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柳暗花明 整整两天过去,……
整整两天过去, 李羡还是一丝清醒的迹象也没有。唯一的变化,是温度退下去了。
苏清方却不知道是烧退了,还是失温。
她握着他的手, 就像握着一块冰。
苏清方经历的死亡不多。小时候参加过亲戚的葬礼, 不过都是旁观。父亲突发心疾,从倒地到撒手人寰,半天都没有。这样没日没夜守在一个人病床前,是头一遭。
每天重复且固定地喂药、换药, 然后枯坐在床头, 盯着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希望它能睁开。
她睡得极少,眼底早已青黑, 但每每刚合上眼就会惊醒。也没做什么噩梦,单纯因为心底不踏实。再次对上李羡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眼睫紧闭。
时间在这间简陋的农舍里变得格外漫长, 漫长得不知终点在何处。又短暂, 短暂得一天又过去了。
她很清楚, 他躺得越久,醒来的希望越渺茫。
不知是不是这过于悲观的情绪作祟, 苏清方总觉得李羡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她隐隐有一个残忍的念头:要不然他就这么断气好了,她也就解脱了,而不是守着一具不知道有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一点点地、眼睁睁地, 看着他气绝。
难怪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呢。
可……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在山上就死个干净?她也就不必吃那个苦把他拽下山了。
不要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行不行……
老天爷既然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不如再给多一点吧……
苏清方脑袋懒懒靠到床柱上。
“吃饭了。”孙大哥拍了拍她的肩。
苏清方仰起头,想表情轻松一些, 但无论怎么扯嘴角,五官都是苦的,无力摇了摇头,“我没有胃口……”
“煮了粥,多少吃一点,”孙长河指着外头大好的天光,“也去外面透口气。”
他真担心她老坐在这儿看着,自己先顶不住。纸片子似的筋骨,哪经得住这么熬?
苏清方想自己不能也倒了,便点了点头,跟着到了堂屋。
夏天炎热,放冷的米粥,配着咸菜,倒也十分爽口。
苏清方正慢吞吞喝着,忽闻一阵零碎的马蹄声踏近。
一群黑甲红缨的兵士纵马而至,一家一户敲门。才打开那么点缝,便粗暴地推开,连同开门的人也搡到一边,冲到院里,口中喝着:“搜查盗匪!”
这又是哪路人马?乡镇普通的搜查,还是为李羡而来?
苏清方往孙长河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附近有土匪吗?”
孙长河点头,“有的,不过从没见过他们抓过。”
苏清方心头一沉,赶忙放下碗,就准备折返房间,被一声厉喝叫住:“站住!你什么人!”
苏清方全身僵硬,缓缓转过身,喉咙发紧,“我……”
“这是我妹子。”孙长河赶忙拦到苏清方身前,陪笑解释。
军官狐疑地打量了一圈苏清方,面黄眼青,还一脸的伤,腿也瘸了,啧了一声,“怎么伤成这样?”
孙长河讪笑,“山上采药的时候踩空了,摔得。”
军官点了点头。
他们此番的任务是搜寻行迹可疑的匪盗,女人自然不在他们的关注之列,便也不再理会苏清方,径直往屋里去。
苏清方心提到嗓子眼。
她这一身尚且能借口是摔得,李羡臂上那么明显的刀伤,可要如何蒙混过去?一家里头平白两个伤员,也难说清吧?
眼见那军官就要冲进李羡藏身的屋子,苏清方猛的拦到他面前,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大人!这是小女的房间,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
军官眉心凹陷,心想他例行公事呢,管她这么多,穷乡僻壤还讲究这些。斥了一声:“让开!”
说着,一把推开苏清方,哐一声推开门,便踱了进去。
苏清方本就腿上有伤,被搡得差点没站稳,也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跟了进去。
房里同样只简单布置着几件脱漆掉屑的老家具,一眼望到底。尽处架子床,粗麻帐子在青天白日严严实实垂下,透出绰绰的影子,似是个人形。
军官心中一凛,握紧刀柄,一步一步朝床榻逼近。
探手撩起帐幔。
苏清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她握紧了袖中的袖箭。
床帐唰一下撩开——
却空无一人,只有未叠好的被子。
苏清方瞳孔瞬间放大,也愣在了原地,惊愕扫到榻上隐约的一点血迹,想是李羡留下的,慌忙扑过去,手忙脚乱扯过被子盖住,假装是不好意思地收拾,“让大人笑话了……”
回头时的余光却猛然瞥到那大开的门板底下,透出一双脚。苏清方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来不及细想,扶着膝盖便凑到军官跟前,用身体死死挡住他朝门板的视线,“大人要不要喝杯茶?”
军官斜觑着这个表现奇怪的女人,眼睛微眯。
“抓贼啦!抓贼啦!”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突然冲进来,指着外头,“是不是你们要抓的人啊?刚有道黑影从那边跑了。”
军官神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
少女正是隔壁陈里正家的女儿叶儿。刚才孙大哥火急火燎找她爹,要给那个重伤的哥哥作证身份。她腿快先到了,就编了句瞎话。
眼瞅着那群人马走远,叶儿正欲问那位哥哥呢,便见苏清方关了门。
李羡靠着墙根站着,面如纸色,头冒冷汗。
这是真的灯下黑了。
大惊后的害怕,混着李羡醒来的惊喜,瞬间冲垮苏清方。她这几日心里愈发绝望,眼泪反而不流,此时垮了堤似的往外冒。
“李羡……”苏清方哽咽着,靠近半步。
门口的李羡眼睛只勉强睁着一条缝,恍惚地瞟了她一眼,咳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便如玉山一样朝她倾颓而来。
又晕了过去。
浑身一点毛病没有的苏清方都不一定架得住李羡,何况现在也是一身伤痛,被青年径直倒下的身体一压,直接鸭子似的坐到了地上。
“醒都醒了,不要再晕了!”苏清方又急又气,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哭求,“我求求你了,醒醒啊……”
怎么每次都精准倒她身上啊……
她要坚持不住了……
她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醒醒啊!”苏清方暴怒,一掌就要拍下,又想到他那根断了的肋骨,别到时候把肺戳破了,最后只是轻轻搂着他的背,下巴抵到他发上,“别整我了……呜呜呜……”
***
李羡仿佛睡了一个熟觉,意识完全沉入一片无垠的虚无,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几许。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深沉漫长地睡过一觉。每天三更歇、寅时醒,已经养成固定的作息,都不需要别人叫早。哪怕旬休也是如此。因为心里总挂着这样那样的事,也深知总会有人来找他。
好像闲下来是种罪过。
可明明是旬休啊。
他歇停片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机会难得,他的潜意识放任自流多眯了会儿。一直到冰冷的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他神志才从混沌的深渊里拔起。
他自幼体魄强健,无病亦无灾,可能初入临江王府那段时日,因为不爱惜自身,还隐藏着轻生自弃的念头,身体稍差,但到底十八九岁的筋骨,经得住折腾,一如来年的春草,很快恢复如初。所以他没有体会过如此彻骨的寒冷。
如同赤身被抛入冰雪里,连同奔腾的血液也被凝固。
从里到外的冷。
还有争吵声。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启开一线眸光。几乎是瞬间,他回忆起昏迷前的凶险,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屋外人声嘈乱,他只分辨出苏清方的声音,在极力阻止别人进来。
一眼能看穿的房间,完全没有可堪藏身的地方。
眼下的情势,实在差得不能再差。
那就搏一搏吧。赌他们不会回头检查自己暴力推开的门后。
他们的运气,终究没有绝在此处。
苏清方的机敏与急智,也堪称绝妙。
从床铺到门扉,平常不过二十步的距离,此刻却几乎耗尽李羡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强撑在门后的每一息,他的脑子都晕晕沉沉,眼前一时白一时黑。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他勉强睁着一线眼,只扫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不过凭借直觉辨认出来人,提拉身体的线彻底断掉,整个人如木偶一样,直直向前倒去,倒进一片温软中。
这次,意识没有完全从千疮百孔的躯壳抽离。纷繁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奔流不息,飞速闪过。一切如走马观花。
女人的啜泣声幽幽缕缕传来。
是母后?阿莹?还是舒然?
