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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心有灵犀 因为终日无事,……


    因为终日无事, 苏清方便也懒于起身,即便醒了,也会在床上赖着, 等着檀儿忍不住在门口探脑袋, 问她是否要起来。


    然后再过一会儿,灵犀会送来早膳。


    这日却始终没人来唤。


    苏清方越躺越奇怪,心想李羡不会听了她的话,准备另辟蹊径, 直接把她当麻雀饿死吧?


    想至此处, 苏清方往外偏了偏脑袋,喊了一声:“檀儿?”


    却没人应。


    苏清方缓缓坐起,趿拉着鞋子, 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偷偷伸出脑袋,往外瞧了一眼。原先侍立院中廊下的侍女竟是一个都不见了。


    苏清方心头暗奇, 直起腰杆, 故作镇定地往外走去, 一直到承曦堂大门,还是无人值守。


    她抿了抿唇, 试探性地提起一只脚,脚尖轻轻点到门槛外。


    甚至连承曦堂外都没人。


    苏清方惊觉,当即就要往府外跑,一道人影倏然闪到她面前。


    “姑娘, ”灵犀笑意微微地伸出手,恭敬地指向承曦堂内,“奴婢伺候您更衣梳洗。”


    苏清方默默叹出一口气,“又更衣啊?你能不能当没看到我啊……”


    灵犀反应了一下, 讪笑,“这次是真的。殿下去皇陵祭拜先皇后了,今日府上的仆从也全部休假。等下奴婢送姑娘出去。”


    灵犀方才正是在安排人员解散诸事,才弄到现在。


    苏清方已从“全部休假”的异常中品出一丝深意。其实,若非李羡真心放过她,她就算踏出这座府邸,也意义不大。


    权力,就是这么霸道。


    两人重新回到承曦堂。灵犀一边为苏清方梳发一边道:“厨房已经熄火了,早膳恐怕比平日要粗简许多。还请姑娘见谅。”


    苏清方苦笑,并不是很关心自己在太子府的最后一顿味道如何,“我就想快点回家。”


    灵犀执梳的手一顿,“希望姑娘不要责怪殿下和奴婢。”


    苏清方默了默,只道:“我要感谢你,帮我向家里报平安。”


    灵犀摇头,“奴婢也是有父母的人,自然晓得姑娘一片孝心。”


    “你父母是怎样的人?”苏清方不由好奇。


    灵犀淡淡道:“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含辛茹苦抚养奴婢到十八岁,也病逝了。”


    苏清方一愣,不自觉低下了头,“是我唐突了……”


    灵犀反而浅笑安慰:“都是陈年旧事了。姑娘不必挂怀。”


    说话间,苏清方已经收拾整齐,也不必灵犀再去端什么早饭,直言送她离开就好。


    灵犀也不勉强,亲自将苏清方送上候在后门的马车,又将袖中细长的物件小心交到苏清方手里,“还有这个,请姑娘收好。”


    袖箭。


    苏清方眉心微动,徐徐握住重量异常的袖箭,缓缓抬头,深深望了一眼身旁这座幽深的府邸,也只是一眼,便道:“我走了。”


    马车毫无犹豫地奔驰上路,很快便消失于拐角。


    灵犀远眺目送着,良久,叹出一口几近无声的气。


    ***


    灵犀也不太记得是从何时开始,一见到苏清方来太子府,便会自动退避,以免打搅二人。


    他们之间浮着一重若有似无的黏糊气息,像雨过天晴新结的蛛丝,随风轻曳,纤细、轻盈到,若不迎着阳光根本看不见,而又那样黏缠。


    那是一种不曾出现在李羡身上的气质,至少灵犀不曾见过。


    灵犀原是前太医令韩济苍的孙女。因祖父给先帝某位后妃娘娘用药不当,获罪抄家。尚在襁褓中的灵犀因此随母亲没籍入掖庭为奴,幸得母亲教导,识得几个字。十八岁时,母亲亡故。她偷偷为母亲焚烧悼文,被时为太子的李羡撞见,吓得直发抖。


    宫中明令禁止私行祭奠,又被太子当场逮住,只怕要落得和她祖父一样身首异处的结局。


    太子却拾起她的悼文看了片刻,说她既识文断字,埋没掖庭可惜,不如去东宫当差。随即将悼文掷入火盆,告诫她以后不要再提往事。


    灵犀顿悟,俯首在地,恭声道:“请太子殿下赐名。”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太子闻言一笑,“一点就通,就叫‘灵犀’吧。”


    此后,她去了东宫做洒扫宫女,总算脱离了掖庭服苦役的深渊。


    彼时的李羡十七岁。现在回首,应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恣意潇洒,一往无前,时不时就同钟意然等人策马出游,畅意人生。


    那时候的东宫,小宫女之间最时常谈起的,便是太子殿下又行了什么好事。


    而世间之事,也真是逃不过“盛极必衰”四字。不久,骏山事变,太子被废,圈禁临江王府。


    灵犀虽然身份微末,却未曾忘记李羡的恩情,请愿跟随他一起进入了临江王府。


    然而李羡其实并不记得她。


    毕竟此前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宫婢而已。


    进入临江王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李羡都不说话。整个人像一棵被蛀空了芯的树,思想顽钝,形貌也日渐萧索。


    庄子说,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灵犀虽然觉得可能还是身死更悲哀一点,毕竟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但若是心死了,大约也会时时刻刻想着身体消亡吧,便也离彻底的覆灭不远了。


    亲眼看一棵树凋零,心独怆然。


    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直到安乐公主带来钟意然的死讯以及那封血迹斑斑的遗书。


    这比所有劝说他不要自暴自弃、静待时机的话语都要震慑人心。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恢复正常的起居,感知外界的讯息,也注意到了一直默默打理他寝居的侍女,问:“你叫什么名字?”


    灵犀愣了一下,回答道:“奴婢名灵犀,是当初殿下从掖庭提出来的宫人。”


    “我想起来了,”李羡道,声音里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你受累了。”


    灵犀连忙摇头,“殿下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李羡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昔日说我于之有恩的,恐怕没几个及得上你的。”


    从这一刻起,他们主仆才算真正开始熟识。起起伏伏,也已四年。


    四年主从,灵犀对李羡的行事作风大抵有一点了解。若非亲眼所见,可能这辈子也想象不出,李羡会和女人争执斗气,乃至做出其他世俗不容的出格事。


    因为无论是幽禁前还是幽禁后,李羡对女人的态度都可以说淡漠。大抵因为十八岁以前总是心怀寰宇之志,不屑儿女情长;而十八岁以后又陷于阴郁,更无心于此。在他这个位置,也难免下意识揣度旁人接近他的目的。


    不过灵犀有时候也难以理解——可能是她也没怎么见识过男女之情,毕竟大半辈子不是在宫里就是封闭的临江王府——为什么两人前一刻还剑拔弩张,转头又如胶似漆?这难道就是俗语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


    其实吵吵闹闹也挺好。从某种意义上说,太子府挺冷清的。


    但这次的动静明显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李羡那压抑不住的震怒,近乎是拖的把人拉进了屋里,动作粗暴得毫无风度可言。


    先皇后对太子的管教极为严格。曾几何时,太子因一时气恼摔了东西,被先皇后罚诵宫规到深夜,以反思自己作为储君的行止。故而李羡很少有暴戾的时候,尤其对女人。


    灵犀等人也不知具体缘由,只能远远候着,只希望这次也是一场平常的争吵。


    猛然一声“哐”,门从里打开,扇起一阵飓风。李羡从里出来,鬓边散下几缕碎发,更添凌乱冷厉。


    灵犀还未及行礼,便听到一句冷冰冰的命令:“送她去承曦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


    蓝底祥云纹的衣袍流水一样从灵犀眼前滑过,毫不留情。


    灵犀心一咯噔,抬头望向李羡远去的背影,花了一点时间理解这个指令。


    她以为可能是让两人冷静了再谈,也并非成心欺骗苏清方,实在是太子之命不可违,又不想真和苏清方动手,怕伤到人,才说那换衣服的话。


    谁知这一关就是四天。


    李羡完全不去看苏清方,提都不提。


    听说苏清方在砸东西,只端茶抿下一口,淡淡扔下一句:“随她。”


    听说苏清方想带封口信回家报平安,也转身缄口不言。


    灵犀却知道不过是在折磨彼此罢了,不然也不会搬出垂星书斋又整夜睡不着;放任她去传信;听到苏清方说求他过去,抬起的笔又良久写不出下个字。


    灵犀不晓得他们聊了什么,但能把人放了,总算个好兆头吧。


    皇陵距京百里之遥,李羡回来已经是第二天。


    经过承曦堂时,他停下了步子,望了一眼。


    灵犀垂手跟在身后,禀道:“殿下,苏姑娘已经回去了。”


    李羡淡淡嗯了一声,重新提步,往垂星书斋而去。


    这夜,李羡没有到别处安歇,次日一早又如常起身上朝。


    灵犀领着一众侍女端来盥洗之物,一进门便看到悬在墙上光溜溜的瑶琴,上头的琴弦不知何时,大概就是昨晚,被卸了下来,信手扔在琴案上,乱麻一般。旁边还有一个淡青色荷包。


    “晚些时候你们打扫一下吧,”李羡净了手,漫不经心吩咐,“把那些都扔了吧。”


    说罢,便出了门。


    灵犀不自觉蹙眉,拈起那团凌乱的琴弦,真如一把纠缠卷曲的蛛丝,散发着朽败之气。


    第112章 南北东西 死气沉沉了五六……


    死气沉沉了五六日的太子府, 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再不是一声叹息也显得突兀的地方,日常奏事的官员也暗暗松了口气, 心想还得是先皇后啊, 太子祭拜回来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安乐也听说了李羡偷摸摸去皇陵祭拜母后的事,竟然连她这个亲妹妹也没告诉,心头不悦,又觉得蹊跷, 气势汹汹便去问罪。


    李羡失笑解释道:“就是突然想起就去了。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你要去我再陪你去一趟?”


    “我又不是不认路, 干嘛要你陪,显得你多孝顺呢,”安乐佯装恼怒嗔道, 又示意婢女上前放下食盒,献宝似的说,“给你带了点心, 我亲手做的。”


    白玉盘里, 兔子形状的糯粉糕软糯可爱, 掉着点点的屑。


    李羡虽然对甜点没太大兴趣,但是对妹妹捣鼓的东西从不拒绝, 不过这回是真的咽不下。


    李羡苦笑摇头,“长了舌疡,吃不了。”


    “怎么突然上火了?”安乐好奇问,突然想到端午之事。


    洛园意外失火, 选妃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安乐原没放在心上,此时回忆起来,似乎直到最后也没见到苏清方的影子。单不器也说李羡这几日略有阴沉。


    安乐不自觉润了润了唇,殷勤给李羡倒了杯茶, 试探问:“是不是因为……洛园……”


    “天干物燥,热邪上身而已,和这些没关系,”李羡笑着接过茶水,打断道,“你也别去找她了。”


    “啊?”安乐孤零零举着一只手,不是很明白这个“找”是指哪方面。


    李羡仰头一口饮尽,又把茶杯还到安乐掌中,像是反思了自己不带妹妹的行为,专门问:“我正准备去还琴给老师,你要去吗?”


