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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青蒿黄花 “老师,你想收……


    “老师, 你想收义女吗?”李羡问,声音比平常还要再平缓三分,闲谈般问起。


    悠闲的摇椅吱呀声戛然而止, 蒲扇也停了下来。


    齐松风徐徐睁眼, 侧目凝去,明知故问:“谁?”


    “你的新晋爱徒啊。”他戏谑回答,目光仍漫不经心落在那一片泼辣的绿意上。


    “你辈分搞错了,”齐松风提醒, “他爹当初还在老夫手底下做过事。老夫的年纪, 能当她爷爷了。”


    “只是个叫法而已,”李羡信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又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抚平, “‘义孙女’念起来不太顺口。”


    齐松风轻笑,重新躺到椅中摇了起来,“你让老夫收她为徒也就算了, 还让老夫收她为义亲?”


    李羡连忙撇清:“我当时只是让你见见她, 收她为徒明明是你自己的主意。”


    彼时李羡也只是想着, 苏清方若是学琴,拜会拜会齐松风总没坏处, 才让她跑一趟,旁的都看她自己的造化。毕竟哪有学生强迫老师收徒的道理。


    齐松风捋了捋须,姑且认下这桩事,“所以这次又是为什么?”


    数十年师生情谊, 齐松风自然了解自己这个学生的脾性,绝没有什么随口一提。当初要他见人,已经很不一般了。


    李羡眼珠往旁瞥了瞥,“不为什么。你不是老夸她灵秀吗?琴谱都传给她了。”


    “老夫夸她就要认义亲?”


    “你膝下孤独, 又没什么坏处。”


    “哈,到底是为老夫啊,还是为其他?”齐松风执扇在胸前悠哉轻摇了几下,“让老夫猜猜……嗯……听说皇帝要给你张罗婚事了,就是端午?”


    李羡没否认其中的联系,“你消息怪灵通的。”


    齐松风不置可否,朝外间方向略努了努下巴,“你同人家说了吗?”


    李羡面露不解,语气一派坦然:“你认亲自是你说……”


    “别装听不懂!”齐松风一眼瞪去,截断李羡的话头,又捻须一笑,显出几分乐于助人模样,“不过你若是要老夫帮你说媒,也不是不行。”


    李羡神色一紧,“你别乱来!”


    他和苏清方之间的一摊烂账,他自己从三月思量到现在都没能理出个头绪,何况作为局外人的齐松风,指不定给他说成什么样呢。


    齐松风悠然轻笑,“你自己来当然最好。”


    儿女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齐松风也无意代劳,只提醒道:“但你也别想得太轻易。老夫虽有一品绶带,也不过一个卸甲归田的老东西,四五年不沾朝政了,可比不上什么正当权的三品平章事,未必能帮你们压住场子。”


    李羡语气淡然:“百足之虫,死而不……”


    “怎么说话的!”齐松风没气得差点胡子吹起来,一蒲扇就拍到李羡头上。


    李羡闷哼了一声,但他本就存了作弄的心思,唇边漾开一抹笑,信誓旦旦:“我自有打算。你只要答应就成了。”


    这是还要硬来的意思?


    齐松风冷笑,“呵,你倒安排起老夫来了。你再有打算,那都是后话。虽然你是老夫的得意门生,可她也是老夫的心爱弟子,又父亲早亡,更不能欺负人家。她不点头,老夫不结孽缘。”


    “她不会不点头的。”李羡不以为意道。


    齐松风又提起蒲扇,在李羡头顶噗噗拍了几下,“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着就非你不可了?别拿你那套说一不二的做派对付人家。她是个外柔内刚的,真烈起来,有你罪受。”


    李羡就这样呆呆坐着被打,神情恹恹,叹息般低语:“现在也挺受罪的……”


    齐松风暗中打量着,试探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李羡默然。或许因为他们没有一日不在争吵。


    齐松风呵笑,无奈似的闭上了眼,“你们这个样子,还有得苦要吃呢。”


    李羡挑眉,苦的甜的,他都照单全收了。


    倒是苏清方,不知道到底要什么。当初将自己的用心剖白了个彻底,口口声声要他的庇护,上巳夜后却又绝口不再提。还自嘲小门小户,遇到歹人要退避三舍。


    她跟他要个身份,这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他都不知道自己暗示过多少回了,哪怕为她自己能睡个安稳觉,不再两头奔波,她也该主动开口。她却跟听不懂一样。


    所以她要什么?要他接受她的居心叵测,还要他眼巴巴、上赶着地把一切都捧给她?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可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既做了夫妻的事,这辈子就只能在一块,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也算“非此不可”吧。难不成让她一直喝那个苦药?


    柳淮安那次,他已经很明白——他做不来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他们也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一味拖延,只会生出更多没必要的是非。什么阿猫阿狗都以为自己能向她伸手。她自己也是个路子野的,不放身边看着,保不齐真背着他在外面和别的男人鬼混了。


    哪怕要彼此折磨,也两个人关起门来折磨。


    也许……苦涩的青蒿也会开出可人的花吧。


    李羡望向田间垄头,如是想。


    ***


    从松韵茅舍离开后,李羡便径直去了安乐公主府。


    安乐正坐在水榭凉亭中,指间灵巧地摆弄着五色丝线,忙得不可开交。见李羡来了,也不起身,只嫣然一笑,“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羡撩袍在安乐对面坐下,好奇问:“在干什么?”


    “编了些五色缕,”安乐朝手边精巧的竹篓示意了一眼,里头满满当当铺着编好的五色手串,“顺便给不器打个扇坠。他原来那个旧了。”


    说话间,那珠络穗子已经完成了七八。每颗玉珠都圆润饱满,丝线缠绕得紧密工整,一丝不乱。


    安乐拎起,在李羡眼前晃了晃,流光溢彩,眉眼弯弯地问:“哥哥你要不要?要我也给你做一个。”


    李羡的目光在那精致的穗子上停留了一瞬。这么一提,他确实想起,夏天某个时间后,单不器腰间就会挂起一柄小折扇,未必真用,却从不离身。


    原来这个时间点在安乐的扇坠子什么时候完工。


    他很快收回视线,摇头笑道:“我不带扇,用不着。”


    安乐将络子妥帖放入竹篓,并膝直腰,端正坐好,“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


    李羡端起侍女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你这说得,好像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安乐虚空点着李羡的双手,“你平时来找我,都会带东西给我。今天两手空空,肯定另有要事。”


    他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知根知底。


    李羡徐徐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淡淡然道:“不日就是端午了。”


    今年的端午可不同往常呢,宫宴安排在洛园。


    安乐眨了眨眼,静待下文。


    李羡亦沉吟了会儿,指节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你去同苏清方说,让她到时候去。”


    安乐恍然大悟,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拉出一个十拐八弯的长音:“哦,你要我给你做媒啊。”


    李羡:“……没大没小。你只要叫她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嗯,这章真的写得很卡……(瘫)


    第102章 子无良媒 作为平辈又是妹……


    作为平辈又是妹妹的安乐, 给身为太子的李羡保媒,自是于礼不合,但李羡那句“没大没小”, 也着实让人心寒。


    让她在中间又是传话又是约人的时候, 倒是得心应手。


    安乐轻哼一声,故意扭过脸去,嗔道:“你这样说我可不帮你了。”


    李羡嘴角一僵,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只心头暗骂没良心。她当初为了逮单不器, 可没少使唤他。时过境迁,姻缘美满,就不认账了?


    一旁的安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自然是玩笑之语, 哪里会真同自己的亲哥哥计较,也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的曲折迂回了。


    但该以什么名义把人叫来,却让安乐犯了难。


    若是平时, 随便什么理由, 哪怕只是喊人过来闲叙片刻, 也没什么不行。如今纠结正当性,大概就是做贼心虚吧。


    这个借口不能是赠送礼物, 因为可以派人去送;也不能是相约同游,得在公主府相见才好。


    几番思量,安乐终是勉强寻了个由头,说是要结五色缕, 需量一量手腕尺寸,把人请了过来。


    苏清方同安乐公主素来交好,也不疑有他,轻车简从便去了公主府。


    四月中旬, 京城已很有一股暑热。于丰腴多姿、畏热易汗的安乐而言,更是难熬,早早便设起了冰鉴,在雅室内冒着飘渺的冷气,驱散着午后的燠热。


    两人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坐下。安乐拾起编到一半的绳串,笑吟吟示意苏清方伸手,到底心虚,还刻意解释了:“我也不晓得你手腕的多细,编大了不好看,才特地请你过来一趟。”


    “我也绣了香囊,不过还差一点,过几天带给公主。”苏清方说着,已微微撩起素色衣袖,又将腕上的金镯往后推了推,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腕。


    她本就生得纤秀,臂上也没什么肉,皮肤白皙薄透,青紫色的血管如溪流在薄雪下隐隐脉动。那一圈花丝金环正是柳枝似的细细一条,正般配。


    安乐见到,不由赞叹:“你这个镯子真好看,样式比宫里的还新颖巧致。”


    苏清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低眉没说话。


    “你这一金一玉,倒正是金玉良缘呢,”安乐一边拿着丝绳在苏清方腕上比量,一边调侃,“只是旁人都是左金右玉,倒是少见你这种戴法。”


    等安乐比划完,苏清方默默将袖子拢好,浅笑道:“这是母亲给我的十五岁生辰礼物。玉嘛,经不得磕碰,就戴左手了。”


    “正是呢,我之前也有一只玉镯子,就裂了,还不知道是在哪儿磕的,从此以后就不戴玉了。”


    “倒时常见公主腰间佩玉。”


    “这个啊,”安乐摸了摸腰侧,“这是当年天山进贡的一块古玉石料,我说了句好看,父皇便着人雕了两块玉佩,给了我和哥哥。这上面的纹样,还是母后绘的呢。”


    说时,侍女奉上两盏冰镇荔枝膏。安乐连忙招呼道:“尝尝这个,解解暑。”


    此物名为荔枝膏,实则是乌梅、肉桂等熬制而成的,色如琥珀,只是味道酷似荔枝,因此得名。琉璃盏外,沁着细细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上拿出来的。


    安乐执起细长瓷勺,一边搅动着盏中的膏水,一边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过几日就是端午了。父皇要给哥哥选妃,你知道吗?”


    苏清方方抬起两寸的小勺微微一偏,勺中清凉的汤汁哗啦啦又落回琉璃盏里。


    太子的婚事一直是皇帝的心头大患,传言也不少。苏清方上次甚至亲耳听到皇帝说要年后办理,却一直没动静,之前在洛园听说“端午选妃”,便以为也只是谣传而已,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你怎么想的?”安乐试探问。


    苏清方抬眼,唇边凝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挺好的。”


    李羡都二十三了,岂还有拖延的借口。寻常男子在他这个年纪,孩子可能都满地跑了,何况他还是储君,身系国本。再不成婚,真是上愧祖宗,下负万民——虽然老百姓大概也没闲工夫关心天家婚事。


    再过一年,皇孙生下来,皇帝必定龙颜大悦,李羡的太子位还能更稳固些——毕竟五岁的李昕暂时还考虑不了给皇室开枝散叶的事。皇室子孙丰茂,才是传承之道。


    “是啊,”安乐见势头不错,往苏清方身边贴了贴,轻声道,“哥哥身边一直没有人,也怪孤单的。至于人选嘛,父皇大抵是遵从哥哥自己的意思。你觉得呢?”


