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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四体不勤 彼时三进三出、欲……


    彼时三进三出、欲擒故纵, 以为有多自制,最后贪得无厌的反而是他自己,拉着她又来了一次, 折腾到筋疲力尽, 骨头都要散架,于是睡眠也变得异常安稳。


    苏清方已忘记从何时起一个人睡,自那以后再不习惯和人同床共枕。和李羡挤在一处,大抵因为每次都是这样疲乏的事后, 无力计较也不容置疑, 倒也安然了。


    大亮的天光照在眼皮上,苏清方睫羽颤了颤,欲醒不醒, 下意识翻了个身,膝盖碰到一片温热坚实。


    她迷迷糊糊睁眼,便见李羡靠着枕坐在床头, 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 领口微松。墨样的发尽数披散下来, 垂在肩背与枕席之间。


    他手里随意翻着一卷书册,感觉到手边的动静, 下颌微微一偏,投来一眼,眉宇间还带着清晨的懒散松弛。


    苏清方几乎没见过李羡披头散发的样子。垂落的发丝将那分明的颌骨也柔化了几分,一扫平日束发戴冠的严肃威仪, 倒添了几分随性不羁。


    而更让苏清方惊讶的是:“你怎么……还在啊?”


    声音尚带着初醒的沙哑。


    倒不是苏清方一早大表嫌弃,而是李羡的勤政几乎已刻进苏清方的脑子里,总觉得他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办公的路上,再抽空干点别的事。他也绝不像是赖床的性格。


    在床上看书, 多少有点用功没用对地方了。


    李羡已醒来好一会儿,回笼觉都睡够了。他默然收回眼,又落到书上,淡淡道:“今日旬休。”


    是了,昨日廿九,今日三十,不然也不敢那样胡闹了。


    三十?


    两个字惊雷般劈入苏清方脑海,她彻底清醒过来,半撑起身子,透过李羡看到外面的天光日影,时辰显然已经不早。


    霎时间,什么慵懒缱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苏清方几乎是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掀开锦被,跨过李羡就要下床。


    “你急什么?”李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今天约了人,”苏清方一脚踩进鞋里,急急披上外衫,“要迟了!”


    李羡看着苏清方慌乱的身影,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一丝轻微的审度:“谁?”


    “一个朋友。去他家里见一个神医。”苏清方觉得还是少在李羡面前提韦思道为妙,更不想这个节骨眼和李羡争论,只含糊回答了,将头发从衫子里拢出,便开门吩咐侍女准备盥洗之物。


    李羡微讶,“你身体不舒服?”


    苏清方坐在妆镜前,眼睛一定,只道:“没有。”


    “那你见什么神医?”


    “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


    苏清方回头,嫣然一笑,“没什么。”


    “……”李羡觉得这对话莫名耳熟,而她的眼神也分明别有深意。


    只一瞬,李羡便惊想起,这明明就是那夜他传江随安过来,他们之间的问答,只是问话和回答的人颠倒了。


    所以她这样看着他笑!


    苏清方见李羡已经回过味来,得志地转回头,继续梳理头发。


    眼见约定的时刻将临,自是一切从简。不过片刻,苏清方便整理清楚,风似的卷出了内室。


    李羡仍维持着半坐的姿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他倒不甚担心苏清方身体有异。他那夜问过江随安避子汤和苏清方的身体。她看着伶仃,身体倒康健——没心没肺的人大抵不受苦悲缠身。那药也是按她体况精心调配的,没有大碍。其实他前番和她隐晦提过他没留在里面,但她没搭理。


    就像腿长在她身上,吃喝、来去自是都看她自己。


    室内恢复寂静,唯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李羡脸上那点松弛早已消失不见,眸色深暗,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有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偏要今天?


    半晌,他合上书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扔到了床脚。


    ***


    苏清方和韦思道约定在巳时,换作平常,并不算早。可偏偏遇到昨晚,也没人敢冒着打扰太子的风险来叫醒她,一觉便睡过了头。


    苏清方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匆忙绾就的发髻在颠簸中不受控制地散下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耳畔。赶到韦家门口时,还是迟了一刻。


    小厮引着她穿过栽满翠竹的庭院,到厅堂等候。不多时,便听见韦思道带笑的声音隔着缂丝屏风传来:“你今天可是迟到了。”


    天气愈发热了,韦思道手里拈着把折扇,镇定从容地从后院过来。


    苏清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今早……起晚了。”


    韦思道挑眉打趣:“就知道你们女孩子家事多,梳妆打扮最耗时辰了。所以我前几日同你约时,刻意早说了半个时辰。”


    苏清方顿时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不然我第一次拜会长辈就迟到,太失礼数。”


    韦思道朝苏清方招了招手,“神医刚给我奶奶看完脉,这会儿正在后院用茶,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穿过曲折回廊,韦思道边走边殷殷叮嘱:“我家这位阮神医,脾气有些古怪,不喜欢当官的。你待会见了,只说是我朋友,旁的别提,知道没?”


    苏清方奇怪,“为什么不喜欢?”


    韦思道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阮神医到我家的时间,比我还大呢。听说是他家里人被当官的害死了。”


    两人说着,便到了后院茶室门口。一位白衣老者正俯身观察一盆不知是什么的花。


    “阮神医,”韦思道呼着,“我把我朋友带来了,之前跟你说过的。”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


    苏清方正要行礼,却发现他的目光定在她手腕上,微微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骇人之事,一定包括看大夫叹气摇头。


    苏清方顿生病入膏肓的错觉,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提起,试探问:“神医何故叹气?”


    阮神医捋须道:“我叹你小小年纪,手腕就生了毛病。”


    苏清方抬手,又左右转了转腕子,横竖看不出异样,“有吗?”


    阮神医微笑道:“你这手腕,平日里看着无碍,但若是连续书写半个时辰以上,是否便会隐隐作痛,尤其拇指根部会感到酸胀无力?”


    苏清方讶然点头,“确实如此。您怎么瞧出来的?”


    “此症名曰书写痹’,因反复劳损所致。不少读书人都有此症。老夫方才见你执礼时手腕微滞,便猜了个八.九,”阮神医解释道,“此症初时易被忽视,年长日久,积累到筋骨,再想治愈便难了,严重时还会影响执笔。”


    一旁的韦思道冲苏清方挑了挑眉,实际是夸给阮神医听:“要不怎么说是神医呢。望闻问切,都是顶厉害的。上次我只是执扇姿势略偏,就看出我肩颈有恙。”


    阮神医很受用地捋了捋须,抬手示意苏清方坐到茶案旁,“我给你看看脉,扎两针吧。”


    苏清方依言坐好,只见阮神医三指轻按住她脉门,闭目凝神。忽然,他眉头微蹙,睁眼时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默然凝着她。良久。


    苏清方只怕自己又被看出什么毛病,担心问:“如何?”


    阮神医收回手,和煦地笑了笑,只问:“姑娘近来是否在服用红芎花?”


    苏清方不通药理,但也知道这是味活血化瘀之药,又想起自己最近在喝的避子汤,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最近确实有吃药,但却不知有无红芎花。不知神医何出此问?”


    “没什么,”神医摇头,“只是药力有相冲,总是要问清楚的。不过姑娘若服用了此药,切记万万不可同时服用翠雀草。这两者分开无碍,但若相遇,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引发心悸,极易身亡,且难以查出缘由。”


    韦思道听来心惊,“竟有这等事?”


    “这是老夫师兄当年发现的,普通郎中都未必知道呢。”阮神医得意道,转而取出银针,为苏清方调理手腕之疾。


    那针稳稳扎进苏清方虎口穴道,力道匀而缓,没有多少痛感,就像被小虫子叮了一口,只是有些酸胀。拔针后,苏清方再活动手腕,果觉轻松许多。


    “真是神乎其技。”她由衷赞叹。


    阮神医摇头浅笑,又叮嘱道:“近日手腕需得好生休养,万不可再长时间书写。平时也多走动走动,打打八段锦、五禽戏。你这副身子骨,太僵了,比老夫还不如。”


    苏清方干笑。


    说罢,阮神医从房中取来一个白玉小胆瓶,不过一根指节大小,仔细交代道:“老夫听思道说了你的事,这是西域曼陀花汁制成的麻药。你拿回去,擦在箭簇上。见血便会扩散至全身,顷刻晕倒。”


    苏清方接过仿若无物的胆瓶,狐疑,“这么点就够了?”


    阮神医笑道:“你别小看这点。这药药性极烈,哪怕是个彪形大汉也不在话下。再多,就能杀人了,老夫也不会给你。”


    苏清方瞠目,突觉手中千钧重。


    ***


    从韦家回来,苏清方自然没再去太子府,而是径直回了家,正撞上外出回来的卫漪。


    也不知是遇到什么好事,卫漪笑容满面,比经雨的桃花还水嫩,三月的日头还灿烂,话也多了起来,一见到苏清方就问:“清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最近老出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清方一下背挺直,故作严肃道:“我还没审你呢。那天不陪我去牡丹花会,是陪谁去了啊?”


    “没谁啊……”卫漪抿起唇,嘴角却要咧到耳后根了,像是下定什么主意,很不好意思地凑到苏清方身边,“清姐姐,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话是这么说,估计是自己忍不住,想找个人分享。


    苏清方见卫漪如此娇羞,也好奇了起来,“什么?”


    卫漪凑到苏清方耳边,轻声道:“谷延光说,他要跟我提亲。”——


    作者有话说:以下是上章的作话:


    标题细品一下。


    小李:床下受气,床上来劲。


    下次不出意外是小方整小李了。


    第92章 焉支祁连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卫漪这段时间外出, 十次有八次是和谷延光。最近间隔更为频繁,在同他学骑马。


    用的正是谷延光从李羡手中赢得的那匹爱驹,等闲不会让人碰, 连平日的刷洗喂食都是谷延光亲力亲为。


    谷延光拍着光滑的马脖子, 炫耀道:“这是我和太子比射箭,赢的焉支马。怎么样,漂亮吧?”


    卫漪不懂相马,不过仅看外表, 也知道是匹神气的骏驹。通体殷红, 毛色油亮,尤其是额间一圆白痕,宛如一轮明月。


    卫漪一直想学骑马, 奈何母亲严辞不许,说姑娘家摔了碰了,留疤不好看。家里的哥哥姐姐自然便无一肯教她——哥哥们也就算了, 姐姐们自己学了竟然不想着她!


    卫漪也就是随口和谷延光抱怨了一嘴, 谷延光当即拍着胸脯子, 说他骑术一流,可以当她师傅, 包教包会,而且一定不会让她摔跤。


    卫漪笑他吹牛,“还包教包会,这世上哪有师傅敢说这等大话?”


    谷延光抱臂思索片刻, 一本正经道:“那应该是你问题。”


    卫漪气得咬牙跺脚,转头就要走。


    “哎哎哎——”谷延光连忙拉住她,笑道,“学不会就一直学嘛。勤还能补拙呢。”


    卫漪回头瞪了谷延光一眼, 却也知机会难得,便扭捏地应了下来。但她不想被瞧不起,十分认真。也是她自幼活泼好动,身子骨柔韧灵巧,不过几天就上手了——自是比不得谷延光那般能在马背上翻腾如飞的杂技功夫,但缓行驰骋都已是不在话下。


    跑完一圈,卫漪端坐在马上,任由谷延光牵着徐行。微风拂面而过,还带着昨夜的雨气,好不舒爽。


    卫漪撩了撩滑落耳边的鬓发,好奇问:“这马为什么叫胭脂马?因为是胭脂色的吗?”