    他这几日积了一堆事没办,正要一一处理,还琴谢罪便是其中一件。


    安乐从小就怕齐松风考问功课,直到现在见到老先生还会瑟瑟发抖,当即摇头,“不了,你帮我问先生好就行了。”


    李羡拎起食盒,“那这个我就带走了。”


    “路上小心。”安乐叮嘱。


    “知道。”李羡随意摆了两下手。


    ***


    松韵茅舍,趁着艳阳高照,齐松风索性将小半个月不曾翻动的棋子倒出来洗了。


    这套棋子原是皇帝赏赐,也是齐松风夫人生前所爱,用的是一色的羊脂玉和墨玉,经年也不变色,反而愈发温润。


    清洗起来却要格外小心,若有损坏,再想配一颗一样的,可不是易事。


    然东西再珍贵,束之高阁总是可惜,何况他这把年纪,不晓得还能摸几回这副棋子,所以也不吝使用。


    莹润的棋子在齐松风手间滴滴答答翻动,忽听到篱笆外一声马嘶,一身蓝衣的李羡便推了篱笆门进来,背上还背着把琴。


    齐松风打趣道:“老夫还以为你也不来了呢。”


    “我不来,谁给你养老送终?”李羡面不改色,径直进了屋,小心翼翼把琴挂回墙上,“琴还你了。”


    齐松风余光瞟见,“看来你的事没办成。”


    端午那天,找人找到他这里,齐松风就知道不妙了。


    李羡兀自挽起袖子,扯了张杌子坐下,将那洗好的黑色棋子一粒粒擦净,云淡风轻道:“无所谓。都过去了。”


    齐松风在水中搅动的手一顿,轻笑了一声,又翻洗起来,“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


    李羡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玄乎?”


    “年纪大了,总喜欢讲点玄乎的道理。”


    “别讲了,跟念经一样。”


    齐松风哈哈大笑,“那你怎么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李羡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乌亮的棋子上,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自然也没办法结出果实。他也想明白了,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当然不会痛快。


    齐松风闻得,便知道他们必是生了龃龉,摇了摇头道:“有个词叫‘不言而喻’,可大多时候,不说,没人能清楚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能靠猜,保不准就猜错了。”


    “又另有一件同样要命的事,人说出来的话有时不一定是心中所想。所以于甄别一道,又当论迹不论心。不能只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还得看他做了什么。”


    李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双指一松,棋子便嗒一声落到罐里,淡淡吐出三个字:“我累了。”


    累到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听这样的大道理。


    人活在世,靠的就是一份精气神。之前像是憋着一口气,现在气泄了,便似那热锅里熟透的鱼鳔,啪一下炸开,蔫缩成一团。


    齐松风默然,望着青年人骑马远去的孑然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村头老张家问了一句他们哪天赶车进城。


    ***


    齐松风上回进城,还是五年前。到底是京城,一年一个样。尤记当年一场大风,把路边许多树连根拔起,京兆府、工部、户部、金吾卫几头还在吵该补栽什么树、怎么栽、谁牵头,如今也长得很不错了。


    但总体街坊分布没有变化,在城里住了小半辈子的齐松风熟门熟路,只是他为官那几年,没怎么同卫家来往过,不知道卫家具体所在,因此只能从城门口就开始问路。


    一路牛车颠簸,兜兜转转,齐松风的一把老骨头没差点颠散。


    真是不服老不行。


    心里又苦骂了李羡几句:不肖徒孙,偏劳长辈。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徒弟可能都要没了。


    卫府的门卫倒还算懂理,没有一看到他粗布麻衣就轰人,只问:“老头打哪儿来?”


    齐松风笑道:“你去给你家表姑娘递一句话:他师傅齐松风找她有事。”


    几人见来者虽穿着破落,但气度不俗,不似一般农户,恐怕真和主家相识,别隐而不报被追究,于是道了一句“等着啊”,不慌不忙通传到了内院。


    苏清方一消失就是五天,虽然有封来历不明的口信,到底没办法让苏夫人完全相信,还要多亏红玉一直在其中周旋,劝说既然有口信,姑娘大抵无碍,若是大张旗鼓,恐怕有害姑娘清名。


    如此拖延,五天也已是极限。卫家正准备报京兆府,苏清方便回来了,只道自己在山上住了几日。


    苏清方挨了母亲一顿相当严厉的批评,沉声承诺:“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这几天,她也一直老实呆在家中,陪母亲抄经书。


    苏清方一听齐松风来访,赶忙扔下手里的书,出去迎接,“先生怎么来了?”


    齐松风打趣道:“你也有二十来天没去老夫那儿了,可不得来看看?”


    这个月初三,苏清方就因为心绪不宁,称病没去学琴,距今确实有二十多天了。


    苏清方却不好说自己和李羡的那些破事,只请老师上坐,又亲手奉了茶。


    “你也坐吧,别站着了,”齐松风指着身边的位置,直言道,“其实老夫今天来,是为着你和临渊的事。”


    苏清方将将坐下又站了起来,恭敬回答:“我同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事。”


    齐松风蔼然一笑,“若没什么事,为何端午前,临渊要老夫认你为义亲?”


    苏清方愣住。


    “你果然不知道此事,”齐松风了然又无奈地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老夫当时说要他同你说清楚,你点头了老夫才会答应。也不晓得他在犟什么,就准备自己把事办了。还趁老夫不留意,把老夫的琴偷走了。再后面的事,你应该比老夫清楚。”


    苏清方移开了眼,摇头,“我……确实不知道这些……”


    如此说来,可能安乐和万寿的邀请,也是李羡授意,却尽数付诸东流,难怪他勃然大怒。至于他犟着不说,应该是因她说自己实际只是讨好他,玷辱了他的尊严。


    但他关她五天,也该撒气了。


    齐松风捋了捋长须,“老夫来同你说这些,也不是要劝你们如何。所谓万物有为法,路都要靠你们自己走。不过老夫总觉得,有些事总归要你知道。误会嘛,还是少一桩是一桩为好。”


    说着,齐松风起身便准备离开,拍了拍苏清方的肩膀,“老夫也要承认自己的私心,毕竟教了临渊十多年,多少还是向着他些,但传你琴谱也是真心。他逢五大朝,没空出城。若你不想见他,可以换这天来。”


    苏清方点点头,“好。”


    话音未落,一个墨绿的影子小步跑来,正是听说齐松风过来的卫源,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推手作揖,惶恐道:“见过老丞相。晚辈卫源,不知老丞相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员外郎客气了,”齐松风扶起卫源,笑道,“老夫已经致仕,担不起这声‘丞相’了。今天本也是路过来看看,没有提前招呼,还请恕老夫的冒昧之罪。”


    “老丞相说哪里话。”卫源连忙摇头,伸手请齐松风落座。


    齐松风抬手示意不用,辞道:“时候也不早了,老夫就先回去了。”


    卫源也不敢多挽留,同苏清方一道送齐松风坐上牛车远去,好奇问:“怎么老丞相说是你‘师傅’?”


    齐松风为官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真正当得起他一句“亲授学生”的,恐怕没几个。有一位,在东宫坐着。


    苏清方轻描淡写道:“去太平观时遇到的,聊了几句,先生觉得投缘,闲暇教我弹琴。”


    “还以为老丞相是为太子进城的呢……”卫源嘀咕了一句。


    苏清方听来似有不好,不由皱眉,“表哥这是何意?”


    “嗐,就今天上午,陛下把太子批阅的奏折全部调走了,说要御览,”卫源长长叹出一口气,“好端端的,突然查起太子的账。不知又要起什么风云。”


    苏清方亦是心头一沉——


    作者有话说:卫源:幸好我马上就要外调了……


    【注释】


    ①舌疡:长舌头上的溃疡。(被咬的)


    ②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赫尔曼·黑塞《悉达多》


    第113章 阴阴夏木(二合一) 第1……


    本朝的皇宫, 原也承自前朝。高祖皇帝开国,推行与民休息之策,不兴土木, 几乎一切都承用旧制。但前朝皇宫过于拘泥正北方位, 以致地势低洼,潮湿闷热。后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继位,为时为太上皇的高祖建造别宫,以昭孝天下。自此修修停停, 经历二皇三十载, 才告落成,沿用至今。


    御花园里,花植错落, 每一处景致都精心雕琢、匠心独蕴,确保不管何时何地都有美景可赏。


    祖例,每月十五, 成年的皇子都要入宫伴驾侍膳。皇帝原有皇子五人, 不过八皇子李暄尚在襁褓即告夭折, 五皇子李昭四年前感病身亡,三皇子李晖两年前因伤自尽, 如今膝下只剩下太子羡和十二皇子李昕,同先帝七个成人的儿子比起来,委实算子息单薄。


    膳毕,皇帝兴致颇佳, 便叫上了太子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般,闲话起来:“这几日朕看了你批复的奏疏,措置都很得当。”


    一句轻描淡写的“这几日”, 却不知让朝中多少人夜不能寐,心悬揣测。有人以为只是平常检视,有人则觉得是陛下对太子不满,不一而足。


    君王的一举一动正是如此,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便是一餐少进半碗饭,也能引出一番圣心为何不豫的猜测。


    李羡落后一步跟随着,闻言低眉敛目,道:“也有许多拿不准的,幸得政事堂的诸位大人明达国体,能一起商议出个大概章程,递送御前。”


    皇帝笑了笑,一时却也说不上来对自己儿子这份恭顺,是欣慰还是涩然。以前似乎经常和他唱反调,或为罪臣请命从轻发落,或谏言勿要大举畋猎。当时觉得气得牙根发痒,现在又开始怀念了。


    毕竟他是他的父亲。是父亲,便难免舐犊情深。况且李羡是他登基前唯一诞育的儿子,中宫的长子,和皇后一样陪他浮沉,亦是他倾注心血最多、亲手培养长大的储君,无人能出其右的优秀。


    可子女再是出色,皇帝也免不了作为父亲的教育爱护之心,谆谆道:“他们都是肱骨老臣,你平日可以多咨访他们的意见。凡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儿臣谨记。”


    突然,皇帝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后宫探听轶闻趣事的兴致:“朕听闻,你前些时日,带了个女子回府?”


    李羡抬眸,飞快地掠了一眼斜前方的皇帝,下意识想否认,转念又觉得如此反应反倒让人觉得他一提就知道是谁,显得在意了,于是不答反问:“什么?”


    “就是端午会那天。有人瞧见你拉了个女子回府,”皇帝会心一笑,“那就是你选中的人吗?如何没在端午会上说?”


    李羡这才恍然忆起般,语气平淡道:“误传而已。不过是儿臣不小心撞到她,害她脚伤,所以扶她到府上问医上药。”


    思来也可笑,李羡有段时间希望皇帝耳目灵通,早日察觉,一切便可顺理成章,他还不必背强人所难的恶名,一切结束了反似天下皆知了,又要费心遮掩。


    真是何若当初莫相识。


    皇帝也未再追究,左右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不说就当没有,接着又问:“既如此,端午那天你也去了,挑出个一二三四没有?”