    这便是异想天开了。莫说太子,亲王的正妃也得皇帝册封,才能载上玉牒,进入宗庙。民间嫁娶也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今上对李羡再愧疚,太子妃人选也不可能儿戏,放任自流。诸如良娣之类的太子嫔,倒是可以随喜。


    退一万步讲,就算表面让李羡自己选,李羡也要顾念一下皇帝的感受,以及对他自己的影响。


    只是安乐公主心思纯粹,又心向着她,所以说出这般暗示的话。


    苏清方垂眸,凝着杯中澄澈的荔枝膏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冰凉湿滑盏壁。寒意丝丝缕缕渗入指尖,蔓延全身,连语气也透出了几分清冷:“听说尹相尚有一女待字闺中,家世才貌都无可挑剔,应该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吧……”


    话音未落,内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苏清方扭头看去。


    原是夏风吹过,推得窗扇微动,卡槽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安乐神色一紧,也没料到苏清方说出这般疏离的话,嗔道:“我是问你怎么想!”


    扯什么尹秋萍嘛。


    那也是个一言难尽的人物。


    尹秋萍一直未许配人家,就是等着新任太子。也是尹秋萍命里没有这一劫。眼看张氏封后,三皇子李晖距离太子位仅一步之遥,却意外堕马重伤。不然尹秋萍嫁过去,好好一个十八少女,现在就是胶东王遗孀了。


    京中也多有人因此不喜欢这位尹七娘。


    或许不喜欢的理由也不仅于此,只是这种投机功利的作风给了人名正言顺讨厌的理由。


    苏清方只是沉默。


    安乐又试探问:“你到时候会去的吧?”


    盏壁上的水珠沿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黏腻的清寒。苏清方放开了手中几乎未动的荔枝膏,唇边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届时再看吧。若是有令,自是不能不去的。”


    这个答案听起来就很勉强了。或者说从始至终,苏清方的反应都有点偏离安乐的预料。她本以为只是水到渠成的一句话罢了。


    安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苏清方已站起身,敛衽辞道:“今日多谢公主款待,只是清方突然想起还有些颜色的丝线要买,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请容清方先告辞,过两日再来给公主送辟邪香囊。”


    诚心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安乐也只能起身送苏清方到门口,一路不忘叮嘱她去。


    苏清方口头应着,乘上马车。


    一旁的红玉试探问:“姑娘,要去……买东西吗?”


    “去吧。”毕竟话都放出来了,正好也走走,苏清方想。


    然西市一圈逛下来,平常看什么都可喜,此时却心如止水,最后又空手回了卫家。


    卫府门口,却有三两小厮头戴白抹额出入,手中还拿着花圈挽幛、香烛纸钱,分明是丧礼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都忘了祝大家节日快乐了。


    中秋节快乐啊[撒花]


    第103章 将子无怒 就这么半个下午……


    就这么半个下午的功夫, 府里好端端的怎么备起了奠仪?


    苏清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一问:“谁去世了?”


    “没谁,”卫源从里头出来, 褪去深青色的官服, 换上了难得一见的黑袍,显出几分肃穆气,“是太仆寺的曾少卿。”


    苏清方愣了一愣,“太仆寺曾少卿?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对一个曾经意图对自己不轨的人, 苏清方自然没有半分悲伤可言, 甚至觉得大快人心。只是时间的过分巧合,难免让人震惊。她现在还能回想起几天前曾至元的阴鸷表情,猝然就只剩下身死的消息。


    “他奉命去京郊马场巡视, 路上遭遇滑坡,马受惊,掉到悬崖底下, 摔死了……”卫源忍不住发了个抖, “今早上才找到尸骨……面目全非……”


    此时的苏清方也不得不相信现世报这种东西, 眼睛在卫源衣服上停了停,“表哥要去吊唁吗?”


    卫源点了点头, “毕竟同朝为官,虽然平常没什么交情,还是要去的……”


    卫源叹息,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 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悲凉,“真是人世无常,福祸难料,眼下才是最重要的。我前段时间已上了折子, 请求外调,上头已经批了。到时候要麻烦你帮母亲打理内外了。”


    “表哥要外调?”苏清方睁圆了眼,“此前从未听说。”


    “和父亲商量过后做的决定。本以为还有得折腾,也就没同你们讲,没想到就批了,”卫源眉间有几分自嘲意味,“我届时先出发,等安顿好了再接你嫂子过去。”


    苏清方仍是一副愁眉不展表情。


    卫源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京官外任,通常都会升一两级,也不全是坏事,不要太过担心。”


    早些时候,卫源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如今有意急流勇退,又正好有机会,未尝不好,只是苏清方心头难免浮起一股分别的惆怅,“表哥一人在外,万事要小心。”


    “这是自然,”卫源招手示意准备冥器的小厮便欲走,“先不说了,我去曾府了。”


    待到卫源的背影完全消失于视线,一旁的岁寒一半庆幸一半不满道:“真是苍天有眼,收了那个姓曾的。可恨不能和大公子说,还要去参加那种人的葬礼。”


    红玉嘀咕:“是啊,太巧了……”


    “回屋吧。”苏清方收回目光,便转了身。


    这一整日,苏清方都在想曾至元之死,于是第二天就就去找了李羡。


    太子府浓荫密布的一大好处,便是相较别处似乎更凉快一些,不过蝉鸣得也更凶。亏得李羡能在闹中取静,专心致志读书。


    染上一层翠绿的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也未抬头,只是眼角微动,淡淡瞥了她一眼,“难得,你会主动来找我。”


    如此说来,好像都是李羡三天两头叫她过来。


    她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典范。


    苏清方讪笑,“我听说,曾至元坠崖死了?”


    李羡翻书的手一顿,又很快把书页拨了过去,“是啊,你不必退避三舍了。”


    这话听起来就意味深长了。


    苏清方眉心微动,踱到李羡椅旁,探头问:“他……真是意外身亡吗?”


    一缕细软的发垂落到李羡眼前,他顿了顿,缓缓抬眸,对上苏清方的视线,眉宇间颇有些不悦,“你在怀疑什么?我吗?”


    苏清方讪讪直起腰,懒懒往后一靠,屁股正好抵到桌沿,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突然……”


    “不突然就不叫意外了,”李羡托着书脊的手腕一转,便合上了书,“就算是我做的,你待如何?”


    苏清方愣怔。


    她理智上认为不是李羡,毕竟若有杀人寻仇的打算,那日便不必那样兴师动众。即使真有这种手段,李羡第一个要下手的也该是旁的政敌吧。


    但她来了,是否心底还是有这种隐念?


    可实际再如果猜测,也难以模拟真实,这个问题也复杂沉重到难以想象果若如此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当然是个报复心很重的小人,所以快意大过同情,但如果真的是他所为,又是否会在某个瞬间觉得他恐怖?


    眼下更多的,应该是不值得吧。


    不仅是暴露后可能付出的代价,最重要的是,不值得为了一个歹人自己滑向深渊。


    见苏清方沉默良久,李羡悻悻将书甩到了案上,不冷不热道:“这事和我没关系。仵作也已经验看,不要胡思乱想。”


    苏清方也不再寻究,关心问:“你送香仪帛金到曾府去了吗?”


    “你这是让我去吊唁?”李羡嘴角微挑,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是大度啊。”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没有初时那么剑拔弩张,只偶尔冷不丁地互刺一句。


    现在的李羡,明显心情不好。


    因为她阴暗揣测他吗?


    但至少这句话是担心他落人话柄才问的,却被如此讽刺。


    苏清方翻了个白眼,也无心多呆,转身就准备走,手腕却被猝然攥住,传来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整个人便被拽进李羡腿上。


    淡雅的松墨与沉香气味瞬间将她包裹,如一片薄纱,劈头盖脸蒙下。苏清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腰却被李羡的手臂箍得更紧,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和肌肉的紧绷。


    以苏清方的经验看,他们靠太近准没好事,蹙眉斥道:“放开。”


    李羡无动于衷,微微挑起的眉更透出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自行其是,“不放,又怎样?”


    苏清方:“……”


    李羡不紧不慢抬起她的手,在那玉镯上转了转,动作极慢,便也透着几分缱绻,“这个镯子,你会送人吗?”


    苏清方花了一瞬才跟上跳跃的话题,“这本就是母亲赠的礼物,怎么能送人?”


    他轻笑,眼底却不见多少认同,反而带着几分讥嘲,“爱物,自是不会轻易送人的。能拱手相送的,就不是爱物……”


    他抬头凝着她,“你说是不是?”


    感觉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苏清方嘴巴才张开欲说话,背后的手已游过她肩背,强硬地压住她脖子往下,便吻了起来,仿佛根本不想听答案。


    以苏清方的经验看,他们也绝没有亲两口就了事的。


    苏清方揽上李羡的脖子,趁着双唇略微分开的间隙,发出轻微的气声,隐隐带着点祈求意味:“去床上……”


    李羡牵着她站了起来。


    却是将她抵困在了书案前,又俯身亲了上来。


    苏清方身前是李羡滚烫的身躯,身后是冰凉的紫檀木,背上还掌托着他的手,方寸之地,躲避不得分毫。呼吸间尽是裹着沉香的浊气,迷迷眩眩,有种夏日中暑的错觉。


    直到啄吻愈发向下,苏清方才透出一口气来。


    另一只空闲的手已灵巧地从她裙底探了进去,微凉的指尖顺着丝滑的亵裤徐徐抚上。


    他们之间似乎有这样一种趋势:因为开端太过离谱,于是再不守规矩也有一个“都那样了”的借口,然后越来越放肆。


    他们游离在世俗的规训之外。


    苏清方要承认,他们在渐入佳境,可今天她可没喝酒,多少还是要脸的。哪怕在船上、马车里,也是四面合围狭小空间。如今在这种近似露天席地的广阔地方,还是这种姿势,多少有点难以启齿。


    苏清方一把扣住李羡游至她臀侧的手,“别……”


    他仍旧没理,手掌灵活地转了个弯便寻到了其他门路。高挺的鼻尖随着吻舐在她脖窝滑了几个来回,领口亦被蹭松咬开,露出半片抹胸。


    衣衫半褪,堆叠悬挂在臂弯,偏热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细小的粟粒,随即便被他掌心更滚烫的温度所覆盖。


    苏清方起初还试图维持冷静,但在这份熟悉而炽烈的撩拨下,呼吸渐渐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


    她本就只有屁股一点抵着桌子,此时竟有些站不住,直往下滑。


    “李羡……”她终于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带着一丝哀求,一丝迷茫。


    “嗯……”他含糊地应着,将她往上托了托,坐到书案上,唇齿流连于她敏感的颈侧,留下细密而湿热的触感。


    只于此时,没有那么多理智可言,彼此是彼此的互不可缺。


    窗外蝉都叫嘶了,冰鉴里的冰融出滴滴细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抑或亲吻的声音。


    “殿下——”


    屋外灵犀的声音猛的将苏清方的神智拉回,便欲推开李羡,挟在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不放开分毫。


    “长公主有请。”灵犀在门外唤道。


    他到底是停了,靠在她身上,懒懒地不动。


    苏清方如蒙大赦,重复提醒了一遍:“长公主找你。”


    李羡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哑声问:“这么想推我出去?”