似乎都不像。母后哭得很安静,总是偷偷的。阿莹是另一个极端,哇哇哇,光打雷不下雨。至于舒然,他没见过她哭,只是想她遭遇那些事,应该会哭吧。
他又听到了谩骂声。
具体词句听不分明,只是语声高振,语气也怪凶的,好像是要他别装死,别整她。
不知道是不是骂得没了力气,那声音也渐弱了,只留下一句近似祈求的喃念:“醒醒啊,李羡……”
哦,是苏清方。
上次听她说这话,是秋猎落水的时候。
这回,比上次难受千百倍。
他这次真没有刻意整她。
他说不准是真的要死了。
手臂,火辣辣地疼。
虚握的右手手心,忽的钻进一片柔软,像女人纤细的手指。
李羡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且转瞬即逝的颤动。
守在床边的苏清方感觉到,心跳停了一拍,却不知是不是自己连日忧思产生的错觉。
她总在意识模糊、双目困倦的时候,幻想他睁开双眼。数不清多少次。
男人的手指又轻轻蜷缩了一下。
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苏清方缓缓抬起眼,目光一寸寸移到床上青年煞白的脸上,低声轻唤,小心得像怕惊退树梢的雀鸟:“李羡……”
仿佛冬末春初被积雪掩埋的花蕾,抖掉枝上重雪,榻上青年沉重的眼睑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因为力弱,最终只睁开一半。
终究,花开了。
“不许再晕过去!”
而苏清方心头最先涌起的却不是心悦,而是害怕。害怕又是一场短暂如梦幻泡影的幽昙夜放。她几经拉扯的神经实在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又失望。
床上的李羡闭上眼。
苏清方拧眉苦脸。
又睁眼。
是一个眨眼。
又或另一种形式的点头。
他五指收紧了些,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清方再无法抑制,哗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攥住李羡的手,伏在他手边。晶莹无色的泪水坠到青年苍白的手背,沿着虎口一直滑落到褥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灼热,又冰凉。
落在手背时是灼热的,滑下手背时是冰凉的。
李羡微微侧头,看到她颤抖的双肩、低埋的脑袋。一头青丝,凌乱如枯草,完全不复记忆中的柔滑,缎一样,想必触手会有些许粗糙,可能还会有点扎手。李羡想象。
但他左臂沉如灌铅,抬不起分毫。无法触摸她的肩膀,也无法触摸她的头发。于是只用微弱的气声缓缓挤出两个简单到极致的音节:“别……哭……”
清方,别哭——
作者有话说:拖油瓶小李
第132章 化解之法 那次在摇晃的船……
那次在摇晃的船上, 他就想对她说这句话。
清方,别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囫囵两个字,却像两滴水溅进滚热的油锅, 瞬间炸开。
苏清方肩膀一抖, 哭得更厉害了。
撕心裂肺的。
外间的孙长河闻见,以为那个男人终究没顶过去,慌忙推门进去,一看原是醒了。一双眼睛虚虚地睁着, 在他脸上逡巡了番。
“醒了就好, ”孙长河也为苏清方松了口气,便要外去,“我这就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昨日李羡短暂醒转时, 他们也请了那位老大夫。老大夫诊过脉,道是脉息渐趋平稳,体温也正常, 应该是挺过来了。
应该, 这个词太模棱两可, 苏清方完全放松不下来。她真怕李羡是回光返照——她听说人死之前会突然好转。
她的力气和精神都已快熬到尽头,尤其是看到李羡醒过一次后, 流逝得尤其迅速。
又守过漫长的一夜,将近十二个时辰,她心底所有负面情绪齐齐上涌,忧虑、恐惧、疲惫, 潮水般将她淹没。苏清方忍不住对着昏迷的李羡开骂。
她真的好累啊!醒过来啊王八蛋!
没想到真能把人骂醒。早知道苏清方一开始就张嘴了。
送走再次确认李羡情况稳定的大夫,苏清方回到床边,仔细给他掖好被,声音仍带着未恢复的鼻音, 细细的,“你感觉怎么样?”
经过这么一会儿,李羡已恢复了点精神,但肺腑里淤塞的气血还没完全散去,说话总是有气无力:“饿了……”
苏清方恍悟,懊恼地揉了揉额心,自己一激动把这种事都忘了,忙道:“早上剩了点粥。正好你几天没进食,先吃些清淡的润一下肠胃……”
“几天?”话未说完,被李羡低哑的声音打断。
苏清方一时未解其意,怔忡片刻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他昏睡的天数。
其实苏清方也混沌得记不清具体时日,不过晓得今天是何月何日,加加减减,也算出来了,嗫嚅答道:“五天……”
五天,减去她昏迷的一日,她熬了四天之久,仿佛四百年那么长。她脸上细小的血痂已开始剥落,露出粉嫩的新肉,稍微宽长的还残留在两颊。
苏清方抿了抿微有些掉皮的唇,不欲多谈,起身便要走,“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急。”李羡叮嘱道。
苏清方步子微顿,收着嘴角,喉咙里压出一个轻轻的嗯声,转身,偷偷抹掉眼角残存的泪痕。
***
人一旦开始好好吃东西,精神也日渐恢复。但李羡毕竟失血过多,两天下来,一双唇依旧苍白得凉人,动不动就想睡觉。
仿佛一种餐前净手的讲究,李羡每次都会跟苏清方说:“我想睡一会儿。”
肋骨不比旁的骨头,折了也夹不了板,只能静养。苏清方不让他下床上桌,他另一只手又动不了,便只能苏清方坐到床边,喂他喝药喝粥。
苏清方揣起已空的药碗,漫不经心道:“你睡就睡呗。我去洗碗了。有事叫我。”
说罢,扯了扯那被自己坐乱的被角,便出了屋。
李羡微微偏头,透过老旧的窗户,时不时看到苏清方走过来、走过去的影子。
于苏清方而言,李羡醒来的唯一好处,大抵是她夜里能安心睡觉了,除此以外,事情不减反多。
孙大哥是庄稼人,前几日为了照看他们,已经荒了几天田里的活儿,眼瞧李羡的状况有所好转,又正常劳作起来,每天清早出去,晌午休息,黄昏再下田。他们仰仗人家,之前苏清方没心力顾,如今身上也爽利许多,多少该出点力,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
可她到底十指没沾过阳春水,猝然操持琐碎家计,完全摸不着头脑,还会下意识维持一种“整洁”,提裙踮脚,显得畏手畏脚。
叶儿每每看她干活,恨不得帮她动手,一边教一边叹:“你这也干得太慢了。”
苏清方赧然,“我是手脚笨。”
“是你太瘦了。”
叶儿年方二八,在家行二,上头有个即将出嫁的姐姐,下头有个十岁未满的弟弟,负责一家老小的饭食,一只胳膊又劲又圆,能单手拎住大鹅脖子令之动弹不了分毫。苏清方昏迷那天,正是叶儿帮着擦拭伤口又换好衣服的。
和叶儿比起来,苏清方可不止是瘦。一桶水还得分三次从井里上来。
苏清方撩起额前垂落的头发,笑道:“没事,我慢慢干……”
话音未落,便见叶儿眼睛一瞪,冲了出去,“臭狗!又糟蹋我瓜!滚一边去!”
苏清方惊得一抖擞,又笑了笑,便继续打水洗衣。
她坐到矮矮的小马扎上,撸起袖子,一低头,却看到水盆中自己的影子,额头上赫然一圈鹌鹑蛋大的血痂,更别说其他的血道子。
她对着水中模糊的倒影,轻轻抚过额头上的伤痕,板痂粗粝厚实。
她不是留疤的体质,其他地方或许还好,额头上这道,恐怕怎么说都会留痕吧。
以前,她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觉得只是皮囊而已,天底下又哪有不老的红颜。旁人夸她,也不往心里去。原来都是风凉话。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赖。如今真的要留疤,心里也是在意难过的。
还不是一般的难过……
莎莎,一阵滞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点脚后跟磨蹭地面的颗粒感。
苏清方蓦然回头,但见李羡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自然垂着。她心头一紧,赶忙在身前衣服上擦了擦手,上前扶他,“你怎么起来了?”
李羡一出来就看到苏清方临水自照的侧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额头,声音犹带着病中的低沉飘忽:“我只是手伤,腿又没事。成天躺着,骨头都要僵了。大夫不也说要多晒晒太阳?”
苏清方嘴角抽动了一下,紧张瞬间化作一声轻嗤,甩手坐回马扎,抄起捣衣棒,一下、一下打在衣服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你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我想躺还没得躺呢,累死我了……”
李羡已从那窗子里看到她的忙碌,连带在他面前出现的时间也少得可怜,甚至显出一股吝啬,仅限于换药送饭那片刻功夫,其他时候只让他“有事叫她”。
他若叫她,总觉得劳烦她。可看不到她,心底又有些难安。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李羡总觉得苏清方对他的态度里,隐隐透出一股疏离的冷淡,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如果不是还要送药,李羡甚至怀疑苏清方都不会进出他屋子。
李羡定定看着苏清方近乎粗暴的动作,那扬起又放下的胳膊,伶仃空落,尽是淤青,紫转蓝再转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像用完的调色盘,脏乱不堪。
“我们……”他缓缓开口问,“是怎么逃出来的?”