    李羡苦笑,“突然失火,儿臣们都吓了一跳,旁的都抛诸脑后了。”


    “你就是没有把朕的话放心上。”皇帝道,面上犹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却隐隐透着几分责备。


    李羡垂首,“儿臣知错,日后定当谨记。”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灼灼榴花,花期还有很长,“既然你也选不出来,朕就帮你选吧。”


    李羡嘴唇微张。


    最后也没说什么。


    兴许这才是最正常的状态。自古婚姻大事,无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亲王太子。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步入正途。


    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羡点了点头,“但凭父皇做主。”


    “好啊,”皇帝举目望了望愈发炽热的日头,感叹道,“这端午一过啊,愈发炎热了。再过几天,就去行宫避暑吧。你也准备一下。去年你执意请命去江南,朕本意是不同意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贵为太子,更要爱惜自己。”


    李羡恭声道:“去年的洪涝实在严重,江水中下游州县都或多或少受到波及,儿臣也是想去督促救灾之事,为父皇施恩。”


    “朕知道,”皇帝随意抬了抬手,示意李羡不必再跟,“行了,朕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儿臣恭送父皇。”


    话音未竟,皇帝已带着数十人的仪仗往紫微宫方向而去。


    撑伞执扇的队伍将将转过拐角,皇帝一个眼神,御前侍奉多年的内官福忠即刻会意,俯身贴近,听到皇帝吩咐:“去告知皇后,让她预备起来,去行宫避暑的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


    庆阳宫内,张皇后正在询问李昕一日的课业,又让他背诵之前的文章。


    然李昕毕竟只有五岁,自从生母去世,更觉惶恐无依,面对皇后每日的问询考校,总是期期艾艾,答不清楚。


    “先生教了诗……关关……”李昕暗暗绞着手指头,“那个鸟……它叫……”


    张氏默默叹出一口气,挥袖令其回去继续和先生练字。


    她以手撑额,闭目也难掩失望之色,“这个孩子,太不成器!若是晖儿……”


    提及已故的亲子,张皇后不禁眼眶泛红,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


    “娘娘不要沮丧,”宫女蔓香忙上前奉茶劝慰,“十二殿下毕竟还小。”


    “晖儿在他这个年纪,早已能出口成章!”张皇后指着李昕离开的那扇空门,恨铁不成钢,“哪像他,连话也说不利索!”


    “三殿下天人之资,自非寻常可比。娘娘慈母之心,感怀伤逝亦是常情,可也不要失去耐心呐,”蔓香又将茶盏往皇后面前送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十二殿下毕竟是陛下唯二的孩子了。”


    也是她未来的倚仗。


    张皇后默了默,终是接过茶,缓缓啜了一口。


    她将将放下杯子,便听门外禀告:御前的福忠前来传话。


    张皇后连忙收敛了神色,请他进来,笑问:“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劳内侍走一趟?”


    福忠推手一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是陛下想起,也快到去行宫的日子了,所以特命老奴前来,劳烦娘娘筹备。”


    张皇后了然点头,“原是本宫应尽之责。”


    福忠陪笑着,又道:“陛下还交代,要请尹相家的秋萍姑娘同去。请娘娘一并费心了。”


    张皇后嘴唇轻轻抿了抿,如同一个浅笑,“内侍辛苦了,喝口茶吧。”


    福忠惋惜摆手,“娘娘体恤赐茶,老奴不胜荣幸。但是陛下那处还要伺候,老奴也不敢偷闲,还望娘娘见谅。”


    张皇后也不再留,挥手示意将茶水撤下,口中含念出“尹秋萍”三个字,半开玩笑地感叹了一句:“陛下还是最疼爱太子啊。给太子挑了这么个好泰山。”


    曾经的宰相给太子当老师,现在的宰相给太子当岳丈,真是如虎添翼。


    “去通知尹家吧,”皇后漫不经心拂了拂袖摆,交代道,“再去卫府,把苏家那个小姑娘也叫上。当初十二皇子走丢,还多亏她寻回。本宫正想见见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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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骏山行宫


    骏山在京城以北五百里处,山势逶迤,树木葱茏,远望宛如一匹匍匐的苍黛色骏马,故名骏山。行宫建在半山腰处,上有树荫,下有溪泉,山风拂过,十分舒爽。


    随王伴驾自古以来便是莫大的荣宠,人微言轻如卫氏,自是从未享过此等殊荣。


    受邀的苏清方心内却没有多少庆幸。一来,元宵夜都已经过去半年,皇后此刻提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二来,会遇到的吧……


    但皇后之命,固不可辞,她也只能带着岁寒红玉“欣然”前往。


    骏山于苏清方而言,更多是一个发生过兵变的地方,旁的了解几近于无。只是以她之前在太平观小住三月的经历,山上一入夜尤其冷,也防着天气变换,她们收拾了好些衣服。毕竟骏山遥遥,可不能及时回家取。


    苏清方又随便捡了捡首饰,忽见到妆奁边一个小方盒,觉得眼生,顺手便拿了起来。


    一打开,便见那只摔坏的金镯。


    崩坏的卡扣碎片已经不知所踪,连圈环也变形了,不再圆润,就这样微张着开口躺在丝绸软垫上。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找过这只镯子,只当彻底扔了,原来被岁寒红玉收了起来。


    似乎也没过几天,苏清方却生出一种时隔经年之感。


    她缓缓拈起镯子,在那缺口摩挲了几下,能清楚感觉到裂口的尖锐。


    不知现在这个镯子还能值多少钱,又会不会再次落入李羡手中。


    苏清方心下暗谑,脸上的笑容却微有苦涩,缓缓起身,从另一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箱。


    那木箱也没上锁,就一个旋转的机扩。轻轻一转,就能打开,空空地装着一个带着划痕的孔雀带钩和一枚白玉韘。


    此时再加上一个破镯子。


    苏清方最后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箱柜。


    ***


    不日,她们正式踏上去往骊山的路。


    五百里,若是快马加鞭,次天可达。但是皇家出行,随从人员从后妃皇子,到近臣仆婢,队伍浩汤如黑龙,一眼看不到尽头,一路由精锐军队护送,庞巨而缓慢。虽然都是宝马香车,速度恐怕还不如一头老牛。


    但颠簸是一点没少,可能因为行进滞缓,反而更磨人。头两天尚可忍耐,到第三日,苏清方已是坐卧难安,再厚软的坐垫也缓解不了。终日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双腿也微有浮肿。


    于是入夜安置后,苏清方便常唤岁寒红玉在周围散步,活动活动几近僵硬的筋骨,也通通滞涩在四肢的气血。


    沿途所居,也是皇家别馆。虽然不及骏山行宫广阔富丽,布景也极尽巧思。水道蜿蜒,假山散布。不过弯月之夜,光线阴晦,四下大多黑黢黢一片,看不太清。


    “骏山还有多远啊……”


    “真受罪……”


    三人的声音渐远。


    池塘对岸,一盏暖黄的提灯突然停了下来。


    灵犀掌灯在前引路,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暂停,奇怪回头。


    长身鹤立的青年定定地站在原处,拢着眉,望着水塘对岸玄武岩堆砌的假山,仿佛在看什么东西。


    灵犀也顺势望了过去,只瞥见一片衣角迅速转进假山另一侧。然夜色浓重,距离又远,灵犀甚至分不清是宫女还是内侍。


    “殿下看到谁了?”灵犀好奇问。


    大抵是他看错了。


    但仅仅是这个念头也让李羡不悦,于是只冷冷道了一句:“没有谁。”


    说罢,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仿佛方才的刹那失神从未发生。


    ***


    马车行驶到第七天,队伍终于安全抵达骏山,众人依序安顿于指定居所。苏清方作为皇后贵宾,被安排在行宫东侧的幽篁居。


    此处有竹千竿,萧萧簌簌,伴着隐约传来的瀑流声,果然十分舒爽,可谓厚爱。


    于是次日一早,苏清方收拾整齐,便请了幽篁居的侍女带路,去凤仪宫拜见皇后。


    凤仪宫内,皇后刚刚诵完经,便听苏清方主动来谢恩,默想此女倒是个知礼的。见时辰刚好,便叫了苏清方陪她去园子里散步。


    这算是皇后第一次近距离端详苏清方。上次晚宴上,到底没有白天光亮。山间上午还不灼热的日光透过扶疏的枝叶,斑斑点点打在女孩儿的面庞,映得肌肤莹白如新雪。


    皇后蔼然问:“苏姑娘在幽篁居住得还习惯吗?”


    苏清方垂首答道:“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幽篁居竹影茂密,十分凉爽惬意。”


    皇后微微点着头,“那个位置是极好的。后面还有一挂山泉小瀑。你可以去瞧瞧。”


    “是,臣女记下了。”


    皇后笑意微微,话锋突一转:“对了,本宫听说,苏姑娘和太子的关系还不错?”


    苏清方后背倏然一紧,偷偷抬头觑了一眼身边的皇后,不解笑问:“不知哪里来的讹传?之前赐赏父母,臣女倒是曾替母亲去谢恩。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臣女去了几次才见到,还同臣女说是陛下之恩,要常思皇恩浩荡。”


    “哦?”皇后微有疑惑,“可本宫却听说,太子牵着你的手回了太子府?”


    苏清方一时语塞。


    说“牵”委实有点太温柔了,她手没差点被拽脱臼。


    彼时的李羡也是气上头了,什么也没顾。那次中药都还记得让马车停到角房马厩,这次却带着她招摇过市,以致人尽皆知。


    盯他的人可也真不少。


    苏清方思绪翻腾,恍然大悟般道:“原是臣女那天脚受了点伤,幸得太子殿下.体恤,扶了臣女一把。不想惹来误会。”


    “原来如此,”皇后掩笑,眉梢轻轻一挑,便生出了几分乐道的表情,“说来,太子最近和尹相家那个姑娘走得很近呢。”


    苏清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又很快如常跟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话,但实在不知该接什么、能接什么。


    话头就这样干巴巴落到了地上。


    蝉鸣嘈杂,滋哇滋哇叫得人不安生。


    “不过本宫还是觉得你好些,”皇后转头,拍了拍她的手,“心思纯善,又体贴周到。”


    苏清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手背,只笑道:“娘娘过誉了。实乃父亲去后,母亲身体愈发不好,臣女常在旁侍奉汤药,不敢不慎。如今弟弟远离京城,臣女只望能长伴母亲身侧。”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皇后赞道,忽看到旁边的影子,一惊,“哎哟,瞧本宫这个记性,差点忘了,还要去见陛下。”


    苏清方立即会意欠身,“那臣女先告退了。”


    皇后道:“你初来乍到,怕不认路,让蔓香送你回去吧,还能带你路上看看。”


    话音未落,蔓香已经出列,恭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苏清方见状,便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下去,跟着往回走。


    骏山行宫虽规模不及京城皇宫,但依山而建,布局更为错落复杂。比如此时她们回幽篁居,一路弯弯绕绕,竟没一处风景同来时一样。


    沿途的荷花倒是开得正好。端午过后,花朵也陆续发了,干净鲜嫩,白的粉的,恬然卧在碧波中。凉风拂过,颤巍巍荡开一道道娇影。


    蔓香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不厌其烦地介绍:“这是芙蕖池,种着各种品类的荷花。前头是藕花渡。姑娘若是想去采花,或者畅游湖中,可以去那儿坐船。”


    “这果然是个很清爽怡人的地方。”苏清方笑应着,跟着转过假山拐角,一抬眼,便眺见前方六角亭里,站着一对男女。


    一蓝一白,她还都认识。


    苏清方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


    【注释】


    ①唐朝初定隋太极宫。贞观八年(634年),李世民为太上皇李渊修建大明宫。次年,李渊病逝,大明宫暂停。龙朔二年,李治下令重启大明宫修建事宜。龙朔三年(663年)正式竣工。


    第115章 狭路相逢 一蓝一白两道影……


    一蓝一白两道影子, 堪称珠联璧合,一前一后迈下六角亭子前的青石台阶,正要往苏清方这个方向来。


    苏清方不由蹙眉, 下意识想往后退, 奈何领路的蔓香就在身前,见她停下,还回头轻声催了催:“苏姑娘?”