    “不,”谷延光回头,仰视着马上的少女,解释道,“因为这是焉支山产的马。不过恰好是胭脂色的罢了。”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的焉支山吗?”卫漪想起卫青、霍去病率军夺得焉支、祁连二山的典故。匈奴人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长歌当哭,著就此诗。


    “对。”谷延光颔首。


    “为什么失去焉支山,妇女就没有颜色了?”


    “因为焉支山盛产一种红蓝草,可以用来做脂膏抹脸,后来被张骞带到中原,便成了胭脂。实际是匈奴语‘天后’的意思。祁连山,就是‘天山’,”谷延光指尖虚点着卫漪的脸颊,调侃道,“你天天抹,都不晓得来历吗?”


    卫漪抿嘴,小声辩驳:“我没有抹……”


    她其实想抹,又恐骑马出汗花了妆反而难看,索性素面而来。


    谷延光闻言一怔,招手示意卫漪俯身。


    卫漪不解,弯下了腰。


    马下的谷延光顺势迎上半步,歪头端详着少女莹润的脸,一错不错,似是要辨明她颊边的浅绯是否是肌肤天然透出的红晕。


    距离之近,不盈一尺,仿闻呼吸。


    卫漪甚至能从他清透的绿色瞳仁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的眼睛,果然是独一份的晶莹剔透,如浸春水,再佳的祖母绿也比不上万一。


    某一瞬,他的视线从她靥边移了分,便交上了她的目光——鹰眼狼目般,直直盯着她,又如在望一眼沙中泉,透着寻觅千百度的炽热。


    少年嘴角缓缓勾起。


    风声也狂躁了。


    卫漪无端觉得脸热,正要挺直腰坐好,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牢牢地,离不开分毫。


    “你给我当天后好不好?”他问,声线低沉,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不羁。


    卫漪在喉咙里听自己的心怦怦跳了几下,脸颊烧得更烫,“什……什么?”


    “我问,你嫁给我好不好?”谷延光说得更直白了些。他自幼在靠近塞外的冀州长大,母亲又是半个胡人,言行坦荡如朔风,从不屑迂回遮掩。


    卫漪嘟囔似的问:“为什么?”


    “我喜欢你呀。”不然他干什么天天教她骑马,还帮她拉架,吃饱了撑的?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呀。”谷延光脱口而出。他在牡丹花会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好看。她那会儿穿着条粉裙子,跑起来活像一朵花。


    卫漪千想万想没料到这种答案,感动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世上长得好看的女子多了去了。我清姐姐也长得很好看啊。”


    谷延光朝天指着,“我上头有三个姐姐。我不喜欢姐姐。”


    “可长得好看的妹妹也很多。”


    “可我只觉得你长得好看。”


    哪怕谷延光的眼神再真挚、语气再坚定,卫漪都不买账,“你这个理由太肤浅了!”


    谷延光拧眉,思索了半晌,愣是没想出第二个缘由,而且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被质问,索性反问:“你不喜欢我吗?”


    卫漪一时哑口,嗔道:“不喜欢!”


    “你骗人。”他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怨怼。


    喜欢与否,自是能感觉到的。


    卫漪咬了咬牙。


    怎么就是骗人了!难道她就只能喜欢!他真是自命不凡!


    卫漪恼羞成怒,一鞭打到马屁股上,就策马跑了出去。


    “喂!”谷延光未曾防备,就被这么轻易地甩在原地。


    他两条腿自也不可能追上四条腿,于是双手喇叭似的拢在嘴边,高喊道:“我就要走了!所以才跟你说这些的!”


    跑远的马儿蹄声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卫漪缓缓勒马回身,不解问:“你要去哪儿?”


    “过两天,我就要随军出发,去云中郡了。”谷延光快步追上前,重新执起缰绳,生怕她再策马跑远。


    “你要去打仗吗?”


    “不是,押送军械而已。”谷延光答得轻松。至于其他诸如勘察边防等秘辛,自不可外道乱言。


    亏得他爹背了个给亲儿子铺路的名声。也正是这个恶名,让人对他更掉以轻心。太子这一招,实在高明。


    “会有危险吗?”卫漪担心问。


    “应当无碍吧,又不是上战场,”谷延光云淡风轻道,“我就是想走之前跟你说清楚,省得我老想着。”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回少说也要半年吧,”谷延光目光灼灼,“等我回来,跟你提亲怎么样?”


    第三遍了。


    “嗯……”卫漪蚊蝇般应了一声。


    耳目通达的谷延光却听得清晰,当即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到卫漪身后,取下颈间的七宝狼牙坠,为她戴上,“这是我小时候亲手打死的狼王的牙齿,送给你。”


    卫漪却没有什么项链能送给他,灵光一闪,摘下左耳那只珊瑚耳坠,轻轻放入少年掌心,“我等你回来。”


    ***


    卫漪从领口轻轻掏出那枚七宝狼牙坠,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狼牙——不知跟随了谷延光多少年,连牙尖也似摩得圆润。


    她低声将上午之事娓娓同苏清方道完,忽然带起了几分忐忑,“这样……是不是算私定终身?”


    此时再说这话,未免有些晚了。


    “严格来说,算,”苏清方故作严肃地点头,见卫漪神色一紧,不由莞尔,随即转柔声调,轻笑道,“不过等他日后堂堂正正登门提亲,就不算了。”


    卫漪闻言,眼底忧色霎时化作盈盈笑意,郑重地将那狼牙坠重新藏回衣襟之内,贴着心口放好,“那我等他。”


    苏清方抬袖掩笑,“你这也算是心想事成了。真的在牡丹会遇到心仪的人了。”


    卫漪赧然低头,“清姐姐也会遇到的。”


    苏清方一怔,单手支颐,浅浅一笑。目光垂落时,瞟见腕上灿然的金镯,眼神暗了暗。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岁寒轻声通传:“姑娘,江二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珠帘便被一只纤手掀起,江随欢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笑容明媚,“你们果然都在这儿。”


    她刚去了卫漪院里,却不见人,听说在临春院,便找了过来。


    几人互相见过礼,便招呼了江随欢入座。


    卫漪笑问:“今天怎么来了?”


    “来还你那些书,”江随欢附到卫漪耳边,放低了声音,“我用红布包着,放你屋里了……”


    倏然,她眼神一定,指着卫漪耳边,“你这耳坠子怎么少了一只?”


    卫漪连忙捂住耳朵,“这……”


    苏清方见状道:“正丢了在找呢。”


    江随欢了然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泥金洒花的精致请柬,道:“过两天我爷爷七十大寿,家中设了薄宴。这是请柬,我一并带过来了。你们到时候要来哦。一定要来哦!”——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匈奴歌》


    ②胭脂的起源多种说法,文中融合了一些。


    第93章 不消残酒 人生七十古来稀,……


    人生七十古来稀, 加之苏清方平日没少受江随安的照顾,江家老大人过寿,她自然是要去的。


    两姐妹同乘一车, 直奔江家。还未到门口, 已听到沸反盈天的笙箫管笛之声。


    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皆悬着鲜亮的红绸。其间宾客进出不绝,门口负责迎来送往的管事连连躬腰,喉咙都已招呼得沙哑。


    细听那唱喏声, 不乏三四品大员, 御史中丞杨府、丞相尹府,不一而足。即使像定国公这种不能亲自前来的,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太医署隶属太常寺, 其下长官太医令论官职不过七品,江老大人也已致仕多年。这么大的排场,委实有点出乎苏清方的预料。


    转念一想, 人生在世, 总是逃不掉“生老病死”四字。医者之重, 不言而喻。


    苏卫二人跟着指引侍女进到内院,远远便见一紫一红两个女子迎过来, 正是江家两姐妹。


    江随欢穿着新裁的喜庆红衫,一路小跑,笑盈盈地挽住卫漪的手臂,“卫漪, 苏姐姐。你们可来了。”


    江随安亦缓步而至,一改平日严正深沉的官服,一身藕荷,温柔缱绻, 对着苏清方浅浅一笑,“苏姑娘。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苏清方忙还礼,“江女医言重了。还未感谢您平日的照拂呢。”


    江随安颔了颔首,笑辞道:“前头还有些事务,让随欢陪你们先去花园用些茶点吧,那处架了戏台。”


    说着,便示意妹妹招待,自己往大门处去了。


    江家一共只有两个女儿,自然也就不分什么内外,都离不开长女江随安的帮衬。


    江随安陪同父亲一起迎接贵客,忽见一道灰袍人影阔步而来,正是太医令景鹤年,赶忙趋前几步行礼,“见过太医令。”


    景鹤年是先帝朝就在太医署任职的老太医,一手针砭之术无人能及。当年的太医令因误诊被处死,便由景鹤年接任,也是江随安的直属上司。


    景鹤年连忙摆手,笑道:“今日是来给你爷爷过寿的,不必如此拘礼。”


    “是,”江随安点头,抬手为他引路,“大人这边请。”


    “办得真热闹,”景鹤年一边观望一边感叹,突然想起来问,“我听说前儿太子半夜召你?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江随安心中一凛,唇角仍含着得体的笑意,“太子殿下未有什么不适,原是殿下身边的侍女突发腹痛,才紧急召下官去的。”


    “我说你怎么没记档呢。你原是最妥帖慎重的,”景鹤年语重心长道,“你别怪我多问。干咱们这一行呀,万万得注意。人命大于天。不仅仅是别人的命呐。”


    还有自己的命。


    前太医令的覆车之鉴,几乎是笼罩在太医署顶上驱不散的乌云。而他们不仅要医术好会看病,更得嘴巴紧会做人。比如太子的风花雪月,就不可泄露。


    江随安最近这段时间尤觉难做,笑容也带上了点苦涩,“多谢大人教导。”


    ***


    后花园里,亦是宾客如云。各家女眷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处,看戏说笑。江随欢拉着苏卫二人到亭中坐下,自有腰系红汗巾的侍女捧上香茗细点。


    卫漪偷摸和江随欢打趣:“你还说是‘薄宴’,这热闹得,快赶得上长公主的牡丹花会了。”


    江随欢苦笑,“原本没想办这么大,都是陛下,赐了寿礼。然后送礼的越来越来多。”


    “你这话说得,”卫漪虚空点着江随欢,“倒是炫耀了。”


    江随欢连忙抓住卫漪的手指,嗔道:“本来就是嘛。光是接待这些客人,家里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几人正说着,外围的人群突然微微骚动起来,原本喧闹的说笑声也低了几分。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几位原本坐着的夫人姑娘也不自觉地站起身,整理着衣饰。


    透过攒动的人影,只见一位蓝衣青年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园中。


    他几乎生来便是一人之下,所以总是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山间玉,云里松。不笑时,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疏离。


    尤其当他站在一群有点年纪的上官中间,更显得年轻俊逸。


    他并未走近,只是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经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沉静而迫人的气场,使得周围原本热闹的氛围都无形中收敛了几分。


    “是太子殿下……”身旁有女子低声惊叹。


    “太子殿下竟然亲自来了……”另一人附和道。


    苏清方也随众人望了过去。


    苏清方对李羡缺少一种打心底的敬畏,反应自也平淡,但因为周围人都站了起来,为了不显突兀,也跟着起立。


    或许是这边的议论声纷纷,又或许是聚集的目光过于明显,原本一路向前的李羡突然抬眼,淡淡扫过花园,停住。


    只这一刹那,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个庭院和众多人影,极其短暂地交接上。


    苏清方正欲别开,视线将移未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的捕捉到了李羡身后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少卿。


    他也随李羡的步子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李羡的肩头,如同那日,微眯着眼,冷冽又直锐地盯着苏清方。


    俄而,作为焦点中心的李羡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瞬间的视线交汇只是掠过一片无物的空地,自然地重新迈步而去。


    如风一般吹过,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切重回平静,女眷们也陆续落座。


    “太子刚才看过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卫漪抖了抖肩膀,见苏清方还站着似未回神,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取笑道,“清姐姐,别看了,太子走远了。”


    “我没看他。”苏清方脱口道。


    卫漪掩着笑,“那你在看谁?”