身中一剑,他彻底失去意识,全然不知后事。这几天精神萎靡,也没太能分神问。仅从结果来看,苏清方能带着他从刀光剑影下死里逃生,堪称传奇。
苏清方微微侧头,对上李羡探究的目光,注意到他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视线,下意识想扯下袖子遮挡,转念一想自己洗衣服呢,再说她头顶这么大个疤,还怕什么看见,也就作罢。
她把盆里湿重的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用力捣,答道:“我在袖箭上涂了麻药,把那人射晕了,然后碰到孙大哥,把你背下山。我答应了人家要十倍报答,你以后发迹了,别忘了谢谢人家。哦,还有隔壁陈家,也没少行方便,你一并记下。”
听起来很简单,很顺利。
如果没有她脸上的伤痕、身上的淤青、断掉的指甲。
李羡默了默,“你身上的伤,严重吗?”
“涂点药就好了。”
“疼吗?”
高高举起的捣衣棒顿在半空。
良久。
砰一声砸进盆里。
木盆猛的打了个旋,带泡的皂水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点点扑到苏清方脸上。
她胸膛剧烈起伏,猛的扭过头,死死瞪着他,恨恨问:“你觉得呢!”
她疼得也快死掉了!
可却没有多少心力为自己伤心,也没工夫管自己会不会破相。
睡不着,吃不下,还要担心搜查……
苏清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五天。她的心血都要熬干了!
骨头缝好似重新泛起拖拽、摔跌的疼痛,一直蔓延到脚后跟、指尖,血淋淋的。她一双鞋都磨破了,现在穿的是叶儿的,还大了半寸,在脚后跟绑了根绳子。
彼时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里空荡荡,只剩一腔孤勇;此时也同样空荡荡,再顾不得什么不该对着伤员疾言厉色,将那些积压了五天五夜的恐惧、疲惫、委屈和剧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想,”她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恶毒地,凶残地,“你怎么不死透算了!”
“半死不活的……我拖得你……拖得你吃了一嘴的土……还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然……要不然换我死也可以啊……”
“我真的……不想拖你了……不想了……”
“好痛啊……”
李羡道安静听完,直到她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才低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听到了,”他答,“我昏迷时候,你骂我的声音。”
苏清方真怀疑李羡那时就是装死,更恼了,“我发现!我每次要和你桥归桥、路归路,都会遇到不好的事!第一次是卫滋,第二次是我的弟弟,然后被带到行宫,现在又被追杀……要不然咱们去算个命吧?啊?看是不是命里相冲,有没有化解之法!”
“化解之法,”李羡话赶话的,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就是别分开吗?”
苏清方闻言,整个人愣住,一息,像听到鬼故事一样,胸膛里闷出一声近似咳嗽的抽噎,眉毛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两边耷拉。
她泄愤一样狂捣了两下衣服,又放弃了似的一把将木棒扔了出去,双手抱头,深深埋到膝盖里,失声痛哭:
“我到底上辈子造得什么孽啊……我还不如当初嫁给卫滋呢……我只是不小心把你推到水里而已……真的只是不小心啊……我遇到你比死了爹还倒霉……怎么能这么倒霉啊……”
为便劳作,她把头发全部盘在脑后,斜斜插着支细长的木簪,细看原是根筷子,在一声声哭诉中颤颤发抖,摇摇欲坠。雪样的后颈整片露出,脊骨嶙峋凸出——似乎更清瘦了。
她紧紧抱着双臂,蜷缩在四条腿颤巍的马扎上,小小一团,像一方风雨反复吹打、以臻分明的青石。
李羡拖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到苏清方身前。因为左肋有伤,虽然大夫开的药有镇痛功效,也无法大动作,连咳嗽都得压着,更不要说正常弯腰,只能僵硬地蹲下,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抱住了她颤抖不止的肩膀。
他触碰到她的肩膀、头发,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比那口淤积的气还难排遣。
那根靠近心脏的肋骨似乎隐隐痛了起来。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她要他说的时候不说,不要他说的时候倒是嘴皮子动得勤快了。
苏清方扁嘴,不自觉往那坚硬的肩头靠了靠,把自己整个藏到那片温热的阴影里,再不想顾那些外界的风雨,只想肆无忌惮宣泄,宣泄自己的苦楚。
她的脸颊触碰到粗糙的棉麻布料,闻到皂角的淡香与药材的清苦,是她亲手洗过的。
不是只有他生死一线,她也很苦啊。
真的很苦啊……
比他的药还苦千倍,万倍……——
作者有话说:一句话简介:推太子下水,享倒霉人生。
上一章哭李羡,这一章哭自己。哭完继续面对生活。小方冲鸭!
这几章写得太压抑了,走点轻松的剧情。给小方缓一缓。
单不器:要不要看看京城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谈情说爱?请快点滚回来好吗?(微笑)
第133章 肝胆相照 苏清方哭得泪水……
苏清方哭得泪水滂沱, 鼻涕都要流出来。她虽则落魄,到底还背着点名为“体面”的包袱,猛的抬头, 用力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轻轻推开李羡右肩。
“好了,”她说,声音又闷又噎,却满是嫌弃, “你滚一边去吧, 别妨碍我洗衣服,不然真天黑都干不完了。”
苏清方一向学东西快,所见即所得, 在乡里呆了这么几日,那点糙话也心领神会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站起来, 掬起一捧干净的井水, 扑到脸上, 胡乱洗干净,又重新抄起捣衣棒, 猛力捶打衣服,发出砰砰的闷声。
生平头遭被嫌弃碍事的李羡怔了怔,“你这就好了?”
“不然呢?”苏清方手上不停,捣衣阵阵, 富有节奏,单吊了他一眼,“你来干?”
一弯细长的眼尾勾着抹将退未退的浅红,像锦鲤最尾巴尖那点淡薄到极致的彤色。面上水滴点点, 不知是泪、是汗、是水,沿着紧贴骨相的皮面滑下。
李羡斜转过头,缓缓退到一边竹椅前,下意识提摆,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的是孙长河的短褐,就到膝盖处,讪讪收起手,坐下,“我若能做,自然帮你。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话谁不会说,反正也轮不到他。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会干一样。”
“我还真会一点。”
苏清方微愣,拿眼睛斜斜地打量了几下李羡,想是齐松风的栽培,嘴角抖出个嘲讽的笑,“那你挺不务正业的。”
李羡:“……”
之前不是还说“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吗?这会儿就成“不务正业”了?成心呛他?
哗啦又是一声水响,苏清方撅起木盆,将盆里的冒着皂角小泡的水倒掉,又装满清水,漂出没有一点滑泡的衣裳。
最后拧干的环节稍显吃力。然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再湿也不必担心晒不干。苏清方也向来不在可有可无的事情上难为自己,象征性地拧了两下,便拎起湿漉漉的衣物,搭到竿上。
挽袖似乎只是一个冒充行家的装饰性动作,就像买瓜敲几下听声,实际还是凭眼缘挑。一场浆洗下来,苏清方衣襟裤腿湿了个透。
虽说冰冰凉的消暑,但厚重的布料黏糊在身上委实难受。苏清方拍了拍被水泡得轻微发皱的手,便掉头进了屋里换衣服。
李羡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了一阵,直到两扇旧房门吱吱呀呀地彻底合拢,隔断他的视线。
“方姐姐!”一道清亮高亢的女声骤然自身侧响起。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进到院中,臂间挽挎着个竹篮,里头装满了拳头大的桃,桃上还搁着个芭蕉叶包的小包。
这是李羡第一次踏出养伤的屋子,自然不识得眼前活泼的少女,不过她嘹亮的声音十分有特点,李羡常在屋内听到她同苏清方说话。
李羡微微颔首致意。
这也是叶儿第一次见到“白净”的李羡。
她头回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她家牛车上,甚为骇人,还以为孙大哥改行拉埋死人了。如今脸也洗了,衣也换了,比她还白一个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
叶儿指着李羡,笑呵呵道:“诶,你活了诶。”
这个开场白实在惊人。李羡扯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姑娘是?”
叶儿指着几步外的院墙,“隔壁的,叫我叶儿就行。”
李羡想到苏清方所说隔壁陈家,又是一点头,“承蒙关照。”
乡下地方,大家见面也常点头招呼,但眼前这人动作的幅度却很小,也没有那种勾连不清的小动作,显得十分利落干净。盖因久病卧床,头发披撒着,再加上苍白的面色,透出一股弱气的斯文。
像半夜里月亮的辉,清清透透的,好像在眼前,却抓不着,风再一吹,云便带走了。
叶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也好瘦啊。”
李羡:?