    苏清方嘴唇微启,想说:太子在前面, 还是不要冒犯打扰了, 绕路吧。


    而从亭中出来的李羡明显也已经看到她,骤然停步,投来一道冰凌凌的视线。


    炎热的夏天一下就冷了。


    紧随李羡身后的尹秋萍也跟着驻足, 狐疑地觑了觑太子。


    他似是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似沉冷了下来,尽管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太子奉皇帝之命, 陪她赏荷, 只能说兴致不高, 也不怎么说话,不过嗯着回应两句, 真如传说中寡言。想来若非皇命,太子恐怕不会耐着性子奉陪。


    好在尹秋萍是个健谈的,对着满园风光,话题也信手拈来。


    她想到自己前几日喝了莲子桂花饮, 取莲子薏米熬了,再加少许桂花糖浆,正合暑热天气饮用。又问太子是否想试试。


    话刚出口,尹秋萍便心道不妥, 太子不喜甜食。


    果然,太子沉默了一息,淡声道:“孤不喜欢桂花。”


    “也不喜欢兰花。”太子又补充。


    这大抵算太子唯一主动说的一句话了。


    梅兰竹菊四君子,不喜欢兰花的似乎不多,何况她听说齐老丞相十分钟爱兰花。


    尹秋萍心中暗怪,便听太子意兴阑珊地说还有公事在身,要先行一步。


    作为臣女,自然不能妨碍储君的公务,那样太不懂事体贴,尹秋萍也从来不图一朝一夕,于是十分知趣地点了点头,亦要返回自己宫中。


    方走出亭子,太子便停了。下睑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整个气场都冷峻了起来。


    顺着太子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行人,为首者正是苏清方。


    苏清方接上两人的视线,心头默默叹了口气。


    若是不被看到还好,溜了就溜了,可众目睽睽之下,面见太子而不礼,可是大不敬。何况人活在世,就是有再见的可能。除非他们俩死一个,那真是天上人间不相见了。她也不能次次退让吧。那也太窝囊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


    于是苏清方定下心神,恭敬地屈了屈膝,只是语气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凝滞:“参见,太子殿下。”


    来骏山前,苏清方其实就想到可能碰上,但这个时机实在尴尬,赶上李羡同尹秋萍幽会。


    苏清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窘迫有之,局促有之,又暗嘲男人枯木逢春之快。


    其实她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勇武吧?跑了躲了又有什么干系?李羡总不能又给她关五天。


    千万般情绪在苏清方心头搅和成一锅浑浊,和那没滤净药渣的汤药一般,又苦又噎。


    李羡一言未发,似乎连搭理都懒得搭理,目光牢牢锁在正前方,按照原本的路径,阔步从苏清方面前经过。


    苏清方始终低着头,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脚下的鹅卵石小路上,精致地铺着白鹿图案。倏然,一抹翻飞的晴蓝色衣摆从她眼前飞速掠过,上面有提花编织的云状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


    直到太子的背影彻底远去,空气中浮动的微妙氛围却似还没有完全散去。


    尹秋萍抬起恭送的眼睑,视线轻移到苏清方身上——她干干站在原处,表情还颇有点凝重。


    尹秋萍唇角一挑,便踱了过去,“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清方倏然回神,勉强也回了个笑,嗯了一声,除此以外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姑娘怎么在这儿?”尹秋萍好奇问。


    苏清方想尹秋萍问的应该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行宫,于是答说:“之前帮忙找了一下走丢的十二皇子。皇后娘娘念及,特让我随行。”


    “那真是太好了,”尹秋萍欣然道,“往后我可以去找你一同游玩。不知道苏姑娘住在哪儿?”


    “幽篁居。”至于具体位置,苏清方就说不出来了。


    不同于卫氏,尹昭明作为皇帝爱臣,几乎每年都会陪幸行宫,尹秋萍有时也会作为家眷随行。不过皇帝指名道姓让她陪同还是头回。


    尹秋萍对行宫的布局也略有一点了解,笑道:“那很近了。我就在你后面一点的听泉轩。”


    这对苏清方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意味着她可能还会见到李羡。


    苏清方无意识摸了摸腕上玉镯,缓缓勾起嘴角,尽量维持着和婉的表情。


    “苏姑娘要回去吗?一起吧。”尹秋萍邀请道。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或者说她对尹秋萍的靠近有一种莫名的、隐秘的抵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清方将这份异常的心绪归结为自己不擅长应付热情又周至的人。


    可蔓香就在旁边,苏清方也不能推说自己不回去。万一她说想再走走,尹秋萍跟上来,岂不是更难受?


    想至此处,苏清方点了点头答应,只盼着能快点到幽篁居。整个人有点放空。


    “苏姑娘和太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快?”行走间,一旁的尹秋萍突然问。


    苏清方闻言一怔,默默叹了一口气。她一天到底要应付多少次关于李羡的问题。位高权重就是好,肯定没人敢轻易去烦李羡。


    苏清方抿了抿唇,苦笑回答:“我……之前不小心把太子推水里了,又踩了他一脚。所以他不是很乐意看到我。”


    所以要和李羡打好关系的人都离她远点吧。越远越好。


    尹秋萍一向妥帖的笑容也出现了瞬间的裂痕,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抬袖掩在唇前,轻轻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原是这样吗。”


    这好像还是苏清方第一次听到尹秋萍的笑声,虽然很轻微。她总是端庄静默得像一幅画,连笑也不露齿。此时苏清方才惊觉,她们其实差不多年纪,尹秋萍可能比她还小一点。


    后面的话题便轻松了,都是眼前的美景,直到幽篁居分开。


    眼见听泉轩在近,为免厚此薄彼,蔓香本欲也送尹秋萍回去,只是尹秋萍固辞不让,蔓香也不强求。


    一到听泉轩,便能听见砯然的瀑水击石声,不舍昼夜。


    初时可能还会感叹一句天然意趣,住久了多少还是会觉得吵闹。尤其是晚上。


    尹秋萍却是个极耐得住性子的,完全不受其扰。她接过白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意,便吩咐道:“我记得带了一套荆溪的紫砂壶。送到幽篁居去吧。还有那盒碧螺春。苏清方是吴州人,应当会喜欢的。”


    荆溪紫砂壶、碧螺春,都是江吴的名品。久居京城的苏清方自是会喜欢。


    一旁伺候的惊蛰踌躇了会儿,轻声提醒:“苏姑娘和太子交恶。若是为太子所知,恐怕于姑娘不好吧?”


    “交恶吗……”尹秋萍挑眉,“我怎么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呢……”


    尹秋萍对太子也谈不上了解——实在是太子过于惜字如金,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很难让人猜透喜好憎恶。


    不冷不热的意思是,没有明显的好,也没有明显的不好,一切保持“礼”的距离,公事公办。


    然而那时太子从苏清方身边经过,却没有说“平身”。从头到尾目视前方,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分给低伏的身影。


    没人会这样走路。


    更像是装看不见。


    过分的善待是偏爱,过分的冷遇何尝不是异常?


    细看之下,两人的表情都僵硬得耐人寻味。


    苏清方虽口口声声说自己得罪太子,但语气神态间,完全没有畏惧,反而透着股自嘲与戏谑。


    惊蛰神色一紧,“那岂不是更不妙了?”


    “有什么不妙的?”尹秋萍依依坐到菱花镜前,仔细摘下耳上的坠子,漫不经心道,“就算她和太子有什么,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期望太子一心一意?”


    天底下的男人,心尖就跟苍耳的刺似的,多得数不清。士大夫尚有德行律法要守,不得随意纳妾,要纳也要正妻首肯,他们这群皇室子孙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不过她只要当上太子妃,其他的都无所谓,甚至不在乎这个人是李羡还是李晖,心里有没有人更是无关痛痒。重要的是皇帝支持她。


    尹秋萍随手将坠子扔到盒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何况我觉得她还挺有意思的。”


    ***


    另一头,蔓香也回了凤仪宫复命。


    张皇后正持着一柄镂花银剪,专心修剪着一盆虬枝盘错的松柏盆栽。她听到蔓香的请安声,优雅地侧眸瞥了一眼,“送到了?”


    “是,”蔓香点头,“苏姑娘和尹姑娘遇上了。”


    “她们起争执了吗?”张皇后闲然问,拇指用力一顶,两片剪刃便锐利地张开了,挨到横斜枝条的根部。


    这天底下的女人,都爱拈酸吃醋。遇见怕是有得好戏看。


    蔓香却摇头,“两位姑娘都言行如常,甚为客气。而且据苏姑娘说,她曾不慎把太子推落水中,因此结怨已深。太子对苏姑娘的态度也很冷淡,视若无睹一般。”


    张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继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呵,又是扶人又是结怨,他们俩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啊。”


    也都很沉得住气。


    咔呲——


    银白的剪刃倏然合拢,乱生的松枝便整根落到地上。


    张皇后随手扔下银剪,砸出一声哐当,“过几天陛下要在蓬莱洲设宴,请那些王公大臣的孩子们一起去游湖吧。”


    第116章 蓬莱此去 在京城时,李羡……


    在京城时, 李羡住在宫外,那也是暂居,他礼法上真正的居所, 在皇城之中、宫城之东的东宫。到了行宫, 自然也该和以前一样住在行宫里,名和春宫处。


    虽已有六年无人居住,和春宫内一应物件仍俱全,甚至能见到他曾经居住的影子, 李羡也不再是那种连喝惯的武夷红茶都会带上的讲究性子, 故而他们这次来也是一切从简,多带的是公文册子。


    昨日落脚,李羡说他们一路辛苦, 先去休息,明天再收拾。是以灵犀一上午都在整理宫务,终于打理清楚。


    她见李羡回来, 奉了茶去, 却见他眉凝着似有不豫, 关心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接过茶浅啜了一口, 淡声问,“水晶盏送到哪儿了?”