    在至少四十三的曾少卿和二十三的李羡之间,苏清方不费吹灰之力做出了决定,“好吧,我在看他。”


    卫漪噗嗤一笑,正要再打趣两句,戏台上鼓点一换,一出热闹的武戏开锣,瞬间攫去众人的注意力。


    不多时,寿宴正式开席,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老寿星出场,又有江家人挨桌问候,众人都举起杯祝贺。


    苏清方并非爱酒之人,只必要作陪饮了三杯。不过片刻功夫,渐觉身热,一颗心跳得尤其厉害,怦怦的,恨不得从胸膛里蹦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气血翻涌,一股莫名的燥热缓缓升腾,逼出一层细汗,薄薄地黏在颈上。


    苏清方以手做扇,往脸上颈间呼着细风,却完全于事无补。


    “清方姐姐,你的脸好红啊,没事吧?”坐在一旁的卫漪最先察觉到苏清方的异样,低声关切问。


    苏清方只觉得头脑也渐陷昏沉,强撑着摇了摇头,气息已很不稳,喉咙干得发紧,“没事……可能是……有点醉了?”


    这酒后劲比黔江春还大。


    恰在此时,一个腰上缠着红巾的小丫鬟走了过来,对着苏清方柔声道:“姑娘,奴婢带您去后厢房稍作歇息。”


    卫漪也担心,便催着:“是呢,去休息休息吧。”


    苏清方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搅得心烦意乱,便点头跟了上去,一路穿过热闹的宴席场地,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厢房。


    厢房内布置得简洁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苏清方脱力般躺到榻上,双目紧闭,耳根清静,然那燥热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袭来。


    一把火从她骨头缝里烧起来,直要把她熬烂,四肢百骸都绵软了,支不起一点劲儿,而胸口又胀得厉害,特欲揉几把。


    小腹却是空的,被蚁一点点蛀去了似的,还泛着轻微的痒。


    于是那几口酒都从那空虚的缺口流了出去。


    苏清方醉过酒,似乎不是这种复杂难言的躁动感觉。


    而且经过那次曲江宴,她发现自己酒量好像还不错,至少不是三杯倒。


    同时她也很熟悉这种胸口腹部盘旋起挥之不去的燥热之感。


    苏清方咬了咬唇,并紧了腿。


    她有点想李羡了。


    第94章 劝君更尽 不仅是身体的想,……


    不仅是身体的想, 心理也在渴望。


    渴望在外推杯换盏的李羡和她心有灵犀,如天降神兵般将她带离这个危机四伏之地。


    如此当然轻松,也无疑是下下策。


    等李羡来, 黄花菜说不定都绿了。


    又是谁这么有胆子, 敢在这么大场合捣鬼?或者正是看准人多眼杂好下手?


    苏清方勉力睁开眼,瞳孔中已是一片迷蒙。她试图开口呼唤不知有没有被支走的岁寒红玉,喉咙却黏得发紧,只发出低微的咽声。


    三口就这么厉害, 她若是贪杯, 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极缓慢地抬手,手指拨过髻上银簪, 摸到最锐利的尖角,狠狠按下——


    一股刺入骨髓的痛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整只左手都麻了。


    换来短暂的头脑清明, 却是值得, 手脚也在剧痛中激起一股力气。


    她正欲撑着床榻起身, 忽听到门口发出闷棍般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


    苏清方微微偏头, 隔着床帐,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推门进来。


    眼下情形,她自可以喊闹出动静,但势必会惊动其他人。


    此人若在此之前逃之夭夭, 人海茫茫,难觅踪迹,她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是谁意图暗害她;若是他没逃走,传出她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的流言, 不晓得李羡能不能受得住。


    如此看来,这是下策。


    她还有一中策,若是没行通,再施下策叫人,似乎也为时不晚。


    只是希望这回不要和上次一样失手。


    也让她见识见识,那东西是否真如形容的那般厉害。


    思至此处,苏清方维持着原状躺在榻上,合目,双手交叠在腹部,暗暗握紧了袖口。


    她听到那人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站定在榻前,轻轻撩起床帐挂好,又探手摇了摇她肩膀,似乎是查看她是否还有意识。


    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苏清方猝然睁眼,正对上他欲行不轨的眼神。


    目光之锐利,无所遁形。


    那人大惊失色,也不及多想,转身就要跑。


    苏清方已抬起时刻准备着的双手——


    按下扳机。


    一箭射了出去。


    如此之近的距离,几乎没有射偏的可能。


    银箭直直扎入那人腹部。只听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弯腰捂着痛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便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直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苏清方才确信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挣扎着从榻上下来,开门一看,岁寒红玉已被敲晕在地。


    她上前摇了摇两人肩膀,皆没有清醒的兆头,赶忙回身取了茶壶,一人泼了一杯凉水。


    岁寒红玉这才迷迷糊糊醒来,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意识到自己被打晕,当即变了脸色,“姑娘!”


    “别出声!”苏清方低喝,“进去再说。”


    两人连忙遏制住喉咙里将要吐出的尖叫,揉着后脖颈站起身,轻手轻脚合上门,竟瞧见一个小厮瘫倒在房中,愕然,“这谁?哪里来的?”


    岁寒伸出脚尖,试探地踢了踢,“死了?”


    “没死,”苏清方奄奄道,“昏迷了而已……”


    阮神医的药果然效果拔群,但一个小厮跟班肯定不是幕后真凶,然她此时却没精力深究与解释。


    她腿又开始发软了,喉咙干涩,极想要口水喝。


    苏清方颤颤巍巍往桌边挪去,欲寻个坐处。


    红玉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急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苏清方摆手示意无碍,大饮了一杯茶,心头爽快了些,压着声音吩咐:“你们先把此人拖出去,只说是家里的下人喝醉了,让人帮忙抬到马车上。红玉,你把人带回去,切记不要惊动旁人,绑好守好,等我回去再审问。岁寒,你赶紧去席上把我喝过的那瓶酒拿来,省得为祸别人。”


    红玉听出似乎要分头行动,担心问:“姑娘不一起回去吗?”


    苏清方缓缓放下茶杯,舒出一口气,“我自有,我的去处。”


    ***


    皇帝之下,便是太子。李羡也理所当然地和老寿星成了最上席。


    他今日来,除了彰显皇帝的恩德,还有一大原因便是江随安。他近日常劳她,自然不能仅仅是口头上的感谢。


    既来之,旁的一些寒暄也少不得。明明主角是年过古稀的江老大人,却永远能绕到他身上,一时也脱不开身。


    恍然一眼,他见到花厅门口逡巡的岁寒,探着个脑袋,似乎是找谁,一对上他的视线便挺直了腰,但又碍于身份进不来,一脸干着急。


    李羡心头隐隐浮起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他和苏清方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因为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关系也变得不可言说,于是就维持着一种在外互不搭理的状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羡身体微微后仰,本欲示意凌风先出去问问情况的主意最后还是放弃,推了眼前的酒,淡淡道了一句“失陪”,便寻了出去。


    岁寒果然是找他,脸上的表情比远看更焦急,直道:“殿下,姑娘找您!”


    苏清方几乎没有主动找过他。


    这个认知颇让人不爽,而此时只剩下隐忧。


    李羡几乎是瞬间意识到有异,不自觉蹙眉,声音也放沉了,“发生了什么事?”


    岁寒抿了抿唇。她只知道她们被敲晕,房里便多出了个晕死的男人,又想起苏清方特意嘱咐她不要多嘴,她自有交代,便摇了摇头,“姑娘就说找殿下。殿下快去吧。”


    “她在哪儿?”


    “在殿下车上。”


    “孤车上?”李羡愈发觉得蹊跷。


    他今日代表皇家而来,乘的自是凤车。以防旁人冲撞,单独停在江家后院。


    李羡留下凌风善后,自己同岁寒赶到骈马凤车前,哗啦一声掀开车帘,果见苏清方蜷缩在车角,头抵着车板,双目紧闭,像睡着了一样。


    耀目的天光刺入车厢,抑或不算温柔的动作喧吵,她缓缓睁开一双迷离惝恍的眼,如含着一山谷的水雾,微微弯起,映着一张异常潮红的脸,便有了迷离的风情,连声音也是轻软的:“太子殿下,你来得有些晚了。”


    李羡鼻尖微动,嗅到淡薄的酒气,“你喝酒了?”


    寿宴之上,小酌不是奇事。但她如此模样,让李羡无端想起彼时船上的情景。她似乎也有这样戏谑的笑,却远不及此时秾艳。


    苏清方苦笑,“喝了一肚子的水。”


    喝到快要喝不下的程度,舌尖都苦了。可偏要凉的、苦的茶,才能压下去些许燥热。他再不来,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李羡攒眉,“出了什么事?”


    “我们路上说行吗?先走吧……”她商量着问,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哀求的急切,似是极欲逃离。


    李羡敏锐地察觉到苏清方的不安情绪,没有多言,一脚跨上车,示意岁寒宣来车夫,尽快回去。


    马鞭声声打下,双马铁蹄整齐划一地踏过街巷,竭尽全力地往太子府赶。


    眼见喧闹的江家已远,李羡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清方一颗心这才渐渐落了地,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恐惧稍退,强压的燥意卷土重来,甚至比先前的更为炽热。


    她开始闻到这车上熟悉的沉雅气息,直往她五脏六腑钻,将那心肝脾肺肾尽数挟持,一圈圈缠死,直教人呼吸不得。


    于是只能更用力地吐纳,又闻到更多令人焦躁的味道。恶性循环。


    苏清方拨了拨领口,稍微松散些热气——这很不端庄,但此时此地她不必关心,也不用再作什么姿态。反正李羡很清楚她的德性。


    她甚至可以比他想象的更坏。


    苏清方顺手拿起手边的酒壶斟了一杯,递给李羡,近似谄媚地劝道:“殿下喝一杯吗?”


    她此时不适合笑,乌眉水瞳,霞面红唇,总是透着股若有似无的妩媚。


    李羡狐疑,“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她不答,挪了过来,直往他嘴边送,杯沿都要贴到他唇上,姿态语调也带上了几分娇嗔意味:“喝一口吧。”


    李羡此时哪有心情,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冷声道:“不喝。”


    “为什么不喝?”


