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妇人之仁 璇玑宫内,宴席……
璇玑宫内, 宴席已至大半。趁着一曲歌舞完毕的间隙,皇后率先为皇帝祝寿,献上了一扇檀木屏风。
那屏风镂花雕鸟, 栩栩如生, 最是一股若有似无的纯柔香味,顷刻弥漫殿中,须臾又化作无,是已经完全融入空气, 润物无声。
皇帝十分受用地点了点头, 各位亲王也开始纷纷献礼。
下首的尹秋萍跟着饮酒应和,忽觉身子不甚爽利,便借机离开了片刻。她在周围随意走了几步, 正要回去,却远远见到一个单薄的影子从眼前晃过。
那身影虽朴素,穿着一般宫装, 头上也无珠玉, 却无碍她的体态。尹秋萍还是一眼认出, 是大半个月没见的苏清方。
对这个低调疏离的女子,尹秋萍心头还是有几分保留, 何况她这段时间一直闭门自守。尹秋萍心念微动,便跟了上去。
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狼狈场景——大喜之日,宫女也换上了昳丽的彤色衫裙, 此时却瑟瑟跪在地上,涕泗横流,面无人色。
尹秋萍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停在那打开的礼盒上。浑然天成的水晶盏侧身, 裂开一道不容忽视的深痕。
如果没记错,这个盒子,应该是太子准备的。
尹秋萍素日挂在唇边的笑也凝滞了,下颌微微一转,睨向抖如筛糠的小宫女,“你打碎的?”
“不是!不是奴婢!”宫女芥英抬头直摇,“奴婢进来时,它……它就已经这样了……”
尹秋萍眉心微蹙,如黛似玉的眉眼间便凝出一股慈悲,“既然不是你,快点趁现在没人,赶紧离开。”
芥英顿时通透,点头如捣蒜,泪眼婆娑地就要站起来。
“你不能走!”一声清冷而坚决的喝止陡然响起。
苏清方手一横便挡到了芥英面前,阻止道:“行宫虽大,也是四面围墙,你根本无处可逃,还会被认为是做贼心虚。届时不是你做的也变成你做的了。”
那才是真的百口莫辩,死路一条。
芥英一怔,便明白这不过虚幻的生机,身体又软了下去,嘴唇微张,想问如何是好。
“苏姑娘,”一旁的尹秋萍眼眸微抬,目光缓缓转向苏清方,提醒了一句,“我记得你病还没好吧?你现在应该在幽篁居。”
她唇边又挂起那抹平和的浅笑,语气亦轻柔:“我让惊蛰送你回去。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苏清方却不可抑制地心头一沉,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也许是故意怂恿芥英逃命。
“你准备怎么处理?”苏清方舌抵在齿间,良久,艰难却又流利地吐出余下几个字,“拿她的命吗?”
尹秋萍眉心微动。
她和苏清方之间,保持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如此直白尖锐,还是头一回。
于是尹秋萍也剥除了无意义的温情,声音转为一种冷澈:“苏姑娘,你应该知道。水晶盏若是如此送到陛下面前,必会龙颜大怒。莫说她,一众人都会因此丧命。太子殿下更不知要承受何等处罚。上次是看奏折,这次是什么?连同你,苏姑娘,可能也不能幸免。”
“所以就让她——”苏清方指着地上几近瘫软的芥英,语气讥诮,“在事发前背上打碎水晶盏的罪名?”
“此事,本就是她监察不力的过失。”尹秋萍理所当然道。
“她虽监察有失,可也逃不掉有心人捣鬼,”苏清方直直凝着尹秋萍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却只安排她一个人看管,这些人是否也有失察之罪?”
尹秋萍脸上浮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苏姑娘,璇玑宫已经开始献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轮到太子。你要现在跟我争论这些吗?”
苏清方梗着脖子道:“我只是觉得她纵有失,也不是首罪。”
尹秋萍轻笑了一声,近乎气声,却透着讥嘲,“所以,首罪是谁?那个有心打碎水晶盏的是谁?”
苏清方气息一滞,气势也弱了下去,“他……跑了……但岁寒去追了!”
尹秋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若是追不到怎么办?”
“那换一份寿礼……”
“没时间了苏姑娘,”尹秋萍打断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骤然目睹贺礼上的裂痕,盛怒之下,不会有心情听你这些曲折变白。他只会是认为是太子蓄意为之,诅咒君父。太子五年前已经被废过一次了,你难道希望他再被废一次吗?”
苏清方喉头一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说不出一句话。
见她终于闭嘴,尹秋萍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却丝毫没有削弱其中的冷酷:“这件事必须有个人担责。这是最简单稳妥的办法。苏姑娘也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说完,她不再看苏清方,揽住袖口,优雅地弯下腰去,对视着已近绝望的小宫女,声音放得极轻:“你也不必担心。你去后,我会看顾好你的家人。太子也会念及你的功劳,保他们一世安稳富贵。你的父母兄弟,都会感谢你的恩德。”
这可能是他们穷尽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芥英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反而爆发出更大的恐惧。蝼蚁尚且偷生,她又怎么可能甘愿赴死。芥英猛的伸手,死死拽住苏清方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水中浮木,泣血般:“姑娘,救救奴婢!姑娘!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没有碰那个水晶盏……”
“有人来了!”门口望风的红玉压着声音,焦急地冲屋里示警,“看样子是来取寿礼的。”
尹秋萍凛着眉眼直起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小宫女,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无踪,只剩下不近人情的冰冷,“其实,就算你不想承认,这房间里只有你,你逃不脱的。你主动认下,还能给家人换一个锦绣前程。不然牵连家人,他们只会和你一样,死无全尸……”
那一声轻巧的气声,却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敲碎芥英的心防。她拉扯的贵女,也再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只是嘴唇紧抿,呆呆盯着前方的案几上老旧的观音瓶。里头插着三两盛开的荷花,清新怡人。
芥英知是已经无望,四肢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哭泣都忘了。
尹秋萍满意地舒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转身面向门口,准备迎接前来取物的内侍,并将这“意外”禀明。
就在她组织措辞的刹那——
“太子的礼物在这里!”
苏清方突然上前一步,取下插花的瓶子,将荷花随手一扔,甩出一串水珠。
尹秋萍愕然,赶忙追上去,一把按住苏清方的手,厉声反问:“你要干什么?拿这个破瓶子当寿礼?”
“是,也不是。”她语气笃然,看也没看尹秋萍,猛的抽回手,又将水晶盏下垫的绒布费力扯下来。
“你疯了?”尹秋萍的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苏清方啧了一声,便把礼盒交给惊蛰,让她把垫布好生取下,又向外轻喊了一声,“红玉,你把他们先引到别的房间去。”
罢了,她单膝跪到芥英面前,一手按住她松垮的肩膀,语气严肃且不容置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错!否则你的命就真的没了!”
芥英仍是云里雾里,“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方斥道,“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是你自己!”
一旁的尹秋萍听完苏清方所说种种,满脸难以置信,低声警告:“你这是欺君!”
苏清方冷笑,抬眼看去,分明是仰视,却透着轻蔑,“尹姑娘,按你说的,就不是欺君了吗?”
尹秋萍嘴巴张合了几下,“你知不知道,若是不成,太子前途堪忧,会死更多人。”
苏清方沉默了一息,语气坚沉:“我只知道,她不该为这无妄之灾送命。也不该什么都不做,就让她承担一个假设的后果。”
如果老天让芥英因为一时好奇,提前打开看了一眼,而不是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送到御前,又让她目睹这一幕,那说明事情不该如此收场。
“妇人之仁。”尹秋萍冷斥。
“我本就是个妇人,”苏清方冲尹秋萍挑了挑眉,“你也是。”
尹秋萍微微抬起下巴,“我不可能让你拿太子的前途开玩笑。”
“可惜了,你说服不了我。我就是看到有那么个形迹可疑的内官,偷偷摸摸潜进这间屋子。你就算一口咬定是她摔的,我也会据实以告。哪怕李羡在这里,我也不会改口。除非……”她轻飘飘吐出五个字,“你能杀了我。”
尹秋萍瞳孔骤缩,咬了咬牙,“你一定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吗?大事化小、息事宁人不好吗?”
苏清方微微一笑,落在尹秋萍眼里,却灿然到刺眼,“尹姑娘,你没得选了。毕竟你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你请人赴死吧。”
绝望中的人已得到生的希望,哪怕微渺,也不可能再甘心赴死。而她,要为方才的所行所为付出代价。
现在的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作者有话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122章 宝瓶灵泉 尹秋萍终究低估……
尹秋萍终究低估了苏清方的胆子。此女但凡是个聪明人, 就算不想损坏自己的名声,作壁上观也就罢了,偏要剑走偏锋, 还把她拉下水。
尹秋萍再不想同她废话, 扭头便走。
璇玑宫里,宴会酣畅。众人正在传阅一幅《万寿图》。
两名宫女一手执头,一手执尾,徐徐展开卷轴。上有不同字体、不同写法的“寿”字一万个, 井然罗列, 布满洒金经纸。远远看来,十分震撼。
原是十二皇子亲笔所书。虽然笔触还有些稚嫩,但贵在幼子一片孝心, 何况皇帝膝下本就子嗣单薄,怎能不触动。
皇帝见了,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夸道:“昕儿有这样的心, 难能可贵。教你的师父也是用了心。”
“十二殿下真是孝心可嘉, ”一侧的贤妃最是个爱看热闹的,又好奇道, “听说太子殿下这次献的,也是一件稀世奇珍,乃一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水晶盏,浑然天成, 流光溢彩。也拿来给我们长长眼吧?”
水晶乃自然之物,非人力所能干预,何况是一整块毫无瑕疵的水晶,非一般宝物可比。
说起来, 这也是李羡从临江王府出来后,第一次给皇帝祝寿。上次远赴江南,只遣人送了寿礼。
皇帝也被勾起几分兴致,“是吗,那就去取来吧。”
等待的间隙,皇帝又观赏了几眼那幅《万寿图》,便示意传递给席间一位善书的亲王。
在座诸人岂不知皇帝隐含的炫耀心思,连连赞许十二皇子纯孝聪慧、天资卓绝。
就这样传了半圈,到了去而复返的尹秋萍面前。
她自是没什么心绪看,只应和着点了点头。
正于此时,太子的礼物送来,众人的目光也转移到大殿中央。
只见一名宫女恭敬地垂着首,缓步而入,双手捧着一件瓶状物,只简单覆着一块鲜明的黄绸。
一旁的李羡原还有几分悠闲,视线轻巧扫过女子双手,脸上的微笑霎时收敛了两分。
姑且不说绸缎掩盖的器型对不对,为什么不在盒子里,这样直愣愣端上来?