    “方才已经送到,奴婢已经收好了。”灵犀回答。


    这是李羡准备送给皇帝的礼物,因为过于贵重, 由专人缓送到行宫,比他们大部队还要慢一天。


    灵犀又想起道:“刚才皇后娘娘宫中差人来传话,说过两日陛下要在蓬莱洲设宴,请殿下参加。”


    李羡端茶的手一顿, 又想到那时站在旁边的蔓香,眸子微促,吩咐道:“去查一下,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灵犀纵是再机灵,也很难猜中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谁?”


    李羡沉默了会儿,缓缓搁下杯子,便改了口:“算了。”


    和他没关系。她死了都和他没关系。


    ***


    幽篁居里,苏清方已经开始长吁短叹。


    这才是她到行宫的第二天,她就有一种预感,自己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太平。


    果然,不出半晌,尹秋萍便遣人送来了礼物。


    她已经明明白白说过,自己和李羡不睦,尹秋萍作为准太子妃,此举多少有点吃力不讨好。


    然真心实意也好,投石问路也罢,苏清方都只能接受。


    她发现在这座行宫里,拒绝不是一件易事。


    尤其是当她承受了皇后的好意后,就只能装傻充愣地接受另一边。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要么她一开始就不近人情,但以她的身份,如此行事又委实困难。为今之计,只能言语上装什么都听不懂,以期两边都不要招惹——不知是不是苏清方的错觉,她总觉得皇后似乎不太喜欢尹秋萍。


    苏清方这头刚刚谢过尹秋萍的侍女,回了礼,皇后宫中的侍女又来传话,邀请她参加两日后的蓬莱洲宴会。


    苏清方口中道好,心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行宫果然是个享乐的地方啊。


    蓬莱洲正在芙蕖池中心,此去无多路,需得先到藕花渡坐船,方能上岛。


    苏清方人生地不熟,又怕路上出意外误了时辰,于是早早梳洗了,穿了件烟青的淡色衫子,便出发去了藕花渡。


    沿岸整整齐齐停了一串小船,都不大,堪堪能载六人。


    苏清方同岁寒红玉招了舟子过来,一只脚刚迈出去,撑船的内侍便跪了,口中呼道:“参见太子殿下。”


    苏清方脚步一顿,双肩顿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斜着眼珠子一瞥,果然见到李羡那张半死不活的脸。


    他一贯穿深色的衣服,配上疏淡的眉眼,宽博的袖子也带不出几分倜傥,倒显得他误了那领口袖边金线刺绣的竹叶。


    果然,人一旦开始倒霉,就会一直倒霉。


    她这一脚迈上去,不会要和李羡坐一条船吧?


    他作为太子,还是一个人一条船比较符合身份。她就先走了。


    苏清方对上李羡凌然的目光,心头一决,正要如此说话,便听李羡冷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倒也算阔别已久了。


    苏清方竟对这个声音生出了几分恍惚,又或没想到一脸肃容的李羡会先开口说话。她指着船,理所当然道:“去蓬莱洲啊。”


    像是没回答到他的问题一样,李羡眉心微动,近似训斥:“别在这里碍眼,回你的京城去。”


    苏清方眼尾跳了跳。


    谁管他碍眼不碍眼啊。


    她以为她想看到他?还是她有多喜欢这里?


    苏清方轻笑一声,嘴角挑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角度,和声细语道:“那只能麻烦太子殿下姑且忍耐一下了。”


    李羡:“……”


    “苏姐姐!”两人身后猝然传来一声孩童奶声奶气的呼唤。


    李昕由乳母瑞娘陪着,一团燕儿似的,展着手臂就扑到了苏清方怀里,“我早听说你会来,没想到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余光觑见身侧的李羡,笑容僵固在脸上,下意识往苏清方怀里缩了缩,“太……太子哥哥……”


    苏清方暗谑李羡也不反思一下自己夜止小儿啼哭的德性,缓缓蹲下身,也无意识用上了小孩儿说话的温吞语气,邀请道:“小殿下,我们一起坐船啊?”


    “好啊。”李昕满心欢喜地答应。


    一旁的李羡垂着眸子,睨着二人。一蹲一站,还没人腿高。他眼风颇有些嫌弃地扫过,便默默登了船,示意舟子撑篙。


    等苏清方察觉时,船已离了一丈远。她冲站在船头的背影撇了撇嘴,心头默骂王八蛋抢她的船,但也无可奈何,索性带着李昕在岸边又溜达了会儿,省得到了蓬莱洲又相见尴尬。


    她牵起李昕的手,小半年不见,似乎长大了许多,笑道:“我前几天去找你了,但他们说你在上课,不得空。你怎么一个人和乳母过来了?没和皇后娘娘一起?”


    李昕顿时垮下来了脸,满腹委屈,“父皇马上要过寿了,母后要我手写一万个不同样子的‘寿’字做礼物。我现在每天就跟着老师写字。今天好不容易有宴会,我才提前下了早学过来。我不想和母后在一起……”


    李昕小小年纪,一只手都还无法完全握住笔,更不要说掌握那么多精湛的笔法、写一万个不同的“寿”字。还要精益求精,力争上游。可想而知的辛苦。


    然宫闱内廷之事,又是皇后的安排,苏清方也不便置喙,只问:“陛下万寿,怎么没听说?”


    天子寿辰,可是举国欢庆的大事,按理早该操办起来了,张灯结彩。


    李昕答说:“父皇今年是过四十四的寿,说是不吉利,不要大办,可能就和哥哥姐姐们搭个席吧。”


    逢四不吉,双四更是大凶。苏清方还以为皇帝和李羡一样不惧鬼神,毕竟总说什么真龙天子、上苍庇佑,原来也是忌讳的。


    苏清方借机安慰道:“皇后娘娘让你写一万个‘寿’字,大抵是想让你父皇开心些。心意最重要,你只要努力就好了,皇后娘娘会体谅的。”


    李昕却用力摇头,眼眶发红,声音都哽咽了,“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母后总是不满意。元夕那次,母后说我乱跑,差点……差点还把奶娘处死了……”


    元夕夜里,皇后被父皇叫走,李昕本以为便到此为止了,谁知第二天,皇后还要追究。他已经没有母亲,只剩下一个奶娘亲些,从小带着他。若不是他撕心裂肺哭求,保证以后不会不听话,大抵奶娘已经和母妃在天上相见了。


    苏清方心情也不由低落。她仅在宫中这几日都如斯难挨,何况丧母的李昕。李昕形容中的皇后,和她相处时的,似乎也很不一样。


    苏清方抿了抿唇,安慰道:“皇后娘娘肯定也是担心你,关心则乱。”


    李昕不语,只问:“苏姐姐,你能不能一直住在宫里啊?我就能找你玩了。”


    苏清方沉默。


    李昕自然知道这是天方夜谭,喃喃念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出宫啊……”


    “等你健健康康长大成人,就能出宫开府了。跟你太子哥哥一样,”苏清方见时辰也差不多了,指着藕花渡方向,“我们坐船去蓬莱洲好不好?”


    “好。”李昕乖巧点头。


    ***


    一行人登上蓬莱洲时,宾客已三三两两来了。


    他们正要往里面去,便见蔓香领着一队小侍女从旁经过。


    蔓香见到他们,眉心微有蹙起,便掉了个方向过来,先是冲苏清方行了个礼,又对李昕道:“小殿下,你又乱跑。皇后娘娘一直在派人找你,快随奴婢走,莫要让娘娘担心。”


    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地拉上了李昕去找皇后。


    李昕很是不舍地送了苏清方的手,犹自一步三回头。


    苏清方偷偷冲他比了个安心去的手势,让他不要太害怕,然而心里其实很没有主意。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欺骗小孩子。


    苏清方整了整精神,也朝着设宴的飞仙台而去。


    这是苏清方第二次参加皇家宴会,但已觉得大同小异。大家恪守着秩序与尊卑列坐,对上座的帝后行礼问安,不过相较千秋宴,礼仪从简了些。


    大厅中央有歌舞,但是在苏清方的位置,已经看不太清,能看见也是几个背影而已,便一直在吃东西。


    忽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馋人的香味。不多时,便有侍女端上一盘香气扑鼻的花糕。


    众人都不禁赞叹,尤其是皇帝:“行宫的御厨竟有这样好的手艺?”


    旁座的皇后谑笑道:“他们研究小半年,就出这一道菜,只为此时博陛下一笑,可不精湛吗。听说是用行宫里的玫瑰酿的露做的,陛下尝尝,看可合口味?”


    皇帝接过福忠呈来的一小块,入口即化,回甘无穷,又蕴着馥郁的玫瑰香,大赞:“这个点心做得好,有赏。大家也都尝尝。”


    苏清方也万分好奇,皇帝动了筷,又有吩咐,于是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咬下,唇齿留香。


    于是又吃了一块。


    心头又可惜不能带走,不然可以给岁寒红玉私底下尝尝。岁寒肯定会喜欢的。


    宴席之后,便是一些取乐的小活动。皇帝放了他们这群年轻人去一旁玩,自己便和皇后还有及一些大臣在亭子里闲话。


    禁苑之中的游戏,要文雅且悠闲,左右不过是投壶射柳诸事。


    苏清方以前笨手笨脚,每次和润平玩,几乎没有投中过。不晓得是不是练了几回箭的功劳,她现在的准头已经很不错。不过她不想掺和到他们当中,便故意扔歪,只道自己不善此道,坐到了一旁,同岁寒红玉说话。


    红玉笑道:“姑娘,你吃了那个饼以后,身上都是股玫瑰的味道。”


    岁寒亦笑道:“那可不是,都吃完了,跟饼一个味儿了。”


    苏清方挑眉,正要说小丫头不会讲话,耳边忽有一阵嗡嗡的声音若隐若现,刺得她耳膜发麻,直起鸡皮疙瘩,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岁寒动了动耳朵,“什么奇怪的声音?”


    “就是……”苏清方思索了一下该如何形容,“蚊子的声音?”


    岁寒摇头,“没有啊。”


    苏清方又问红玉,“你也没听见吗?”


    红玉也是摇头。除了欢声笑语,蝉鸣鸟啼,并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苏清方撩起耳边的发,果然不是自己耳鸣,而且越来越近了。


    她仔细分辨了方向,循声看去,果然见到半空中盘旋着两三个黑点。


    再近些,才看出点淡黄色。


    蜜蜂?


    大小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苏清方眯起眼,终看清了,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是马蜂!”——


    作者有话说:小李:我不喜欢……


    小方:憋着。


    感觉自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所以决定先瞎写。


    第117章 水面清圆 马蜂食肉且凶残……


    马蜂食肉且凶残, 哪怕只是蛰一口,也是非死即伤。


    苏清方脸色顿时就白了,霍然起身, 大喊:“有马蜂!快跑!”