    谁叫他要这么来嘛。


    苏清方嗔问:“难不成你不去?”


    李羡挑眉,颇有点任性,“有什么不可以?”


    “你别闹了,”苏清方搡了他一把,“我也是说真的。香仪没送赶紧送,你亲自去最好。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叔叔,而且你前几天还带兵闯府,又打又罚的。别落人口实。”


    那一百杖最终也没打下去,以铜赎了罪,毕竟曾家不缺钱。若是挨了这顿板子,或许就会居家养病,可能就没有这次外出了。


    不过也难说。


    其实不必苏清方叮嘱,李羡也已差人办好,一些翻涌的心绪却奇妙地在这一刻平静了下去。


    他姑且就当她说那话也是真为他好吧。


    李羡稍稍退开,慢条斯理地替她合拢了凌乱的衣襟,“我等下回来。”


    似乎是要她等的意思?


    苏清方只当没听见,但因为给柿子带了水煮鸡肉丝,也没立即回去。


    夏天一来,猫喜欢趴在池塘上一块青石上,又有树荫遮着,凉丝丝的。


    苏清方揣起昏昏欲睡的狸奴,坐到旁边的四角亭里,情不自禁地细数起了李羡的无理取闹。


    心头又想起端午之事,莫名烦闷。


    “姑娘好厉害啊,”一个女声响起,声如夜莺,“奴婢们都碰不到这只猫。”


    苏清方恍然抬头,便见一个靓丽妩媚的紫裙女子站在不远处,描钿戴钗,长眉丹口,却不似一般侍婢。


    苏清方让笑摇头,“它贪吃,多喂几回就熟了。不知姑娘是?”


    “奴名蕙姬,”紫衣女子笑容憨袅,一举一动却十分柔美,连行礼也比旁人多一分身形气韵,“是陛下赐给太子殿下的嬖妾。”


    嗷呜——


    猫儿惨叫出一声,垂直掉到地上,凭借本能空中翻身,四脚着地,逃难似的蹿到了草丛里。


    第104章 越女齐姬 “奴名蕙姬,是……


    “奴名蕙姬, 是陛下赐给太子殿下的嬖妾。”蕙姬款款福身,眼儿弯弯,吐词圆润, 尤其是最后一个“妾”字, 发起来要咧嘴露齿,更显得女子笑容嫣然,教人移不开眼。


    苏清方也似看怔了,双手不自觉松软, 怀里的猫直愣愣跌到地上, 惊叫一声,便窜了出去。


    苏清方这才回了点神,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却不知是抬是放。


    “蕙姬,怎么了?”俄而,又有一名着装相似的女子袅袅娜娜而来, 柔声询问。


    苏清方再次抬头, 定睛看去。


    此女又是另一番风骨, 身形偏瘦,仿若欲飞, 情目狭腰,妖娆多态。


    二姝并肩而站,俨然一朵并蒂花入园,临风照影, 各擅其妍。娥皇女英,江南二乔,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美人已经难得,还能好事成双。


    初夏的风拂过阴绿的柳梢, 带着干燥的热意,吹得人眼迷心躁。


    苏清方双目发涩,眼尾控制不住跳动。她迅速移开视线,连眨了几下眼,才勉强扯起嘴角,不失礼貌地向两人点了点头,绕过二姝离开。


    后至的蘅姬目光饶有兴致地望着苏清方仓皇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人影完全消失,也没有挪开眼,喃喃自语般道:“这位苏姑娘,好像很得太子看重啊……”


    “怎么看重?”蕙姬并不上心这些事,自然也瞧不出个一二三四。


    蘅姬却已不是第一次在太子府看到这位苏姑娘。尤其在几乎没有外府女眷的情况下,这位苏姑娘可以说出现得很频繁了,而且是出入东边,如入无人之境。


    从猫的反应上也可见一斑。


    听说这位苏姑娘就是当初硬闯太子府的女子,如此还能登门就够称奇了。像她们,要是敢再在院子里唱歌跳舞,怕是会被直接乱棍打死。


    而且看身形,也很像那天太子抱回来的女人。


    蘅姬唇角挑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至少比我们好。”


    “那当然,她是官家女嘛。”蕙姬艳羡道。


    她们是教坊司出身,若不是顶着太子嬖妾的名头,比寻常奴婢还卑贱。哪怕如此,私底下其实还是不被人看起,被拿出来谈笑也说不定。


    蘅姬闻言,呵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冲狸奴窜逃而去的草丛使了个打趣的眼色,“对啊,咱们俩加起来,可能还没太子那只猫值钱呢。”


    话音未落,便扔下蕙姬扬长而去。


    自从离开教坊司、来到太子府,再无人敦促她们每天起早贪黑练舞,更没有练不好就打脚背、不许吃饭的规矩。太子也压根看不见她们似的,和她们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够一只手的数。因此连一向自觉的蕙姬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别说蘅姬。


    蘅姬终日无所事事,就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再同各处当值的丫鬟仆妇们闲话几句,攀攀交情。


    蘅姬入教坊司的第一课,便是笑,如此才能让舞蹈更悦目。所以蘅姬、蕙姬总是习惯笑脸迎人。蘅姬更是精于人情往来,不稍几句便同人打成了一片,有说有笑。


    此时,蘅姬如常在园中游逛,方才拐过熟悉的转角,后腰无声无息抵来一根硬物。


    是一柄弯刃匕首,蘅姬知道,却不敢转头,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大人……”


    “又一个月了,”背后之人幽幽说道,声线低沉冰冷,宛如一条毒蛇盘踞耳畔,“你这边,还是毫无进展。”


    蘅姬低头,瞥见地上投落的影子——男人头戴斗笠,身着平头百姓的短衫,腰间还系着汗巾。


    外间混进来干杂役的人吗?


    蘅姬语带委屈,慌忙解释:“大人有所不知,太子府戒备森严,太子更是不近女色。奴婢几次引诱,太子却都视而不见,更没有传召奴婢们。”


    “这么说,”腰后匕首往前顶了顶,寒意透衣而入,“你是没用了。”


    “不!”蘅姬控制不住颤抖,没有一点伪装的成分,因为她深深知道自己的命实在太贱了,于他们这群人而言真的不过是死了就死了,“奴婢虽然暂时没有办法近身监看太子,但是发现太子似乎对一名女子青眼有加。”


    “谁?”


    “卫家的表姑娘。”


    背后之人沉默了片刻,很难讲是对消息满意,还是觉得留一双眼睛聊胜于无,撤去匕首,随手扔出一个小胆瓶,伴随着他轻飘冷漠的语调:“这个月的药。”


    蘅姬手忙脚乱接住于她如命般的药,再看向地面时,已没有那道影子。她霎时脚一软,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紫罗兰色的裙摆圆满铺散开来,衬着女子垮弯单薄的肩背,纷繁烂漫的颜色也显出几分颓萎。


    ***


    且说苏清方在亭子里吹了风后,心头莫名闷得慌,像是堵了一口湿重的棉絮,压着一口气,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直接排开众人回了家。


    岁寒和红玉只是离开了一会儿,皆不明所以。太子都出去了,总不能是和太子吵架吧。只是见苏清方走路带风,脸色更是铁青,一时都噤了声。


    一回到闺房,苏清方砰一声就合上了门,也不等后头的人。红玉岁寒面面相觑,都放心不下,悄悄趴到窗边偷看。


    只见苏清方垂着头坐在软塌边,双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眉头也压着。忽然,她视线落到自己腕间那只赤金镯子,眸中掠过一道厉色,毫不犹豫伸手撸下。


    那镯子本是精巧的卡扣设计,圈环也偏小。她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咬牙发力,硬生生将其脱了下来。雪白的腕肤上顿时刮出一片刺目的红痕。她手臂一扬,便将镯子狠狠掷了出去。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金环在地上弹跳了两下,连接的卡扣直接崩断。


    窗外的红玉岁寒倒吸了一口冷气,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看来此事确实和太子有点关系。


    果然什么事情都要比较才看得出厉害。平日里姑娘和太子那点口角争吵,与眼下的情形比,简直是小打小闹,就像孩童赌气。即便是上次太子送金丝雀,也未见姑娘露出这般冷峻的表情。


    紧接着,又见苏清方目光扫到软塌角落里的针线篮子。下一瞬,她猛的起身,一把抄起篮中银剪。


    “姑娘!”红玉岁寒神色骤变,以为苏清方要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慌忙推门闯入。


    只见苏清方手起剪落,朝着手绷上那幅已然完成的绣样挥下。


    刺啦——


    锋利的剪刃划破柔软的绸面,发出刺耳的破裂声。白亮的剪刃决绝地向下一划,原本相依相偎的并蒂莲瞬间被撕裂成两半,唯余参差的线头,狼藉地牵连着。


    双莲出水的图案,并不算复杂,只是苏清方隔三差五心情好些才动几针,这才绣了将近一个月,如今只剩下花败叶裂。


    似是一口气彻底泄了,苏清方重重喘出几口浊气,眉头彻底向两边耷拉下去。


    她指间力道一松,银剪哐当一声便掉到了地上。


    岁寒从未见过苏清方这副失魂落魄表情,连忙上前,关心问:“姑娘……你怎么了?什么事惹你这么生气?”


    苏清方只面无表情地坐着。


    “姑娘……”岁寒还要再问。


    红玉拾起剪刀,赶忙暗暗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岁寒,示意她莫再追问。


    苏清方目光空洞地望着绣面残破的裂口——无底的、虚空的一道裂缝,伤口一样。她伸手摸过那破裂的边缘,纤细的绒毛直刺手。


    她心头蓦地一酸,便把绣绷扔了出去,起身又往门外走去。


    “姑娘你去哪儿……”


    “不要跟着我!”她斥。


    第105章 窈窕淑女 苏清方步子迈得……


    苏清方步子迈得匆忙, 却根本不知往何处去,只是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自己这副失态模样。


    艳阳高照,暑气逼人, 苏清方没走几步已大汗淋漓。汗珠顺着额角滚下, 淌入眼中,蛰得她双目酸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渐渐没了力气,随意捡了处浓荫坐下, 怔怔望着地上摇曳的斑驳光影, 深思飘忽。


    “姑娘,喝水吗?”