捧瓶的宫女跪伏到御座前,双手将那物高擎过头顶,毕恭毕敬献上。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姿势太过吃力而东西又太重,宫女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幸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绸布覆盖的器物上,无人发现。
福忠笑容满面上前,小心翼翼掀开黄绸——
方才还喧腾热闹的璇玑宫陡然安静。
并非想象中光华流转的水晶盏,而是一只素得不能再素、甚至能看出几许旧痕的白瓷观音瓶。
压抑的议论声如细浪般在幽深的殿宇蔓延、回荡——
太子这是何意?送个老旧的瓶子?含沙射影说皇帝年事已高?
“这……”皇后嘴唇微张,脸上挂起明显的惊愕与不解,目光在皇帝和太子身上来回跳。
嘚一声,皇帝稳稳放下手中酒樽。
李羡的表情早已僵住,袖中的手指用力摩挲了两下。
这若真成了他送的礼物,他便是盼着皇帝早死的不孝子。登高跌重,皇帝刚才因为幼子有多高兴,现在就会有多愤怒。
李羡身体微起,正准备斥问,斜对面的尹秋萍突然开口:“这礼物倒是稀奇,且听听是何说法吧。”
罢了,她冲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似是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启禀陛下——”
跪伏在地的宫女扬声,双耳可以听出的紧绷,却在一个气口的停顿后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镇定,清晰回荡在大殿:
“太子殿下听闻,十二殿下以稚子之手亲笔书写《万寿图》一卷,以为陛下祈福。孝心拳拳,感天动地。相较之下,纵是金玉奇珍,亦显俗陋。
“太子殿下得知,仙石山下有延年益寿之石泉,便欲取来献给陛下,又觉水晶盏终是凡物,于是亲自请了老君座前供奉之宝瓶,盛纳仙泉,又遣坤道日夜诵经祈福,敬献御前。唯愿以此宝瓶灵泉,祈祝陛下——”
言至此处,她磕头在地,声如洪钟:“福寿延绵,万寿无疆!”
一个看似陈旧的瓶子,摇身一变,就成了老君像前蕴灵藏气的宝器。
皇帝因为忌讳鬼凶之事不过四,送神君庇护、益寿延年的宝瓶灵泉,可谓正合适。
“臣女亦曾听闻,”尹秋萍一脸恍悟地笑了笑,“仙石山下有仙泉,可祛病延年。之前去太平观,撞见坤道奉命祈福,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原是太子殿下给陛下祈愿。太子殿下真是一片冰心。”
奇珍异宝,于坐拥天下的皇帝而言从来不是罕物,心意更难得,就像李昕的《万寿图》,何况是对李羡这个皇帝终究觉得亏欠而又疏远自己的儿子。
龙椅上的皇帝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一点弧度,方才眉宇间那点疑虑和不快似有淡去。
“看!”殿外突然传来几声惊呼,“紫烟!”
殿中人闻声,皆扭头看向门外。皇帝亦心生好奇,缓缓起身,踱到殿外。众臣妃也跟了出去。
但见半空中升起一缕淡薄的烟气,被风吹得飘飘袅袅,透着若有似无的紫色。
“昔有老子过函谷关,”尹秋萍仰着头,看得仔细,“见紫气东来,乃大吉之兆……”
“想来是钟音阁燃的彩烟。”话未说完,却被李羡打断,还瞥了她一眼,似是制止。
李羡于那一瞬便猜到,水晶盏必是出了纰漏,得亏他们把这个台子支了起来,不至于让皇帝当众颜面扫地。
殿中那番瓶子泉水之言,已经足够天花乱坠,但只要他咬死,还能兜住。紫气东来的祥瑞固然能引众臣附和,将皇帝高高架起,然而一旦暴露,便是板上钉钉的欺君罔上。
见好就该收。
皇帝扶着腰间玉带,哈哈笑了两声,“不管是彩烟,还是紫气东来,皆是大喜。阖宫皆有赏!”
众人一听这话,晓得皇帝心情大好,连忙躬身,山呼道:“谢陛下!恭祝陛下万年无期!万年无期!”
随着烟雾散尽,大家簇拥着皇帝重新进殿。李羡终于松出一口气,转头正要举步入内,遥遥却见远处悠长彤红的长廊里,一道素净的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交错的光影中,裙下是日光,上身是廊柱的阴影,目光幽深地望着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李羡不知道她是在看他还是别的,只是一眼的交汇,一道人影从他眼前切过,廊下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李羡拧眉,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
“太子殿下,”尹秋萍柔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该进殿了。”
李羡步子一顿,倏然转身,目光在尹秋萍沉静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尹姑娘也去过石泉村,知道村尾的石泉吗?”
尹秋萍不知道泉水在村尾还是村头,这样的谎言对她也风险大过收益。她神色自若地摇了摇头,“臣女不曾去过。不过殿下应该尽快派人去一趟了。”
能策划出此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会去太平观求证虚实。
尹秋萍说罢,便得体地欠了欠身,兀自进了璇玑宫。
李羡唇缝紧抿,对身后的灵犀招了招手,示意她速派人去太平观打理,再看住方才殿上献瓶的宫女。
宴会直到夕阳在山方散。李羡回到和春宫,第一件事便是提问那名宫女。
她显然还没从那场惊心动魄中抽回神,一直低着头,畏畏缩缩走到李羡面前,呈上装水晶盏的锦盒,口齿也完全没有彼时的伶俐:“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轻轻提起盒盖上的抽绳,便将盒子打了开来,只见本该流光溢彩的水晶盏上,一道弯曲狰狞的裂痕贯穿始终,触目惊心。
李羡眉心微陷。
“殿下恕罪!”芥英重重叩下一首,发出一声触地的闷响,“奴婢……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却见一个内监鬼鬼祟祟从房里出来……再一看,水晶盏就裂了……情急之下,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那个内监,奴婢没能追到……还请殿下恕罪!”
李羡啪一下合上盖子,追问:“谁的下策?”
芥英沉默。
待到事情平安落地,她又去找了那位苏姑娘。那位苏姑娘似乎没有跻身台前的意思,只道若是太子问起,不要说是她教的,再带一句话给太子。
思及此处,侍女虚虚点了个头,“是……是奴婢……”
她抿了抿唇,又将那句话转告:“太子殿下身边危机四伏、眼线众多,还请殿下小心。”
所谓的眼线众多,似乎不能从这件事看出来。
一个行宫宫女,能去过石泉村,更是难得。
李羡悻悻抬了抬手指,示意她起来,随后到和春宫当差,便让灵犀把人带了下去。
“查吗?”一旁的单不器明知故问。
李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个正脸样子都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太大动作反而会让皇帝生疑。”
单不器苦笑,“臣却觉得,陛下未必不疑。”
宝瓶灵泉,虽然正中皇帝下怀,但到底新奇激进,不像李羡平日的风格。
李羡叹出一口气,“皇帝没追究,就是没这回事。何况本来就是些真假掺半、无法验证的东西。”
石中泉,益寿年。
哪怕他去过那么多次石泉村,喝过那么多回石泉水,都不一定能在这种危机关头想到。
噱头倒是给足了。
李羡目光投向窗外庭院。
薄近西山的日光只剩下柔和,在枝叶上反射出烂漫的碎光。山风吹过,摇曳出斑驳的光痕。
那短促如流星划过的一眼,此时回忆起来已经不太清晰,李羡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和那夜路过假山时一样,看错了。
那夜,他以为她不可能出现在离宫,便只有他看错了一种可能。可他连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都会认错是她,这个认知让他愤怒,于是回答灵犀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冷硬的“没什么”。
之后在芙蕖池边看到她,李羡知那晚大概不是他眼花,心头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似乎又昭示着他对她的熟悉——哪怕半片残影,旁人皆茫然不觉,偏他能一眼看到,分明认出。
就好像在说,他所有的释然如常,都是纸糊的,假装的,其实不可忘怀,耿耿于心。
她日子倒过得自在快活。还有闲情赏荷花,和旁人谈笑风生,语笑嫣然。
李羡舌尖从第一颗臼齿磨过。
“殿下,”门外侍立的宫女忽而禀报,“陛下传召。”
李羡一怔,和单不器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小单内心:太子放心飞,有事自己背。
第123章 至亲至疏 天枢,为北斗之……
天枢, 为北斗之始,亦是天子所居,威严地矗立于外朝和内宫交界处。
殿内摆着一尊巨大的神龟香炉, 口中吐出一缕龙涎烟气, 笔直上升,遇到一点空气波动,便偏散开来,化成一片朦胧的、灰白的纱。
几乎一日的宴会, 虽然喜乐, 但也耗费神力。李羡随内侍踏入殿内时,皇帝正站在屏风前,由宫女们伺候着更衣。
他张着双臂, 任由宫女们细致地整理垂落的袖口,也未回头看,便淡淡开口:“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李羡停在几步开外, 恭敬地垂首行礼。
殿内一时静默, 只余下衣料轻微的窸窣声。
良久, 皇帝才收回宫女仔细抚平的袖子,转身踱到软榻边, 缓缓坐下,“平身吧。”
“谢父皇。”李羡随即直起身躯。
皇帝接过福忠捧上的温茶,捏起茶盖,拨了拨浮起的茶叶, “你今日献的礼物,倒是很有新意。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李羡听不出是“心意”还是“新意”,只含笑道:“是众人的主意。儿臣也只是为了寿宴顺利、父皇顺心。”
皇帝将茶盏轻轻搁到旁边的紫檀小几上,身体微微向后, 倚住身后堆叠的锦缎靠枕,甚是松闲,“你身边有这样的能人,是好事。不过也要记得匡束。”
李羡微微低下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问:“那个水晶盏还在吗?”
李羡摇头,“儿臣以为不必,便没有带来。父皇若是喜欢,儿臣即刻派人去取。”
“不必了,”皇帝抬了抬手指,“朕也得到了不错的礼物。正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才能有今日的惊艳啊。”
李羡若有所思,“儿臣明白了。”
“行了,”皇帝似也累得说话了,摆了摆手,“这一遭也让朕想起,许久未去紫霞宫了。都去紫霞宫祈福吧,为天下太平、皇室康宁。”
“是,儿臣遵旨。”李羡再次揖礼告退,垂下的袍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拂着那熏香也飘了飘。
夏日炎炎,皇帝的茶水也只要六分烫,须臾便凉了,口感也变得涩然。
福忠适时撤去那凉下一半的茶,换上新的,却见皇帝微低着头,眉目间不知何时凝起一股愁绪。福忠心头一动,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询问也是宽慰:“太子殿下精明强干,陛下何以心忧?”