    “为什么要喝?”


    她不满意地瘪了瘪嘴,似是知道劝亦无用,自己仰头一口饮尽了。


    李羡见状,身上的劲卸去,靠到背板上。


    突然,苏清方腰一扭就侧坐到了他腿上,双手搭上他肩头。


    李羡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一双唇便吻了上来。


    柔润的液体一点点渡到他口中。仅这么一会儿,已被含温了。


    李羡愕然瞠目,便要推开她。


    她柔荑般的手在他喉结一挠,顿生起一股痒意。他忍不住喉头一滚,酒液便顺着食道滑进了肠胃。


    她仍吻着他,含抿他的下唇,十分缱绻,良久才恋恋不舍似的松开,好奇问:“好喝吗?”


    以他遍尝美酒的舌头告诉她,算不算好喝。


    咽得太快,也根本没心思品尝,只觉得滑腻得厉害,倏的就落进了胃里,火烧火燎的。


    如此回味,大抵不算好酒。


    “苏清方!”李羡沉声,直欲斥她,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她就是在耍酒疯整他。


    苏清方满意而狡黠地笑了笑,又抿了一口,欲要故技重施。


    而李羡又岂是同一招中两次的人,刚才不过是没防备才被偷袭成功。眼见苏清方又要靠过来,他一掌就捂住了她的嘴,顺势推开,“离我远点儿。”


    这话太没良心。他想同她好时圈着她腰来,她想同他好却说离远点?


    苏清方不情不愿地闷哼,伸手掰他胳膊,却奈何不了分毫,要咬他,嘴里又含着口酒,一张嘴就会流出来。那真是下流了。


    进退维谷间,苏清方只得自己咽下去。


    好了,她四口他一口,现在更不公平了。


    只见她雪雁般的脖子上下一滚,李羡知她是自食其果了,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掌心竟沾上了一点腻润的绛红。


    他啧了一声,想他嘴上大抵也有。手背轻轻一抹,果然揩下一层薄薄的樱色。


    苏清方已经彻底放弃再灌李羡喝酒的计划,下巴懒懒靠到他肩上,磨了磨,似乎在找个舒服的位置,“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殿下想先听哪个?”


    李羡只觉自己怀里搂着块炭,本也讨厌卖关子,烦意暗起,没好气问:“好消息是什么?”


    苏清方摇头,在他肩上摩出簌簌的细响,“还是先听坏消息吧。这样等下心情可以好点。”


    “你说不说?”他已快失尽耐心。


    “你这人真是,”苏清方嫌弃地瘪了瘪嘴,“好消息是,咱们能干的、不能干的,都干过了,倒没什么所谓。”


    李羡听得没头没尾,“什么意思?”


    “所以说让你先听坏消息,”苏清方闷出一阵轻笑,显出几分憨气,“你非不听。”


    李羡心头浮起极不好的预感,连同心情也浮躁了,“所以,坏消息是?”


    “坏消息是……”她转头,唇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显得尤为私密,异常灼热的气息一簇一簇扑进李羡耳窝,撩得人耳酸,“那酒里下了药,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小李救美比较苏,但是小方反杀比较帅。


    下章更新见请假条


    第95章 醉里贪欢 李羡的呼吸骤然一……


    李羡的呼吸骤然一滞, 所有的暧昧氛围也于这一瞬退去。


    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有毒,而是某种秽乱的东西。


    李羡猛的攥住苏清方的双肩,将她从自己肩上推开少许, 重新审视她的状态:双颊酡红得好似大醉, 然则身上没有什么酒气。车厢里的酒味悉数来自那一瓶酒。


    李羡横眉,取过那瓶酒,揭盖闻了闻。


    没有异味。


    如此才可神不知鬼不觉。


    宫闱之中,严禁此等移乱性情之物, 但古往今来从不乏猎奇尝鲜或者剑走偏锋的人物, 李羡自然也不是全然不知。


    食色性也。本应自然从身体中迸发的情欲,被药物强行勾起,而且难以自抑, 更甚者会丧失理智,全凭兽性的本能行事,否则将会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


    这是它称之为“秽乱”的根由。


    李羡摸上苏清方滚烫的脸, 炙得人手都要发抖, 声音却冷到了极点, “谁给你喝的?”


    男人女人?要对她做什么?


    如此歹毒的行事,图的当然是她这个人。


    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下作的事。


    如果他不在……如果……


    李羡的呼吸渐促, 却不是因为催情酒起了作用,而是体内抑制不住升腾而起的愤怒,以至于眼似含冰,抵在她下颌处的手指按得她有些疼。


    苏清方拿开李羡的手, 重新放到自己腰上,又靠回他肩头,“暂时不知道……”


    “暂时?”李羡重复了一遍其中别有深意的字眼。


    “嗯……”苏清方含糊应着,“我抓到一个小厮, 已经让红玉带回卫家看管了……”


    语中含着虚弱的笑意,似乎还有点“我厉害吧”的夸耀意思。


    李羡却无心称赞她的强悍,只剩下满心悸怕,“你都这样了还抓人?你怎么抓的?”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苏清方已没有多少神智和他交代这些始末,实际她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就是喝了席上的酒而已,连谁给她摆的都没注意。整个江家顿时化身一座罗刹城,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恶鬼,稍不留神就会从暗处蹦出来。只有太子的车驾无人敢贸然靠近。


    或许是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苏清方浑身筋骨都松懒了,心里更是痒痒的。


    李羡给她的感觉永远都是灼热的,此时却像一块温玉。她忍不住抱紧他,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求一丝凉爽,难耐问:“先别说这些了。李羡,你还没来感觉吗?要不然你再喝一口吧?”


    这话一出,让李羡想起另一件让人恼恨的事——她明知那酒的作用,还喂他喝,还要哄他喝更多。


    她找他的意图昭然若揭。可难道没有那酒,他就不会管她了?


    李羡压着声音低喝:“苏清方你是不是有毛病!”


    看看看,果然他要多喝点,跟她一样没力气多说话才好。


    “谁知道呢……”苏清方呵笑着抬起头,轻轻抵上李羡额头,鼻尖若有似无碰到,紊乱的呼吸也交织在一起。


    一双狭长的眸子愈发水雾迷蒙了,痴痴地看着他。


    他果然是个很好看的郎君,一双唇也十分温凉怡人。


    “李羡,”苏清方喉间一滚,极轻声询问,“我能亲亲你吗?”


    这时候讲客气了。


    “不能。”李羡冷声道。


    “那什么能?”


    “什么都不能。”


    “那不成。”说着,苏清方不管不顾地低下了头。


    本就是鼻息相缠的距离,一个不需要多垂首,一个没有多少余地闪躲,双唇就这样触碰到一起。


    或许问也不是真心问,拒也不是真心拒,否则不会得到否定的答案还迎上去,那双手也不会还搂在她腰间。


    比方才渡酒的吻要深入莽撞得多。柔滑的舌尖轻巧撬开他的齿关,近乎贪婪地纠缠吮吸,偶尔滑过那敏感的上颚。


    酸麻霎时顺着李羡的脊椎蔓延至全身。


    那口酒开始起作用了。李羡恼恨地想。


    意志与身体双双出走,分不清谁快谁慢。


    揽在她腰后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另一只牢牢扣住她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方能平息心头那股躁动的邪火。


    她只是短促又轻细地惊呃了一声,便从善如流地将春水一般柔软的身体贴附上来。


    夏天已经来临,树间蝉鸣喋喋不休,男女的衣衫也逐日变得轻薄。


    他托在她腰后的手掌最大程度地摊开,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徐徐上移,指尖所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衫子下窈窕的身形和灼人的热度。


    忽然,隔着细腻的布料,李羡摸到一根异常纤细脆弱的带子——平常时候,只要轻轻一扯,便能解开。


    他忍不住按住那根系带来回摩挲,近似摩擦她细嫩的背脊。


    苏清方微微一颤。


    比起缠绵的吮吻,这样的抚触,更能安慰她体内躁动的气血。


    却远不能满足,于是整个人藤蔓似的缠绕到他身上,死死抱住。柔软的丰盈贴上他坚硬的胸膛,擦过薄薄的夏衫。


    那早已肿胀的胸口,在粗糙的衣料与他滚热胸膛的挤压摩擦下,激出一阵阵混合着刺痛与快意的酥麻。


    她喉间深处溢出模糊的、快慰的低吟,一阵一阵呵进他耳朵。


    李羡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前的绵软与弹性,以及异常坚硬的峰尖,隔着衣物,一下下刮擦着他的胸膛。


    热血一股脑奔流而下。


    李羡猛的回过神,搡开她,“下来!”


    回去再说。


    这回是真用了力气,要将她这块烫手的山芋彻底从自己身上扯开。苏清方微微起身,却不是坐回原位,腿一分,便跨坐到了李羡腿上,形成一个更加密不可分的姿势。


    女子宽大的水绿色裙摆花样撒开,垂到青年小腿,将两人下身严实遮住。目不所及处,女子恰好压坐在他坚实的腿间,如山嵌谷。


    他当然不可能天真地认为真的就是那么恰好。


    李羡咬牙,“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马车里,化日下。


    “所以,”她眨着水汽氤氲的眸子,微微喘息着,带着一种纯粹的、被欲望驱使的渴望,活像只像蛊惑人心的海妖,轻声提醒,或者说唆哄,“不要出声,太子殿下,会被听到。”


    李羡:“……”


    这是耍酒疯还是耍流氓?


    她再次抱上他、贴上他,饱满的胸脯裹住他的心跳。腰肢细软,如风中款摆的蒲柳。


    轻得仿佛羽毛拂过,却比任何直接的抚弄都更令人难耐。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弄,激起一阵阵强烈的、想要更深更重接触的渴盼。


    就像美人如花,隔云而看更勾魂摄魄。


    他想斥责她的放肆,想强调这荒唐的场合,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她大胆又磨人的动作击得粉碎。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如何在她柔嫩的压迫下悸动,以及她贴在他颈侧滚烫的脸颊。微张的檀口呼出仅他们两人可听见的压抑呻吟,一簇簇喷洒在他的从耳后一直延伸而下的血管,混杂着那口酒带来的燥意,还有她身上独特的香气,汇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奔涌向同一个方向。


    他扣在她腰间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没有拉近。


    也没有推离。


    突然,马车似是碾过一块不平地,猛的打了个颠簸。


    两人几乎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


    裙摆之下,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苏清方眼前闪过一片白光,手指猛的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控制不住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而优美的弧线,促促地抽着气。


    一次短暂的满足后,是更深的渴求。她近似怜爱地摸上他分明的下颌,跟着车马颠簸的节奏,更加大胆地起伏起来。


    衣物摩出簌簌的声音。


    他甚至可以想象,底处的风光。


    持续的酥麻从李羡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颤抖,而偏又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


    翻飞的车帘偶尔透出一线光,像一把薄刃,抵在咽喉。


    李羡紧紧闭上眼,头颈后仰,靠在车板上,重重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下颌咬得死紧,才勉强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低吼咽了回去。


    外间车夫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此刻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唯有怀中这具轻软而滚烫身躯无比真实。细微动作和克制的喘息,被无限放大,充斥着他所有的感官。