    一声惊呼, 瞬间打破蓬莱洲闲适愉快的氛围。最先望过来的是苏清方周围投壶的几人,目光仍透着茫然,待苏清方跑到他们跟前又喊了一句,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马蜂也已飞近。数十上百, 两只翅膀直扇得人头皮发麻。


    尖叫声登时此起彼伏。众人也顾不得什么仪态, 纷纷弃了手中的玩物,抱头鼠窜。


    “快回屋!”苏清方同着岁寒红玉,一边高声提醒散布在各处的人众, 一边自己也下意识往回退。


    然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人家飞的。苏清方只能听见愈发强烈的振翅声,一直在她身后追。回头一看,一片密密匝匝的黄黑色飞虫, 浑似就是冲她来。


    “啊!”


    手边猝然响起一声痛呼, 余光里提裙奔逃的影子霎时就矮了下去。


    只见尹秋萍跌坐在地上, 一手扶在地上,一手捂着脚踝, 脸色煞白。她撑着身体试图站起,几番尝试,都无法起身,只额间渗出越来越多冷汗。


    “尹姑娘!”苏清方急忙上前搀扶。


    “我的脚……”尹秋萍疼得声音都发了颤, “动不了了……”


    说时,她惊恐地回望了一眼。本来追她的蜂子就多,此时旁处的似乎也认准了这片香气馥郁的区域,一股脑都涌了过来。


    她下意识抱住头。


    可就那么一层薄薄的夏衫, 清清楚楚透出少女凝脂般的手臂,颈项更是整个露在外面。不消多说,一定会被蛰死的。


    苏清方也来不及多想,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衫。


    只刚褪下一只胳膊,几只黄蜂便舞到了苏清方面前,完全来不及罩住两人。苏清方“娘耶”地喊了一声,手一扬,就把外衫扔到了尹秋萍头上,将她盖住,自己撒腿就跑了出去。


    大半狂蜂也追了上去。


    “苏姑娘!”尹秋萍接住铺头盖脸罩下的衣袍,害怕得紧紧拢住,惊喊着。


    只见苏清方头也不回地朝着芙蕖池跑去,纵身一跃,便跳到了水里。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又哗哗回落,淋湿了周围的莲叶荷花。她整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了水中。


    飞仙台上,李羡第一个察觉到底下人群的异样,便听到“有马蜂”的惊呼,似是苏清方的声音。


    李羡心头一紧,赶紧命人护送皇帝到里间宫室,又吩咐侍卫速去取火把。


    训练有素的侍卫动作极快,火速将火把点燃,又用帕子裹住双手脑袋,冲上前去,挥舞着驱赶。


    马蜂凶狠,翅膀却如薄膜一般,脆弱不堪,根本经不住火,一靠近就被燎了个干净,哗哗地往下落。


    李羡亦举着火把从高台上下来,四处张望不见。忽听到一声震天的水响,二话不说便寻了过去。


    透过仓皇逃窜的人群,他一眼看到蹲在角落里的影子,没有半人高,严严实实裹着件烟青色的外衫,上头还停着数十只黄黑色的大蜂,比旁人都多。


    虫子爬行的触感,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清晰传到肌肤,激得她直发抖。


    李羡心下一沉,急奔上前,挥了几下火把,便将那些马蜂尽数燎了。


    危险暂且解除,李羡低头一看,神情便凝滞了。完全不必掀开那眼熟的烟青色外衫,已知不是苏清方。


    如果是她的话,肩膀可能还要再瘦削些,身形也要再分明些。


    失去飞行能力的巨蜂一个个落到地上,个头大得,砸出闷实的响声。


    瑟瑟发抖的少女缓缓揭开盖在自己头上的衫衣,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仰头看向来人。


    舒朗如玉的青年却紧拧着眉,显出一份难得一见的焦灼,声音也前所未有严厉:“她呢?”


    “苏清方呢?”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尹秋萍惊惧未消,指着不远处的水面,指尖还带着颤抖,“她跳进水里了……”


    李羡闻言,立刻转身奔向水边。


    芙蕖池上,荷叶田田,如碧玉制成的罗伞,簇拥着一朵朵或盛开或含苞的粉白色花朵。风吹起一层层细浪,荡开圈圈涟漪,折射出粼粼的日光。


    平和。安静。一点异常也无。


    李羡的视线从湖上细细扫过。


    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碧色荷叶与湖水。


    哗啦——


    突然一声水响,白鱼样的女子冒出头来。


    那乌黑的长发已湿透了,濡润地贴在她脸颊和颈侧,渗出一涓涓细流,顺着女子光洁的额头、面庞不断滚落。在日光下,如镀了一层浅辉。于是一双眼睛也愈发清澈明亮了,如同荷叶上的水珠,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懵懂。


    她就这样看着他,一茎风荷般,随着浪起伏。


    大抵是无碍的。


    嘈杂的人声于这一刻远去,李羡无意识松了口气。


    “没事了吗?”她问,抹了抹脸上的水渍。夏日单薄的衣衫被水浸了个透,象牙白的上襦更若无物,攒出几道浅浅的褶皱,紧紧裹在她身上,勾勒出两弯纤细的锁骨。


    李羡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便转了身离开。


    水中的苏清方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


    好歹拉她上岸吧?


    岸上的李羡也没走几步,便撞上闻讯急匆匆跑过来的岁寒红玉。


    同红玉交错时,他叹了口气,想到那道若隐若现、能养鱼的锁骨窝,终是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看也没看,反手便塞到红玉手中。


    红玉一时愣住,呆呆抱着用料考究的暗蓝袖衫,一错不错地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


    “姑娘!”直到岁寒的声音传来,红玉方想起去捞自家姑娘。


    苏清方拉住岁寒的手上了岸,一身衣服吸足了水,重重地坠着,滴滴答答往下落。红玉一个闪身便挡在了她面前,将衫子披到她身上,严严实实裹住。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幽微的沉香气息。


    鼻子比眼睛更先认出外套的归属,宽长处,拖到地上半寸。


    苏清方微怔,拢了拢两襟,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上头的金线竹叶,针脚细腻。


    “就是你第一个发现马蜂?”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清方抬头一看,心头一凛,竟是皇帝不知何时已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苏清方连忙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在她湿淋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又微不可察地下移,落到那男子的外衫上,却并未多问,只是语气平和问,“你是哪家的女儿?”


    “这就是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苏清方,”不待苏清方开口,一旁的皇后已言笑晏晏替她答了,“苏刺史尽瘁事国,积劳而亡。他的女儿也是尽忠竭诚。临危不乱,又机敏果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苏清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朕想起来了。确实是个智勇双全的孩子。今日多亏你,才未酿成大祸。倒是行宫里当差的这群人……”


    皇帝语气一沉,“以为朕不过来此月余,就如此懈怠,连马蜂窝也排查不清?都各自去领罚。”


    那话音分明不重,却似有千万钧,吓得众人都低下了头,纷纷劝道:“陛下息怒。”


    苏清方也垂下了首,喉头忽浮起一股痒意,也没忍,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见状,语气又缓和了,“好了,你快去歇着吧。再让太医好好看看,开几副驱寒的汤药。山风清凉,千万别着凉了。”


    “谢陛下。”苏清方深深福身感恩,便就着岁寒红玉的搀扶退了下去。


    “苏姑娘!”方走出人群两步,便被尹秋萍叫住。


    尹秋萍一直由侍女扶着站在旁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瘸一拐走到苏清方面前,“多谢方才救命之恩。”


    苏清方往尹秋萍身边走了几步,免她辛苦,摇头道:“你没事就好。”


    尹秋萍微笑颔首,目光扫见苏清方身上那件做工精致的暗蓝色外衫,停了一停,又很快恢复,致意惊蛰把那件烟青色的外衫递还,言道:“姑娘的衣服。”


    苏清方嗯了一声,示意岁寒接过,便辞了尹秋萍乘船回了幽篁居。


    山中的溪湖偏凉,苏清方刚入水时也是背脊一凛,到底是夏天,渐渐习惯只觉得爽快了。太医不久也奉命前来,为苏清方把了脉,道是没有大碍,但还是给她开了两剂驱寒固本的药。


    岁寒煎了药来,抱怨道:“山里的虫子也太多了。就是怎么偏往咱们身上飞呢?是不是姑娘身上那个饼的香味?”


    苏清方捏着鼻子喝了药,又含了颗蜜饯,打趣道:“那以后要少用香料了,省得又被盯上。”


    说话间,门口传来两声人声。原是惊蛰携了礼物过来,道是她家姑娘腿脚不便,不能亲自来谢,还请姑娘勿怪。一点薄礼,还请姑娘笑纳。


    苏清方点了点头,却还未来得及送客,皇后的赏赐又送到,接着又是皇帝的。


    苏清方一一含笑谢过,心情却在一份比一份贵重的礼物中愈发阴沉。


    尤其是皇帝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帝的态度可以决定一切,也是最大的风向标。


    苏清方又想起那时,皇后在皇帝面前对她有意无意的抬举……


    夜深人静,山风过林梢,掀得纱窗吱呀。苏清方对着红烛而坐,目光愣愣地盯着烛芯那汪融融的腊油,终于沿着烛身滑落,而又因热量微弱半途凝固。


    要是真能如李羡说的,回京城就好了……


    苏清方扣下那点半凝不凝的红蜡,搓扁揉圆了,终是压着声音吩咐:“岁寒、红玉,帮我准备冷水。”


    第118章 病来山倒 岁寒正在点香。……


    岁寒正在点香。山里蚊虫多, 尤其夜里,得时常熏着,才好安宁。她闻声回头, 不解问:“要冷水做什么?”


    “沐浴。”苏清方道。


    “沐浴?”红玉指着外头, “姑娘,这夜里多冷啊,怎么能用冷水沐浴?而且您白天才从水里出来。万一寒气入体……”


    “就是要寒气入体,”苏清方打断道, 双眸映着跳跃的烛光, 却显出一种毅然与平静,“旁人问起,只说我跳水里着了凉。你们也不要在外面多走动。”


    “可是……”


    “去吧。”她道, 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绝不似任性胡闹。


    岁寒红玉面面相觑,虽满心不妥, 却也不敢违逆, 只得依言准备了一大桶冷水。


    行宫中的用水, 都取自山泉,凛冽冷峭, 入夜之后,那点微渺的热气更是散了个干净,冰寒刺骨。


    苏清方一件件褪下衣衫,方才放进半只脚, 寒凉便顺着脚心蔓延全身,直激得她起鸡皮疙瘩。


    苏清方牙一咬,便将自己彻底浸入透骨的水中。山泉水的冷涩瞬间化作暴雨梨花般的细针,直往她五脏六腑扎。


    她紧紧闭上眼, 双手死死捏住浴桶边缘,额头抵上手背,强迫自己适应这份寒意。


    昏暗的烛光下,女子背脊微曲,闪烁着晶莹的水珠,一粒粒发颤,两扇单薄的琵琶骨也在胡乱起伏。


    苏清方直被逼得呼吸困难,忍不住抓紧脚趾,无数次想从水里逃出去。


    但是……不行……


    如果,她是说如果,张皇后也听说了三皇子之死的流言,并信以为真,那她和李羡的关系,应该也不会太和睦。


    她继续夹在中间,只会被当枪使,无论是对着李羡还是尹秋萍。


    皇帝对她的关心与赞许,无异于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但也可以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地病下去。哪怕不能回京城,暂时也能有一个合理的借口远离这一切。


    不过片刻,苏清方的身体便开始熟悉这个寒凉的温度,发起热来。她缓缓睁开眼,毫不犹豫地从水里站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水声,擦也没擦,随便披了件单薄的中衣,走到门口。


    山间草木深重,夜风带着湿漉的凉意,毫无阻碍地穿透两旁翠竹,直往她两袖灌,如同锋利的冰刃刮过骨骼。


    “姑娘!可以了!”岁寒拿着干燥的外袍追出来,急得要落出泪来,“进屋吧!”