李羡的身量在男子中不算瘦弱,只是和乡间力能斗牛的汉子比起来,便清秀了,何况他此刻病容未消,更显单薄,自然被叶儿归到了瘦弱一类。
怕是掰手腕不一定能赢她。叶儿如是想,从篮里拿出一个桃,“吃吗林大哥?”
李羡愣了愣,“林……大哥?”
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现今这个境遇,自然不便用真名行走。他表字临渊,除了师长挚友,鲜少人唤,化名也算合适。
却听叶儿一脸茫然反问:“那不然我叫你江大哥?”
临……江?
李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微笑摇头,心底也没生出多少排斥情绪。
果然,在死生大事面前,很多东西也就变得不过尔尔了。或者因为现在的惨比之当年,也不遑多让?
只是苏清方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就有待商榷了。
李羡无意识瞥了那门窗紧闭的房间一眼。
叶儿瞧见,会心一笑,凑近几步,探着个脑袋,小声问:“林大哥,你跟方姐姐什么关系呀?”
像戏台子上唱的那样,私奔的苦命鸳鸯吗?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遇到土匪了?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数个问题在陈二娘子脑中翻腾,而眼前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深远的思考,良久无言。
他们是什么关系?
李羡指尖轻捻。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一番出生入死,他当然已不再自苦苏清方的心意。回头想来,之前种种简直幼稚得可笑。他比她大四岁还同她吵什么。鸭子一只,浑身上下嘴最硬。
但他们现下的关系,真难以形容。
名义上最安全正当的关系,当然是朋友,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已做过。不止一次。然没有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更未过礼,如何能说“夫妻”?倒坏了名声。
说朋友太疏远,说伉俪又没凭证。就这样不上不下、不清不楚,悬在一个奇怪的位置……
吱呀——
身后忽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李羡纷乱的思绪。
苏清方已换好干净的粗布衣裳,连头发也重新梳拢清楚,别着根黑褐色的筷子,同叶儿打了个招呼:“二娘。”
叶儿便把李羡甩到了一边,迎到苏清方跟前,抬了抬手上的篮子,献宝似的,“我昨儿个不是跟你说,我们家后山的桃树结了好多果子嘛,我刚就去摘了。这些给你们,尝尝鲜。还有这个……”
她又拍了拍最上头那团芭蕉叶包成的团,“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蒋屠夫。他给你留的猪肝。让我顺道捎给你。”
“劳烦二娘了。”苏清方看叶儿一只手拎得轻松,以为不重,单手接过。结果叶儿一松手,果篮直往下坠,苏清方赶忙双手握住把柄,才不至于打翻。
“就几步路的事儿,”叶儿冲院中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做饭呢。”
苏清方送了几步,又折回来,放下沉甸甸的果篮,将那芭蕉包裹的猪肝取了出来,抬头却见李羡表情微有凝滞。
“怎么了?”她问。
说起猪肝,原是此前大夫说,李羡气血两亏得厉害,可以吃点补补。苏清方似乎有点奉为圭臬,就每天买来,整日里不是猪肝汤,就是猪肝粥。
李羡自知今时不同往日,他个坐享其成的人最没资格提要求,但她既问了,他也免不了提一嘴,试探问:“能不能换个口味?”
果然,苏清方冷哼了一声,“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李羡表情干涩,倒也不是抱怨,陈述罢了:“那肝是苦的。”
他又连续吃了几天清淡的东西,舌尖敏感,只觉自己每天吃饭吃药一个味——苦得慌。
苏清方怪问:“怎么会是苦的呢?”
“你没吃吗?”
苏清方摇头。就那么点,当然是紧着他。
李羡心中了然,眼睛往上抬了抬,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因为……肝胆相照吧。”
肝胆挨在一处,杀猪的师傅一个刀法不准,弄破胆囊,沾到肝上,可不就是苦的。
苏清方沉默良久,只想他是真恢复得不错,都有闲情讲冷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章还是日常剧情
第134章 交头接耳 李羡嫌这嫌那的……
李羡嫌这嫌那的, 殊不知都来自苏清方典当镯子那点钱。
玉不比金,多重就至少值多少价,谈品相水头, 虚头巴脑的。当铺伙计一拿起便说是个旧玩意儿, 只给了五十两。这几日的医药便去了小半,还要预留一部分回京的路资,其实很拮据。
然而养伤也是件顶顶要紧的事。不吃好喝好,气血难盈, 伤口难愈, 连路都上不了,所以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抠搜。
苏清方只后悔,自己当初一个激愤把那个金镯子摔了。他们山里一通逃窜, 簪钗之类的首饰丢了个精光,只有镯子套得稳当。但凡她手上还戴着那个金圈,也不必低价典当母亲给她的玉镯, 也能宽裕不少, 还可以给孙大哥一些实质的报答, 而不是总说什么日后厚报,听起来像骗人。
于是只能更勤勉地干活。
自打李羡自己下了床, 饮食也同他们一处了。农家人自吃的粮食,都是经年的陈米,还带着砂石碎稗,得先倒到盘里, 挑捡干净,才好下锅。
叶儿也差不多时候料理饭食,搬着个小板凳到苏清方跟前,挨着她坐下, 互相说着话,肩膀都要碰到一起。
苏清方扫见叶儿膝上的米盘,只撒着薄薄一层,比他们三人的还少,不禁怪问:“今天怎么就这么点?”
叶儿咧嘴笑道:“我爹娘还有姐姐一早就进城去啦,置办喜宴的东西。今儿个就我和弟弟两个人吃。”
苏清方听了,也跟着笑起来,问:“什么时候治酒?”
“快了,就这两天。到时候你们也来吃酒啊。”
“好啊,”苏清方嘴快答应,又想到他们漂泊的身份,前途未卜,不免心生落寞,便补了一句,“如果我们还在的话。”
叶儿点了点头,忽忆起那日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她深知不能缠着一个人问,会招来厌烦,便问苏清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方姐姐,你和林大哥,是什么关系呀?”
苏清方拨弄米粒的手指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天从门缝看到的情景——李羡压低眸子,默然半晌,也没答不上来,她就更答不上这个问题了。
于是苏清方轻嗤了一声,“他是我活爹。”
“啊?”叶儿失笑,“你难道还有个死爹?”
“可不吗。”苏清方淡淡道,轻轻拈起一粒细沙,手指一弯,便弹了出去。
叶儿愣在原地,小嘴微张,一脸自己被骗了的表情。
苏清方余光瞟见,呵呵笑了两声,“好吧,其实我是……”
丫鬟?妹妹?怎么自己辛苦伺候内外,又出钱又出力的,到头来还要比李羡矮一头?又不是在京城,太子身份可不好使了。
苏清方想趁机占领一会儿高地,但她不管是面相还是身量,都不像是比李羡年纪大的样子,天生劣势,占不到便宜。
突然,苏清方福至心灵,下巴一扬,字正腔圆吐出三个字:“他姑姑。”
“……”叶儿一胳膊就撞到苏清方怀里,“越来越离谱了!”
苏清方一本正经反问:“怎么离谱了?”
活爹是调侃之言,姑姑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吧。
“你姓方叫方清,他姓林叫林江,”叶儿一会儿指着苏清方,一会儿指着李羡屋子,两手一拍,“都不同姓,你怎么会是他姑姑?”
“啊,”苏清方一时忘了这层,但她编瞎话一把好手,张嘴就来,“临江是名,他全名方临江。”
若这么说,叶儿要怀疑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问题了。她乜着眼,狐疑地打量起苏清方,“那李羡又是什么?我听你这么叫过他。”
嘶——
苏清方霎时倒抽一口凉气,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字。”
“什么字?”叶儿没听懂,也不懂这些。
“就是穷讲究,”苏清方解释道,“男人二十岁再给取个名,让朋友叫的。”
“哦,”叶儿恍然大悟,触类旁通,“是不是就跟刘皇叔叫关二爷叫云长一样?”