    一个茶摊老农忽然走近,给苏清方送来一壶一盏。


    苏清方诧然抬头。


    “是那位姑娘让给姑娘送的。”老农笑着指了指不远处。


    柳阴下, 一名红裙丽人迎风玉立,身后两个小侍女,一人为之撑伞, 一人手捧琵琶。


    女子迎上苏清方目光时, 浅浅点了个头。


    苏清方心头微讶, “窈娘?”


    身为风尘女子,窈娘虽出入总是前呼后拥, 实则多为人鄙夷避让。所以她纵然远远见到苏清方似乎神情黯然,也不敢贸然靠近招呼。说到底,她们不过一面之缘,更谈不上深交。于是这回也只像上回在白塔边偶遇那般, 保持相见不识的状态。


    却未料苏清方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


    伞下的窈娘眼中划过一瞬间的讶色,随即袅袅娜娜上到前去,“难得,姑娘还记得奴家。”


    苏清方嘴角扯出一个颇有些惫意的笑, 道:“上次在淑玉馆,多亏姑娘帮忙,怎会忘记。说起来,还未正式感谢姑娘呢。”


    窈娘抬袖掩唇,一脸期待的样子,“姑娘这是要请奴家出局的意思吗?不过奴家很贵的。”


    苏清方满面疑云,“出局?”


    就是去客人处伺侯。窈娘便是刚出完局,正要返回淑玉馆。清清小娘子自然是听不懂这样的行话的。


    窈娘但笑,“不过倒是想请姑娘指点指点奴家的琵琶,不知道姑娘可愿赏光?”


    苏清方并非音律大家,更不通琵琶,这话不过是给她递台阶罢了。


    苏清方心领神会,便同窈娘随便寻了个僻静的茶馆,一人弹一人听。


    琵琶以花梨木为佳,窈娘这柄琵琶正是上好的黄花梨。音色清亮又不失甜美,玉指轻挑,一段缠绵的旋律便如清泉溅玉般潺潺淌出。又听她婉转唱道: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窈娘端端半坐在绣墩上,半抱着琵琶,笑容款款问:“姑娘以为如何?”


    苏清方渐渐回神,低语:“好哀切……”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留于诗中,大多如此,”窈娘又信手拨了拨,奏出一段舒缓平和的调子,“姑娘好像有什么心事?”


    苏清方低眉,心中似有千般绪,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凝成简单又不明的几句:“我……只是觉得,自己要的太多。明明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口口声声说接受,却还是会讨厌。”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要的不就是他的身份吗?如今太平粉饰不下去了,又难过给谁看?


    “为什么不是,本来就拥有得少呢?”窈娘随着指间乐曲轻晃着脑袋,笑意微微,“奴家也常如此呢。答应伺侯那些郎君,可他们把手搭到奴家身上,奴家心头也很讨厌呢。”


    苏清方微怔。


    这一怔中,有对这句话的惊悟,也有对窈娘猝然提起自己青楼境遇的惊讶,可能还掺杂一点不适。


    她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天真少女,可是陡然听到风月之事,还是免不了羞避,也无法完全逃脱对风月之地的鄙弃成见。


    但又很快平静下来。


    那日在白塔边与窈娘四目相对时,她就想,她们真像啊。窈娘陪着一个男人,她也陪着一个男人。这天底下的女人,其实好像都差不多。


    家世显赫如大理寺卿之女的崔五娘,也逃不掉为丈夫所累的命运。


    一个男人要女人守贞,大抵不会自觉是贪得无厌。


    苏清方叹道:“窈娘真知灼见。”


    “奴家只是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呢,”窈娘笑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只能想好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苏清方若有所思。


    “跟姑娘说个好消息吧,”窈娘五指捂在琵琶颈上,眉梢带喜,“跟姑娘说个好消息吧。我已经凑够钱,为自己赎身,月底就能拿到脱籍文书,离开淑玉馆了。”


    “那真是恭喜了!”苏清方贺道,“不知窈娘之后有何打算?”


    “暂时还没有想好,不过肯定会离开京城就是了。”做过她们这种行当的人,必要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才能开始全新的生活。所幸她还有余财,后半生可以无忧。


    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窈娘姗姗起身,敛衽作别,“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愿姑娘诸事顺意,喜乐无忧……”


    说罢,她凑到苏清方耳边,嗓音轻软如羽:“我还是比较喜欢姑娘在漱玉馆抓人的样子。”


    苏清方一愣,低眉一笑。


    ***


    散心回来,苏清方的心绪已平复了些。端午将近,她之前同卫漪约好一起做辟邪香囊,两人便趁空一起调配香料,又让人送了个到安乐公主府上,也算兑现那天的承诺。


    忽然,外间仆从近前通报:“姑娘,万寿长公主派了人来送东西。”


    长公主每次遣人来,必是贴身侍女喜文,这次也不例外,送来了一整套衣裳饰品,并一句话:洛园端午会,长公主请苏姑娘务必拨冗参加。


    所赠头花首饰,掐丝精巧,细宝流光。衣裳的用料更是讲究,乃是江南进贡的雾云锦,薄如轻雾,动若流云。因为太过轻薄,制作时要极其小心,一天不过织半寸,可谓寸锦寸金。


    若是没有几天前和安乐的谈话,苏清方估计还会奇怪长公主待她未免太优厚,而太子的面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专门派人来邀请她,如今知道了端午会的真实目的,便不难猜到,长公主是把宝压到了她身上,觉得她多少能挣得个太子嫔——良娣、良媛、承徽,或者昭训、奉仪,三品到九品,具体看造化。


    长者赐,轻易辞不掉,何况苏清方平日没少承蒙照顾,更应乖巧听话。


    苏清方微微一笑,颔首应道:“我知道了。还请姑姑代我问长公主安。”


    喜文欣然点头,也不闲坐,便告退了。


    卫漪趁机摸了摸那难得一见的雾云锦,笑嘻嘻道:“我听说今年的端午会要给太子选妃选嫔,皇帝也会去。清姐姐你知道吗?”


    太子选妃,当然不可能什么人都能入场。本以为和他们卫家没有关系,所以任外界如何惊涛骇浪,府内一片风平浪静,不想得长公主青眼推荐。


    苏清方语气平淡回道:“知道。”


    “太子二十三都没娶妻,也不近女色,不晓得谁有这个福气了,”卫漪斜睨着苏清方,眼角弯弯,“清姐姐,你去肯定能选上的。”


    “呵,”苏清方突然笑了出来,“难道不是被关三年,根本没机会搞这些?不然也早就妻妾成群了。反正他园子也够大,选三百六十个也塞得下。”


    又哪里是不近女色,不过是等着人送上门,如此才不害自己名声。也真是不担心闪着腰,家里养两个不够,还要再选不晓得多少个。


    对坐的卫漪听来表情一呆。


    且不说如此评说太子未免不敬——虽然卫漪也嫌弃过太子年纪太大,但一向内敛的清姐姐可不像会说这话的人。语气就更怪了,冷冰冰、刺棱棱的。


    一旁的红玉见势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试探问:“姑娘,咱们试试吗?若是不合身还有时间改。”


    不管是为长公主之邀,还是目前和太子不可言说的关系,都是应该去的。红玉如是想。


    苏清方扫了扫桌上早已凉透、一口未动的茶,不咸不淡道:“先收拾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西洲曲》


    第106章 东风不与 整个京城,论宴……


    整个京城, 论宴会筹办的别出心裁,一定首推万寿长公主,加之她主动请缨, 端午会的置办自然便委派给了她。


    万寿对圣谕一向尽心竭力。距离五月五还有一段时日, 洛园的布置已经初具雏形。榴花满园,如火如荼,正取其吉祥多子之意。其余章程,也都由万寿事无巨细亲自审看, 力求尽善尽美。


    她站在廊下, 指点仆从摆设细处装饰,余光瞟见一道藏蓝的影子阔步而来,当即转身, 颇为歉意地道:“暑气蒸人,劳太子走一趟了。”


    李羡先揖了揖手,“这次端午会, 辛苦姑母了才是。”


    “得蒙陛下信赖, 本宫不胜荣幸, 未感辛苦。只是有些事,还得太子过目才好, ”万寿含笑,冲身后的喜文轻轻挥了挥手中团扇,扇面绣的金蝶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这是按照陛下意思初步拟定的端午会名单。太子看看可有什么错漏之处, 本宫也好改过来。”


    李羡微怔,接过名册,从头阅下,果然在中间不起眼的位置看到熟悉的名字。


    若无错处, 大概就会这么呈到御前。


    这是在试他的态度。


    又或送他人情。


    李羡微笑着将名册合好,还了回去,“姑母操持,自然不会有问题。”


    万寿欣然点头,又挥扇示意喜文退下,“如此,本宫便安排下去了。”


    “有劳姑母费心了,”李羡微微颔首,袖中手指捻了捻,又状似闲谈道,“听说前几天太仆寺曾少卿堕崖身亡了。姑母知道吗?”


    “吏部已发了讣告,自然知晓,”万寿垂眸把玩着扇坠,殷红的珊瑚珠子在她玉白的指间流转,“他素来口无遮拦,还去御前告太子的状。如今这般,倒也算苍天有眼。若再由着他胡言乱语,迟早累及满门。太子以为呢?”


    李羡但笑不语。


    ***


    从洛园回来,苏清方果然已不见人影。李羡目光扫过空荡的书斋,还是问了灵犀一句:“她回去了吗?”


    虽未指名道姓,但此前这里只来过一个人,灵犀自然心里有数,答道:“苏姑娘说身体不太舒服,先行回府了。”


    “不舒服?”李羡蹙眉,下意识便要让太医去瞧瞧,转念一想卫家又不是请不起大夫,这般兴师动众倒显得此地无银又多事了,反正也就这几天了。


    于是李羡只是应了一声:“哦。”


    平淡得倒让灵犀有点意外。


    翌日,殿下又突然想起似的,扔来一粒碎银子,交代道:“差人把这个送去给苏清方,就说我还她一两。不用找了。”


    灵犀愣了愣。


    欠债还钱当然是天经地义,也不是她眼高手低,但古往今来惦记一两银子账的太子大抵还是稀少。他们之间已经较真到这种地步了吗?