“以前……”皇帝目光悠远,喃喃念道,“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若是以前,李羡大概完全不屑这种鬼蜮伎俩,一为立身之正,二为父子信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提点也裹着一层窗户纸。
***
李羡从天枢宫出来,随意走了走,到藕花渡前的岔口,驻足了会儿,才往和春宫的方向去,没走两步又停下,掉了个头。
泠泠的水声遥遥传来,在傍晚时分显得尤其清晰。门前翠竹萧萧,投下黄绿掺杂的影子。
两边的宫女正欲行礼通报,李羡无声抬了个手示意不必,便自顾自越到院中。
还未进门,便已听到好一阵说笑声。主仆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前,一边逗笑一边剥莲子。桌上散乱地摆着些碧绿的莲蓬和一只深碗,碗里盛着些剥好的、嫩白的莲子。
一直到脚步声到跟前,苏清方才有所察觉,抬头一看,笑容直接僵在脸上。红玉岁寒也噤了声,慌忙放下手中的莲蓬,垂首肃立。
李羡的目光从那一堆狼藉莲房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倒过得怡然自得。”
此时的莲蓬俱是早开的花所结,最是鲜嫩,连莲心都是清甜的。
苏清方听来,只觉得是挖苦,转念一想他又不知道自己装病换安宁的事,也不争辩,只问:“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你平素就是这样待客的吗?”李羡眉梢微挑,视线只略略一低,示意自己站立的姿势。
一旁的红玉闻言,便要去泡茶,余光里的苏清方一把扔下手中的半盏莲蓬,直接站了起来,同他隔着桌子,“疏食饮水,杯盘狼藉,不够招待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如此也不算她坐着他站着,怠慢贵人。
李羡舌尖从后牙槽滑过,也不废话,“璇玑宫里,移花接木,是你吧?”
几乎是笃定的语气。
此前不是一直在装病避祸吗?现在不惜以身犯险,帮他一个天大的忙,又为哪般?
后悔了?想赔罪?
他知道齐松风进城找过她。毕竟数年不见的老丞相突临京城可是大新闻,不日已经传遍各个角落。
他的事估计被抖落了个干净。
他自认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反而是她无理取闹居多。如今她既已知晓其中内情,迷途知返,也属正常。
他也非心胸狭隘、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既然承情,自当回报。只要她开口,金银珠玉,或者又是那四个字,既往不咎,不是不行。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她却一脸无知地反问,“什么移花接木?”
李羡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幽深的眸子微促,凝着咫尺之外那张疏离冷淡的脸,仿佛一切都落到了空处,一股复杂的怒意涌上心头。
他当她是瞒着病,不便露面,所以只远远观望一眼,抑或就是等他按捺不住来找她。
其实不管她是无意还是有意,他都不该再心软给什么机会。
“不是你,便好。”李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便也没什么好宽恕她的了。
她也没什么值得宽宥的。可能称得上姿容秀丽、心思灵巧,可在她乖张自专的恶劣性情面前,俱变得不值一提。
这世上也从来不乏漂亮、聪明,又安分温婉的女人。
没有男人会喜欢她那样的女人。
没有人会喜欢她。
相看两厌,不如桥归桥、路归路。
李羡不再多言,猛的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幽篁居。
一出院门,就撞几个膳房的宫人前来送晚膳。
李羡草草扫过,不过三四个菜,冷冷瞥了领头的内侍一眼,便径直离开。
虽然没留一句话,送膳的内侍却冒了一脑门汗,赶忙冲身后人挥手,示意回去重新筹备。
房内,苏清方终于不再见李羡的背影,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缓缓坐回绣墩,重新拿起丢掉的莲蓬,一粒一粒抠着莲子。
这些莲蓬,原还是为了应付旁人若是问起她们为何外出采的。
红玉将桌子稍微收拾了下,终究忍不住问:“姑娘为太子殿下冒这么大的险,为什么不告诉太子殿下呢?”
“谁说我是为他?”苏清方随手把剥下的莲子扔进碗里,“我只是为了不要生太多无辜的杀戮。”
“那姑娘为什么还特意让芥英提醒太子殿下多加防范?”
苏清方剥掰莲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漫不经心道:“买卖不成还仁义在呢,何况他曾经也帮过我。”
倒是他那是什么态度?不说话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红玉抿了抿唇,偷偷觑着苏清方线条分明的侧脸,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姑娘,有些话,奴婢说可能您不爱听。奴婢知道,自己是太子放在姑娘身边的,姑娘此前有些芥蒂,但待奴婢是好的。奴婢也想真心待姑娘,所以还是斗胆开口。
“奴婢冷眼看着,姑娘对太子,并非无情。太子待姑娘,也绝非无心。”
那晚高烧,红玉接替在旁看守,隐隐听到榻上的苏清方在喊什么,初时以为是“你你”地喊人,耳朵凑到那张合的唇边,才辨清是太子的名字。
那件外衫也还叠在柜子里呢。
苏清方缓缓抬眼,对红玉勾了勾嘴角,“真正的有情人都不一定能终成眷属,何况我和他之间横亘这么多东西。我和他已经分开,就是两个没有牵扯的人。”
起初听到齐松风道出那些隐情,苏清方可能生过那么点恻隐,可她最后也没有回头,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不想低头。也可以说是不想低头——经过如此种种,她已经深刻认清自己的顽固恶劣本性。她绝无可能接受成为翘首以盼的宫妃,又或跟众多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垂怜。
缦立远视,有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她也不喜欢拖泥带水。长痛不如短痛,要断就断个干干净净,对两个人都好。
红玉默然,只心中悄叹:但凡太子的身份低一些,又或姑娘的性格柔一些,他们大抵会成为一对璧人,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
可那可能也不是他们了。
“红玉,其实我一直没和你聊过,”苏清方拍了拍指间沾染的碎屑,语气也变得郑重,“你是个很上进的人,却被李羡留在我身边,实在屈才。可是你的身契在太子府,能去的地方也有限。我思来想去,想把你推荐给安乐公主。你本就聪慧能干、处事周全,公主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不过有一件,不要多说太子和我的事。这也是为你好。”
红玉听到,忙不迭抬头,“姑娘,奴婢和您说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因为想您再上一层楼,奴婢跟着鸡犬升天。都是出自真心……”
“我知道,”苏清方重重点了个头,“我也是发自肺腑。”
红玉仍是摇头,“这世上的差事,不过是有钱、顺心两样。之前奴婢在曲江园当差,处处受制,诸事不顺。跟着姑娘这段时日,姑娘不仅待奴婢宽厚,还教奴婢读书写字。奴婢心中感激,真的不想离开。”
这话说来,苏清方倒有点心虚了,“如此,之前的事,我们就都别提了。”
***
夜阑风静,万籁俱静。
一通死去活来,芥英总算保住了性命,还因祸得福,被调到春宫伺候。平时的姐妹听说她高升,都纷纷前来道喜祝贺。
芥英面上答笑,内心却苦涩。若是能选,她宁愿不要这份福气。她可没那么多命折腾。
不过若说心底一点庆幸也没有,那也是假话。毕竟是太子殿下之命,又有谁不希望前途光明?
芥英简单收拾了行装,便告别了众人前往和春宫。
寒月如钩,幽长的花园小径上也只有她孤零零一道影子,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猝然,一道黑影从道旁嶙峋的假山闪出,挡到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小李:来找台阶下。(谈妥了立马官宣见家长赐婚一条龙,还怕个啥的人知道他大晚上来看人)
小方:你来错地方了,我这里连座都没有。
【注释】
①缦立远视,有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阿房宫赋》杜牧
第124章 众里寻它 皇帝万寿之后,……
皇帝万寿之后, 苏清方的膳食不知为何也上了好几个档次,每日送膳的内官也满脸笑容。
却不待她享受,皇帝便下旨, 合宫前往紫霞宫, 祈福七日。
苏清方幽居月余,太医那头老早就说她病愈,毕竟是十几二十岁的身体,哪怕不喝药硬拖着, 半个月也好全乎了, 后面全靠着虚无缥缈的症状拖延,一会儿胸闷,一会儿气短。如今皇帝有令, 她自然不能再推辞,只能跟着去吃斋茹素。
可能最麻烦的,还是消极抵抗的手段彻底告终。
紫霞宫在骏山之西, 亦是皇家道场, 常年供奉明灯, 离行宫有半日的路程。
他们此次奉旨前来,除却每日参拜抄经外, 还要爬九百九十九级的通天梯,将所抄经卷投入山顶香炉之中。为了心意诚恳,必须亲力亲为,且不许旁人陪同。还十分体贴地, 把时间安排在了傍晚,以防中暑。
苏清方站在半山宽阔的广场,头几乎要仰到底,才能将通天梯尽收眼底。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山峦,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望而生畏。
苏清方倒吸了一口凉气,紧了紧怀中白日抄的经文,迈开步子。
然她闭门不出一个月,腿脚都疏于活动,猝然爬这么高的台阶,如何吃得消。原还是走得多,后面已是三步一停,腿几乎重得迈不开。抬头一看,才刚过半。
而她还不是最差的,一旁的贤妃娘娘早已开始哭眼抹泪,“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嘛!”
可能是借机惩治吧——不想费神追究,闹大了反而有损颜面,索性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将所有人都罚一遍。
不知润平是不是也在孔雀宫过着这样的日子。
苏清方锤了锤酸胀的大腿。
倏然,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投到她脚边,清凉的山风吹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道。
苏清方后腰一紧,缓缓抬起头。
台阶之上,他折返下来,斜着眼珠瞥了她一眼,颇有点嫌弃的意味,便自顾自越过她,步履从容地下了山。云纹的锦缎下摆,在他走动间撒开又落下。
苏清方懊丧地翻了个白眼,扶着腰,继续往上。
通天梯的尽头,便是金光顶。顶上有金光阁,供着皇天后土。
苏清方耗尽气力登顶时,正是余晖斜射,照在那巨大的琉璃影壁上。壁上“道法自然”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她实在腿软得不行,简直就像两根面条。她踉跄着跌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移到阁子正前方的大香炉前,焚了经文。
灰白的纸烬伴着黑烟升腾漫飞,沾人衣边。苏清方拍了拍袖子,又好奇到那阁里看了看。
她对鬼神素有一份敬畏之心,每每经过道观佛庙都会拜拜,这次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刚刚弯下一点腰,膝盖就传来一阵痛意。
影壁折射的金光从她头顶穿过,不偏不倚照亮后土娘娘神像下半身。神像足边栩栩如生的裙摆褶皱,和座台形成的微小三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闪忽闪。
只有这一瞬间借影壁折入的光,能够刚好照亮这点隐秘的缝隙。这个高度,又介于直立和跪拜之间,很难注意。
鬼使神差地,苏清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进那片阴影,又抠了抠。
原是一方玲珑冰凉的玉印。玉质温润,四面错着金丝花鸟纹,繁复典雅。不知不见天日多久,印身表面仿佛糊了一层薄薄的蜡,触手十分滞涩。印章底面沾染的印泥早已干涸板结,但凝固的色泽却相当红艳,到了刺眼的地步,可知所用印泥之宝贵,历久不衰。
苏清方仔细对着日光一照。
印文是阴刻的反字,苏清方也没能一眼认出,不过中间一朵五瓣花,线条清晰,形态俏丽。
苏清方瞳孔震颤,脸色煞白。
这……这是……
她心头狂跳,却不敢妄下定论,眸光急转,瞟见案上供的茶,飞快蘸取了些,在那印章干结的印泥上来回揉搓,好歹润泽了些,在左手手心重重按下。
掌心只盖出浅浅一痕印记,虽然不甚清晰,但字形轮廓已足够分辨,正是一个“辞”字。整体形状和那张绢子上的印记一般无二。
苏清方渐渐握紧双手。
难怪……难怪李羡找不到……
他就算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绝不可能在上京觅到此物。
可……先皇后不是自缢于椒藻殿吗?印章怎么会出现在五百里外的行宫金光阁?