“对对对!”苏清方忙不迭点头,捣蒜般。
“那我可以这么叫他吗?”大家也算朋友吧,也让她沾沾读书的气儿。
“别!”苏清方连忙摇头。
“为什么?”叶儿扁嘴,不服气问。是不是嫌弃她?她看得出,他们两人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苏清方心中叫苦连天,都怪她叫李羡太顺嘴。他这个名字,说有名又普通,放人堆里肯定能找出好几个同名同姓的;说普通又有名,毕竟是太子的名讳,别给追兵喊过来了,她可真经不起折腾了。
她脑子飞速运转,挑了挑眉道:“叫名,比较亲昵。你知道曹操曹孟德吧,他夫人私底下叫他就是——”
苏清方嘴巴一张一合,重重咬出一个音:“操。”
“这样啊……”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反应过来,“还是不对啊,你看起来比他还小些呢。”
苏清方漫不经心道:“他们家老传统了,女人比较多,孩子也多,辈分就差起来了。你别看他这样衣冠楚楚的,实际已经有三十六房小妾。目标是娶三百六十个,一年到头,天天不重样。”
“天耶,那他家得多大的基业啊?我们乡下人娶一个媳妇儿就要好多钱。”
“他家祖上发的迹,”苏清方撇了撇嘴,“传不传得到他手里还两说呢。”
刺杀太子的事都有人干,真是血雨腥风。大道至简,朝堂上搞那么多弯弯绕绕、尔虞我诈,都没有真刀真枪来得实在。
死人才是绝对没可能继承大统的——但是可以追封皇帝。他们老李家祖上也确实干过这事。高宗皇帝当年就追封了自己猝然离世的太子为皇帝。古今头一遭,让人开眼了。
不过生前再威武,死后也荡然无存,不过一具任人处置的尸体,皇帝也不能例外。最有名的当属始皇帝,生时威震宇内,死后却被李、赵等人联合矫诏,不予发丧,只能与臭鲍鱼为伍以掩盖尸臭。始皇帝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一世英名,如此收场,留下这么“耐人寻味”的一笔。
死了的皇帝可能也只有出现在“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时候有点用,可以压一压活着的皇帝,那还得是生前功勋卓著的雄主。像高宗太子那种死后追封的,怕是没什么威慑力。
李羡就算能混到个追封皇帝,也就如此了。
叶儿听完,摇头啧啧,“可话说回来,他娶那么多女人,他媳妇儿不生气吗?我爹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娘都要抄家伙。”
“她脾气比较好呗。”
“他媳妇长什么样?”
“呃……”苏清方眼神飘忽了一下,便在脑海中寻到了一个参照,“眼睛……圆溜溜的,脸也圆圆的。还嗲嗲的!很黏人那种……”
苏清方越说越起劲,嘴角不自觉带上一丝狭促的笑意。
头顶光线却骤然一暗。
一道阴沉的影子投到她身上,乌云般,发出冷幽幽的声音:“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深山老林里的寒泉般,还带着轻微的上扬语调,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鬼气,喊她:“姑姑?”
苏清方立时愣住,一阵凉意顺着尾椎袭上颅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说:小方: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小李:过于能编了……
【注释】
①唐高宗李治太子李弘猝然离世,李治悲痛不已,破例追封太子弘为“孝敬皇帝”。
②秦始皇在巡游途中病逝于沙丘,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秘不发丧,为防止尸体腐败的气味泄露消息,在装载秦始皇尸体的车上放了一石臭鲍鱼混淆气味。
第135章 大郎吃药 “姑姑?”两个……
“姑姑?”两个字的音调压得很沉, 又带着轻微上扬的尾音,与其说是称呼,不如说是对这个称呼的质疑。
苏清方腰椎像刺上一根极细的冰针, 融化出一股透心的凉意, 一路窜上后颈,激得她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脖子,仰起头,看到李羡逆光下一片黢黑的脸。
一旁的叶儿也心头一跳。
同她爹一生气就跳脚抖烟杆子不一样, 眼前这人语声依旧低缓平稳, 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或许因为他平日就寡言少语,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所以一冷淡起来格外显得冷峻。加之背后嚼人舌根被抓现行的巨大心虚, 叶儿缩手缩脚地端着盘子、板凳站起身,“啊,我……我先回去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退。
苏清方眼珠斜到最眼角, 觑见溜得飞快的叶儿, 也有样学样, 作势要站起来,“我也去做饭了……”
实际她光顾着唠嗑, 米还没挑捡干净。
但火烧眉毛哪还顾得上这么多,自是走为上计。
她刚抬起屁股,一只手沉沉压到她肩头,硬生生把她按了回去。
那手简直就像一条缠得死紧的巨蟒, 连带他的声音也是阴森森的,好像蛇在耳边吐信子:“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小姑姑,嗯?”
苏清方也不抬头看他, 只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小院,干笑,“姑侄之间,年龄大点小点不都有嘛。万寿也没比你大多少啊。”
这么一看,李羡的爷和爹真是老当益壮,那把年纪还能再添子息,一个万寿一个李昕。他也是真的鳖,能从“姑姑”听到现在再出来算账。
不过这些话苏清方不敢说。本来就理亏,再嘴欠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重点又哪里是那个“小”字?
真能蒙混。
李羡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夸赞:“你这张嘴是真能编啊。我又哪里来‘三十六房’小妾?还有‘好脾气’的正妻?说得有鼻子有眼。”
语气比那句“姑姑”还要恨些。
苏清方缩了缩脖子,弱弱解释道:“我是按照你家猫说的。”
李羡眼皮跳了跳,提醒:“那是只公的。”
“我知道,”苏清方重重点头,“反正都是假的。你又不会真娶一只猫,公的母的,有什么关系嘛。”
“反正都是假的,”李羡重复,“你就给我编三十六房小妾?这么败坏我的清誉?”
“诶?”苏清方连忙抬手指着李羡鼻子,要他打住,“你这清誉也没多清多真吧。齐人之福你也没少享啊。以后更是三宫六院,怕是三十六个都不止。自己沉迷女色,别怪我身上。”
李羡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被扣上“沉迷女色”的帽子,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齐人之福?我享哪门子齐人之福?”
他跟她的事都没理清楚呢。一天天的,只剩下气人了。
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便甩开了李羡的手,重新埋头拨弄起盘里的米,凉凉道:“看完人家跳舞就不承认了?”
听到“跳舞”二字,李羡才明白,说的是那两个舞姬,解释道:“那是……我父亲硬塞过来的,我见都没见过几次,就安置在角落一处偏院。”
像是想到什么,李羡补充道:“我压根就没碰过她们。”
苏清方翻来覆去的手一顿,随即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起身道:“我真要去做饭了。”
她进到厨房,舀了水来淘米,手指插进米白色的水里,轻轻搅动了几下。
对着那旋转的水涡,她整个人忽一下静住,似乎在想什么。
咚——咚——咚——
屋外骤然响起喧闹的锣声。
苏清方被震回神,在腰间汗巾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出去一看,只见五六个头戴方帽的衙役,手里提着面脸大的锣,一边敲,一边吆喝着把大家往村口大槐树下赶。
苏清方心念不好,轻声问李羡:“这又是闹哪出?来找你的?”
李羡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看他们的着装,是一般衙差胥吏。这个关头找人,出动的要么是禁军,要么是微服的亲信。”
正说着,一个衙役已闯进他们院子,手上的棒槌都敲出了残影,喝道:“收税了!收税了!都去外面听二老爷说话!”
本朝有夏秋两税,这个月份似乎不当时节。
李羡心道奇怪,跟着人流一起走到烈日下的槐树旁。
衙差所唤“二老爷”,原是个县衙主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树荫底下。
他啜了口茶,方优哉游哉开腔:“朝廷新收征间架税,每户按屋舍间数,每间税银一两。都听好了没?每间一两。别到时候说耳背,给你拖到衙门打一顿。不如实缴纳的,也要杖责六十。”
此言一出,树下一片哗然。
两根柱子就算一间,谁家数不出个三四五,再以他们的作风,算上那养猪养鸡的,轻轻松松就是五六两银子。
几年的老母鸡卖出去也值不上几个铜板,一个税收个干净,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老放下了手里的旧烟枪,紧着眉问:“大人……间架税是个啥?以前没听过啊。”
“是已经废除五六十年的税目了,”人群中的李羡回答,直直盯着办差的主簿,“据我所知,本朝并没有恢复此税。”
武帝在时,征伐四夷,国库空虚,各种征税名目齐出,以房屋占地核算的间架税就是其中之一。后武帝驾崩,昭帝即位,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策,间架税自然也废除了。哪怕是当年,也是上屋千文,下屋五百文,没有一口定价的。
阴处的主簿一时语噎,被烈日下的青年瞪得竟有几分心虚,一锤子敲到锣上,斥道:“你们耕的,是天子的土地,要纳税。住的,也是天子的土地,当然也要纳税。以前没收是皇恩浩荡,现在收是天经地义!”
李羡眼睛微眯,“可有朝廷文书为证?”
主薄眉梢一吊,“给你看你看得懂吗!哪里来的刁民!”