    俄而又听殿下说:“顺便看看她气色如何。”


    灵犀顿时心领神会,原是让人名正言顺走一趟的借口,便去吩咐了檀儿。


    时常往返两地的檀儿已是门清路熟,不过几许便去而复返。面对太子的询问,却不太晓得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在苏姑娘脸上看到的表情——


    她一到卫家,就按照灵犀姐姐所言,一字不差地转述了:“殿下让奴婢来看看姑娘身体如何。还有这一两,殿下想起欠姑娘的,顺便叫奴婢来还给姑娘。”


    座中的苏姑娘正在看红玉描的红,极缓又极浅地勾起唇,介于冷笑和嘲笑之间,似乎还有点转瞬即逝的苦涩,说着应酬话:“替我多谢太子殿下。”


    多的一句没有。


    檀儿此刻思索好一会儿,斟酌禀道:“苏姑娘身体没什么大碍,说只是小日子不舒服……不过奴婢瞧着……似乎有点不悦,神色也恹恹的。”


    李羡不知道女人的月信是不是总是三十天,仅看日期的话,比上个月提前了两日。


    至于不悦倒是意料之中,毕竟还一千退一两,简直是明晃晃的嘲讽,任谁都要气结。


    李羡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几下,难免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苦汤,不晓得有什么影响,便道:“让江随安去给她看看吧。”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前来奏事。


    忙完已入夜。


    李羡静静躺在榻上,心头却始终不得安宁,萦绕起一丝莫名的滞闷——不是那种被政务所困的烦躁,倒像是……隐隐的不安?


    难道是大事将至的紧张?


    可这算什么大事?只是把她引见给皇帝而已。和他此前的经历比,完全不值一提。


    于苏清方而言倒算得上大场面了。毕竟上回皇帝来,她慌成那个样子。


    细想来,他们也有小十天不见了。


    因她来红不适,李羡自然也没去扰她,也不知道结束没结束。哪怕结束了,这样上赶着把人叫来,总有种就是为了床上那点事的感觉。


    就这样熬着,李羡又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苏清方没事不会来找他,而她大部分时候没事。


    李羡突然想到了宫里的嫔妃娘娘们,似乎一个个都挺殷勤会来事的。这么一比,苏清方真是天下第一敷衍之人。还说什么讨好他。她现在还不如她自揭己短前呢,彼时至少是柔顺的,像她散在他臂上的头发。


    是觉得自己什么德行居心反正都已开诚布公,也无所谓再粉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真走了一步好棋,而他气昏头瞎下了一手。


    李羡又忆起齐松风的话……


    心中似有所感,李羡腾一下坐起。


    却见窗外乌漆嘛黑一片,早是夤夜入定时刻。


    还是明天见了再说吧。


    其实不说也昭然若揭了。


    他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她又不蠢,看到自然也猜到了。


    李羡又躺了回去。


    ***


    次日端午,洛园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半个京城的勋贵都齐聚于此。帝后微服莅临,更添隆重。


    众人跪迎圣驾,衣香鬓影间笑语盈盈,却又黏糊着一层淡淡的拘谨,不仅因为帝王的威严、无处不在的守卫,更因为大家至此的真实目的——名为端午会,实是一次初步的相看,以择出家世、品性、才学、相貌都上佳者,以伴太子。


    所以众人无不循规蹈矩,力求展现严正得体的家风,以期脱颖中选。


    万寿在内园设置了宴席,并以击鼓传花为戏。鼓声停而手持石榴花束者,要作陪一番,或作诗弹琴,或唱歌舞剑,无有不可。


    女儿家姣好的面庞比满园石榴花还娇艳多姿,笑声如珍珠落玉盘。


    旁观的皇帝也不自觉露出笑意,却见李羡似是心不在焉,眉宇间也挂着阴色,遂问:“可有可心的?”


    万紫千红,也不值得一看吗?


    李羡回神,嘴角牵起勉强的弧度,并未答话。


    恍然一眼,李羡视线掠到去而复返的凌风,借故离开了片刻,直问:“怎样?”


    凌风苦脸回答:“卫家说苏姑娘一早就盛装出门了。”


    李羡对这种毫无用处的回禀大为火光,竟不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一群不会办事的人,压着声音问:“那人呢!”


    凌风垂首沉默。


    “去找!”李羡简直是一点点教,“她那些朋友,还有松韵茅舍、太平观。分头找。”


    京城千里,毫无线索地找一个人,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凌风愁容满面,心里直打鼓。


    咚——咚——锵——


    鼓板一把一式,笙琴凄切。


    “此生休想同衾枕,要相逢除非东海捞针。”台上父亲装扮的老生悲声长叹。


    那花旦也为丈夫的死讯啜泣连连,“心中有意盼聚首,命里无缘也难求……”


    台下,看入迷的韦思道忍不住叹息:“这对苦命鸳鸯几经波折,眼看就要重逢了,却因误传对方死讯生生错过,也太令人唏嘘了。”


    苏清方轻笑,挽起雾云锦的袖子,果然触手如云雾,给韦思道和自己又续了一杯酒水,淡淡道:“还好吧。”——


    作者有话说:小方:心里膈应,不想伺候,于是提前说自己来了月经。


    小李:不想让人以为就是为了上床,于是没叫人,反正也没几天就端午了。


    《完美闭环》


    【前文忘记写的剧情】


    23号牡丹花会后,小方来月经,所以到29晚上小李才和小方床上算账。小李也就知道了小方的经期。


    也是因为这次憋了将近十天,小李那次才拉着小方来第二次(此前他们每回都只有一次,因为小李担心小方不行,这次以后每回的次数就>1了)。


    这一点在第一版《出尔反尔》那章忘写了,但我绝不可能再去动那一章,所以只能以这种形式补充说明了。


    【注释】


    ①《新唐书·志·卷三十七》:“唐制太子妻称妃。太子之妾可设:良娣二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昭训十六人,正七品;奉仪二十四人,正九品。”


    ②此生休想同衾枕,要相逢除非东海捞针。——《荆钗记·误讣》(古代剧目)


    ③心中有意盼聚首,命里无缘也难求。——《荆钗记·误讣》(现代越剧)


    第107章 有女如云 苏清方原本是要……


    苏清方原本是要去洛园的。


    她睡眠一向安好, 这段时间却常寝不聊寐,这天夜里尤其,天不亮就醒了, 再难安枕, 索性披衣坐了起来。又因为没什么事情想做,不过枯等天明而已。待到天露大白,众人也都自然醒来,她才开户预备梳洗, 穿戴齐整长公主赠的衣服头饰, 登车启程。


    车轮滚滚,珠翠在耳边时不时撞出叮铃的碎声。


    苏清方瞟见角落里的水囊,便随手拿了起来。方才拔开塞子, 马车打了个颠簸,倾斜的水囊猛的甩出一涓茶水,洒到裙上, 顷刻晕开一片深渍。


    微黄湿淋。


    红玉岁寒连声惊呼哎呀呀, 慌忙扯出绢子帮忙擦拭。


    苏清方仍拿着水囊, 面无表情地垂眸凝着那片冰凉的水痕,心底只有一个声音: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思绪未完, 苏清方扬声道:“停车!”


    红玉当即察觉不对,或者说她这几日心中一直隐隐有所不安,只是一切又似乎泰然,便以为是自己多虑。她赶忙提醒:“姑娘, 还差一点到洛园呢。”


    只差一点了。


    “停车!”苏清方只道,重新塞好水囊,便塞到红玉手里,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姑娘!”岁寒红玉赶忙追上去。


    端午之日, 普天同庆。皇家在洛园欢聚,民间亦多热闹集会。曲水边人潮如织,都在翘首观看龙舟竞渡。不过一个眨眼,苏清方已没入人群,完全不见踪影,徒留岁寒红玉在原地打转。


    苏清方窜行于人流,一路沿着曲水追着观着水上乘风破浪的龙舟,好不豪迈。


    忽然,她不经意撞到一人,正要道歉,转头却见韦思道。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问。


    韦思道哗啦一声打开手头的竹骨折扇,“我来看龙舟赛啊。”


    苏清方指着街旁的高楼,因为周遭嘈杂,得用喊的:“你怎么不在那里头看,在这里人挤人?”


    “我这次可是带了人来的,要一路给我家龙舟助威,”韦思道竖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这次一定一雪前耻!”


    定睛一看,韦思道背后竟跟着一溜挎鼓提锣的随从,口里还喊着号子,为水中龙舟鼓劲。


    水面浪翻,岸边声震,端的是热闹喧腾。


    经过去年的教训,加上提前一个多月的训练,当然还有挣得头名后韦家额外给的奖励,韦家的龙舟划得又稳又快,几乎没有悬念地夺得了魁首。


    “好!”韦思道大喊,又拍了拍身后看傻了的乐队,“敲啊,快敲!”


    罢了,他又十分自豪地拿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苏清方,“我说什么来着,肯定一雪前耻吧……”


    话音戛然而止,但见苏清方左眼下划过一道晶莹的水痕。


    韦思道原以为是浪溅到她脸上,细看那眼眶却是红的,泛着盈盈水光,一时哑了口,指着她的眼,“你……”


    怎么突然哭了……


    苏清方这才感觉到脸上的湿意,轻轻抹掉,咧嘴笑道:“喜极而泣。”


    韦思道干笑,“你这么说,我倒承担不起了。”


    苏清方呵笑,“其实是我突然想起去年和弟弟来看龙舟赛的事。当时还玩笑说,今年来水边卖扇子,现在却天各一方,也不晓得他过得好不好……”


    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想来那一定是个很难忘的端午。


    “你弟弟这么多鬼点子,肯定过得很好的,别担心,”韦思道握着扇子在掌心拍了两下,“我还没跟你说呢。我依你说的,跟老张头来来回回掰扯,终于是让他愿意一试了。新的杏花春已经开起来了。带你去看看?顺便喝一杯。这次包我请客的。”


    新开的杏花春不仅门店翻大,还分成了两部分,一面戏台杂耍,一面清雅茶座。此时开张不久,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


    苏清方打趣道:“看来以后要改口叫你少东家了。”


    韦思道哈哈大笑,“我这点在韦家面前,可太不够看。不过我现在出门,都有由头了。拿以前应付家里人的时间做这个,还不错。”


    他给苏清方又满上了,“我寻思啊,既是你想的主意,上回吃酒的钱我正好没还你,就当你入股了。以后这儿的一成收,就记在你名下。”


    苏清方连忙摇头,“我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得这么大好处?哪有这样的。”


    “我晓得,”韦思道一脸都懂的表情,“你们官宦之家嘛,不兴沾染商贾之道。你可以拟个假名挂着。此事你知我知。”


    苏清方失笑,指向戏台,“看戏吧。”


    台上正演着《荆钗记》,讲的是王十朋和钱玉莲以荆钗为聘的故事。虽然结局圆满,不过中间未免太曲折了些,又是后母嫌贫爱富棒打鸳鸯,又是夫妻两个误会对方已死心灰意冷。


    韦思道也是头回听全场,忍不住感叹,而苏清方只回了一句云淡风轻的“还好吧”。


    韦思道又想起曲水边那滴泪,仔细打量了一番苏清方,可谓华冠丽服,忍不住问:“你这个样子,原本是要去哪儿?”