这么说王氏谋反一案真的别有隐情?是有人偷了印章,假传手令。而王氏不知什么原由,信以为真也好,见风使舵也罢,兵临骏山?
当年的幕后之人,和暗中损坏水晶盏的,是同一个吗?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苏清方脚尖往上爬,从脊椎扩散到全身。她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猛然抬头,只对上后母娘娘慈祥低垂的眼眸。
“善人在干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嗓音。
苏清方浑身一紧,手腕一翻,便将印章藏入袖中,警神地回头。
原是个十几岁的小道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脸上还带少年的圆润,正皱着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方才动过的茶壶,“善人为何擅动神像前的供茶?”
“我……”苏清方默默将手中红痕在裙边擦去,“有点口渴了……”
小道士一听这话,露出更加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勉强压下情绪,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贵人若是口渴,可以和小道们说。万不可动神像前的供茶,这太不敬。”
苏清方讪讪一笑,忙不迭点头称是,跟着一脸肃然的小道士走向旁边的耳房,接过清泉水。
紫霞宫内杯碗,一律是木制。苏清方摩挲着杯子粗糙的木纹,状似闲谈问起:“这里倒是清幽。不知平时都有什么人来拜后土娘娘?”
小道士神色稍霁,答道:“这儿是皇家道宫,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自是清幽。也就每年夏天陛下来此避暑时会人多些。后妃公主们常遣宫人来此祈福。不过金光阁难上,来得人不多。之前皇后娘娘倒是亲自爬上来给三皇子祈过福。”
苏清方心下一沉,却不敢再多问,含糊应了一声,将木杯轻轻放下,便匆匆辞别小道士,只欲尽快下山。
她走到登天梯前,低头望去,只见陡峭到近乎垂直的石阶,延伸而下,苏清方本就酸痛的腿更软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被苏鸿文推下阁楼,她便落下了怕高的毛病。平时上下楼梯自是没有大碍,何况还有扶手,可这山石砌的台阶,嶙峋崎岖,简直慑人心魄。上来时只顾埋头攀爬,还未曾留意。
可她也别无他法,只能咬紧牙关,蹭着步子,极其缓慢地向下挪动。
她身后不远处,尹秋萍也焚完经书,正欲下山,见此情景,不禁轻嗤了一声。
她还以为此女天不怕地不怕呢,下个山跟踩陷阱一样——左右脚得踩到同一级阶梯,才敢迈出下一步。
尹秋萍姿态悠然地走下去,几步便追上了苏清方。经过她身边时,尹秋萍停下了步子,微微侧过头,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惯常的笑,伸手问:“要一起吗?”
苏清方闻声转头,警惕地打量着尹秋萍。
尹秋萍见状挑了挑眉,也不勉强,“那你慢慢走吧。希望你天黑前能下去。”
说罢就要走。
眼看天色渐暗,脚下石阶只会愈发难辨。苏清方忙伸手一抓,“等我一下!”
尹秋萍便没再往前,只站在原地,等苏清方艰难地挪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相携下山。
经过水晶盏之变,苏清方多少有点如鲠在喉,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和尹秋萍有这种交集,有点别扭地挤出一句:“多谢。”
“不必,”尹秋萍神情一如既往平和,默了会儿,又道,“有件事不晓得你知不知道。”
苏清方歪头,“什么?”
“她死了。”尹秋萍淡声道,便利落转身,往后房女眷厢房而去。
苏清方心头一震,赶忙跟上去,追问:“谁?”
“那个看守水晶盏的宫女,溺亡了,在井里,”她的语气太轻松,又带着仿佛刻在脸上的三分笑意,以至于显出几分戏谑,“你费尽力气,到头来也没保住她的性命。”
苏清方心中似堵了口气,“你好似一点也不意外?”
她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你说,如果我是幕后之人,你猜我会不会让那个宫女活着,说出什么不利于我的话?”
她微微偏过一点脸,精致的侧脸迎住最后一点暮晖,却仍是模糊不清,“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她拥有和这座深宫一模一样的思维,可以想象宫墙下的一切阴暗。
“你真恐怖……”苏清方忍不住蹙眉,声音发涩,“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没那个时候把事情推我身上,说是我打碎的?”
尹秋萍眼珠玩味地转了转,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苏清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尹秋萍抬袖掩笑,好似得逞,姑且算解释:“苏姑娘,我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让雪球越滚越大的。何况你好歹救过我。”
苏清方却不知如何接话。她们两个从头到尾都不对付。
尹秋萍有点费解的样子,“我有时候在想,你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可以这样泰然?”
苏清方颇有点不悦,“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吧。”
尹秋萍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显出几分正色,“你果然,是个冰肝雪胆之人。明明不喜欢我,也能把衣服给我,自己跳到水里……”
苏清方一怔,被这样直接说中隐含的嫉妒心,下意识撇开了一点下巴,避开尹秋萍过于锐利的目光。
常年接受异样视线的尹秋萍,早已能敏锐而精准地辨别暗含的恶意,自然也不会忽略苏清方那若有似无的抵触。
尹秋萍轻轻摇了摇头,“却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
很笃定的语气。
苏清方冷笑,“你以为我想在这里?”
尹秋萍但笑,听起来竟似含着几分叹息,“希望我们不要变成敌人。”
“也做不了朋友。”苏清方斩钉截铁说完,脚下步子加快,便欲过桥,彻底与尹秋萍分道扬镳。
尹秋萍眼神忽一抬,越过苏清方的肩膀,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歪头笑了笑,颇有点胜券在握的感觉,“苏姑娘,我送你回京吧……”
不待苏清方明白这句话,一回头,就见尹秋萍身体向后一倒,径直栽进旁边的荷花池子。
第125章 一丘之貉 扑通一声,尹秋……
扑通一声, 尹秋萍径直摔进池子里,激出一朵巨大的水花,星星点点溅到苏清方眼角。
“喂!”苏清方瞳孔骤缩, 下意识就往前踱, 伸手欲抓。才迈开腿,爬上爬下的大腿扯出一阵剧烈的撕痛,痛得浑身一僵。
“快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霎时间,她身后三四个内侍宫女涌来, 七手八脚地跳下池子, 搅得水浊浪涌。
原是贤妃恰好就在不远处,身边带着几名随从,方能及时将尹秋萍救了上来。
杏眼桃腮的女子而今只剩一脸惨白, 狼狈地瘫坐在岸边,水珠流不尽地沿着额角往下淌,发髻上的珠钗也丢了个干净, 一个劲咳嗽, 仿佛呛了一肺腑的水。
那头, 李羡将将听完下属回禀行宫水井里的消息,脸色几近凝滞。
芥英消失两日, 李羡心底便有股不祥的预感,今日才从一处偏僻的井里发现。
正自凝思,池塘方向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李羡想也没想, 赶忙就循了过去。
池边,一堆人簇拥着浑身湿透的尹秋萍,以及僵立一旁的苏清方。
皇后后脚也赶到,凤眸扫过全场, 冷声问:“怎么回事?”
不等苏清方开口,尹秋萍猛地抬起头,言辞切切道:“不关苏姑娘的事。”
一滴水渍从她脸颊滑落,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池水,只声音带着干咳后的沙哑,如同哽咽:“苏姑娘没有推我,是臣女……自己失足落水的……”
苏清方错愕地看向尹秋萍。
这话不是欲盖弥彰吗!
还用那样怯生生的眼神瞟她,又似遇到洪水猛兽般飞快低下头。
罢了,她吸了吸鼻子,朝皇后重重叩下一首,“娘娘……臣女实在惶恐,不敢再在此地停留,还请娘娘开恩,准许臣女……准许臣女回京……”
尹秋萍是皇帝钦点到骏山的人,岂能旁人轻易送回京城,何况还是在“意外受惊”之后。
皇后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将人扶起,柔声安抚道:“尹姑娘受惊了,先去厢房休息吧。”
“臣女不敢!”尹秋萍忙不迭摇头,又抬起惊恐的眼神,瞥了苏清方一眼,“臣女只想尽快回京,唯恐再遭遇这样的意外……”
众人也跟着乜向苏清方,疑惑的,审视的,俨然就像是她推的。
苏清方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便欲张嘴辩解,却听一道稍低的男声响起:“让她,回京吧。”
一如平常的不容置喙语气。
却不知是哪个她?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李羡站在五步开外,沉着双眸子,一错不错地凝着她。
苏清方嘴唇控制不住地抖了抖,那句“她没有”最终也堵在了胸口。
而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一句话就将事情定了性。
太子,尊贵的太子。
这似乎也是最好的办法。尹秋萍作为丞相之女、皇帝贵宾,自是不能轻易离场,苏清方就好说了。
本来也没有受害者让步的道理。
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便似要照着这个章程办。
“凭什么?”
人群中突然炸出一声突兀的质问,沉毅、有力。
众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源头——
她梗着脖子,单薄的唇也紧紧抿成一线,死死盯着李羡,大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连问:“太子殿下难道看到我推她了?还是有谁看见了?空口白牙,可以定罪吗?”
李羡眉心微陷。
“是啊,”尹秋萍发出虚弱的声音,“苏姑娘真的没有推我……”
苏清方咬了咬牙。
说她推了可能还要证据,说她没推反而让人心生怜爱、深信不疑了。而且尹秋萍作为落水之人,天然优势,还在身份上压她一头,她就算拼了命自证可能也无济于事,只会落得个遣送回京、息事宁人的结果。
她绝不要这样不清不白回京!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转向全场可能最不想她离开的皇后,恭敬屈膝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执掌后宫,明察秋毫。诚如尹姑娘所言,臣女也是刚刚赶到,还瞥见一个黑影闪过。不知是否有歹人潜入,意图不轨,抑或借此生事,诋毁娘娘治宫不严?”
“黑影?”贤妃也算半个目击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黑影?本宫怎么没瞧见?”