    苏清方却置若罔闻,轻轻推开了她们。


    这并不是极限。


    直到身体开始控制不住打摆子,苏清方才脚步虚浮地回到屋内,却是再次沉入那桶冷水之中。


    三番四次。


    岁寒红玉都错愕到不能言语。


    后半夜,苏清方果然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依旧止不住打寒战。渐渐地,寒意被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热取代,炙得她头脑昏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榻边的岁寒急得团团转,便要去叫太医,却被苏清方拉住袖子。


    “再……等等……”她有气无力道。


    “还等什么!人都要烧没了!”岁寒低斥了一声,便不管不顾地甩开苏清方的手,狂奔去太医署。


    等太医过来,苏清方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两颊潮红,而双唇又毫无血色,微张着喘气。


    来的太医和白天是同一个,也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红玉忍着心酸道:“许是夜里着了凉,发现时已经如此……还请太医快给我们姑娘看看吧……”


    太医也不疑有他,赶紧给苏清方把了脉、开了药,又嘱咐侍女多用湿帕给她擦拭额头手心。


    岁寒红玉便如此轮流在榻边守了一夜。


    苏清方迷迷糊糊饮下岁寒一口一口喂来的药,躺在枕衾间,犹自粗喘着气,脑海中不断闪过光怪陆离的梦。


    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发水痘的时候。那时她年纪尚小,父母俱在,病中虽难受,却被一堆人围着嘘寒问暖,也不觉得害怕。她痒得直想挠,母亲就会捉住她的手,说会留疤,然后帮她吹吹。


    混乱的梦境倏然一转,场景便变成了更近些的时候……在马车里……


    她也烧得低迷,靠在一个温热的怀里。那温度相较于炭火般的她还是低了些,但贵在源源不断,于是她一个劲往那人身上贴,鼻尖萦绕着同那件竹叶袖衫一样的味道。


    她渴得厉害,近乎呓语地要水。然后便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起她的背坐好,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水递到她唇边。


    那人的动作颇为生疏,一看就知道不是伺候人的料。喂水时,杯沿轻轻磕到她的牙齿,但仍在极尽所能地温柔,承托她后颈的肩膀亦十分温厚……


    热水润入肺腑的瞬间,她舒畅了许多,努力想睁眼看看是谁,视线却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一双微凝的眉眼……


    她或许知道他是谁。


    她用水意滋润过的喉咙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还说,自己被苏鸿文推下阁楼,讨厌卫滋、杜信,想回吴州……


    原来……原来是她亲口对他说的啊……


    东西可以封存,可以扔掉,可是记忆不行,还会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冷不丁冒出来,给人一口。


    可现在想起来有什么用,不过是无端增加一些记忆的重量罢了。对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男人生出太多占有欲更是不该,竟然还因此讨厌别的女人。


    果然,人一生病,就容易变得脆弱。


    苏清方环抱住自己的双肩,将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蚕蛹一样。


    ***


    眼角似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贴上,像一根微凉的手指,极轻极轻地从苏清方眼尾抚过。


    那感觉太真实,如同梦境变成现实,让苏清方混沌的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也不过平时一半宽,更显出一股病中的虚弱。她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看到一道橙黄的影子,梳着华丽的宫髻,鬓上簪着朵红艳的榴花。


    “你醒了,”安乐斜坐在榻边,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微微俯下身体,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苏清方有一瞬间的恍惚,宛如又回到去年九月,然周围竿竿竹影明明白白昭示着时间地点都换了新。


    “公主……”苏清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安乐轻轻按住肩膀。


    “快躺着。都病成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安乐语气颇有些担心,“我今天一早去凤仪宫请安,听太医回禀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你。”


    苏清方喉咙干涩,声音沙哑:“有劳公主挂心了……”


    安乐摇头,指着自己眼下,“是不是还很难受?我刚刚看到你哭了。”


    原来方才安乐是在为她揾泪。


    苏清方微微一怔,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病容上投出浅淡的阴影。她很快将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抛却,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只无力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想家了……”


    安乐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般八月就会回京,很快的。你不要忧思,才能好得快些。”


    说时,安乐见侍女端来几样清粥小菜,也便起了身,“我也不打扰你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和我说。”


    苏清方心中微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多谢公主……”


    安乐颔了颔首,又抬手示意红玉不必相送,便离开了幽篁居。


    不久,蔓香也带了一堆补品前来探望,言辞间十分疼惜她受寒着凉。


    苏清方伏在榻上,自责道:“原是我掉以轻心。如今染病,怕是要避疾罢?还请姑姑帮我问问皇后娘娘,我是否要搬离行宫,以免冲撞陛下娘娘?”


    蔓香当即笑道:“姑娘说哪里话。幽篁居本来就只有姑娘居住,何来避疾之说。何况姑娘本就病着,再一受风,更严重了。姑娘只安心养着便好。”


    苏清方感激地点了点头。


    实则她压根没想过能离开行宫,只是提出一个离谱的要求,闭门不出也变成了可接受的选择。


    自此,苏清方终于名正言顺远离了无意义的交游,最多不过应付应付探病之人——尤其是皇帝送来慰问后,紧随而来的人愈发多了,素来清静的幽篁居竟显出有几分热闹气。所幸来人都十分有眼力见,瞧她病容惨淡,只客气一两句话便自行离去了。


    等到第五日,探望的人也接近于无,只安乐每天来同她说一会儿话。苏清方也彻底过上除了病以外一身轻的日子,每日就看看书。


    饮食也是一概清淡,多是粥汤一类,好在膳房师傅技术精湛,每日不重样。


    苏清方接过碗勺,浅浅刮下上面一层稍凉的粥,漫不经心道:“红玉,你得空了去膳房问问,能不能给我做一碟那天蓬莱洲吃到的花饼吧。”


    第119章 病去抽丝 侍立一旁膳的岁……


    侍立一旁膳的岁寒打了个趣, “姑娘吃那个干嘛?小心又惹来马蜂,再蛰一口。”


    苏清方瞥了一眼桌上的小菜,语有凄凄:“天天喝粥, 嘴里都没味了。就想着那一口。大不了我们关起门来吃, 总不会被蛰了。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走一趟吧……”


    她到底念着自己外臣之女的身份,别人愿意额外照顾,自己却不能登鼻子上脸, 于是又补充道:“若是膳房不愿, 也不必勉强。”


    红玉最是老成持重,小半年相处下来,也很了解这位主人家看着文弱, 实则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当天便去了膳房。


    底下不少人还抱着苏清方在皇帝面前得脸的想法,好说话得紧, 隔天便送来了一大碟花糕, 顿时满室生香。


    苏清方浅尝了一口, 和在蓬莱洲吃到的一般无二,只是已没有那个食欲, 能一口吃四五个,便让岁寒红玉把余下的分了。


    岁寒怪问:“不是姑娘喊着要吃吗?”


    “我一块就够了,”苏清方举着手里剩下的半块,“你们也尝尝。放心吧, 门窗都关着,不会有虫子围着你飞的。”


    “才不是说这个呢。”岁寒嗔道。


    她最是个嘴馋的,又是十六岁长身体的时候,打从闻见味儿起, 就开始口齿生津。左右开弓,便吃了大半。


    馥郁的玫瑰香随着点心进肚,也渐渐消散,并没有弥留衣衿袂角。


    苏清方又将自己剩下的半块放到了庭院中。


    一整天,除了一串蚂蚁,什么也没引来。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此时引不来,不代表彼时引不来,也可能那群蜂已经被连窝端了。


    但那时她身上的味道,大抵是借浓重的点心香气遮掩,人为沾上的。


    毕竟靠吃点心的话,食多食少,甚至不沾,太难把握。


    至于再多,可能不是她能查出来的了。


    苏清方凝着连成一线的蚂蚁,随手捡起根竹条,将那剩余的半块花饼整个挑到竹子堆里,连同竹条一起扔了,默默进了屋。


    方才坐到榻上,岁寒便端来汤药,提醒道:“姑娘,该喝药了,已经不烫了。”


    苏清方抬眼瞥过乌亮的药汁,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淡淡道:“倒了吧。”


    岁寒愣了一愣,“什么?”


    苏清方不答,放眼望了望,目光定在窗前高几上插着紫薇花的花瓶,朝着努了努下巴,“先倒那里头,等晚上没人了再倒出去。”


    “姑娘你病还没好呢。”岁寒觉得这事不应该由她提醒,病人应该最清楚。


    “差不多了,我已经不难受了,”苏清方宽慰道,“我这病,得能拖多久是多久,才不白吃这个苦。”


    “明明还烧着,说话也没什么中气,”岁寒攒眉,“而且病好了,可以继续装嘛。”


    苏清方苦笑,“太医每天早晚给我把一次脉,怎么装?再泡一次冷水澡?那真是要命了。”


    所以只能可怜那瓶里的紫薇代她吃这份苦了。


    “我心里有数,”苏清方推了推她,“去吧。”


    岁寒见是无可转圜,只能叹着气小心将高几上的花瓶取到平时用饭的八仙桌上,又将药汤倒了进去,心道这哪里是来避暑的,分明是来受罪的。


    后头的苏清方这才拈起小花碟里的蜜饯吃了一口。


    “姑娘,”忽然,红玉迈着莲步匆匆进来,禀道,“尹姑娘来了。”


    苏清方齿间一顿,也来不及多嚼就咽了下去,道:“请。”


    自那日蓬莱洲扭伤脚踝,尹秋萍也是深居简出,至今日才算大好,第一件事便是探望卧病的苏清方。细究起来,苏清方可能还是为她而病呢。


    一进门,尹秋萍便闻见浓郁的药味。病容憔悴的女子斜坐在软塌上,也没梳头,任其散在两肩。那素色的外袍似也空了,将她整个人拥住,愈发显得身形单薄,跟张脆生的纸似的。


    室内唯一的艳色是八仙桌上的两枝紫薇,插在乳白的广口瓶里,瓶口边缘沾着点点深色如泥渍的湿痕。不等尹秋萍细看,一边的小丫头已将瓶子端起,摆回窗前的高案上,又将八仙桌上的小碗收了下去。那碗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深褐色,似是盛过药。


    尹秋萍默默收回余光,缓步走到软榻边,在苏清方的眼神示意中,坐到了对面,含笑道:“我前几天腿脚不便,也不能亲自来看你。姑娘病了这么几日,可好些了?”