    回忆起来,他几次见苏清方,除了第一面,她都没有刻意妆扮过,如今一番盛装,比之初见更为清妍,肯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本来是要去赴宴的,”苏清方拍了拍裙摆原先湿漉漉的地方,“茶水洒身上了,怕在主人面前失仪,就没去了。”


    御前失仪,罪名可大可小,主要看皇帝的心情。


    “骗鬼呢,”韦思道嗤笑,都不用瞟那早已干透、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茶渍,“你真心要去,青楼那种地方都闯了。”


    何况只是一条裙子而已。怕不是打心底不愿意,有了借口,顺势就走了。


    苏清方不接话,转而问:“听说窈娘已经离开淑玉馆?”


    “是啊,”韦思道漫不经心端起续满的酒盏,“还是我给她作保的。就昨儿个离开京城的,连端午也不留下来过。我说去送她,她说不必,有缘再见。”


    窈娘毕竟是一介势单力薄的弱女子,为防漱玉馆反悔,专门请韦思道当中间人。


    苏清方笑道:“她会过比端午更好的日子。”


    话音未竟,急促的皮鼓声又响起——


    鲜红的榴花束从芊芊素手间抛起又坠下,髻边流苏珠钗啷啷轻响。有狡猾的姑娘还做出就要扔给下家的样子,一转头却甩回了上首。


    鼓声正好停下。


    大家笑作一团,推捧花的女子出去作歌。


    上座的万寿也起哄了几句,余光瞟见不远处的李羡,脸色沉郁,而时辰也不早,心中已经有数,招手示意喜文附耳过来,轻声交代了几句。


    喜文脸色骤变,“可是……”


    “去吧,”万寿摆手道,“东风不来,神仙也没有办法。”


    台子都搭好了,连齐见山的琴都取来了,只等“齐见山新收的爱徒”弹响旧曲《飞雁令》,引见给皇帝。可角儿不登场,再好的戏码也是无论如何演不下去的。


    她的知道,真的只是知道。连万寿也敢敷衍。


    不是她说,“若是有令,不能不去”吗?


    她才是那个不守信的人。


    李羡接连听到苏清方不在太平观,不在松韵茅舍,不在卫家,哪里都不在的消息,心口像被巨石压着,不断下沉。


    而因对外习惯性的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没有过多表情,但眉宇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阴晦之气,言谈举止间的不耐烦更是展露无遗。


    皇帝的脸色也不复悦容。


    皇帝自认为已经给了这个圈禁三年的儿子最大的自由,哪怕选妃之事也是好商好量,对方却摆出这副厌躁姿态——已不知道是第几次离场,一刻也不想再坐,一直在转杯子。


    突然,右座的李羡扔下杯盏,重雪终于压不住的翠竹般霍然起身,一句话没请示转身就走。


    长年陪侍在皇帝身边的老内官福忠神色骤变,偷觑了一眼皇帝仿若无睹的表情,赶忙追了上去,“太子殿下要去哪里?”


    不等李羡饰辞,福忠近前低语:“太子殿下,请恕老奴直言,这般行事恐怕会惹来陛下不快。您就算有天大的事要走,好歹定一个看得入眼的。”


    打从皇帝还是亲王时,福忠就跟在皇帝身边,对皇帝的心情可谓见微知著。趁现在还没有发作,还来得及挽回。


    高台上,皇帝正在同皇后交谈,神色似乎如常,只淡淡睨了这边一眼。


    远处,游戏的贵女们笑声朗朗,锦绣华服,珠围翠绕,绝胜满园芳菲。


    出身、仪态、容貌,随便什么标准,哪怕只是觉得声音好听也可以,指一个,或者几个,给皇帝一个态度。


    没有白来一场的道理。


    李羡怔在原地,遥望着对岸的如花美眷。


    罗衣飘飘,裙裾风还。其中不乏比之容颜美丽的、性格和顺的、举止端庄的、家世显赫的。


    比如——


    尹秋萍。


    李羡注意到她望来的视线。


    第108章 裂帛之声 李羡远远望见尹……


    李羡远远望见尹秋萍注意到这边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手臂——


    忽急转而下。


    晴山蓝的广袖在空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线, 扫出一阵风,便从老内官紧拽的手中拂了出去。


    扭头就走。


    福忠愕然,慌忙伸手抓了一把, 却连李羡的衣角也没碰到, 连声呼唤着追上前去,“太子殿下!太……”


    “走水了!走水了!”身后骤然响起阵阵惊呼。


    回首望去,但见后园升腾起一阵翻滚的黑烟,不过眨眼的功夫, 便冒出明显的火光。


    看位置, 似是后厨那带失火,距离宴饮处尚有一段距离,园中宾客还是免不了惊慌骚乱, 嚎啕不止,四下奔窜。


    正要离开的李羡闻声也是一惊,暂也顾不得其他, 赶忙和皇家护卫一起, 第一时间簇拥到皇帝、皇后身边, 劝帝后回銮,以免火势扩散, 危及圣体。


    “陛下,”张皇后也在旁劝道,“火势凶险,先回宫吧。”


    皇帝视线从李羡身上扫过, 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了一句“回宫”。


    万寿作为东道主,自是难辞其咎,一边告罪一边恭送御驾离开洛园, 又命随从疏散其余宾客。


    至此,这场筹办近两个月、声势浩大的端午会,草草收场。


    万寿面上却未见多少惋惜或恼怒,又或说除了在皇帝面前时表现过几分慌张,旁的时候都似尽在掌控之中的淡然,对李羡浅浅一笑,“太子,你现在也可以走了。”


    李羡会意,颔首离开。


    却莫名有点不知该去往何处,于是弃了仪仗,一个人信步游荡。


    一场闹剧过后,他的心情没有得到丝毫排解。车马喧声渐远,郁闷重新回笼,甚至更甚。


    当他走过一条条长街,方知道京城原来这么大。人行其间,仿若水入东海。


    端午之日,各处皆是集会的人群。李羡眺见曲水,蓦地想起此前水边曾发生过踩踏之事,伤者十余人。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真不是个好的猜想,李羡心底却莫名有了点着落。


    正自凝思,一道倩丽的影子倏然撞入眼帘。浅绿的薄纱裙,宛若一湖春雾,乌云般的发髻松松挽就,更衬得肌肤胜雪。


    万寿的眼光一向毒辣,最晓得什么装扮衬什么人。她若以这副清雅模样弹琴,一定很有古人之风,一切也都令人信服。


    可惜,没有如果。


    若说有缘,那么多人没找到她;若说无缘,今时偏又遇着她。


    其实也没有多少缘分,至少苏清方不会惊讶自己走上这条回卫家的必经之路,却如何也想不到会于此处遇到李羡。


    她也是表情一怔,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和他沉默的对视中回神,想起自己应该给他行礼。


    她方才屈膝吐出一个“参见”,便被脸色铁青的李羡攥住胳膊,不由分说就拉着她转向另一条路。


    他步履极快,苏清方几乎是被拖着前行,脚下直打趔趄。


    “我会走!你放开我!”苏清方挣扎着,前头的李羡却置若罔闻般,一路死死拽着她手臂,直到垂星书斋,一把把她扔了进去。


    扔,或者掼。李羡一个甩臂,苏清方就跟个空竹似的被扔了出去,裙摆划出一道圆滑的弧线。惯性之大,令她根本站不住,左脚绊右脚,径直扑到坚硬的桌子上,胯骨重重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嗒一声,门闩落下。


    他却没有当即转身,而是这样背着身体,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从背影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从他紧绷的肩线与衣料下细微的肌肉收缩中感觉到,他在深呼吸。


    他当然不是走几步路就大喘气的体格。


    他甚至可以一路抱着她到这里而气息不乱。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一错不错地凝着她。面上分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到一阵风雨欲来的阴鸷。


    那几口深呼吸显然收效甚微,可能只将他的声音淬冷了,像柄刚开刃的刀,泛着森然寒光,“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去洛园?”


    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又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一句像帮她回答了。只要她沿着这根杆子往上爬。


    不过一杯水算事吗?


    此时的苏清方必须承认,韦思道说得不错,她就是不想去。


    哪怕没有那一颠簸,哪怕她到了洛园门口,她都会以脚下沾了一粒尘为由离开。不然她不会刻意甩掉红玉岁寒。


    可太子殿下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又是做什么?他有空派人来送一两银子,也没有同她说,不是让她别去害好事的意思吗?


    在他心里,她可能和那两个嬖妾也差不多吧。一顶轿子,神不知鬼不觉就抬进府了。


    原也是她自降了身价,无怪如此。


    反正她也没兴趣围观太子选妃,十分乐于成全他。


    她真不去又觉得是怠慢他?


    真难伺候。


    苏清方嘴角缓缓勾起,到一个得体到不能再得体的弧度,“不是殿下让我离长公主远点的吗?”


    “呵,”李羡喉间猛的喷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很擅长拿我的话堵我。”


    “我以为这算听话。”


    “你跟这个词——”李羡逼近,到她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一点关系也没有。”


    而她像一个真正温顺的闺秀,丝毫没有辩驳,表情和语气都很淡:“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羡心头更是火起,“你知道今天洛园的端午会,是为了什么吗?”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他让阿莹跟她说的。


    她当时说什么?“若是有令,自是不能不去”?全成了放屁。


    “听说了一点,”苏清方露出最符合礼仪的笑容,露出尖尖小小的虎牙,“恭喜殿下,喜事将近。”


    喜事,呵,喜事。


    李羡额角青筋微显,声音也拔高了:“知道,为什么还不去!”


    苏清方分开目光,默然不语。


    “为什么……”李羡的怒气已经压抑到喉头,执拗地要一个答案,猛的攥住苏清方的手腕,却见上面空空荡荡,眼尾骤然下压,声音更沉,“那个镯子呢?”


    苏清方被握得生疼,梗着脖子回答:“摔坏了。”


    “你手上玉的那个都没事,金的摔坏了?”


    “右手用得多。”


    李羡低低一笑,混着自嘲与悲凉,“你只是不上心而已……你从来也没有上心过……”


    若是心爱之物,自当珍之重之,也说不出拱手相让的话。


    可……他要她如何上心在意呢?


    她有什么资格?


    苏清方扔下镯子、划破刺绣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根本没有资格生气。她应该老老实实接受这样的结局,就像接受那两只金丝雀,安心成为他众多侍妾中的一个。


    因为她不能既让李羡接受她以功利之心接近,又要他别侮辱她。她也不能既要太子的权势,又要太子的专一。


    这世道不允许她这么贪心。


    而他,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她既做一只乖巧的鸟,又要她拥有一颗人的心脏?


    收到那对金丝雀时,她尚可以自我说服: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造成的,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她没有办法再自我欺骗了。


    事实证明,这条路她走不通。


    她就是!不想做一只笼中为他人歌唱、衣食无忧的鸟!