苏清方扯出一个笑,“天色昏暗,树影婆娑。娘娘心系尹姑娘安危,是不是没看清?还好,尹姑娘没有无碍。只是不想有如此宵小,若坏了陛下的祈福,只怕不好。”
贤妃一听“陛下”,也便噤了声。何况尹秋萍是皇帝所请,苏清方又何尝不是皇后所邀。投鼠也要忌器。且交由皇后处置吧。
皇后的目光从苏清方自若的脸上缓缓滑过,突然扬高了声调:“岂有此理!祈福期间,竟有人敢在紫霞宫生事!来人!速速搜查附近房室,严加巡逻,不得有误!”
接着又放缓了语气:“尹姑娘这次受惊了。扶下去好生照顾。”
话音一落,蔓香便出列搀住尹秋萍,送往后侧厢房。
尹秋萍经过苏清方身边时,垂下的眼帘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苏清方面无表情地撇开眼,只作不见。
其余人也陆续散去,露出眉眼凝肃的青年。
似乎已没什么好看,他也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苏清方眼尾一收,便喊道:“太子殿下不分青红皂白发号施令,污人清白,难道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李羡脚步倏然顿住,抬手示意旁人先走,回头,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漠然表情,“你本来就不应该呆在这里。”
苏清方胸膛几乎要爆开,连舒了几口气,才说出一句话:“所以呢?就趁这样的机会,干脆把我弄走?省得碍事?”
“或者你想再跳一次水?”他眉眼间带了点笑,“还是在这儿陪我?”
苏清方两颊鼓了一鼓,“我要怎样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接着又掷出一句:“我清清白白地来,就绝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回去!”
凭什么?他没立场光明正大站出来,是他的原因吗?
他舌尖紧紧贴住上颚,极度用力地弹出话头:“等你也死在井里,你就知道好歹了。还不知死活地靠向张氏。”
芥英离开和春宫那么一会儿,就糟了毒手,她以为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苏清方只是冷笑,“太子殿下不如顾好自己。连个破杯子都看不住。”
“你承认是你做的了?”
苏清方齿根一痒,“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是为了芥英,为了我自己问心无愧。不过,你可以顺便道个谢。”
李羡眼皮狠狠跳了跳,下颌收紧,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做梦。”
“是吗?”苏清方柳眉倏然一挑,透出一股玩味,“这么说太子殿下也不想知道先皇后那枚印章的下落了?”
李羡的表情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他几乎没有怀疑苏清方编瞎话逼他就范,而是自己听错了。
苏清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那枚小巧的玉石,晃了晃。印身上的金丝花纹经年不褪色,闪着微光。
李羡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苏清方面前,投下一片高大的阴影,伸手便要拿。
苏清方手掌一翻,就攥紧收了回来。
“拿你的道歉来换。”她直视着他,毫不退让。
李羡微微抬起下巴,辅之以高出的身量,透出一股十足的居高临下,俯视着苏清方,“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永远别想得到,”她吐气如兰,“得到了也别想知道它从何而来。”
李羡嗓子眼一紧,“这就是你的问心无愧吗?”
“问题在你,不在我,”苏清方歪头攒眉,竟显出一股可怜,实际是讥讽,“先皇后在天有灵,应该也会为你感到羞愧吧。”
“苏清方!”他脱口斥道。
她却背脊挺直、眼神清亮,丝毫不为凶吼所慑。
空气振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红唇微启,淡淡吐出四个字:“一丘之貉。”
说罢,毫无犹豫地越过李羡离开。
第126章 落霞孤鹜 山巅的晨钟暮鼓……
山巅的晨钟暮鼓每日按时敲响, 苏清方执起笔,摊开经书,那教人平心静气的经文却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她的脑子, 不过两个字, 她的心又烦躁起来。
她总能想起李羡让她回京的冷漠表情,几乎和旁人融为一体。
除了要她别碍眼,他是不是也在某一瞬间,怀疑过她推了尹秋萍。毕竟她在他身上有过前科。
苏清方越想越愤懑, 索性扔下笔, 到外头散散心。
紫霞宫里尽是百年的参天巨木,投下大片的阴凉树荫。她一个人兀自走着,看到那青石砖缝里长出的草尖, 一脚就踢了过去,无意识低骂了一句:“王八蛋……”
“听说了吗?”巨树后方,传来小宫女细碎的说话声, “昨儿个, 那位尹姑娘, 被人推到水里去了。”
“当然了,”又一个小宫女说, “闹出好大的动静呢,要把那人找出来。”
“那都是骗人的。就是那个……”她们耳语了一个名字。
“为什么?”
“眼红呗。之前陛下万寿,外臣一个没请,独独就请了尹姑娘。等到时候回京, 肯定就要封太子妃了……”
话音渐渐远去,苏清方默默摸了摸腕上冰凉的玉镯。
原来在旁人眼里,一切都是争风吃醋吗?
好像只看表象,是挺像的。
此时, 苏清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李羡置气了。
她明明口口声声说两不相干,又为什么要在乎一个两不相干的人的看法呢?当初在卫家假山后,她听到有人议论她只堪为妾,有过动容吗?
她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苏清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心头再没有那些是非争端,重新回了厢房。
“姑娘,你回来了。”岁寒红玉还在练字,一听到脚步声,齐齐转头。
“嗯,”苏清方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我记得紫霞宫每日有往返行宫的宫人?”
“好像是。”
“那你跟着回行宫一趟,把太子那件外袍取来吧。”苏清方平静交代道。
来回一趟,又是一天。苏清方将那个印章并一张信纸好好塞进荷包里,便要吩咐红玉送去给李羡,却有一个小道前来传话,道是李羡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请她务必独自前往。
苏清方讪笑,竟然还真能听到李羡道歉,到底他是很在乎先皇后的。于是带着两样东西,便去了望霞亭。
望霞亭位于稍远一点的西峰崖畔,视野开阔,是个绝佳观赏晚照的地方,但因为前时有人堕崖,众人嫌不吉利,已经鲜有人迹。
六角亭檐如弯钩上翘,檐角坠着黑褐色的铜铃,在山风中铛铛作响。苏清方坐了良久,才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足音,蓦然回头,正对上亭外李羡深邃的目光。
两人默然对视良久。
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当然是谁把人叫来的谁说事。
李羡不喜蹙眉,冷声问:“叫我来什么事?”
苏清方莫名其妙,“是你叫我来的啊。”
怎么还倒打一耙,反问她什么事?
李羡眉峰更拧,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我没有叫你。”
她最好不是以退为进。分明是她遣人相邀,临了又把事情赖他头上。那可真是手高招,黑白颠倒成他让步了。他做这么多年太子都要自叹弗如。
苏清方惑然,想可能是安乐公主从中周旋,只想速战速决、早聚早散,把荷包递出去,“先皇后那枚私印,给你了,这是我在……”
“金光阁。”不等苏清方说完,李羡已经抢答。
按照苏清方的个性,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第一时间交给他。通天梯上他们遇见过,她没有一点异常。那只剩下山顶上这一个地方。
他查过了,她和一个小道士聊了两句。
苏清方轻笑,突然觉得挫败,又想到自己奉劝过自己的,不要对无关紧要的人产生多余的情绪,而且他知道更好,省得她多费口舌,于是又压了下去,将旁边折叠的衣服拿起,“还有这个,你的衣服。”
从此真的再无瓜葛了。
李羡却迟迟没接。
苏清方不悦攒眉,只听林子里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簌簌声。
两人疑神转头。
一群黑衣蒙面的壮汉如鬼魅般从林中涌现,手举银白的剑刃,在日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芒,迅速朝亭子合围,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两人俱定住。
这个装扮,一看就来者不善,也绝对不可能是李羡的护卫。一般人可也不敢刃对太子。
但苏清方心底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目光飞快从步步逼近的蒙面人身上一一扫过,数了数,正正十个,无意识朝李羡身边缩了缩,声音紧绷到发颤:“这……你的人?”
李羡默然往前踏了半步,手臂微抬,拦在苏清方身前,眉梢凌厉挑起,面色前所未有严峻,凝着一道道黑影,“你觉得呢?”
“这个时候还要反问?”她当然希望是啊!苏清方恨得牙根发痒,却没察觉自己也是反问。
说时,一把锐利的雪刃就劈将过来,“啊!”
李羡立时往苏清方站的方向侧身闪避,一面将苏清方护在身后,一面擒住刺客手腕,反手一拧,夺下剑,以臂带手,猛然挥扫,一剑柄就撞了出去,直击其人下巴,发出咔嚓的下巴脱臼声。刺客霎时哀嚎倒地,沿着石阶骨碌骨碌滚了出去。
生平头回遭遇这种王侯将相待遇的苏清方惊得张大了嘴,尖叫,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死死卡在喉咙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
唯有一件事无比清楚——他们被做局了。
“走!”电光石火间,李羡将印章揣进怀里,一把拉住苏清方,往包围圈最薄弱处冲。
马后炮地想,这个圈套实际谈不上高明,疑点重重。一则传话没有派心腹亲信,而是双方都不认识的使婢。二则苏清方头回来紫霞宫,遑论知道僻冷的望霞亭。只是两人都各有缘由要见对方一面,又对彼此没有太多防备,也没细思就来了,成了瓮中鳖。
刺目的刀光在日光下交错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呼喝声充斥山亭。
李羡或许同人切磋过,也射过鹿,但从没有真正杀过人,更少用剑。他的刀剑,远没有他的弓马娴熟利落,更不及对面刺客的狠辣。何况他还拖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仅仅是防备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招,已经耗尽他的心神。
行刺之事,重在隐蔽迅速,若是援兵到达,功亏一篑。一名刺客深谙其道,瞅准时机,从斜后方径直朝苏清方砍去。
李羡余光瞥见,心头一凛,紧攥苏清方的手臂猛然施力,将苏清方往自己怀里拉,拽离剑锋之下,举剑格住,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另一名刺客瞅准空档便刺了过来,快如闪电,直指李羡胸膛。
配合默契,衔接流畅,根本没给李羡反应回避的时间。
所有寒芒凝于剑尖一点,径直刺入青年胸腔——
“李羡!!!”苏清方目眦几裂,嘶声尖叫,尾音因极致的忧惧而扭曲变调,一颗心几乎要吐出来。
第127章 他生未卜 锋锐的剑尖径直……
锋锐的剑尖径直刺向李羡胸膛, 却没有贯穿,像是扎到看不见的盔甲,进不了分毫。
李羡胸骨像被狠狠地杵了一下, 几欲裂开, 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喉头霎时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此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剧烈的疼痛非但没卸去他的力量,反激起他骨子里的凶狠。那平素少作表情的眉眼, 发狠的狼一样皱缩起来, 一剑挥了出去,便抹了那人脖子。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射而出,飞溅到青年棱角分明的脸上, 成星,成片,沿着他紧绷的下颌蜿蜒淌下, 淅淅沥沥落到前襟。
被暗沉的衣料颜色吸收, 却看不出多少血红, 只润出一片湿润。
李羡控制不住地喘息起来,没有丝毫停顿地牵住苏清方的手腕, 拽着冲向刺客倒下露出的缺口,一头扎进茂密的山林。
刚才那直逼心脏的一剑,虽然没有捅进皮肉,但巨大的冲击无疑撞伤了他的肋骨心肺。没逃出多远, 李羡便觉心口窒痛,呼吸困难。无奈之下,只能带着苏清方暂时躲进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他拄着剑,想咳, 却一点动作就牵着肺腑疼,只闷出极轻的两声,浸出一脑门冷汗。
“你……没事吧?”苏清方双手扶住李羡的肩,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李羡缓了几息,在怀里摸了摸,掏出那枚小巧的印章。温润的玉石表面赫然一个凹坑,裂纹沿着错金的纹路蛛网般蔓延。
若是正中那一剑,人大概就没了。
李羡扯动嘴角,五指一收,将印章紧紧攥入手中。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真是……在天有灵了……”他低喃着,声音沙哑,竟似有点笑意。
苏清方却半点也笑不出来,整个人仍陷在那惊心动魄一剑的后怕中。原来人的死亡那样轻易、快速,和杀甲鱼没有区别,就是一刀一剑的事。
泪水控制不住涌溢。
落到领口,染出浅淡的红色。
原来她脸上也有血啊。
远处,草木被粗暴嘚拨动,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呼喝:“快!仔细搜!别让他们跑了!”