    扣在她腰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收拢,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心中一个声音愈演愈烈。


    他要,杀了她。


    后腰遽然收紧。


    衣上现出团团黏腻的湿痕——


    作者有话说:[合十]


    第96章 观音菩提 随着最后一鞭挥下……


    随着最后一鞭挥下, 凤车停入太子府马厩。


    两人的衣衫还完整穿在身上,又肉眼可见的凌乱。那靠近大腿的墨蓝色衣摆上,分明一小团更深色的湿痕。若用手摸过, 还能拉出黏腻的丝。


    李羡平复了几下呼吸, 禀退一众随从,便将柔若无骨的苏清方打横抱下了车辇。


    她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绯红的唇贴在他颈侧,呼出的气息依旧灼人。


    李羡抱着她, 一路穿侧门、过堂园, 大步流星地走向垂星书斋。步伐又稳又快,脸色却阴如乌云,稍挤挤就能滴出水来。沿途的宫人无不被他周身散发的阴翳骇住, 慌忙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


    雕花门在身后合拢,李羡几步走到内间榻边, 毫无怜香惜玉地把苏清方扔到枕褥间, 自己也欺身压了上去, 一手犹枕在她颈后,一手撑在她耳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鬓散乱, 钗环半坠,颊侧酡颜浓如三月深红的桃花。最是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亦似笑非笑地回望着他,伴着那微微勾起的唇——明明早被蹭尽口脂, 却愈发红艳。


    竟然,还笑得出来。


    好像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李羡伸手,不是爱抚,而是带着几分狠戾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迫使她更清晰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指腹下,是她独有的纤细下颌,肌肤却潮热腻人。


    “苏清方……”他眼底翻着暗火,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恼恨,“我真想……弄死你。”


    “好啊,”她仍笑,恶劣地笑,恶劣地回以那天他的话,随即抬起绵软晧洁的手臂,勾上他的脖子,“不过在弄死我前,咱们先把药解了吧。”


    苏清方将李羡拉到怀中,贴在他耳畔细语,又像轻吻他的耳廓:“我好难受。你难受吗?”


    “我难受是谁害得?”李羡恶狠反问,气息更显粗重。


    给他喝那种东西,还一直蹭他。又不是柳下惠,没中药也受不了她这么折腾。


    苏清方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指尖灵巧地向下游去,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的蛮横,“你跟我一起难受,就不能说我了。”


    不能高高在上地评判她是个烈女还是荡.妇,她又是否符合世俗的教义。他们都只是拥有作为人的情欲而已。


    她碰到他腰间冰凉的银搭扣。


    什么花纹也没有,平整素洁的一条,精巧地扣着。


    咔嗒一声,革带解开。


    有什么东西,与外袍的束缚一起松懈。李羡只觉得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燥热瞬间又翻滚了起来。


    他猛然俯身,狠狠噙住她那两片不断吐出挑衅和诱惑话语的唇,彻底陷入一场混乱与欲望。


    昔有悉达多太子,看破红尘,不为爱乐贪三欲化身的魔女所惑,于菩提树下、金刚座上立地成佛,是为如来。


    这世上,终也只有一个参悟七情六欲的佛,于是众生皆舟行苦海。


    漆色革带萦着柔软的丝绦,被甩出床帷,委落于地,盘桓着,如两条缠绵的细蛇。墨蓝色的太子常服与女子水绿的罗裙杂乱纠缠,扑簌簌滑落榻边,层层叠叠。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明明那般火热,却又透着惑人的冰凉。像久旱逢甘霖,只欲更加紧密地贴合上去,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躯壳,又或将对方融进自己骨血。


    于是化身成了互相绞缠的榕树。


    无意成佛的人间太子,五指熟稔地顺着女子不堪一握的腰线滑下。


    苏清方喃喃,“已经……够了……”


    他衣摆上的痕迹足以说明。


    一路行来的厮磨也够长了。


    诚如所言。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车上那一下。


    因苏清方那时喊疼,李羡往后总是格外小心。此时,确似不需要再多。


    李羡抽回手,就要俯下身,动作却忽顿住。


    “苏清方,”他一错不错地望着身下眸光近似涣散的人,声音已被炙得沙哑,“我,是谁?”


    李羡,太子,还是其他任何人?


    苏清方努力聚起目光,对上他炙热凝重的视线,像一柄刚出炉的重剑,架在她咽喉,仿佛答错就会被一剑封喉。她唇角却扯出一抹谑笑,“你是只……大王八……”


    话音未落,他猛的掐住她纤弱的腰,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仿佛要直接捏碎她的灵魂。


    如此,就彻底没力气跟他对着干了。


    然后臣服他,顺从他,只要说他爱听的话。


    可惜她已说不出话来。


    博山紫铜香炉里的沉香还在持续燃烧,升腾起袅袅淡烟,在封闭的书斋持续累积,直往人肺腑钻,熏得人呼吸不得。


    苏清方的气息一阵促过一阵,眼前霎然只觉一黑。


    她整个人脱力地瘫软在凌乱的锦被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只有剧烈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李羡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滴落在她颈侧。


    “抱着我。”他命令,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欲未褪的颗粒感。


    苏清方怔了一下,用尚存无几的力气抬起手,松松散散地搂住了李羡的脖子。


    一瞬间,李羡揽住她的腰背和腿弯,腰腹发力,竟是就着这样抱着她坐了起来。


    以他的力量,可能压根不需要她有什么动作。


    突然的变化让苏清方惊呼出声,强烈的失重感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抬腰。


    李羡当即按紧她。


    “跑什么?”他含住她汗湿的耳垂,热气喷洒,语气里满是玩味,“方才在车上,不是挺会的吗?”


    苏清方整个人虚软地挂在李羡身上,像只落水的猫,左手玉,右手金,滑到腕底。


    她缓过了些劲来,闻言轻笑,下巴在李羡肩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揶揄:“你不喜欢吗?”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与她紧贴的心脏似乎一颤一颤地直跳。


    苏清方嘴角微挑,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颈后微微凸显的锋锐脊骨。


    这么一比,他到底没有她白,呈出浅浅的蜜色。因不废武事,背脊肌肉亦宽厚紧实,流畅地收束到腰胯。肩胛骨如同两只收敛的鹰翼,因捧抱她的姿态而清晰地凸起,勾勒出健朗的骨骼轮廓,以及深陷的脊柱沟,笔挺而下。


    她想知道,他被抚摸时,会不会和她一样战栗。于是忍不住伸出指甲,顺着那幽深的脊沟一路划下。


    指下,坚硬的肌肉细细发了个抖,收得死紧。


    一声清脆的“啪”猝然响起。


    李羡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清方紧实饱满的臀侧拍了一记,“别闹。”


    苏清方轻哼了一声,牙一咬,也不轻不重地在李羡后腰拍了一下。


    所有动作,包括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李羡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怀里胆大包天的女人。


    那迷蒙的水眸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好像在说凭什么她不可以。


    “你是真不怕死。”李羡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再不多言,搂腰的手臂悍然发力,将她更牢固地固定在自己怀中。


    苏清方心中暗谑,这大概就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吧。也抱紧了他。


    当她仰起头,耳后到锁骨窝的锁肌拉出几乎完美的三角,展露出天鹅般纤长洁白的颈子,那发上最后一根珠钗步摇也依依不舍地滑脱,颠落到蔓草纹的锦褥上,没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三千青丝尽数散落,还带着微小的蜷曲,如同水中的荇草,风情摇曳,少数几丝沾了湿汗黏腻在颈边。


    李羡发现,他根本惩罚不到她。


    她就是个不知所畏的女人,可能此时连灵台也不甚清明。


    李羡喘出极低极轻的气声,扣在她后颈的手不由自主地滑入她浓密的发里,指尖陷入,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隐隐透出一种急切,又一次问:“苏清方,我是谁?”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她含笑垂首,若有似无地贴上他的唇,仿佛蛇的吐息,囫囵念出两个字:“临渊……”


    称字似乎总不如呼名亲近。但他是单名,于是“李羡”两个字喊出来,带着姓,总透着一股冒犯与距离。


    她狡猾地用省略姓氏的字称呼,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亲昵还是疏离。


    心却似在一刻满足。


    李羡吻上她的下颌,肌肤洁白细腻得仿佛触碰就会化掉,于是动作都轻了,一路蔓延至颈侧、锁骨、胸口,留下湿润的痕迹和轻微的啮咬感。


    他所亲吻的。


    他所怀抱的。


    爱欲、乐欲、贪欲化变的魔女,抑或——


    他的观音——


    作者有话说:[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合十]


    第97章 欲擒故纵 合欢酒虽能催人情……


    合欢酒虽能催人情动, 却弥补不了体能方面的缺憾。苏清方到底是个身手欠佳的女人,平日里肩不扛、手不提,细胳膊细腿的, 在李羡身上颠得没几下就丧了力气, 软脚蟹似的趴在他胸前。


    皮肉之下,男人的心跳犹自如鼓擂,强劲有力。


    苏清方迷蒙睁眼,便瞧见他近在咫尺的锁骨, 浅浅地埋在紧薄的肤下, 因用力而明显突起,勾出一道浅窝,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想,原来他身上也有这样纤细的骨骼。


    于是一口咬了下去。


    果然比他硬实的肩膀要脆弱许多,一点也经不住。


    只听他咬牙闷哼了一声, 连脖子也抻紧了, 绯薄的肌肤下扯出一条细长的青筋, 死死扣住她腰背。


    情热终于这一刻彻底消退,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


    她果然可恨。李羡想。


    斜眼一瞧, 帐外昏黄,竟是疯到了日暮时分。


    这是从未曾有过的。


    床上更是零散着污浊。


    但两人都没有多余的气力,眼不自觉眯起,竟是就这样互相埋着肩, 沉沉睡去。


    李羡再醒来时,已是寅时。


    夜里清凉,两人莫名其妙卷了半床被子。苏清方早已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他臂弯, 一只手还捂在她咬过的锁骨上,呼吸清浅,脑袋却沉沉压着他臂膀交接处。


    一夜过去,手臂已被枕得彻底麻木,只微微一动,便噬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指尖因失血而发凉,触感也迟钝了。


    似乎有几缕藻样的软发缠在他臂上。他随意勾了勾手指,果然碰到微微翘起的发梢,挠得掌心酥痒。


    李羡活动了两下脖颈,方将她的手从自己肩头拿开,只见那左手食指上赫然一道锐物扎破的血口,此时已结出了暗红的痂。


    李羡眸色一沉,将她手塞进被子里,缓缓抽出胳膊,起身沐浴更衣,顺手将散落地上的衣服捡起搁到了床脚。


    用膳的间隙,他提问了岁寒,才略微了解了事件始末,淡声吩咐道:“等苏清方醒了,去外面请两个大夫来看看。再让红玉把抓到的那个人带过来。等晚些我下朝回来。”


    ***


    苏清方醒来时,额际沁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汗意。


    日头渐升,热气益浓。苏清方盖着床薄被,热得难受,一脚踢开被角,却牵扯出一阵腰酸背痛。


    苏清方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默怨李羡的床太硬。


    至于其他,她只当不记得了。


    她搂着被子,往外侧挪了挪,伸手拨开浅缃色的床帐。灿然的日光从小方窗投进屋子,照出几片竹叶的碎影,晃晃荡荡,也有几分风的凉意。


    “姑娘,你醒了?”