    哪怕鸟笼之外,是那样的凄风苦雨,也不过是活得艰辛些。而那些风雨,或许本来就是想把鸟儿关进笼子的人带来的。


    她不管别人怎么样,她要离开,哪怕她会死去,羽毛也要腐烂在广袤的土地上。


    就像她在即将打在她身上的二十杖下所想的:打不死她,她就去告御状。


    她就是这样不知死活。


    她跳下马车时,已经想见这样的结局:他拥有他的美眷,她走向她一个人的未来。


    所以也没必要再粉饰伪装。


    苏清方缓缓送出一口气,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上过心,也伺候不好人。所以不如就这样,解怨释结,两不相干。你不用看到我生气,我也解脱了。”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羡听到,眉毛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他用以说服自己选她的理由——他要对她负责——开始崩塌。从地基开始土崩瓦解。


    如果她完全不稀罕谁对她负责,他要怎么办?


    李羡倏的伸手,挑起苏清方的下巴,讥嘲:“你不要了吗?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卫氏的安枕无忧?”


    苏清方仰头凝着他,眸中尽是遁出红尘的释然,或者说不在乎的冷淡,“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我没这个命。”


    所谓之命,有时也是性格使然。她这种心性,勉强在一起,也总有惹他恼恨的一天,可能还会连累其他人。


    他们最好的结局是远离对方,也就远离了这无尽的痛苦。


    “你的命是什么?”李羡垂眸,蔑视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柳淮安,抑或那个姓韦的?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清白贵女?你嫁不了人了。”


    到头来,他能仗恃的,竟然只剩下她被世俗框定的清白。


    是世俗将她的贞洁奉得太高,如果只把他们看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么他们没有差别。


    只是在这两个月里偷食了禁果,享受了一番男欢女爱。


    所以他没有亏欠她。


    如果还是心有不安,只要不为难她,就算对她的补偿了。


    她也要庆幸,自己还没有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没有亏欠他。


    苏清方厌烦地撇开下巴,冷冷道:“殿下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我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大不了她不嫁就是了。


    李羡冷笑,摩挲着她雪雁样的脖子,下有汩动的热血,“你要悔棋?”


    他微微低下头,抵上她的额头,噙笑,“我记得我教过你,落子无悔。”


    她也曾亲口这样和他说:落子无悔,太子殿下。


    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太子殿下有没有听说过另一句棋语,”她说,双唇喷薄出毫无转圜的气势,“一步错,步步错——”


    “满盘皆输。”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一个醉意朦胧,一个意气用事。三月三的夜晚,他就不该找到她,或者放任她沉入湖水。


    孽缘终结孽果。


    如今不过退回原点,及时止损。


    李羡轻嗤,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恶狠:“哪怕要输,你也得给我下下去。”


    “伺候不好,就学着伺候!”


    冷硬的命令未完,李羡猛然俯下身,将苏清方重重按在桌上,一低头,便攫住了那两片柔软的樱唇,恨不得咬掉她这根长来顶嘴的舌头。


    她说要解脱,她凭什么说解脱?他对她不好吗?他又如何解脱?


    他不想她再吃那些苦药,不想她再因为担心梳洗晚了不好回家而不安寝,能共枕天明。


    他在尹家见到尹秋萍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喜欢青城雪芽,只回忆起杏花的香味。


    她却说不要就不要了?


    洛园抬手的那一瞬间,他并非没想过随手一指。


    这个人若是能让皇帝也满意,那将是他的太子妃;若稍次些,也是良娣。


    也许那样,他也就解脱了。


    但他放下了手,因为不想自己的任性一指,耽误人家终身。他潜意识里甚至假定了自己不会移情,会耽误人家一辈子。


    他想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他至少要听听她的解释。他甚至帮她想了借口。


    实际他心里很清楚,她就是在躲。


    花船之上,也从来不仅仅是欲望和愤恨的发泄。


    恨,又是因何而生的呢?


    可他已经让步到这种程度、做到这种程度,不再纠结她是不是全心爱他,还把一切都安排好,她还要他怎样。


    要他怎样!


    苏清方却只感到被强迫的屈辱,唇舌被李羡死死堵着、侵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不……不要!”


    她抬腿欲踹,却因路数早被摸透,被他分开双腿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右脚绣鞋啪一声掉到地上。


    苏清方拧眉,什么也顾不上,一口咬住李羡的舌尖。


    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李羡明显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更紧地托住了了她的后颈,翻江倒海,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疯狂,任她锤打推搡,也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


    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差距显现无疑。


    呲——


    极轻极薄的云雾纱在粗暴的动作中撕裂,领口被扯开,滑落肩头,虚挂在臂弯,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膀子沾染空气与身下桌案的冰凉,激得苏清方一阵颤栗。


    苏清方无力闭上眼。


    她缓缓抬起手。


    于此一瞬,李羡的动作尽数停止。


    腹部,一截冰冷的硬物死死抵了上来。


    袖箭——


    作者有话说: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敦煌出土的唐朝《放妻书》


    第109章 梧桐麻雀 他专门命工部给……


    他专门命工部给她打造的袖箭, 此时正冷冷地抵在他小腹。


    那是一大块没有骨骼保护的柔软地方,不用多精准的射击,又是如此之近的距离, 想来一定可以穿破皮肉, 肝肠寸断。


    时间也于此刻静止,所有动作都停滞下来。


    唯余窗外金蝉,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夏天的狠辣。


    “放开我。”苏清方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冷静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指着谁。


    李羡嘴角微微挑起,紧盯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睛。


    两人鼻尖仍维持着极近的距离,于是每一吐息、每一词句都汹涌地扑到对方面上, 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抑或来自他们自己口腔。


    “你敢吗?”他问。


    赌上卫氏全族的性命。


    苏清方眉心微动。


    一瞬间的犹豫,李羡已擒住她执箭的手腕, 猛的压着她手掌往外一扳——


    袖箭脱手, 嘚一声落到地上, 骨碌滚到不知哪个角落。


    罢了,李羡一把甩开苏清方的手, 直起身躯,居高临下地睨着犹躺在案上的女人。


    衣衫褴褛半退,露出小片烟紫色的抱腹。纤细的肩带勒着一对消瘦的锁骨,延伸至背后。头发松萝般凌乱地散在桌面。


    一个这样羸弱的女人。


    却能做出箭指他的事。


    李羡喉头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轻笑了一声,倏然转身,夺门而出。


    沉重的门扇发出巨大的声响,轰隆一声打开, 又轰隆一声关上,扇起一阵急劲的飓风。


    苏清方仍呆呆地躺在原处,目光空洞地望着雕栏画栋的屋顶,缓缓合上了眼。


    清浅的泪从眼角倏的滑落,无声润进发际,染湿两鬓。


    ***


    长街上,红玉和岁寒还在沿着曲水寻找,走遍了也没发现苏清方的踪迹,倒是撞上了同样四处搜寻的凌风。


    凌风一见她二人,简直如蒙大赦,急忙跑近前追问:“苏姑娘呢!殿下一直在派人找她!我们都要疯了!”


    我们也要找疯了呢。岁寒正要开口,却被红玉轻轻拽到身后。


    “姑娘衣裳不小心打湿了,本欲回去更换,谁知走散了。我们在找姑娘,姑娘估计也在找我们。”红玉语气平稳道。


    若是让太子知晓苏清方中途跑了,只怕不好收场,但红玉也只能如此遮掩一二,重要还是先找到苏清方。


    一旁的岁寒立刻会意,也含糊地附和了一声。


    凌风闻言,脸上希望的光芒瞬间黯淡,又哭丧起脸,继续分头搜找。


    比找到人更早传来的,是洛园意外失火、宴席仓促散场的消息。


    曲终人散,找人的事自然也不再那般紧迫。


    红玉岁寒面面相觑,同叹了一口气,也放弃了漫无目的搜寻,打算直接回卫家等。


    姑娘总是要回家的。


    说实在的,她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明白,为什么自家姑娘突然就改变主意,不愿前往洛园了。


    “难道是吵架了?”


    “天大的架也该缓缓呐。”


    “你怎么老向着太子?”


    “我没有。这不是为以后吗。”


    “也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直到日暮黄昏,还不见苏清方回来,两人心头愈发惴惴。


    苏母更是忧心如焚,急忙派人出去找,奈何临近宵禁,不过简单搜索了一圈,也只能等明日天亮再说。


    苏夫人素有心病,一时忧惧交加,竟有目眩之症。


    红玉赶忙上前扶苏夫人坐好,温声劝慰:“夫人切莫心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苏夫人却骤然睁大双眼,急道:“便是你来了以后,清儿三天两头往外跑。今日还把她跟丢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该当何罪!”


    “奴婢……”红玉心头委屈,又无法辩解,眼眶霎时就红了,垂头站在一边。


    岁寒提溜溜转着双眼珠子,“夫人不要生气。原是我们的错。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


    这一夜,两人都睡不下,商量着明天一早去找太子。太子位高权重,光府上甲兵便有五千,哪怕是通知京兆府,肯定也比她们顶用。


    于是次日天刚亮,两人便套上衣服去了太子府,正好赶上太子下朝回来。


    红玉岁寒也顾不得礼数,连忙拦到太子驾前,哀声恳求:“太子殿下,我们姑娘从昨日起就不见了,至今未归。夫人心急如焚,已经病倒。奴婢们人微力薄,恳请殿下援手,派人帮忙寻找姑娘的下落。”


    太子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没有追问,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关心也无,好像只是听人禀告今日天气尚可。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线平稳,完全听不出喜怒:“孤知道了。”


    哪里有昨天还满京城找人的样子。


    红玉心头猛的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太子说完那四个字,便要迈步进府。


    “太子殿下!”红玉见状,脱口呼了一声,嘴巴张合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弱弱的请求,“如果……您看到我们姑娘,可以让她回来吗……”


    说到后面,红玉的声音已几近于无。


    太子没有说话,连目光也没有多分她们一寸,目不斜视地迈进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岁寒也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拿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失魂落魄的红玉,“太子殿下说‘知道了’,应该会派人去找姑娘吧?”


    红玉默然。


    她缓缓转头,定定望着眼前这座恢弘幽深的府邸,朱门高墙,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喃喃自语般问:“姑娘不见了,你着急吗?”


    “我当然着急啊!”岁寒不假思索回答。


    可是太子不着急。


    要么是彻底决裂,要么……


    红玉不敢再往下想。


    ***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是引凰迎日之树,品性高洁忠贞,是以家家户户多有种植,以期有凤来仪。


    梧桐也长得极快,尤其是开花前。眼前这株,更是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投下浓重而清凉的绿荫。繁茂的枝叶间,点缀着一簇簇米黄色小花聚拢而成的锥形花絮,有些已经结果。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苏清方不由想起这首吴歌。


    可这世上哪有不来的霜雪,又如何结千年之好?何况梧桐是极敏感的树木,春天发芽晚,秋天叶片又会迅速变黄凋落,所谓一叶知秋也。


    苏清方轻轻摸着怀里的狸奴,低头问:“你说是不是?”