越来越近。
李羡心情渐沉。
这回可真是麻烦大了。
如果他引开追兵,对方是否会分出人手,追击苏清方。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否独自逃出生天?
如果他带着她,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平素断而敢行如李羡,此时也陷入了两难。
似乎哪一条路都不容乐观。
李羡窥察着愈发逼近的刺客,下意识攥紧了掌中那纤细的、冰凉的手,声音艰涩:“真是对不住了……”
心高气傲的太子殿下,突然放低身段道歉,无法带来丝毫感动,反而让人觉得是见到棺材落下的泪,害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果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苏清方喉头一哽,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李羡,你快走吧……带上我,你跑不掉的……”
他一个人可能还有机会突出重围,带上身手不佳、腿脚还不灵的她,决计不可能跑脱。下次,他未必还有那么大的命死里逃生。
李羡闻言,转头凝向苏清方。
他做不出决定,由她来选,也未为不可。只是等他引开刺客,她要记得看情势,记得跑,记得躲……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凝练起来,也许是三个字,“活下去”,再要加什么词,可能是“好好活下去”。
剩下的,自有她的急智。
李羡嘴唇微张,正欲说话,却见苏清方将他那件外袍振开,兜头罩在自己身上。她的话音也镇定了许多:“只是希望,你如果有命活下去,能让我弟弟尽快回京。好歹有个人能陪着我娘。”
不待李羡领会这近似割舍一切的交代,苏清方已利落站起来,高举着外衫,像拢一面披风,飞快跑了出去。
那外衫分明不透一缕光,此时却似在日辉下清晰勾勒出一个单薄又毅然的背影,窜于山间。柔滑的衣袂裙角刮过草叶,发出窣窣之声。
林中搜寻的刺客听到动静,霍然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影子仓惶跑过,想是他们的目标,毫不犹豫调转方向,饿狼似的追了上去。
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在苏清方耳边回响,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字——跑。
她也并非大爱无疆,又或要做舍身护主的忠臣烈士。在森冷的屠刀面前,真正实现了众生平等,平等得一刀毙命。她不过是凭着一丝残存的理智权衡: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而更有机会活下去的,无疑是有些身手的李羡。
她把大部分追兵引开,才能把这个生机拉大。
山间横生的荆棘勾住她高举的外衫,奔跑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被拖着。苏清方一咬牙,索性弃了外袍,几乎是手脚并用在逃。
呼——
耳边刮起一阵凛冽的风,一人如巨鸦般飞跳到她跟前。
苏清方骇然止步,慌忙转向右边,右边也不知何时拦着一名蒙面持剑的刺客。
仅从那露出的眼睛,也能看出他们被戏耍的狠厉,徐徐向她收拢。
娘……
苏清方心里默喊,腿止不住发抖,不知是跑得太用力还是害怕。
于时,一把长剑迎面朝她劈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苏清方左手按住右臂,正欲抬起。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乍然响起,一柄染血的长剑横空出世,精准截住劈落的剑锋。
青年握剑的伶仃腕骨奋力一抬,便将那剑挑了开来,接着又是一挥,毙命。
他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穷凶极恶地,不容抗拒地,恨不得要将之握进骨血、融为一体般,以防再被甩开,厉声喝道:“苏清方!我不信什么来世今生,不要拿你的命给我添罪!”
不要说什么来世再续今生缘。他生未卜,今生的事就今生做完。东宫,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不要再填命进去了。
苏清方怔然,为这份劫后余生,或者他的凌空出现,暗想此人真是不识好人心,放着大好机会不要,追过来吼她。
明明连喘气都费力,还这么大声。
苏清方感受到青年异常火热宽厚的手掌,无言,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同样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扣紧了。
李羡嘴角扯出一个染血的苦笑,映着围绕他们身边的白晃晃剑锋,颇显狂放,“咱们今日得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苏清方似乎也被这份死到临头的乐观带偏,苍白的脸色上浮现一丝笑意,祝道:“太子殿下,武运昌隆。”
他和当初在围场时一样发出一声轻笑,握剑的手指松了松,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又重新攥紧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沉沉掷地出两个字:“当然。”
是死是活,都要靠这双手挣,从他决定走出临江王府时就知道。
立时,数声呼喝,几柄利剑一齐劈下,压到李羡肩头。
李羡眸中厉色一闪,抬剑挡下,脚下一错,侧身躲开。
然而身法再灵活,双拳终是难敌四手,何况李羡又受了严重的内伤,根本应接不暇,转眼身上便绽开数道血口。
“去那边!”苏清方目光急扫,指向不远处的山间一线天。
山体开裂产生的狭窄隙谷,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而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羡会意,护着苏清方且战且退,退入狭隙中,勉强摆脱围攻的局面。他手中的剑已饮尽了血,再无半分迟疑,招招毙命。
一路伏尸沁血。
李羡身上早已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但紧跟在他身后的苏清方感觉得到,他的状态已非常不好。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促,动作也愈发迟钝,几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在挥剑。
最后一个冲进山谷的刺客,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也不得不感叹,这位国朝的太子,悍勇之处,倒不是浪得虚名。
然则他们也有必达成的使命。
其人眼神一戾,蹬着岩壁,便如猿猴般灵巧地越到李羡身后,一剑朝苏清方刺下。
李羡神色大骇,赶忙转身,长剑带着风声向上撩去,试图格开刺向苏清方的致命一击。
却是虚招。
刺客手腕一转,下劈的剑势陡变,狠狠剜向李羡毫无防备的左臂。
噗呲,锋利的剑刃划开衣料、皮肉,深到可以见到骨头。
剧痛霎时将李羡吞没。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左臂便失去了知觉,软软垂下。
铛啷!
剑掉到地上。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李羡再支撑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苏清方,深深的,便只剩一片漆黑。整个人如抽去了筋骨般,重重地向地上跪倒,栽去——
“李羡!”苏清方脸色惊白,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他直往地上坠的身体。
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脑袋无力耷拉在她肩头。
终究……要命丧在此吗?
苏清方仰起头,直直瞪着大步逼近的刺客。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只剩最后三尺。
刺客眼中闪过即将功成的快意,高高扬起那柄还在滴血的利刃,直朝着李羡后背挥砍而下。
这一剑下来,将会斩断怀中青年的脊梁,然后毫不留情刺穿她的胸膛。
苏清方的心跳几近停止,一手死死搂住怀里气息奄奄的青年,一手稳稳抬起。
指准。
一指按,一指扳。
咻!
一道细微的银光自她袖中射出————
作者有话说:继仙侠之后,又到了武侠频道(打戏确实难写)[摊手]
【注释】
①来世再续今生缘:《新白娘子》里的唱词,也是苏清方和李羡听的那场戏。
②他生未卜此生休:来生未为可知,今生就此作罢。出自李商隐《马嵬》。
第128章 夏雨打花 孱弱的女人,柔……
孱弱的女人, 柔稚的女人,连抬起的一截手腕也那般险伶,如同白鹭的腿骨, 轻轻一掐就断, 于是连射出的袖箭,也那样文秀。
刺客轻笑,顺势压下剑刃。
叮!
银箭射到剑上,弹开——
大腿却蓦的一痛, 随后整片四肢都陷入酥麻。
他难以置信低头, 唯看见半截指节长的箭尾露在外头,不偏不倚扎在他大腿。
方才朝胸口的那一箭,竟然……竟然……只是虚招……
同他对付太子羡的招数, 如出一辙。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他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旋转、模糊,用尽一切力气欲挥出最后一剑,却连双手也再控制不住, 只剩下一双恨恨的眼睛, 盯着这个让他们功亏一篑的女人。
一身单薄, 还怀抱着一个病残的男人。额前的碎发被山风胡乱吹起,掩下的眼神却透出分明的镇定与集中, 似是无所畏惧。
孱弱的女人……柔稚的女人……
砰一声,刺客径直砸到地上。
终于……药效发作了……
苏清方一直紧绷着手臂,瞄着刺客,时刻准备射出最后一箭。
万幸李羡把她的箭补齐了, 不然真不知会是如何下场。
见刺客瘫倒,苏清方一把抄起李羡掉地上的剑,冲到刺客面前,用剑尖挑开他的面巾。
颊侧黥着浅淡的墨字。
“说!”她斥, 剑尖直指着他的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回答她的只有刺客渐弱的呼吸,不久便彻底闭了上眼。
苏清方惊怔,拿剑身拍了拍刺客的脸,却不见一点反应,知是已经晕死。她双肩瞬间脱力垮下,手开始止不住颤抖。
李羡!
苏清方想到,强压住心头的惊惧,慌忙转身,踉跄着扑到他跟前。
那左臂狰狞开裂的伤口无疑划伤了主脉,像个割破的水囊,汩汩往外冒血,这么一会儿已经在地上蓄了一大滩黑红,衬得他唇色如死人般惨白。
苏清方脑海中莫名闪过父亲被白布覆盖入殓的场景,似乎就是差不多的颜色。
她颤抖着割下一片裙角,在李羡伤口上方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她以前去遭逢水灾的乡里找父亲,见大夫就是这么给伤者止血的。
新鲜的血液沾到她指上,又黏又热,炙得她本就抖动的手指更加使不上劲。她几乎咬碎了牙,才将布条系紧打结。
“李羡!”她拍了拍他的脸,指上的血渍抹在他脸上,更显可怖,“醒醒!醒醒!”