    门口猝然响起一个女声,苏清方一惊,连忙放下帐子,将膀子掩进被里。


    她这才分辨出是岁寒的声音,红玉竟也在。苏清方还记得自己昨日让红玉将人带回去拘着,不禁怪问:“红玉,你怎么在这里?那个人呢?”


    一开口,声音又沙又哑,远超晨起的干涩,想是那酒的后遗症。


    红玉闻声,一边手脚麻利地倒来温水,一边回答:“太子殿下传话,让奴婢把那人带过来,等殿下散朝。奴婢这才过来的。”


    红玉昨夜亲自守了那人一宿,眼都熬青了。那人倒好,一夜酣睡,到现在还没醒。


    苏清方已暗中穿好里衣,接过茶水,润了润喉咙,才缓解一些,不过仍旧有轻微的干痒,问:“太子回来了吗?”


    红玉摇头,“还没有。姑娘起来用些膳吧。都已经备好了。灵犀姑娘也去请大夫了。”


    毕竟一晚上没吃饭,腹内早就空空。


    苏清方依言起身洗漱,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大夫已在外等候,却是民间装扮,还蒙着眼。


    大抵因为事态未明,李羡对江家也蒙上了一层怀疑。苏清方想。


    直到两个大夫一前一后诊完脉,都道无碍,只是喉咙微有虚损,多喝热水便好,苏清方拿出那壶残酒,请教来历。


    大夫以手做扇,闻了闻,脸色大变,“这是……那欢场里给不听话的女孩儿们喝的东西。药性极烈,若是不及时疏解,会经脉贲张而死,痛苦不堪啊。”


    苏清方眉心微陷,便命人将大夫好好送回去。


    她捧着茶盅独独坐着,果然心中还是有些不宁静,问红玉:“我们抓的那人现下关在何处?”


    “绑在后院柴房呢。”红玉回答。


    苏清方点了点头,“我看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说着起身就要走。


    红玉连忙拉住苏清方,“姑娘,您身子还虚着呢,歇着吧。而且此事太子殿下大抵有主意。”


    “大夫都说无碍了,你们也不要太杯弓蛇影,”苏清方笑道,“我抓的人,总得去看一眼。你好好休息便是。”


    红玉哪里敢休息,见劝不住,只好陪着一起去后院柴房。


    室内堆满了柴火杂物,那个小厮被双手反绑着扔在草堆上,眼前蒙着黑巾,腰间缠着两圈纱布,草草包着伤口,渗出一团浅淡的血迹。


    苏清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一动不动的男子,想是还没醒,轻声道了句取壶水来,便朝他面门泼了出去。


    “咳!咳咳咳!”


    荣喜安睡了一夜,猝然被浇了个透,直往鼻子里呛,接连咳了好几声,终于从半昏迷中彻底惊醒。


    可他眼前仍是一片黑,是被蒙住了眼,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光亮,晓得是白天,只是不知具体是几时,他又身在何处,只一动弹就腹部疼痛。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能够想象她锐利的眼神,就像他昏死前最后看到的那样。不知她到底是突然醒来,还是将计就计,竟然还随身携带凶器。


    真是玩鹰被鹰啄了眼睛,反落入这个叫苏清方的女人手中。


    但只要不是人赃并获,总有辩解的余地。所以荣喜心底并不慌张,只闭嘴不答。


    那女人沉默了几息,大抵觉得名字本也无关紧要,仍旧声音不高地道:“我知道你只是听命行事。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是谁让你在那酒水里动手脚的,我可以考虑留放了你。”


    荣喜只作不懂,嬉皮笑脸反问:“什么幕后主使?什么酒水?小人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一旁的岁寒登时瞠目,一脚就踹了出去,声音都拔高了:“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姑娘屋里?肯定是你把我们打晕的!”


    “哎哟!”荣喜肋间一痛,无辜道,“小人也只是看情况不对,去查看而已。想是姑娘们误会了,把小人绑了。小人真是冤枉啊!”


    “你!”岁寒真是没见这般没脸没皮的人,被气得气都喘不过来,左顾右盼,找了根趁手的棍子,在掌心敲了敲,恶狠狠道,“看来不打你一顿是不会说实话了!”


    “你们这可是动用私刑!”荣喜警告道,“小人再是人微言轻,也是人命一条。小心小人家里人告你们!”


    他家里人,职位可比她家高。一旦闹出人命,无异于留下话柄,他们在劫难逃!


    话音刚落,却听到一声清淡不屑的笑,好像浑然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奸.淫者,判绞刑。随从减一等,”女人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哪怕你的主人再位高权重,也不会想沾染这种名声。你早已成了弃子,难道还幻想他会出面保你?你现在认罪招认,倒是能以从犯的身份,从轻发落。”


    荣喜闻言心头一紧,又很快恢复,笃定摇头,“你们不敢报官。不然姑娘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所以他只要咬死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她似是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珠翠叮铃铃地响,“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会报官,也不会杀你。我还要重重地赏你……”


    荣喜听到壶盖揭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有她无比庆喜的语气,“幸好,这酒我没喝几口,还剩一大壶。如此好物,浪费可惜,就麻烦你消受吧。”


    荣喜脸色霎时一白,拼命往后缩,“我不喝!”


    “怕什么,”女人轻笑,“难道这酒里有什么东西?”


    荣喜一想到那酒里的合欢散,而她们肯定也不会给他找个女人,牙齿都打起颤,“谁……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往里头下毒!”


    “我说了,不会杀你,自不会下什么穿肠毒药,”她颇为惋惜地道,“不过你如果喝花酒喝死了,可和谁都没关系。”


    荣喜已瑟缩到角落,“我不喝……”


    “那就灌吧。”她轻飘飘地道,没有一丝情绪。


    荣喜听到一步步踩近的脚步声,一个女人按住他的头,一人掰着他的下巴。


    他本就身中麻药,没有余力,岂是对手。嘴被强行敲开的瞬间,他心头一沉,脱口而出:“是……是定国公三公子!”


    红玉岁寒和苏清方交换了个眼神,暂时放开了手。


    荣喜惊喘未定,连忙跪好,一股脑交代道:“三公子让小人在给姑娘的酒里动了手脚,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嘱咐江府的侍女,说姑娘不舒服,要她送去那处小院休息。宴上人多,那个小侍女也没怀疑,只当是主家吩咐。那个小院靠近后门,安排了马车在等……小人说的都是实话!还请姑娘饶过小人!”


    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镯子,若有所思。


    “那确实是个大人物。”门外忽传来李羡的声音,泠泠如冰。


    红玉岁寒正欲福身,只见李羡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李羡打量着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人,淡声道:“我们不欲招惹,只愿息事宁人……”


    荣喜心头顿时松了口气,心想定国公的名头还是足够唬人,便听一声哐当,似是一袋金银砸地。


    “拿着这笔钱,从此以后,不要再提这回事。再回去告诉你主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后至的青年道。


    “是!是!”荣喜连忙磕头,便被两个人架了出去。


    待到凌风彻底领着人离开,李羡视线又从岁寒手中的茶壶扫过,“亏得你们也演得下去。”


    那壶里,只是普通的茶水而已。


    苏清方耸肩,“兵不厌诈。是他们先行下流之事的。他若能硬气到底,倒也算条汉子。”


    李羡没有多言,便转了身,“走吧,此处污秽。”


    还没走几步,便有侍卫前来,附到李羡耳边说了什么。


    他面色并未多变,只回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清方点了点头,终是不放心叮嘱了句:“你小心些吧。”


    李羡一怔,轻轻嗯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待到太子完全消失于视线,岁寒却扁起了嘴,“太子怎么就把那个无赖放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定国公虽然棘手,那个无赖好歹揍一顿嘛。不然还真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苏清方侧目挑眉,“你既知他无赖,还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岁寒呆怔,似懂非懂——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唐律疏议》:


    “强.奸者,绞。未成者,减一等。”


    “共犯罪者,以造意为首,随从者减一等。”


    第98章 黄雀在后 荣喜一直被架着走……


    荣喜一直被架着走了老远的路, 才被解开双手,又被一把搡了出去,直接摔了个狗啃草。


    荣喜一手捂住差点磕破的嘴, 一手扯开蒙眼的黑布, 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个没人的街角,心想那女人平时肯定也没少做恶事,如此歹毒熟练。喉咙一挤,便啐出一口唾沫。


    不过封口费倒是给得大方, 全是金饰, 灿灿得直晃眼。


    荣喜喜滋滋将那一大包沉甸甸的金子收进怀里,坠得裤腰带直往下掉,心中盘算着如何向主人禀报这番“虎口脱险”的经历, 或许还能凭借自己的“急智”再讨些赏钱。


    他熟门熟路地从侧门闪入,刚至花园,便瞧见自家大人在池塘边喂金鱼。


    荣喜心头一喜, 连忙将衣衫扯得更凌乱了些, 小跑上前,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行到自家大人跟前, 声音满是激动与后怕,泣涕涟涟,“大人!大人!小人险些就见不到您了!”


    正撒鱼食的曾至元闻声转头,见是荣喜, 眉头先是一蹙,待看清他的狼藉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去哪儿了?”


    “大人容禀!”荣喜抬起头, 脸上挤出几分得意,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起来。自己是如何被苏清方擒住的,还中了一箭,又是如何经受一整晚无休无止的严刑拷打,却没有吐露半个字。最后关头,他灵机一动,假称是定国公三公子指使,毕竟杜三郎曾上门提亲被拒,也算合情合理,果然把他们唬住,这才放了他。


    他兀自说得口沫横飞,却没注意到曾至元的脸色已逐渐转为一片阴沉。


    “蠢货!”曾至元一脚就往荣喜心窝子踹去,“你有几个脑袋,定国公也敢攀扯!”


    荣喜跌了个四仰八叉,脑袋都摔懵了,重新跪到曾至元跟前,委屈道:“大人……小人当时也是情急之下想的权宜之计。左右他们又不会去找定国公对质。”


    曾至元心觉有理,平息了些,但心头莫名总有些惴惴,怀疑问:“他们果然是因为害怕放了你?”