说着,就要逼上去。
陈老爹见状,心道不好,他们外乡年轻人是不晓得这群人的厉害,于是连忙拦到李羡面前,陪着笑脸打圆场:“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年轻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主簿冷嘁了一声,嫌那双乌鸡爪子似的老手弄脏自己的袍衫,一扬手,就给老头子摔到地上。
“喂!”众人一拥而上搀扶老里正,呵斥,“你干什么!怎么推老人家!”
唰一声,旁边衙差齐齐亮出刀刃,在灿然的日光下折出雪亮的寒影。
众人咬着牙,退了半步。
主簿眉毛一抖,用锣槌一上一下地点了一圈这群恶民,冷道:“五天后收税,一分都不能少,听到没有!”
狠话撂完,便领着一干人等吆五喝六地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结成一队,唉声叹气散去。
李羡站在原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病瘦了的下颌显出一道凌厉的线。只听飒一声,他鞋底碾着碎石子,便转身大步流星回了屋。
苏清方微微侧头,望见他的背影。因为左手受伤,也不摆动。
晚些时候叫他吃饭也不应。
苏清方才没闲情管富贵闲人,让孙大哥也不必担心,安安心心吃完饭,才不紧不慢地去熬药,篦出一碗乌亮的药汁。
她手臂一低,便把土色的陶碗搁到李羡面前,发出一声嘚的轻响。
“大郎,”她微微弯着腰,嘴角莞出个梨花似的朵,故作贴心地劝道,“该吃药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间架税:唐德宗为筹措军费征收的税种,上等房每间2000文、中等1000文、下等500文,隐匿房产者罚杖六十。同年随泾原兵变废止,实施不足半年。
第136章 亢龙有悔 “大郎,该吃药……
“大郎, 该吃药了。”苏清方歪着头,嘴角噙着朵花似的,声音也拖得格外俏皮。
李羡蓦然回神, 怎么听这个称呼怎么别扭, “你叫我什么?”
“大郎啊,”若无其事地抚平裙子,坐到斜对角,一副理所当然的做派, “你不是你家老大吗?”
同叶儿那番对话, 倒给苏清方提了个醒:可不能再无意识叫李羡的名字,不晓得又要被谁听去。然“公子”二字,只流行于京城那样勋贵云集的繁华地方, 自带两分矜贵之气,因这词本就是“公侯之子”的意思,家中与民间则多以序齿称呼, 显得平易近人。
天底下最讲尊卑上下的, 莫过于皇宫。李羡入主东宫时, 最大的弟弟李晖还在张氏腹中,是以家中众多弟妹, 除了一母同胞的安乐,从小都毕恭毕敬地尊他一声“太子”。“大郎、大哥”这类称呼,于李羡而言,陌生到了有点奇怪的地步。然入乡随俗, 也无话可说。只是托苏清方的福,不知他现在到底是林大郎,方大郎,还是李大郎。
李羡眉梢微挑, 探出食指,碰了碰碗壁,果然已放凉到了刚好的温度,二话没说,端起闷了。
他左臂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可以缓缓抬动,却使不太出劲,连带着指头也控制不好。好在右手无碍,能料理一些基本琐事。所以除了最初两日,他实在虚弱得连床也下不了,不得不让苏清方伺候了几天药食,其余时间,李羡但凡能自己做的,都不肯假手于人。
他并不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无用,尤其是面对苏清方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苏清方初时还会担心,后面便随李羡去了,毕竟她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乐意给他端茶倒水。
也不知这补血化瘀的药方里哪味药奏效,奇苦无比。苏清方为李羡哺药时尝到,舌尖之涩,可持续半日之久,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闷完,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也免不了眉心拧动。
这会儿可没蜜饯给他缓解口头之苦,就算有怕他也不会吃,要嫌小家子气。
苏清方偷笑,伸手倒了杯清水,推到他面前,“不饿吗?”
“气饱了。”李羡端起茶杯,亦是一口饮尽,冷冷挤出三个字。
苏清方收紧下巴,呵呵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大郎也是被关过三年的人,不会连这种寻常道理都不懂吧?”
李羡斜睨过去,“你以为我是因为失势被欺而愤懑不平?”
“那是为何?”
“不要明知故问,”李羡没好气道,“我恼火的,是这群县官欺上瞒下,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苏清方抿着嘴摇了摇头,“我看不尽然吧。”
李羡愣了愣。
苏清方单手支起下巴,目光悠悠落在李羡身上,“大郎也是去过江南的人,对中饱私囊、仗势欺人之事,此前难道全然不知?你以前会如此大动肝火吗?莫说县令,刺史府台,五品之官,都不一定入得了大郎的眼吧。”
“因为你大权在握,顷刻间就可以把他们这样的稗官小吏明正典刑。可现在你什么也没有,身份,拳脚……”
她说着,还在他垂落的左臂上打了个转,“只能憋屈地忍下这口气。”
李羡嘴唇微张,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苏清方又给李羡续了一杯,嘴角挂着那点浅笑,好像这样话题就能松快些,“一县之权,倾轧而下,就可以压得这么多人喘不过气。上至一郡、一国,又有多少人化为滥权之下的枯骨。大郎再憋屈,也只是一时落魄,终有重返京师的时候。他们才是,可能投诉都无门。”
她给自己也斟满水,却没喝,只是低头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像是陷入回忆,“万寿以前跟我说,要抓住权势。可我总觉得,似乎不是这样。人可以因为得到权力而过得如鱼得水,难道就没有失去权力的一天吗?是不是无权无势,就活该任人欺凌?”
她自顾自摇了摇头,似是不认同,“权柄这种东西,从来就该被牢牢限制在那个盒子里。它不是人的私器,让某一个人过得好,或是让某一个人过得坏。而是要让天下人,都过得好。”
“你们,位高权重,看到的似乎也是很高很远的东西。你们有你们的大局,可没权没势的,也不该就是棋子吧?”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语气悠缓得像自言自语。李羡只觉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当官的锅都背了,而他并没有做过这些,不满反问:“我何曾如此?”
苏清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羡,仿佛要穿透他,良久,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没有……”
她想说“求”,又回忆起那时的剑拔弩张,委实配不上这个字,改口道:“……没有找你,没有跟你大吵一架,你从来都不认识我,你会为我弟弟和表哥平冤吗?”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完后半句:“还是借此事,静观定国公和礼部尚书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李羡沉默。
蝉一直鸣。
于从前的李羡而言,哪怕帮齐松风锄过几回地,终究只是一种浅尝辄止的体验,离真正背灼炎天光的农事相隔万里。哪怕嘴上说着关爱民生,实际于他而言更多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群体概念,又或者他从小接受的仁君责任与要求。
所以,当他有他的大局时,一切也自然会化作他们权力棋盘上可供摆布的棋子。如同他去江南,更多出自的是针对政敌。于是暂时按下不表,为了钓出背后更大的鱼。
如果时间倒退,没有在外声音的干扰,那时的他会做何选择?
李羡回答不上来。
然苏清方并不是要翻什么旧账。在她弟弟这件事上,无论怎么说,她都记李羡一份恩。
苏清方笑了笑,宽慰道:“其实你也不必过于介怀。明天就能拆线了,再问问大夫你骨头恢复的情况,不日应该就能回京了。这几个鱼肉乡里的恶官酷吏,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罢,苏清方利落起身,收起空了的药碗,扬长而去,“只是希望大郎以后也能记得今日之境遇与悲愤。”
她好运气,遇到贵人愿意帮她摆平无妄之灾,可天底下多的是不幸之人,被权势滔天的人裹挟、碾碎。
脚步声消失于门外,小屋重归寂静。
李羡端坐良久,忽的逸出一声冷笑。
舌尖似乎浮起了未及消散的苦味。
这药可真难喝。
***
次日便是拆线的日子。老大夫接连跑了几趟,早已是熟客。也是年轻人底子好,能挺过鬼门关,伤口也恢复得很不错。
他打开药箱,拿出拆线的工具。手起手落,便剪断了缝合线,再用竹镊一丝丝从那愈合的肉里抽去。
李羡端坐在长凳上,扭着脖子,垂眸看到那结着连成一片的十字形血痂,短腿蜈蚣似的,只感觉到一阵蚂蚁爬过般的痒意。
李羡闲谈问起:“老先生医术如此精妙,是否想过去京城?想来即便是集结天下妙手的太医院,只要老先生愿意,也当有一席之地。”
老大夫轻笑摇头,“太医院,那可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地方,动不动就要陪葬。老夫可消受不起。”
“此话怎讲?”