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这里太危险了。天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波。
可任她如何拍打、摇晃、呼喊,青年的眼睑如同缝死了一般,纹丝不动,身体也没有一点反应。
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心跳,说死了也有人信。
放任下去,肯定会死的。
会死的……
苏清方放眼四顾,山林耸立,惟余莽莽,根本不知道逃到了哪个山坳坳,真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何况也不敢叫。
苏清方牙一咬,俯下身体,双手穿过李羡腋下,将他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绕过自己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架起他。
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成年男人,百十来斤,山一样压下。苏清方连完全站直都不能,驮着才两步,整个人扑到地上。
嘴里浮起一股血腥味。是下嘴唇磕破了。
这显然不是办法……
苏清方抽了抽嘴角,噗一声吐掉嘴里的草屑泥沙,撑起身体,连滚带爬扑到那些刺客身边,飞快解下他们的裤腰带,结成一根长绳。
她将绳子从李羡腋下穿过,紧紧系牢,另一端挂在自己肩上,向前拖。
那瘦弱如竹的身体极度倾斜,和地面夹成一个尖锐的角,像长江边上苦力的纤夫,一步步蹬着,前行。
腰带绷得死紧,拧成粗硬的一条,死死勒着苏清方的锁骨,要勒断一样。一双胳膊更似要和身体分家。
豆大的汗水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滚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再流出来,不晓得是汗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拖着李羡走了多远,也顾不上看方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走,有多远走多远。
突然,她脚下踩到一粒石子,脚踝一扭,一跤就摔到地上。
额头狠狠撞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
她痛,却已经连呼痛的力气也没有,眼前便染上一片残红。
苏清方静静趴了会儿,撑着地试图再次爬起来。两条手臂却抖得像雨里灯,身体方才抬起一寸,又重重跌回坚硬的地面。
她闷哼,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虚虚地望着身边石雕一样,沉重的、死白的、无声息的男人。
她……走不动了……
她真的走不动了……
他怎么这么重,为什么要生这么重……
醒一醒,醒一醒,她拖不动他啊,拖不动啊……
她真的拖不动了……
苏清方心底念着,眼皮灌了铅似的,不受控制地合上,挤出一滴灰红色的泪,混杂着尘土、血污、汗水。
她真的……浑身上下都在疼……
好累……
好困……
她先休息一下,缓一口气,再继续拖他吧……
先……缓口气……
缓一下……
轰隆!
一道惊雷炸过。
一滴,两滴,滴滴雨点砸在苏清方脸上。
苏清方下意识张嘴,接了一口水。更多的雨水顺着她的额角、鬓发,一个劲往下淌……
老天爷!
要这么对他们吗!
已经这么难了!
对啊,他们这么艰难才逃出生天,怎么能在这里罢休!
李羡又有多少血,经得住这么渗。雨水只会让他的血流得更快,伤烂得更深。
天马上就要黑了,豺狼虎豹说不定也会出来。这次可没有上林署,提前驱逐猛兽。
可她的力量实在有限,背啊,拖啊,都似徒劳,平白浪费力气而已。
那就搏一搏吧。看最后的天命眷不眷顾他们。
苏清方霎时睁眼,身体里迸发最后一点余力,挣扎着爬起来,勾住李羡的肩膀,一扭一扭地将他拖到草丛里,又折来大量枝叶,一层层盖到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藏起来。
滂沱的雨水带来的唯一幸事,大概是一路的血迹和脚步被冲刷了个干净,连同李羡脸上的血渍。
苏清方轻轻抚上他干净的脸,却是比她手指还要冰凉的温度,哑着声音道:“李羡。等我。”
等她。一定要等她。
先皇后,爹,老君,菩萨,谁都好,保佑保佑他,让他等到她。保佑保佑她,让她天黑前找到一条生路。
说罢,苏清方将最后一层树枝铺到李羡身上,撒腿跑了出去。
她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四体不勤,养尊处优,连路也走不好。
摔倒,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一身泥水。
她却一刻也不敢停留。
天要黑了!雨要停了!狼要出来了!
救命啊!
救命啊!
救命啊!!!
“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早上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
冥冥中,一阵高亢、粗犷的民歌调子响起,穿透雨幕,传到苏清方耳朵。
苏清方身体剧震,猛的调转脚步,循着歌声的方向跑。
她大步流星冲上一个高坡,透过迷蒙的雨幕,望见坡下蜿蜒的乡间土道,一个头戴斗笠的村夫正不紧不慢赶着一辆牛车经过。
她张嘴,却不知为何发不出一点声音,于是不顾一切地迈开腿,顺着山坡冲下去。
却是个极陡的斜坡,布满碎石和滑溜的草皮。苏清方刚冲下去几步,脚下猛的一滑,便滚了下去。
骨碌骨碌——
哐——
进城卖完药的孙长河正要回村,恍然却听手边坡上传来一阵巨响,以为是山崩,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个女人已狠狠从山上滚下来,撞到他车轮边。
“额滴个老天爷!”孙长河吓了一跳,忙扔下牛鞭,跳下车扶人。
她流了满脸的血,简直骇人,更不要说那身丝绸锦衣,早被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渍泥浆,简直像从尸山血海翻过。
她猛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浮木,死死的,握得人生痛。
那手也满是泥渍,指甲劈得干干净净,露出些微鲜红的肉。
“求你!”她仰着张惨不忍睹的脸,迎着倾盆而下的雨水,哭着喊,“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似想到了什么,艰难地从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取下一个青翠欲滴、温润光洁的玉镯,颤抖着捧给他,“求你,救救他,求你……”——
作者有话说:袖箭本来已经用了2发,但是李羡给苏清方补齐了,所以苏清方第一次拿到手里会说重量异常(111章),也因此心里觉得小李还是做人的(不然直接相看两厌了)。
李羡对苏清方的爱护,最后也救了他一命。还有小李亲妈在显灵。
一生靠女人的小李哈哈哈
【注释】
①“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早上下雨当日晴,晚上下雨到天明”,民谚。
第129章 风过留声 长风灌入两山夹……
长风灌入两山夹峙的一线天谷隙, 发出呼呼的咽声。一路向里,黑衣尸体稀稀落落地伏着,只有尽头一人还存着呼吸, 大腿上扎着只纤巧的短箭。
玄色劲装的男人单膝跪下, 手腕一提,便将那短箭从血肉中拔了出来,带起一串暗红的血珠。
幸存的刺客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缓缓睁开眼。
“太子呢?”玄衣男人对光举起短箭, 又转了转。锐利的尖端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投到他眸子里,映出几分饶有兴致。
“卑职……无能……”话未说完,一道银光飞快从他颈间划过, 喉间便只剩下嗬嗬的气声。再一会儿,连气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平白大瞠的双目。
是一柄弧度圆滑的弯刃短匕, 柄首铸成马头模样, 是草原部族常用的, 又薄又利。男人的动作极快,只在那脖子上留下一道丝细的伤口, 连血也没多余喷出。
“大人。”随从呈来在另一边寻到的男子外套,领边绣着金叶。
“清理干净。”他淡然瞥了一眼,便将刃在臂弯上擦了擦,重新露出银白如新的锋。
“是。”那人点头, 便跃了出去。
噗啦一声,山林惊起一群飞鸟,乌压压一片,仓皇四散。
单不器闻声抬头, 望见远山传来的动静,总是带着淡笑的眉心不禁动了动。
那个方向,似是久无人去的后山,打底是有什么猛兽出没。
他目光又一掠,扫过天际蒙着一层灰朦的日影,伸手取下腰间小扇,略扇了扇。
闷热天气,大概要下雨。
“单大人!”身后遽然传来青年高亢急促的呼喊。
人高马大的凌风疯马一样飙到他跟前,身后还跟着灵犀和两个面生的侍女。
单不器定睛一一扫过,认出其中一人,是苏清方身边的小丫头,曾经来公主府照顾过苏清方,名唤岁寒;另一个不认识的,想必也是苏清方身边的侍婢。
几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开口就是晴天霹雳:“单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不见了!”
“我们姑娘也不见了!”岁寒急急补充。
单不器骤然锁眉,却也没有显出特别的慌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灵犀颤声道:“今日午后,有一个小道士来传话,说苏姑娘有很重要的事和殿下说,请殿下独自前往后山望霞亭。奴婢刚才遇到红玉,却说苏姑娘是被殿下叫出去的……”
单不器听完第一句,已大概猜到后续,再联想起刚才的迹象,二话不说,转身直奔后山。
凌风赶忙疾步跟上,“大人要去望霞亭吗?我们已经去看过,杳无人迹!”
单不器冷声道:“他们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望霞亭,多少会留下点线索。”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否则就是无头苍蝇,乱转。
然则凌风等人早把周围一片都找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再寻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凌风心急如焚,呓语般念叨:“殿下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亭子里的单不器漫不经心抬手,曲着手指在那略显褪色的亭柱上叩了叩,“你家殿下,恐有杀身之祸。”
凌风一个抢步上前,指尖抚过单不器敲击处,竟有一道细微的刀口,刺出的木屑犹然尖锐,险些扎进凌风指腹,可知此痕留下不会超过一天。
“这……”凌风猛的抬头,只见单不器已经走出几步远,赶紧追上去,声音都发起紧来,“难道殿下已经……”
单不器侧目,对上凌风惊惶的目光,微微一笑。他知道他们指望他给一个明确的答案,最好是李羡还活着,他们也好安心下来,但他不是神仙,知尽天下事,只轻飘飘答:“谁知道呢。至少没有死在对面刀下。”
如果李羡已经死在对方手里,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一具摔落悬崖的尸体,拉到皇帝跟前了。
现场清理得这么干净,证明对面已经开始善后搜捕。迟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单不器脚步没有一刻停留,一边有条不紊吩咐凌风:“快去,找到中郎将程高祗,告诉他:太子遇难失踪。让他即刻调兵,封山搜索,再派出一队人马,送各位女眷回行宫。但对外只能说有歹人盗窃太子龙玉,不许提太子一句,以免人心浮动。”
能遣小道士传话,此人必出自宫闱。太子生死未卜的消息一旦公之于众,只会让幕后之人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可能招来其他惶乱,更易生变。
只是程高祗是个忠心耿直近乎顽固的人,只认皇帝诏令,所以当初才能那般严密地看守李羡,让人无机可乘。此时倒成了麻烦事。非得将太子遭遇不测之事和盘托出,才能压服他先斩后奏,派兵封山。
单不器又寻到安乐,简略讲了李羡可能遇刺的消息。
安乐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一双眸子空洞地睁着,仿佛又回到五年前,母后自缢,长兄幽禁。
单不器迅速上前半步,捧着安乐冰冷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微笑安慰:“阿莹,只是可能而已,不要害怕。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赶回行宫。你是公主,没人敢拦你。然后先找兵部尚书,如实相告,再让他找个由头去面见皇帝。待他上殿,你再禀明皇帝,和谷大人一起请旨,派兵增援搜救。不然这差事落到定国公身上,便不妙了。事成之后,你就留在行宫,照顾好陛下,万不可让陛下有什么好歹。”
皇帝那把身子骨,能不能经住可能再死一个儿子的打击,还是最重要的嫡长子,可真不好说。要是一个没挺住,太子又失踪,现在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是六岁的李昕。
幼主登基,太后临朝,重臣把政。真是热闹非凡。
单不器一想到,还觉得有点激动。
于他而言,是很难得的情绪。
他少年时曾一度因为无聊,想研究玄学,甫有点苗头就被父母老师阻止,让他休学魏晋狂士标格,沉迷虚浮之道。单不器于是放弃,因为比较省事,不想费力应付父母师长的念叨。
这些都哪里有和李羡混来得惊心动魄?