    “这是自然,”荣喜洋洋自得道,“他们一听定国公的名号,二话没说就把小人放了。”


    曾至元轻轻嗯了一声。


    若是平常,他倒也不怕,左右被抓的是荣喜,没有证据证明和他的关系。大不了弃车保帅。但苏清方那个女人,偷听到他那番紧要之言,又是个牙尖嘴利的,不晓得怎么搬弄。


    当初苏清方害他当众出丑,他便想以淑玉馆的“好酒”招待她一番,不想倒栽了个跟头。


    荣喜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用着趁手,可也被知道不少秘密。若是落入他人之手,只怕要出乱子。


    曾至元斜眼乜着荣喜,分明是起了杀心,只道:“你这段时间,先去乡下庄子里住……”


    话音未竟,前门猝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呵斥声,伴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太子驾到!”一声冷冽的高呼响彻庭院。


    曾至元和荣喜同时惊怔,骇然望去,只见太子李羡一身墨蓝常服行步如风而来,面色沉如静水。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那身暗蓝更为沉郁幽深。


    侍卫凌风按剑紧随太子之后,数十如狼似虎的东宫侍卫一拥而上,皆手持兵刃,将曾至元和瘫软在地的荣喜团团围住。


    如此架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曾元心头一沉,迅速整了整袍服,躬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微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突然驾临寒舍,有何贵干?只是……”


    他看了看周围,悻悻笑道:“率兵直闯朝廷命官之家,于理不合吧?何况微臣和殿下,好歹是叔侄。殿下也当顾念一二。”


    李羡的目光从曾至元身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荣喜身上。


    “曾少卿,”他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贯的石玉之质,“你府上家奴,胆大包天,盗窃东宫财物。孤来拿人,事急从权,或有唐突,还请谅解。”


    偷盗东宫,是等同谋逆的大罪,可就地斩杀。


    曾至元心头剧震,但也知道荣喜绝没有这个胆量,何况荣喜昨夜被苏清方所俘,根本没有时间。


    曾至元拱手陪笑,“殿下,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太子冷冷睨着他,抬了抬手指。侍立在侧的凌风当即拔出随身佩剑,冲荣喜胸膛挥去。


    曾至元大惊失色,“殿下!”


    瘫跪在地的荣喜早在听到太子声音时便呆住了——最后放他走的那个男人,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确实就是这个泠然威严的声音。


    加之凌风迅电一般快速的剑,荣喜根本躲不及,连尖叫都没喊出喉咙,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利刃已经朝他劈下。


    胸前一凉,衣襟彻底破开,怀里的金饰一股脑滚了出来。


    捡起对着阳光一照,内壁皆折出清晰的敕造字样。


    “人赃并获,”李羡仿佛再留一瞬都是多余,转身便欲走,“全部带走。”


    眼见一旁的侍卫就要上前拖走荣喜,曾至元心头一紧。


    荣喜也终于反应过来,正欲开口求主人,将将转头,胸口却是猛的一痛——


    一把白刃已穿膛而过。


    荣喜喉咙发出“嗬嗬”的断音,目眦也在剧痛中爆裂。顺着双指宽的长剑讷讷抬起,唯映出剑另一端的人影——他曾经忠心侍奉的主人,曾至元。


    利剑毫不惋惜地从皮肉中抽出,便听扑通一声闷响,荣喜直挺挺躺倒地上。一双眼仍圆睁着,死死盯着正前方,残留着惊骇与茫然。


    李羡脚步蓦然顿住,缓缓回头。


    只见荣喜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寂静于身下愈发漫大的血泊中。滚落在地的金钏金环,浸在鲜红的血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曾至元登时撩起衣摆,朝着李羡重重跪下,双手捧起从侍卫腰间抽出的佩剑,垂首道:“此贼……胆大包天,竟敢盗窃东宫,微臣惊惧交加,已替殿下将此逆贼正法!微臣治家不严,有失管教之责,纵使家奴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请殿下责罚!”


    事发突然,无人预料,唯有凌风有所反应,却下意识往李羡身边护,也阻止不及。


    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在初夏的暖风中弥漫开来。


    李羡的目光从已成为尸体的荣喜身上移到曾至元头顶,嘴角缓缓勾起,“曾少卿,好快的刀啊。”


    曾至元俯首,“为殿下斩杀奸佞,不敢不速。”


    “不过曾少卿是不是忘了……”李羡缓缓踱步上前,停到曾至元跟前,执起那柄沾血的霜剑,迎着日光,仔细观瞻了两眼。


    剑柄粗糙,摩得掌痛。寒刃上的血滴聚成珠,滑落到剑格,重得滴出闷闷的响声。


    “君前露白,”李羡眸子促起,“罪同弑逆!”


    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曾至元左手掌心已多出一道血线。


    因为速度太快,痛感比缩手的本能来得晚一些。曾至元疼得两眼发黑时,双手已止不住颤抖,连维持跪的力气也没有。翻掌一看,满手血污。


    当啷一声脆响,李羡便将剑弃到地上。


    “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不罚不足以示下,恐怕还会给少卿招致攻讦,”李羡压低眸子,睨着地上因疼痛抖如筛糠的曾元至,言辞切切道,“少卿姑且受之吧。”


    言下之意,竟是划伤手心已是法外开恩。


    曾至元咬牙,叩首在地,“多谢……殿下!”


    李羡不再看他,霍然转身,声音随风传来:“太仆寺少卿曾至元,治家不严,纵奴行盗东宫,又私杀之,罚俸一年并杖一百。以儆效尤。卿且好自为之。”


    ***


    离开曾府的太子车驾上,李羡一直在闭目养神,直到车帘外传来凌风抵达的回禀,他揉了揉鼻梁,方才睁眼,弯腰下车。


    他一路没有多言,急步朝书斋而去。贯通前厅后院的回廊,隔绝不少暑气,他心头还是被热意熏得发闷。


    书斋的门窗皆大敞着,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夏日阳光大片地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翩跹乱舞。


    李羡径直入内,草草盥了手,便想也没想地直挺挺躺到了内间榻上。


    身体陷入柔软垫褥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臂抬起,横亘在眼前,挡住了过于明亮的光线。


    他动了动尚带着浅薄水意的指尖,犹犯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剑柄的粗糙感。


    恍然间,似乎有一阵轻灵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


    幽微的香气飘渺于鼻端,如同雪后现出的花,若有似无,咋暖还寒。


    他想他大抵是开始做梦了。


    “脱鞋。”幽怨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清凌凌的。


    反正不会说好听话就是了。


    李羡悠悠移开横在眼前的手臂,刺目的光线让他眼痛得下意识眯起双睫,也让他知道不是梦。


    她穿着一身浅青,逆光站着,脸看不太清,周身带着虚晃的光晕,衬得颈线流畅光莹。


    李羡微微一怔,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才习惯这强烈的明暗对比,懒懒问:“你怎么还在啊?”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李羡:你怎么还在啊?


    苏清方:那我走?


    【注释】


    ①《唐律疏议》:“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


    第99章 初夏绿豆 发自李羡真心实意……


    发自李羡真心实意的惊讶。因为平常时候, 没人看着,苏清方大抵早溜不见人影了。


    苏清方嘴角微扯,方才逗猫沾染的闲适瞬间散去, 大概体会到了李羡上次休沐听到她说这话的心情了。


    苏清方浅哼出一口气, 没好气道:“我总要知道到底是谁。下回撞上,好退避三舍。”


    李羡虚握着拳,在眉心锤了两下,带着三分嫌弃地道:“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躲得了这个, 还有那个……”


    说至此处,他睁眼,深深看向她, 似是意有所指,“治标不治本。”


    可他明明也不能随意发落一个人,却一幅他有办法治本的样子。


    苏清方哂笑, 抚过裙边的褶皱, 顺势坐到榻沿, 胳膊撑到李羡胸口,微微倾出身子, 试探问:“所以到底是谁?那个什么曾少卿吗?”


    苏清方体态本就轻秀,又没用力,李羡并未感觉到沉重,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揶揄:“你消息倒快。”


    “什么呀,”苏清方讪讪坐直身子,有一下没一下甩着腰间的丝绦,“我猜的。”


    毕竟她素来与人为善, 仇者更是寥寥,何况是使这种卑劣手段的。


    说来也可笑,她连对方名讳和官职都不清楚,就知道姓曾,是个少卿。朝廷有九个寺十八个少卿呢。真是冤到家了。


    苏清方撇嘴,“所以他是哪个寺的少卿?”


    “太仆寺。”李羡不冷不热道。


    掌邦国厩牧、车舆之政令,总全国马畜之事。


    本朝仅在册的马匹就超过五十万,耗资巨大。可是个肥缺呢。


    苏清方眼尾微挑,嘴角噙笑,“养马的啊。”


    “也养牛。”李羡漫不经心补充。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十分严谨客观,好像在讲什么很紧要的事。


    苏清方愣了一下,“哈?”


    “真的,”似是怕她不信,他竟一板一眼细数了起来,“还有羊,驴,骆驼……”


    “你够了!”苏清方忍俊不禁,一掌就搡了出去。


    苏清方有时候觉得,李羡一本正经讲废话的做派,透着一股怪异的风趣。不知道他是真心陈述事实,还是一种独特的诙谐。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挑,果然还是知道自己是在逗趣的吧!


    李羡终于舒出了一口郁闷在心的气,继而问:“你又是怎么和曾至元扯上关系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李羡想到不久前的种种,眉心又微不可察地泛起浅川。


    苏清方苦笑,“我才没有招惹他,只是不小心听到他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而已。”


    敢说别怕别人听啊。苏清方腹诽。


    “什么话?”李羡追问。


    苏清方摇头如风拂柳,“我怕那话说出来,我成挑拨离间、大逆不道了。”


    李羡指腹捻了捻,“是说今上得位不正?”


    “你怎么知道?”苏清方微讶,“他说皇帝,还有长公主。”


    于是李羡娓娓解释了一番。


    原那曾家是昭懿太后的母族。昭懿太后是先帝中宫,却不是新帝生母。新帝登基后,曾氏自然被尊为东宫太后,而生母则被册为西宫太后。


    当年曾家支持的一直是四皇子,彼此之间还有姻亲之谊。这般结局,曾氏当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就只能和曾经的四皇子党羽一起背后议论。


    不过二十年光阴流转,这些闲言碎语早已淡薄于无了。


    李羡对两位祖母的印象也日趋模糊,只记得很不睦,经常吵架。


    两宫太后并立,可能总免不了如此吧。


    苏清方听完惑然,“如此不臣之臣,也能安坐太仆寺?”


    李羡对此都司空见惯,今上不可能闻所未闻。虽然古往今来的皇帝不乏被编排,但就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今上以德服众、不畏人言。


    李羡道:“百善孝为先。曾家到底是昭懿太后的母族。曾至元的官职还是当初昭懿太后求的。昭懿太后去世后,他们也安分了不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安分?


    苏清方面有谑色,只觉皇家的经也是难念,拍了拍李羡大腿,提醒道:“行了,起来吧,马上要用膳了。”


    李羡闭眼摇了摇头,“天气太热,没胃口。”


    苏清方起身的动作一顿,“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今天去曾家干了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你也不要再管。”李羡也算了解苏清方记仇的个性,不忘叮嘱,重新将手臂覆到眼前,声音也带上了倦意,“你先去吃吧。我躺会儿。”


    昨夜虽算早睡——天没完全黑就歇下了,但他寅时起身,又奔波了一上午,难免困意上头。


    苏清方见状也不再多问,放轻脚步退了出去,便遇到廊下等候的灵犀,请问是否要传膳。


    苏清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他歇下了,晚些时候吧。再让厨房熬点绿豆汤,给大家都分一分,降降暑气。”


    灵犀会意,点头应下,便去后厨吩咐了。


    不多时,灵犀便送来了苏清方的那份。苏清方却未饮用,而是仔细装进食盒里,拎去前院找凌风。


    凌风刚从外头取回殿下早前吩咐的《棋经》,正要送去书斋,就见苏清方迎面而来,连忙拱手道安。


    “凌大人不必多礼,”苏清方嫣然一笑,提起手中食盒,“厨房备了绿豆汤。大人也辛苦一上午了,先坐下喝碗解解暑吧。左右太子还没醒呢。”


    说着,苏清方便将食盒置于廊下。打开盖子,便见一盅碎冰镇着的碧莹莹汤水。夏时正午,望之可喜。


    凌风喜出望外,接过瓷碗,几口就饮尽了。


    苏清方笑盈盈地站在一边,瞥见凌风顺手放到一边的《棋经》,好奇问:“大人也下棋吗?”