    苏清方拢了拢外套,耷着眼皮,语气也透着无力:“原是我底子不好,一病就是几个月几个月的。如今还有些低烧反复。”


    在行宫的日子,可能也没几个月。


    尹秋萍眸子微低,从那碟蜜饯上扫过,“我前几日派惊蛰送来的阿胶,补气是最好的。你吃着怎么样?若是用完了,我那儿还有。”


    苏清方摇头,“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赐了,只是现在病中,恐怕虚不受补。之前在家时也吃过,还流鼻血了。所以都没用呢。”


    尹秋萍点了点头,“体弱之人,自当谨慎,一切只看太医怎么说。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也能好得更快些。”


    苏清方憋着咳了两声,苦笑道:“只是现在身上总是觉得没劲,走两步就大喘气。可能就在院子里走走吧。”


    尹秋萍宽慰道:“病去如抽丝,本是这样的。好生修养,总会好转的。”


    “多谢尹姑娘,”苏清方暗暗摸了摸腕上的镯子,不知该不该提醒,总归说了一句,“姑娘也是,一切小心,免得再扭伤。”


    尹秋萍只是微微一笑,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瞧她神色恹恹,便辞去了。


    听泉轩与幽篁居距离半里都没有,略走几步便能清晰听到瀑流之声。


    甫进到听泉轩的门,惊蛰便扶了尹秋萍坐下,帮忙脱下鞋袜,见那脚踝白白净净的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又倒了药酒在手心,熟练地替尹秋萍揉了起来,语气颇有些怨念地念道:“姑娘才好些,干嘛非要走这一趟。奴婢说了,苏姑娘真病了。太子都没去看她。”


    尹秋萍靠着半旧的缂丝软枕斜倚着,飞了一眼,“太子难道来看我了?”


    惊蛰自知失言,紧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尹秋萍信手拾起前几日闲来无事串的珠子,摆弄起来。


    她从来没有怀疑苏清方染病,只是不知要病多久。如今看来,真的会有很长一段时间。


    大家前一刻还在估量这位收获皇帝赞赏的良臣孤女,谁成想下一刻就卧病不起了。


    一个不愿意上棋盘的人,总是让人没办法的。


    可她不会也不能坐等。迟则生变,太子不接招,那她只能继续另辟蹊径了。


    尹秋萍将细绳两头打成了结,漫不经心吩咐道:“去准备些莲子荷叶做羹,明日我去向陛下谢恩。”——


    作者有话说:总觉得剧情安排得有点问题,改来改去,改回了初版……


    第120章 万岁万寿 时光忽然,眨眼……


    时光忽然, 眨眼便是小半个月,安乐每天进宫的时间愈发长了。


    不同于储君,安乐作为已出降的公主, 和驸马单不器住在行宫外不远处的邸馆, 只晨昏进宫请安,如今还会再去看看苏清方。


    这日她从幽篁居离开,并未径直出宫,而是转个弯, 去了和春宫。


    行宫不比京城规矩森严, 也不必每日举行礼仪繁琐的早朝,但政事不可耽误,仍要每天同几位政事堂的大臣商议。李羡也才从皇帝的天枢宫回来, 见安乐此时过来,也是一奇,“怎么还没回去?玉容等下肯定要来接你了。”


    安乐抚平了裙子, 顺势坐到一旁深色的圈椅里, 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刚才去看了看苏清方。”


    李羡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半分, 没接话。


    “她病了。”安乐补充道。


    “我知道。”李羡淡淡吐出三个字。


    “她这一病十来天,也不见好, ”安乐试探问,“你不去看看她?”


    “我又不是太医,”李羡随手端起茶杯,语气亦漠然, “看了她就会好吗?”


    初时他只当她是受寒着凉,虽然突然,可上回也是如此,白天还生龙活虎、口出狂言, 晚上就蔫了。彼时正是秋寒季节,不过六七天也好得七八。如今拖拖拉拉,大抵别有隐情。若是专门为避世而没病找病,那真是蠢到家了,才会用这么凶险的招数。


    安乐轻叹,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也未免太无情。


    那日她见他舍了衣服给人,还以为有戏呢,没想到是真闹掰了。


    安乐自是惋惜。总觉得李羡同苏清方在一处时,人气多一点。但这种事,如人饮水,何况她自己就是强扭的瓜,更不会强按别人的头。


    于是她话锋一转,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马上就是母后的祭日了,去年你去江南,今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一趟皇陵?正好也是五年之祭。”


    虽然一个月前李羡已经去过,但祭日到底不一样,何况李羡自王皇后去世后就没有祭日祭拜过。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沉闷的嗯声,“我去向皇帝请旨。”


    这一来一去,又是小十天,不日便到了皇帝的万寿。


    皇帝虽授意只作寻常家宴,只要请亲族诸人,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是天子寿辰,不可轻慢,早暗中开始准备。


    钟音阁特意排了出大戏,名《天女散花》。婉转的唱腔与精妙的机关结合,天女于半空飞舞,一边挥动彩绸,一边散下三千花瓣。


    皇帝龙颜大悦,便让继续演下去,让宫女内侍也能跟着乐乐,后又摆驾到璇玑宫与宴。


    璇玑宫内,按内外与亲疏排满了座位。李羡将贺礼交由内侍,正要入殿,一转头便见尹秋萍迎面而来。


    她穿着一色温婉的藕荷色,见他看来,唇角挑起柔和的笑意,浅浅颔首。


    李羡眉心微动,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


    幽篁居内,却是一派宁静,梢头的麻雀都能安心瞌睡。


    苏清方等人已将近一个月没有迈出幽篁居大门,几乎已淡出人们的视野,至少从膳房送来的饮食已可见一二分冷落。旁的不说,份例日渐简薄,已不足一开始的一半之数。


    不过这也是和皇家的排场比,若是以寻常人家的标准看,一人配三菜一汤,都不止一句悠余了。


    饭后,小憩一会儿,苏清方便会同岁寒红玉一起练字——主要是教红玉识字用笔。


    红玉本就聪慧,又勤学苦练,学字百日已能读一些简短的书信,诗也背了好几十篇。积少成多,逐渐触类旁通,进步越来越快。


    岁寒却因早前都学过,十分不上心,每天就翘着个油壶小嘴,叼着根笔在嘴唇和鼻子中间,小狗似的趴在桌子上。


    苏清方拿书拍她的脑袋,要她专心练字,她便道:“能用会写不就行了吗?我又不考状元。”


    苏清方明知她是躲懒,却又无法反驳她,只能摆着手道:“你去玩吧,去玩吧。”


    “去哪里玩嘛……”岁寒合掌搓着笔杆子,“咱们已经一个月没出大门一步了,跟坐牢一样……”


    每天就读读书、翻翻花绳。她现在一看到那图案,脑子都不用动,手指就知道怎么挑、怎么勾了。幽篁居里的其他侍女,她也一个个都认熟了。今天她们都溜出去看热闹了。


    岁寒眼睛忽而一亮,“姑娘,今天陛下过寿,在钟音阁摆了台子,让大家都去看。听说还能在天上飞。咱们也去瞧瞧吧?”


    “人怎么飞?”苏清方奇问。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清方讪笑,“你去吧。”


    岁寒翘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嘛……”


    苏清方朝一旁伏身写字的红玉挑了挑下巴,“那你让红玉跟你一起去。”


    红玉闻声抬头,“那姑娘一个人岂不是太孤单了?”


    “对啊,”岁寒起身挨到苏清方身边,劝道,“没关系的。今天大家都去参加陛下的万寿宴了。姑娘你再换身衣服,没人认得出来。”


    说着,就推着苏清方去换衣服,又帮苏清方重新梳了个不打眼的发髻。


    苏清方拗不过岁寒的软磨硬泡,她们也确实闷久了,寻思看一眼就回来,便偷偷摸摸去了钟音阁。


    钟音阁外的广场上,早已是锣鼓喧天,人头攒动。但凡有个空,就有三四个人往前挤,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为看清戏台中央的杂耍百戏。


    原来钟音阁里有天井和轱辘,借着绳子便能吊上吊下。只见几个身着彩衣的伶人,借着一身巧劲,在空中翻飞腾挪,姿态甚为优美,活脱脱仙女下凡。


    忽听数声噗噗,台子四周猛的喷出数股浓烟,红黄青紫,如同彩绸般腾空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好!”


    台下顿时爆开热烈的喝彩声,苏清方三人也忍不住鼓掌,岁寒更是如出笼的小鸟似的,使劲往前凑。


    待到彩色烟雾随风飘散,苏清方仍记挂着不要久留,便同红玉道:“你和岁寒继续看,我先回去了。”


    人堆里岁寒听到,连忙折返,“再看看嘛。”


    “你们看,”苏清方笑道,“我一个人回去就成。”


    岁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那还是一起回去吧。反正也看过了。走吧。”


    苏清方拍了拍岁寒的肩膀,“等回京城了,我带你们去杏花春看戏吃好吃的。”


    “杏花春是哪里?”


    “就是韦四郎开的一家酒馆,可以吃东西,还可以看戏。”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来时的路回去。经过门廊转角时,苏清方眼神一恍,远远见到一个小内监鬼鬼祟祟闪进一间屋子。


    那房间平平无奇,一般耳房而已。不稍片刻,他又打开一条门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是无人,才迈出来,又小心翼翼合上门,溜开老远。


    苏清方本以为是贼,可又不见他手里拿赃物,正自思忖,又见一个小侍女随后而来,步履轻盈地开门进去,旋即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苏清方愕然,缓步踱了过去,在门口看了看。


    门内的宫女闻声转头,一脸死白,惊恐地望着她,眼泪珠子哗哗地掉,一个劲摇头,“不是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做……”


    她手边桌上,赫然放着一个澄黄的锦盒,用提花法织着规整的蝙蝠纹。此时大开着,露出里头躺放的水晶盏。晶莹剔透,浑然一体,却突兀地裂出一道弯曲的长缝,从杯沿蔓延到杯底。


    今天这个日子,又是这个颜色的盒子,所盛之物,想来和皇帝有点关系……


    苏清方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指着问:“这是什么?”


    “不是奴婢摔得……”她仍在重复这样的话,哭哭啼啼。


    “我问这盒子里装的!”苏清方咬重了字音,“是什么!”


    “这……这是……”她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太子殿下献给陛下的寿礼……”


    璇玑宫的内侍让她暂时拿着,她只是好奇打开看了一眼,竟然生出这么大一条裂缝。她的命到头了。


    苏清方脸色骤变,低声喝命:“岁寒,去追那个人!”


    岁寒反应极快,应声追出。但时间已经耽误,任是岁寒腿脚再好,恐怕也难赶上那人踪影。


    此前李羡已惹来皇帝不快,调走了他处理过的所有奏表,以示警告。这次若是献上破损的水晶盏,还是在皇帝避忌的四四大寿上,必会触怒龙颜。


    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苏清方指尖冰凉,飞速转着腕上的镯子。


    “苏姑娘?”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苏清方心神俱震,猛然回头,只见藕花色衫子的女子款款进来,脸上犹带着浅笑。


    尹秋萍——


    作者有话说:岁寒:顶级e人居家隔离一个月belike


    小李:一枚小方顺遂路上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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