“二十多年前,太医令韩济苍,”老大夫声音也沉了,满是惋惜,“只因未能救回一位后宫娘娘的性命,就被判处死刑。一家老小,更是死的死,发卖的发卖。人之生老病死,本就有天数,医者岂能尽如人意。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到头却要赔上项上人头、满门性命,试问谁还敢给皇帝效命?”
说的正是灵犀祖上的事。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羡默了默,辩道:“那是先帝朝时期的事了,当今圣上未有此例。”
“皇帝,都一个样,”老大夫不以为然,语带讥诮,“万一哪天就气上头了呢?不如敬而远之。”
说话间,老大夫已将最后一根线头抽出,重新包扎好伤口,又端起李羡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每次抬至半途,青年微曲的指尖便会微小地抖动起来。
老大夫捋了捋须,目光在李羡手臂上逡巡了几番,最终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郎君,皮肉之伤,不日可愈。可若是伤到筋骨,就麻烦了……”
第137章 见龙在田 苏清方原本还带……
苏清方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 忙问:“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老大夫解释道:“老夫以前给人看伤,有些伤得重的,可能会留下手抖、无力之类的毛病……不过郎君手臂还没有完全恢复, 也可能只是暂时的症状。”
这些日子, 苏清方并非没注意到,李羡手臂抬到一定高度就会发抖,但一直以为是伤势未愈,控制力不足, 没想到是后遗之症。
他们从阎王殿里打个来回, 能活下来已该庆幸,此时又希冀着完美无缺。
果然人就是贪心的。
苏清方只觉得整个心都被揪了起来,像朵半开的月季, 攥紧了,攥得一丝空气也无。她下意识拧眉,“可有……治疗之法?”
“这是经络受损, 牵涉内科针砭之道, 实非老夫所长, ”老大夫摇头道,“你们可以去寻擅长此道的大夫看看。”
这段时日, 他们一直仰赖这位老大夫,包括李羡的命,说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也不为过。他们信赖他的医术,却被猝然告知他也束手无策, 完全无法从他不善内科的理由中寻到希望慰藉,甚至怀疑是托词。
心头的窒息感更重了。苏清方目光茫然,缓缓转过一点脑袋,偷偷看向身旁的李羡。
他依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 背脊挺直,脸上一如既往没有太多表情,双手虚虚握成拳搭在大腿上。
毫无疑问,李羡比苏清方更清楚自己抖动的严重性——完全不受意志控制。
一些隐隐的担心被说明证实,李羡心中与其说冷漠,不如说是空荡。他淡淡“嗯”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
因为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该给什么恰当的反应。在场之人,似乎都没有承担这个噩耗的能力。
李羡颔首致谢,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甚至可以说贴心:“这段时间,承蒙您的照顾。清方,送客吧。”
可他平常,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名字,因为要隐藏身份。
苏清方亦无言,抬手引老大夫出门,一直送到村口。
她下意识摸腕子,可那处已没有手镯,心头也有些悻悻,问:“老先生以前的那些病人,有恢复的吗?”
老大夫道:“我不常回访他们,所以并不好讲。你们是要回京城吧,那儿的大夫多。你们也别太灰心。”
苏清方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目送老大夫彻底远去,方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李羡屋子,却不见他的身影。
苏清方平时总说不管他,实际从没放下心过,又是这个关头,心头还懊悔昨天打趣他拳脚不行之类的言论,一个箭步就到了隔壁欲相问。
陈家低矮的土屋前,却不知何时聚了一堆面色黎黑的庄稼汉子,或蹲在墙根下,或叉腰站在院里子。
其中一个下盘坚实的,正是脚夫牛。他噌一下站起来,问陈老爹:“老里正,你们家这亲事喜宴,就真不准备办了?大姑娘出嫁,一辈子就这一回呢。”
他话音刚落,一直倚在陈母身边的陈家大娘子花儿,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到母亲肩头,一双肩膀直颤,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陈母搂着女儿,浑浊的眼里也泛着泪光。
陈老爹重重叹出一口气,“突然要交那个……那个什么税,家里实在匀不出这么多钱!”
“这帮狗娘养的!”脚夫牛一把扯下肩上搭的白帕子,啪一声摔到地上,“今天这个由头,明天那个由头,钱越收越多,就没想让咱们活!你没听那天那个小伙儿说吗?皇帝老儿根本就没收这些钱。我们为什么要交?就是皇帝来了,也得说一句咱们有理!”
“对!”旁边几个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应和,“他们做初一,别怪咱们做十五。就是拼了,也不交!”
“你们不要命了!”陈老爹急得直跺脚,“知不知道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脚夫牛眼一瞪,“大不了我们也红头巾一绑,上山当土匪。就跟他们这群当官的对着干。还造福乡里百姓了!”
他说罢转身问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另一个年轻小伙道,“这样要就交、要就交,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听说隔壁村里,就是有人入了匪,他们一家老小都太平了。”
“放屁!”陈老爹啐了一口,“当了土匪,这一辈子没得好!跟着干烧杀抢掠的活儿,死了没脸见祖宗!”
“别说什么怎么下去见祖宗,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才交了夏税,谁身边有这个余钱?田里的庄稼还要好几个月才熟,交了这钱怎么挨到秋天?”
脚夫牛大手一挥,“大伙,你们家里还挤得出来、愿意跟着老里正的,跟着老里正。横竖只有一条命,愿意跟着我和官府闹到底的,跟着我。我算是想明白了,不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他们只会越来越来劲!咱们一手种出来的好粮食,怎么就都落到别人口袋里了!”
“对!对!对!”
一时之间,竟有振臂一呼,从者百万、势不可挡的架势,陈老爹的声音早被淹没。
“如果真要动手,”人群里炸出一道清朗的男声,“那不如扮作土匪,交了再抢回来。”
众人转头,正是那天险些被揍、此时在旁观听的李羡。
脚夫牛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文弱书生样的人,“你这话什么意思?要么不交,交了再抢回来,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李羡笑了笑,“交,是为了不得罪他们,再假扮土匪,撇清干系,以防秋后算账。”
脚夫牛指着山那头,“可土匪怎么会帮咱们背事?那群当官的到山里头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土匪的话,谁信?”李羡老神在在道,“当官的怕是更不信了。那群土匪听说当官的瞎编了个名头收钱,准备来个黑吃黑,反正他们心里有鬼,也不敢惊动上面,不是也很说得通吗?”
官与匪,天生不在一条道上。就算山匪满口否认,当官的也只会以为是狡辩。
脚夫牛脑子一转就想通了,咧出个大笑,手臂一抬就搭上李羡的肩膀,“小兄弟,你说得很有道理!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乡亲们,那群当官的再如何,就那么几个人。咱们交了要饿死,不交要被打死。不如就这么干!”
说着便携上李羡一起开始合计。陈大娘子也扯了结婚用的半匹红布,道是反正也无处可用,给大家当头巾。
一直到傍晚,人群方散。
苏清方在一旁等着,见李羡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出来,轻声揶揄:“你真要淌这趟浑水?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乡里人是真的手劲大又没轻重,又或他们以为的客气,于李羡而言已是不俗的重量。
李羡苦笑,“本来就是趟浑水了。他们要真和官府闹起来,我们也没好果子吃。”
那个架势,老里正都劝不下来,何况他们两个外乡人。也不能大肆宣扬他们在京城有门路。所以与其让他们蛮干,不如控制好事态。
苏清方挑眉,“我以为你会想尽快回去。”
李羡愣了愣,不确定她是不是说真的,提醒:“我当然想,可我们没有路引,属于流民,根本上不了路。”
苏清方瞳孔放大,“诶?”
这是真忽略了。
李羡歪头,嘴角勾起抹狭促的笑,明知故问:“你不会没想到吧?”
苏清方干咳了一声,“我每天很忙的……”
却还是被他似笑非笑地盯得不自在,嗔问:“那你说怎么回去?”
李羡轻笑,“我那块玉是不是在你那儿?”
苏清方点头。
“给我吧,我有用处,”李羡又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副讨要的架势,“还有钱。”
他每次冲她伸手要钱,倒是很理直气壮呢。
苏清方狐疑攒眉,“你要干嘛?”