    狸奴在她怀里慵懒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摆动。突然,它像是被树下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琥珀色的眼瞳一缩,猛地从苏清方怀中窜了出去,扑向草丛。


    苏清方轻呼,小跑过去,只见猫儿正用爪子好奇地拨弄着一团灰扑扑、茸茸的小东西。


    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雀,从高耸的梧桐树上不慎跌落,发出微弱的啾鸣。


    苏清方心生怜爱,轻轻驱开还想继续“研究”的狸奴,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麻雀捧入手心。


    它那么小,那么轻,却有一颗火热到灼人的心脏,在她掌心剧烈地搏动着。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捧的是一团鸟,还是一颗心脏。


    恰时,有侍女端着午膳款步而来,恭敬道:“苏姑娘,该用膳了。”


    苏清方抬头,看向来人,眼中带着一丝恳求,“灵犀,能否劳烦你,帮我给家里人带个口信?只说我一切安好,请母亲勿要挂念。”


    灵犀面露难色,低声道:“姑娘……不是奴婢不想帮您,而是……太子殿下不发话,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经·大雅·卷阿》


    ②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子夜四时歌》


    第110章 凤凰于飞 昨日,争吵过后……


    昨日, 争吵过后,李羡弃门而去,苏清方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


    一切如她所愿, 可喜可贺, 苏清方却不知为何止不住流泪。


    就像她在曲水边看龙舟赛一样。


    真煞风景。


    她几番抹干眼角的泪水,缓缓撑起身体,整好散开的领子——系带的一头已完全从衫子扯脱,留下一个缝线的洞。苏清方只能将带子从那个破洞里重新穿进去, 小心系好。


    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早在争执中散乱, 她索性将簪子都拔了下来,披散起头发,心想和灵犀借一顶幂离, 连同上半身一起遮住也就回去了。


    灵犀候在门外,似乎在等她,一见她出来, 便迎了上来, 说李羡吩咐, 请她去承曦堂。


    苏清方没意识到,下人传话, 若无特殊情况,语气措辞都会比主人客气温和许多,比如灵犀现在说“请”她,实则李羡交代“送”她。


    苏清方只是下意识问:“干什么?”


    灵犀低下头, “奴婢陪姑娘去换件衣服吧。”


    苏清方终究对李羡没多少防备,又想收拾一下总好些,就老老实实跟着去了。


    听说承曦堂是李羡旧日的寝宫,也是整座府邸规格最高、占地最大的院子, 距离垂星书斋并不远,只因李羡常在书斋处理政务到深夜,就近便安置了,这里只剩下个虚名,但陈设还是维持着旧时模样。


    相比精巧又满盈的书斋,承曦堂不愧它敞亮的名字,宽阔又明朗。庭中梧叶簌簌,木阴成碧。


    苏清方换好衣服,便准备离开,又一次对上挡在自己身前的灵犀。


    苏清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勉强扯出一个笑,“这是做什么?”


    “姑娘恕罪……”灵犀深深垂首,“殿下吩咐……没有殿下的命令,姑娘不能离开这里……”


    此时此刻,苏清方才意识到这个圈套。


    因为她的乖张也好,那一抬手也罢,总之彻底激怒了李羡,限制了她的行动。


    苏清方梗着脖子,冷笑了一声,“他这是要干什么?囚禁臣女?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史笔如铁?”


    竟是连脸也不要了?不怕遗臭万年啊?


    灵犀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置喙,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下檀儿和一众侍女在外“侍候”。


    苏清方斜眼睨见门外五步一站的侍女,没好气转身,一屁股坐到绣墩上,呼呼大喘着气,显然是气得不轻。


    但她仍想着,李羡会来见她。他总不可能真关着她吧。


    就如此枯坐到深夜,哪怕为那点子事,他也该来了,却还是不见人影。


    昏黄的烛火摇摆恍惚,在苏清方眼中照出跳跃的光点。那静默睁着的纤长睫羽也在灯下投出一片蝶翅样的阴影,缓缓晃动。


    忽然,苏清方猛的蹿了起来,随手抄起杯子就砸了出去,“放我出去!”


    “啊!”一旁直打瞌睡的檀儿吓得一激灵,便欲上前阻拦,“姑娘!”


    还未靠近,又一只茶盏应声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崩到檀儿脚边。


    “李羡你个王八蛋!”


    “你不要脸!”


    檀儿再不敢贴近,只让同伴去通报太子。


    一时之间,承曦堂只剩下砸摔和谩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


    可直到苏清方砸得手都开始打颤,也没能改变现状分毫。她觑见了侍女离开禀报的身影,李羡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出入,将满地狼藉收拾一净,又换上新的茶具。


    至于旁的装饰物件未再补充,大抵还是怕她继续暴殄天物——屋子里剩下的这些,还够摔好一会儿呢。


    苏清方却累惨了。她不晓得原来砸东西也能让人心力交瘁,抑或被怒火燃尽了气力,颓丧地躺到榻上。


    承曦堂的床果然大些,又是一个人,足够她翻来覆去。


    几乎是干熬着,直到第二日傍晚,李羡还跟个山中高人一样,隐而不现,唯有没有烦恼的三花猫左进右出。


    它大抵也有很长时间不见这么热闹的承曦堂了。


    苏清方将捡起的雀崽放进填了棉絮的竹篮里,依言落座。面对满桌珍馐,她啪一声拍下筷子,同灵犀道:“你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


    没有在太子府好吃好喝坐牢的吧。


    依旧如石沉大海。


    李羡连一句话也没有。


    灵犀终究可怜她,帮她带了一句平安的口信回家。


    苏清方听到,不禁潸然,又担心问,可能还带着一种极淡的、希望是他的心情:“他知道吗?”


    “殿下没说什么,”灵犀想到那时李羡良久无言的表情,叹息劝道,“殿下并非绝情之人。姑娘跟殿下服个软吧。想来殿下就不会为难姑娘了……”


    灵犀的话未说完,苏清方已撇开头,“他放了我,再说什么有情无情吧。”


    于是她又陷入了日复一日地日升日落中。


    一种无力感逐渐包裹住苏清方,似乎连说话也变成一种消耗,就整日寂坐着,抱抱发懒的猫,再喂喂不张嘴的雏鸟。


    分明存在时间的刻度,却也会一瞬间茫然光阴几许。三天?四天?还是更久?


    原来无所事事也会让人神智迷糊、记忆错乱。时日漫长得仿佛完全看不到尽头。


    她又去看了她的麻雀。一旁食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米麦和粟谷,它仍紧闭着嘴,瑟缩在篮子里,眼睑惨白地合着。


    一动不动。


    苏清方在鸟篮前垂眸静立良久,直到听见摆膳的声音,也没有动,连来人也没看,只轻声道:“去告诉你们家殿下,说我请他过来。”


    她咬重了“我”字。


    他不来,就由她请吧。


    然而一整个下午,仍旧无人造访。


    她又一次说:“说我,求他过来。”


    如果这样还不行,苏清方真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见到这位权势滔天的太子。


    李羡也许不是要她服软,是要她死。


    夜深人寂,苏清方躺在承曦堂的榻上,如是想。


    假寐间,空旷的殿宇忽响起门扉推开的回声,惊醒了蜷在苏清方手边的猫。它抬头瞥了一眼,又懒懒地缩了回去。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榻前丈远的位置。


    遥遥传来三声梆子声,一长二快,正是三更天。


    “你终于来了,”苏清方缓缓睁开眼,“我一直在等你。”


    他沉默不语。


    或许他该问一句“有什么事”,顺便彰显一下自己的胜利,但作为把她囚禁此处的始作俑者,如此又实在虚伪,不如闭嘴,等她主动开口,还更具上位者的威严。


    苏清方望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帐顶,那是暗埋的金线,“是才处理完政事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么弄,会把身体搞垮的。”


    这般境遇下,还有闲情关心他?


    李羡呼吸一窒,冷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苏清方闲话起来,“我前几天在树下捡到了一只麻雀,你知道吗?”


    这个时节正是幼鸟出巢的时候,常有雏鸟掉到地上,并不稀奇。


    “我想救它,”苏清方摇了摇头,“可它不吃我喂的东西。”


    麻雀是气性极大的鸟,养不熟。


    “它死掉了,”她极平静地陈述,声音在幽暗敞阔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就在今天。”


    似是被哪个字刺到,李羡心脏停了一瞬,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突然,他猛的阔步上前,一把掀开垂撒在两人中间的床帐,看到数日不见的脸,却又一丝一毫不曾淡出记忆,以至于在黑夜中,他都可以看清她此时面无表情的眉眼。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咬牙切齿问,抑或在阻止自己发抖。


    绝食而死吗?他可听说她胃口不错,进食如常。


    半幅薄纱在半空飞舞,折出柔和的月光,如水纹潋滟,流淌在他侧脸。


    苏清方仰着头,微微转过一点角度,凝视着李羡紧蹙的眉心,问,以极轻的语气,也似带着几分哀怜:“你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滋味吗?”


    也会仰头望着梧桐叶落吗?也会在树下捡到落巢的雏鸟吗?也会痴痴看着影子在椅子腿边由长变短、由短变长吗?


    风不再吹,柔软的纱帐缓缓飘落,堆叠到李羡肩上,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直要把他的背脊压弯。


    这世上大概没几人能在自身困厄的情况下转而理解他人的苦难,却又完全抛弃了共情的慈悲,于是化成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


    在开篇前,还假惺惺地关心几句,其实不过是引他愧疚的开场白。


    是观音,亦是修罗。


    这么近,又那么远。


    李羡愣怔了一瞬,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眉却始终皱着,分不清是喜是愁,喃喃地重复:“你真厉害。苏清方,你真厉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不该来见她。


    他心头浮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一刻也不想多见到她,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呆,霍然转身离去。


    狸奴动了动耳朵,显然不喜欢深夜的争执。


    直到脚步声彻底淡出黑夜,苏清方又闭上了眼。


    李羡却没有回垂星书斋,而是随便安置在了一个轩室。


    因为他再没办法在垂星书斋安眠——一闭眼,皆是曾经的影子。


    可他好像还嫌她的痕迹不够遍布,把她关在承曦堂。


    他想这应该是他最错误的决定。


    弄得他现在,无处可去。


    李羡硬挺挺躺在榻上,横过手臂,挡在眼前。


    杏花,真的只能开七天。


    苦涩的青蒿也只会结出更苦涩的果实,然后于秋天死去。


    它是一年生的草本。


    次日休沐,李羡却也早早起了身,收拾齐整便同凌风出了门,吩咐灵犀:“我今日要去皇陵祭拜母后,府上的仆从全部不必当值。”


    可今天并不是先皇后的祭日,哪怕是逢年过节,一些务要人员也是要保留的。灵犀心中隐约察觉异样。


    说着,李羡将一根细长的物件交到她手中,又道:“该回家的,都让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预告:从下章开始,小方小李应该会有一段时间不会正式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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