手……扔了……”


    倏然,流畅的足弓绷直了,趾尖蜷缩,如同受不住帐内陡然升腾的热意,无力地踢蹬了一下。


    雨下得愈发大了,噼啪作响。


    ***


    云销雨霁,唯余檐上残雨滴滴答答落下,在寂寥的夜里回荡。


    苏清方又一次歇在了垂星书斋。


    她侧卧着,望着里墙,叹出一口气。


    他们这样,总有一天会露馅的。


    可已踏出这一步,肌肤相亲,日夜缠绵,似乎理所当然该奔着东宫的一席之地去,为什么要怕?


    苏清方不知道,身子倦极,迷迷糊糊闭上眼。


    带着薄茧的手又抚到了她腰上……——


    作者有话说:[合十]


    【注释】


    ①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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