看来他是得好好想想,和阿莹远遁天涯的事了。
安排妥当安乐,单不器再去找程高祗时,金吾卫已经集结完毕,预备进山搜索。
“程大人!单大人!”身后传来皇后冷峭威严的声音,领着一众宫人仪仗,便到了他们跟前,“这是要做什么?无诏结兵,造反吗?”
单不器立刻躬身行礼,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公主的驸马,怎会造反?实是殿下发现可疑人迹,随身龙玉失窃。是以派人搜查。”
皇后冷哼一声,“就算有歹人作祟,金吾卫擅离职守,又将内宫女眷的安危置于何地?本宫作为六宫之主,绝不能纵容。”
皇后凤眸一扫,又转向程高祗,“中郎将忠心事主,难道要跟着胡闹吗?”
单不器道:“太子殿下早有所虑,已经回行宫向陛下请示。为了娘娘们的安全,也请娘娘们即刻摆驾回行宫。”
皇后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跳,“太子回宫了?”
“自然,”单不器目光平静的迎上皇后审视的目光,“不然娘娘以为,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皇后心头一凛,心念此人果然不是善茬。当初那样蹇涩的处境,愣是滴水不漏,没让人挑出一点可堪拿捏的错处,心机可见一斑,而表面总是言笑晏晏。
皇后面上扯开一丝笑,“既然如此,还请中郎将挑选良将,护送女眷回行宫。毕竟龙玉虽宝贵,终不及人命关天。”
“娘娘圣明,”单不器恭敬拱手,“太子侍卫凌风,身手卓绝,会亲自护送娘娘等返回行宫。”
皇后目光淡淡扫过一脸刚毅的凌风,再无二话,雍容转身,带着仪仗扬长而去。
凌风颇有点不解,轻声问:“大人为何不让卑职跟着搜山?殿下生死未卜,卑职……”
“搜山不缺你一个,”单不器目光紧紧锁着皇后远去的背影,“你的要务,是盯住皇后。”
凌风叹出一口气,担心问:“殿下……若是又个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单不器嘴角缓缓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蔼然的笑容,“那大家就洗干净脖子,一起去死吧。”
凌风:“……”
倏然,一滴冰凉砸在凌风眼下。他抬手一摸,又是一滴。
“下雨了……”凌风喃喃念道。
单不器仰起头,望向骤然暗沉的天空,仿佛要倾轧而下,安然接受预料之中的夏季阵雨。
猛烈,短暂。
“下雨好啊,”单不器似叹似笑,仍由越来越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再顺着下颌滑落,“终于没那么热了……”
一场暴雨,足以抹去一切踪迹,给隐匿者提供天然的庇护,也无疑会切断他们的线索。
不知该喜该忧。
唯一没有疑问的,是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搜山的目的,也不全是找人,而是给暗处的力量以威慑。
能熬过今晚,就是活着比死了的可能性大。
一切,都看命了——
作者有话说:单不器:我是来度假的,还是渡劫的?
第130章 听天由命 “李羡!” ……
“李羡!”
苏清方中脑海骤然闪过一道银白的刀光, 猛一睁眼,仰坐起来。骨头缝里却像塞了碎刀片,刚仰起半个身子, 便痛哼了一声, 又重重跌回硬邦邦的床上。
灰扑的麻布帐顶映入眼帘,缝着小小块块的补丁,身上还盖着片水洗得脱色的薄褥……
混沌的记忆逐渐回归躯壳。
上天垂怜,让她遇到一位好心的大哥。她带他到李羡的藏身之处, 把人背下了山, 放到牛车上。她也再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她睡了多久?
李羡呢?李羡在哪里?
苏清方身上犹带着初醒的迟钝,艰难地转动脖颈, 目光扫过狭小的屋子,只瞧见一套老旧的榆木桌椅,也没刷漆, 稳稳接着窗子洒下的淡黄色日光, 又落到凹凸不平的夯土地上, 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她撑起手肘,强忍着身上密匝的疼痛, 挣扎着坐了起来。
结满泥泞的鞋子摆在角落。她探脚勾住,脚趾尖和后跟都是磨破的血泡,结着暗红的薄痂,只能轻轻踩进鞋子里。
脚掌撑地的瞬间, 她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使不上力,尤其是一双腿肚子,直打颤, 赶忙扶住床架子。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踱到门口,见状,惊呼着就冲了上来,扶住苏清方,“哎呀,你怎么起来了?”
此人正是救他们的孙长河,在外面听到动静,想是人醒了,便进来瞧瞧。
苏清方一把便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大哥,跟我一起的那个男人呢!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他……”孙长河也被女人眼里的迫切惊住,指着外头,“在东边屋里呢……”
话音未落,便见她挣扎着要往外去。孙长河心知也劝不住,忙伸手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到对面屋里。
这个姑娘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一张脸条条道道的血痕,跟只打完架的花猫似的。不过一想到她从那么高、那么陡的坡上滚下来,却也只是“皮开肉绽”,没有伤筋动骨,委实算福大命大。
而那个男人显然没这么好的命。一整天,高烧不退,脸上却透不出几分血色,像一尊灰土塑的菩萨相,带着一触即碎的裂痕,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请郎中来瞧了,”孙长河道,“伤口也包扎了。但他一直在发烧,药也喂不进去。”
苏清方颤巍巍侧身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李羡的额头,滚烫,像个烙铁。
她忙扭头,问:“请问有酒吗?越烈越好。”
“要酒做什么?”
“给他擦身,”苏清方解释道,一双眉没松过,“他太烫了。钱……我以后一定还给大哥,双倍,不,十倍!”
她胡乱承诺着,最后几个字已抑制不住带上哭腔,“他不能死……不能死啊……”
孙长河看着女子低垂的发顶,喉头重重叹出一口气,默默转身,去门前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坛老酒。
打开泥封的刹那,浓郁的酒香飘漫空中。
这是他小妹小溪出生那年埋的,本准备给她当成亲的交杯酒,不过也没机会了,若能救人一命,也不枉费这坛二十年的老窖。
孙长河把澄澈的酒液倒进干净的瓦壶,又寻来几块清洁的帕子,一并递了出去。
苏清方连声道谢接过,却将酒直接倒在了掌心,轻轻从李羡额头、颈侧拍过——布帕过于吸水,于这清贫人家而言,一切都弥足珍贵,经不起浪费。
李羡左臂带伤,上衣也只穿了一边,另一边斜斜地从他左腋下穿过,露出整条胳膊。
包裹伤口的白纱,渗出一片暗红的血迹,半干不干的,还洇着圈米黄色的湿渍。
苏清方瞥见,心头骤然一沉,小心翼翼解开纱布,只见那伤口依旧狰狞,一点结痂愈合的迹象也没有,外翻的皮肉泛着死白。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几天前大家还活得好好的……
“还有这个,”孙长河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白布小包,层层打开,正是苏清方的镯子和李羡的玉佩,“你收好啰。”
苏清方慌忙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只拿回了李羡的玉佩,求道:“可以帮我当掉吗?多少能值一点钱。再……帮我在镇上请个好点的大夫可以吗?他的伤口化脓了……”
苏清方自知要求太多,但她不晓得该如何委婉措辞。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
于是只能声音低微地、一遍一遍地,恳求乞:“求你……求求你了……”
孙长河当初既管了这桩闲事,自然也不怕费腿,可巧他长年在药铺医馆行走,了解一二。
“镇上是有个很厉害的老大夫,擅长刀斧外伤。不过很贵。我帮你请来吧。”孙长河点头说完,便将玉镯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向邻居陈老爹借了牛车,匆忙进了城。
吱扭吱扭的牛车再度回到小院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
苏清方正在用濡湿的绢子给李羡润唇,猝然听到屋外的动静,心头却满是劫后的后怕,不敢应声,直见到孙长河领着个老人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老大夫一看她就开始摇头,“好好的姑娘,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苏清方急忙摆手,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羡,“是他。”
老大夫这才把目光转向床榻,脸色肉眼可见地凝重了。他行医多年,见惯了伤痛。小姑娘那一身外伤,虽然触目惊心,不过是皮肉之苦。床上的男人,看样子怕是只剩半口气了。
老大夫连忙放下肩上药箱,快步上前,三指搭到青年腕上,一边把脉摸骨,一边摇头。
“肺腑受震……”
“肋骨也断了一根……”
“还有手臂上的伤……”
老大夫里外检查完,叹息道:“内伤先不说,他这伤口太长太深,光敷药包扎是好不了的。要缝针。”
说着,他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卷雪白的布袋,摊开,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数把形状各异又奇特的银白小刀。
他净了手,举起一枚柳叶般薄而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烧了烧,抵上李羡的伤口,精准又利落地将上面一层坏死的血肉刮了下来。接着又取出桑皮线,穿进特制的针里,一厘一厘缝合。
苏清方自来见不得血肉,一看就心脏被捏着似的疼,加上躺着的是李羡,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只怕让大夫分心,赶忙背过身,不敢再看。
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羡人事不知,感觉不到这剜肉.缝皮的痛。
良久,老大夫才缝好那伤口,整整十二针,又开了个方子,叮嘱道:“先照这个药吃,一天三次。伤口纱巾也要记得换,早晚各一次。”
苏清方频频点头,追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老大夫朝床上的李羡递了个眼神,手指又比了个宽度,“姑娘,你也看到了。他这么深一道口子,气血两失,还受了那么重的内伤。老夫也只是尽人事。剩下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却总是弄人的。
苏清方听完心内怆凉,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回头望向李羡。
他就这样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连药也喂不进去一口,全沿着唇角流到了枕巾上。
苏清方替他擦干净脸,缓缓起身,去屋外河边摘了根芦苇,掐掉两端,又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方重新进屋。
她含住一口苦涩的药汁,抿紧中空的芦苇杆,缓缓俯下身,将另一头轻轻探进李羡唇齿间,极缓慢地把药渡进他口中,确认每一滴都能沿着他的喉腔润进肠胃。再含第二口。
那药没苦到他,倒似把苏清方浸蔫了。
苏清方颓颓地坐在床边,扯过帕子,一寸寸擦过他的手指,骨节嶙峋得像一垛垛石头山,喃喃念着:“李羡,不要死……”
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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