    凌风摆手,“卑职哪懂这个啊,是殿下要来送人的。”


    苏清方了然颔首,又十分感激且随意地问起:“今日之事,有劳大人了。不知是否还顺利?”


    凌风笑意顿敛,眉眼间浮出一丝复杂神情,“本来还挺顺利的,正要把主仆二人都扣押,没想到……”


    此时忆起,凌风仍觉骇然,不自觉放沉了声音:“那个曾至元,竟然当场就把那个小厮灭口了。”


    “杀了?”苏清方攒眉。


    “嗯,”凌风点头,“一剑穿心,血溅庭前。”


    寥寥八字,已足够苏清方想象当时场景的血腥残暴,何况亲眼看到的他们。哪怕那人死不足惜,也不可能不动容吧。


    李羡不愿提,大抵也有这个原因吧。


    凌风忍不住叹息,也算宽慰:“姑娘知道的,这等人物不好处置。殿下罚了他一年俸和一百杖,也算小惩大诫了。”


    如此其实已算大动干戈了。苏清方原以为李羡大概知道是谁,私下威吓威吓就罢了。


    他的自有分寸,比她大多了。


    苏清方缓缓点了点头,收起碗盒,又指了指那书,浅笑道:“这个也给我吧。我正好要往书斋去,省得你来回跑。”


    也省得他个大男人没轻没重的,打扰殿下休息。凌风想至此处,十分欣然地将书递了过去,“那便劳烦苏姑娘了。”


    深色的书封吸足了日光,触之还有几分烫手。苏清方拿着重新回到书斋时,李羡已然醒来,正在盥手,罢了扯过一片雪帕,裹在指间,翻覆了几下,便擦净了搭在架上。


    “你醒了啊,”苏清方信手将书放下,又取出了置于阴凉处冰镇着的绿豆汤,“厨房做的,吃一点吧,清热消暑。”


    李羡歇过一阵后,精神头已经恢复不少,怪问:“怎么突然间做这种东西?”


    因为他不爱吃甜,厨房自也不常做。


    苏清方谑笑,“不是你说天气热没胃口吗,人家讨你的好啊。”


    李羡轻嗤,不置可否,正要抬手拿汤勺,臂膀蓦的一痛,倒吸了口凉气。


    一觉没活动,好像更痛了。


    苏清方余光瞥见,关心问:“你手怎么了?”


    李羡揉着肩头,浅薄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清方一眼,“被压得。”


    “你睡姿不行啊,”苏清方趁机抱怨了一句,“我说你那床太硬了吧。”


    李羡暗暗飞了个白眼,示意了一眼桌上的《棋经》,“怎么是你送过来的?”


    “恰巧遇到凌风,说了几句话,顺便带过来了,”苏清方轻描淡写带过,随手翻了翻书,“是要送给妙善吗?”


    第100章 松涛旧痕 李羡揉肩的手一……


    李羡揉肩的手一滞, 凝向苏清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


    好像她知道是件多稀奇的事。


    苏清方指尖轻轻划过书封,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我在妙善那里看到了你给她的棋谱, 上面有你的字迹。你身上有时候还会有股檀香味。”


    檀香是修道之人常用的, 再加上齐松风“城里,狱中,山上”的指示,不难联想, 只是不敢十分笃定。


    毕竟此事不像那根一品绶带一样指向明确——建朝以来, 加封一二品荣誉官衔的国之柱石凤毛麟角,而且大多是死后追封,现在还活着的, 只有一位,曾经的太子少师,丞相齐岱, 表字见山。


    苏清方承认自己在投石问路, 不过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说。


    案边, 李羡静静垂着眸子,凝视着碗里粘稠的绿豆汤, 拈勺划了两圈,搅得豆沙翻腾,解释道:“她……是我那个故友,钟意然的妹妹。她兄长去世前, 托我照看好她。”


    然而那时他自身都难保,连得知意然的死讯,也已是数月之后。意然死于狱中,无人敢为他收尸, 是老师将他的尸骨收殓,葬在那片松林之后。舒然也是老师费尽千辛万苦搭救的。


    所以所谓的临终嘱托,不过是给他振作的理由而已。


    “我听说……”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钟家是因豢养私兵获罪?”


    “钟家从没有豢养过私兵,”李羡手指一松,汤匙碰到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实则是当年的兵部尚书刘佳,派人剿匪,嫁祸到意然身上的。因彼时我虽然被废,但是没死,终是后患。所以他们想让意然攀扯出我,置我于死地。但意然始终不松口,最后惨死狱中,对外却说是畏罪自杀。”


    难怪李羡一上台就整饬兵部,处置刘佳,亲自监审,死不罢休,原来确有旧怨,只是和卫漪以为的旧怨不尽相同。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刘佳不承认当年之事。


    苏清方唏嘘之余,不由感叹:“如此看来,你能活着走出这里,真是命大。”


    想暗中取他性命的,应该不在少数。


    “那要感谢金吾卫中郎将程高祗,”李羡提袍坐下,舀了一勺清凉的汤水,“他当年负责看守我,很是尽职尽责。”


    苏清方一时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攒眉眯眼,“你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反讽啊?”


    她绝对是认真发问。


    也不怪她揣测不准,实在是李羡连讲笑话都一副俨乎其然的样子,根本摸不透。看脸色行事在李羡身上是绝行不通的。


    这何尝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喜怒不形于色?


    闻言,李羡正欲喝汤的手一顿,缓缓转过头,无言以对地望着苏清方。


    哦,是认真在夸那个中郎将。


    苏清方从李羡无奈的表情里看出来,讪讪一笑,只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从江府赴宴开始算,她已经一天多没着家。安乐公主当借口再好用,她还是得回家接受母亲夜不归宿的念叨。


    李羡五指扣在案上,敲击了两下,发出了一个短促低沉的单音:“嗯,让凌风暗中送你吧。”


    苏清方应了声便转身沿着熟悉的回廊向外走去,心里琢磨着回家该如何应对母亲的盘问,同灵犀擦肩而过时,随意点了点下巴。


    行走间,裙裾微漾,轻灵从容。


    一旁的蝉衣浅浅勾出抹笑,凝望着那抹纤秾合度的背影,感叹道:“苏姑娘这一番,倒有几分当家的派头呢。”


    这话说得僭越。且不论太子府的家任谁当得皇帝太子说了算,苏清方名义上还是外臣之女。


    灵犀耳膜一紧,仍然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温文声线,却已带上了警告的意味:“你我只要本分做事就好了,不要评说主人的事。”


    蝉衣悻然低头,只忆及自己因苏清方被罚俸的事,迟迟咽不下这口气。


    蝉衣又想起昨日所见——太子竟然亲自抱着她,公然穿堂而过。她的手臂环着太子颈上,大半张脸埋在太子肩头,虽看不清神情,但那露出的唇角,分明是上挑的。而一向衣冠齐楚的太子,下颌与脖颈连接处,竟有一抹极淡的樱色痕迹,像是女子的口脂。


    在此之前,太子府中的大家其实还不太清楚有这么个女人,因不敢抬头细看也不知此女究竟是何人,但近身当差的蝉衣却早已知道,这位苏姑娘已爬到了太子床上。


    太子素来严正,不近女色,也不晓得此女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枉她也是官宦之后、良家之女。


    蝉衣梗着脖子,再抬头望看时,游廊已空空。


    ***


    钟意然死于四月十二,是人间芳菲落尽的日子,不过松柏长青,永不凋敝。


    李羡每次来看齐松风,总会顺道来祭扫,所以钟意然的坟丘并不多生杂草。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是钟家其余枉死之人的墓。


    线香已燃到尽头,累了老长一截残灰,风一吹,零撒撒落到地上。


    妙善将松枝仔细插到兄长坟头,双手合十,又默默站了片刻,轻声道:“哥哥,我们回去了。”


    李羡微微颔首,沉默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简刻的“钟意然之墓”几个字,转身送妙善返回太平观。


    脚下松针绵软,脚步声几不可闻,唯有风声穿过林隙,松涛阵阵。


    李羡微微走在前头,随手拂开一根斜生出来的细枝,道:“你托我找的《棋经》,我带来了,等下正好给你。”


    “那敢情好,”妙善喜道,“我最近同清方下棋,下不过她了呢。”


    李羡唇角浅浅勾起,“是吗?”


    打从那次给苏清方下套,李羡再没有和苏清方下过棋,只当还是和舒然一样让五子的水平。


    “是呀,”妙善赞道,“她跟着老师学琴学棋,进步很快呢。”


    李羡道:“下棋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研究棋谱,自然费力些。若是也常去老师那里,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这话听起来是在宽慰夸赞她,但人总习惯自谦,贬低己方,无形中,似已有了亲疏。不过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妙善浅笑摇头道:“我已是方外之人,上山下山,都怪累的。便只能辛苦你们了。”


    李羡忽想起来道:“她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却不见妙善神色有异,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李羡疑怪,“你早知道了?”


    妙善摇头,“她没有同我说过,大抵是怕我伤心吧。只是觉得以她的慧黠,知道是迟早的事。你别看她平时有说有笑的,其实心思很深呢。”


    “你们倒是相熟了解,心照不宣。”


    “我一到太平观,就遇到了她。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呢,”妙善好奇反问,“你们平常做什么?”


    “我们……”李羡突然想到单不器的答案,“不做什么……”


    除了吵架。


    他忘记问单不器会不会和阿莹吵架了。


    就算有,应该也没他们这么频繁吧,反正他是一次没见过。


    他也知道,为难和争执从不能让他获得快乐。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像永远太平不了多久,就像那一阵初夏的穿堂风,转瞬即逝——前脚处理完她弟弟的事,后脚不晓得又触了什么霉头。


    好像只有在争吵和欢爱中,他们是毫无忌惮贴近的。


    他不知道这样是否也能结出善果。


    送完妙善回到松韵茅舍,齐松风已备好了酒食。


    师生两人吃完,李羡从善如流地折起袖子,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三两下收拾好碗筷,到后头涮了,再回来时便见齐松风躺在屋檐下的摇椅里,手里执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摇着。


    李羡随手扯了个旧蒲团,也坐到廊下,双手向后撑着。未完全拭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小臂曲线时快时缓地滑下,没入掌根。


    暑热将松脂的味道炙得更浓了,鸟鸣也稀疏,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嘶着,还有摇椅吱呀。


    齐松风半眯着眼,拿扇轻点着院里那几畦方田,感叹:“眼瞅着就是端午了。田里的草都要长疯了。再过两天你爹该赐御酒了吧,记得给老夫带一坛。”


    李羡顺势侧头看向田间,喃喃重复了一遍:“是啊,马上就是端午了……”


    艾蒿也开始冒尖了。


    李羡指尖无意识叩了两下,忽云淡风轻开口:“老师,你想收义女吗?”——


    作者有话说:齐松风:太子来了也得给我下田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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