“等下你就知道了。”
第138章 潜龙在渊 又是要玉又是要……
又是要玉又是要钱的, 还要纸笔写信。幸好叶儿的弟弟果儿,正是读书的年纪,笔墨纸砚俱全, 也不必满世界去借。
纸是米黄的草纸, 便宜又大张,落笔微有阻涩,但不妨碍书写。只是没有像样的镇尺,而李羡又不能用左手压住, 就取了两个茶杯, 压着两边纸角。
他洋洋洒洒写完信,便私下找到孙长河,将东西一并呈上, 道:“我在京城有个朋友,在太子府当差。若是能找到他,把此处的情况言明, 或许能让朝廷派下钦差, 肃清乡里, 除去蛀虫。大家以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看你能不能找一个愿意跑这一趟的。”
孙长河接过信封, 沉甸甸的,摸着似乎装了个圆形的物件,大抵是那块玉。
他早知道这二人来历不俗,却不想还搭得上当今太子。他本就厌恨那群无所作为的贪官污吏——乡里恐怕没人不恨的, 欣然道:“不用找别人,我就可以。只是你既然有这层关系,怎么刚才不挑明?咱们等京城的人来,也不用犯这个险了。”
李羡苦笑摇头, “你高看我了。我那位朋友,虽有官身,也只是个底下办事的。且不论这事办不办得成,少不得层层上报、逐级审批,至少也要一个月。就算最后查抄贪污所得,十有八九也是充归国库,大家是拿不回自己那份的。远水到底解不了近渴。
“何况这事也不是万分把握。现在说出来,一则大肆宣扬恐怕反而败事,二则也怕大家失望。所以也请你务必不要泄漏。”
孙长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太子不住在皇宫里吗?怎么找?”
“不必去皇宫,也不必进京城,”李羡交代道,“只要到京畿万宁县七里庄,找一户姓凌的人家。然后把信交给凌老夫人。后面的事,便不用你管了。”
话里话外,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无不表明此人早已把事情考虑妥当。
不知是不是这份有条不紊,莫名让人信服安定。孙长河把信郑重揣入怀中,“那我现在就出发吧,只说……探望远方表婶。我跟里正打声招呼。你们这段时间跟着他们吃喝吧。”
从此处到京城,五百里路程,虽然不比皇家出行,慢悠悠的走个七八天,三天也是要的。苏清方虽什么都干点,也愈发得心应手,但离真正的掌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除非他们不要自己的肠胃了,自然还是得劳烦人家。
看着孙长河起身离开的背影,苏清方心中也开明了。
他们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就请能自由行走的。一通话说下来,把求人办事,变成了为他们自己奔前程。
眼下情景,太子府、安乐公主府、松韵茅舍,估计都被人盯住了,只能剑走偏锋,去找凌风的母亲。
苏清方啧啧摇头,“你是不是老早就在想这个了?”
李羡斜睨了苏清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光坐在那儿看你干活呢?”
苏清方一怔,冷嗤。
他那股傲慢劲又回来了。
还讽刺她!
***
乡里乡亲之间搭把手,原是常事。陈家十分干脆地应下了两位俊俏后生的伙食,只让孙长河一路当心。
苏清方却有了给伙食费的理由。
可就这么几天,哪里用得上二两银子。陈母一看便知是借着由头给他们送钱,连忙推了回去,道:“你们两张嘴,能吃多少?要是真心里过意不去,你帮我教果儿识几个字,就成了。”
苏清方笑道:“大娘子马上要出嫁了,这本就是份子钱。”
“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
两个人推拉了几个来回,苏清方最后往陈母怀里一揣,仗着年轻腿脚好便跑开了,“我去教果儿识字了。”
原是陈家也没个正经读过书的,果儿一下学也没人敦促,有些东西就学得松散。
苏清方抱着果儿一起坐在炕上,握着他的手,带着写字,又一个字一个字指着,教他念:“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一大一小的诵读声此起彼伏,外头的叶儿端着针线筐进来,玩笑道:“这诗我也听得懂诶……”
又凑近看了一眼,干笑:“不过字还是一个都不认识。”
苏清方仰着头答:“我教你啊。”
叶儿忙不迭摆手,“我学这个干啥?爹娘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又不考状元。”
苏清方一时愣神。
“对了,”叶儿转身去把针线筐收好,“我娘让我问姐姐,晚上想吃啥?”
“想吃鱼!”果儿答得快。
“谁问你了!”叶儿佯装恼怒地斥道。
苏清方轻笑,“那就鱼吧。”
叶儿莞起嘴角,无奈地戳了戳果儿的额头,“孙大哥这一走,倒便宜你了。”
接着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自从小溪姐姐死后,我还以为孙大哥没亲戚了呢。没想到还有个远方表婶。以前都没听说。”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小溪姐姐?”
“就是孙大哥的妹妹,”叶儿叹气,“被土匪抓去了。报官也没人理。好不容易逃出来,却掉到坑里,摔死了……”
摔死……
难怪那天孙大哥会什么也不问就帮她,大抵是想到了自己的妹妹。苏清方心想。
***
饭毕,苏清方又和叶儿说了会儿话,天也不知不觉黑沉下来。
她同以前孙长河每日做的一样,去关了鸡笼子,又掏了鸡窝里的蛋,才算收拾停当,正要回房,却见李羡默然着身影走向院外。
黑暗的夜色咬着他的衣边,渐渐吞噬成一个小点。
苏清方迟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然她终究不是深谙追踪之道的练家子,何况是跟着耳不聋、眼不瞎的李羡。没两步,前方颀长的身影便倏然停住,悠悠转回身,揶揄:“跟着我干什么?”
还总是这样蹩脚。
苏清方没回答,反问:“你出来干什么?”
“散散心。”他丢下三个字,便径自走到河边,坐到一旁半高的青石上。
白日酷晒的热气一丝不剩,还有点冰凉。要圆不圆的月亮挂在半空,投下个分身在湖面,宛如一面沉入水底的缺镜,随着微波晃动,碎成潋滟的银光。
掐指算来,他们在此处已经呆了小十天。
李羡对着天边玉壶,缓缓抬起手,不到肩膀的高度,指尖便开始抖动。他攒眉,十分用力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终是猛的一下握紧了拳,放了下去。
他凝着水面荡漾的残光碎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苏清方,你相信报应吗?”
苏清方一愣,“昔日挥斥方遒、不屑鬼神的大郎,也开始相信因果报应了吗?”
他笑出声,“以前不信,是相信事在人为。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真敢说啊。
苏清方也跟着轻轻呵了一声,“现在不也可以做很多事吗?”
白天还跟着人家一起合谋。
李羡下巴微微抬起,像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眉心。
那眼睛也如泛着月光的湖面一样,只是一闪不闪,仿佛在看什么奇观。
苏清方被看得莫名嗓子眼发紧,眨了眨眼,“干……什么?”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发现你嘴变甜了。”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暗暗握紧了拳,欻一下撇过头,头上的筷子也摇了一摇。
李羡憋出一阵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手臂一抖,石子便如飞燕般贴着水面飞过,打出数个水漂,传出一连串噌噌噌空灵的水声。
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在月华下闪烁,久久不平。
“李羡,”她望着,月下的湖面,湖边的背影,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难过吧……”
再次甩臂掷出的石子,没有在水面弹起,只砸出一个沉闷的咚声,直直沉入幽暗的河底,再无踪迹。
良久。
良久。
“嗯……”
苏清方听到一声极淡、极轻的回应。
像叹息。
第139章 玉汝于成 两人最后没在水……
两人最后没在水边坐多久, 因为草丛里的蚊子实在凶猛,不过一会儿,就咬出好几个大包, 尤其是在水边的李羡。
咬在旁的地方也就罢了, 偏在右手上,挠都不好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大红包。
他口头啧了一声,便拉起苏清方, “走了, 回去了。”
苏清方忍不住笑他,去取了清清凉凉的药膏,沾出一食指, 匀匀地给他抹上,又问:“你们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李羡叹了口气, 很不好办的样子。
苏清方:……
***
不过几天, 县衙那十几个官差再次浩浩荡荡而来, 大剌剌支起桌子椅子,一斤斤称谷, 一枚枚数钱,生怕错漏一点。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他们手里扇子扑棱棱地摇,豆大的汗珠依旧顺着那油腻的鬓角往下淌, 不一会儿就叫嚷着要水喝。
陈家两位娘子笑盈盈地提起一大壶凉茶过去,殷勤地一杯杯斟满,直道:“几位辛苦了。喝口凉茶,解解暑吧。”
主簿笑嘻嘻饮下茶, 又问:“你们这儿茅房在哪儿?”
“就在前头,”陈大娘子给他指,“拐个弯儿就是了。”
主簿嗯了一声站起来,又对手下人呼喝了两句仔细点,才三步并作两步拐到角落里。
这厢刚解开腰带,墙外忽传来一大一小的对话声。
大的道:“听说了吗?隔壁村老黄家那个小子,不是上山做土匪了嘛。我前几天去走亲戚,听到他念叨,说山里那群大爷,很不乐意县里这次收这么多钱,弄得他们到时候没得抢了。准备半道上把这笔钱,劫喽。”
小的嘲笑:“好大的胆子,当官的东西都敢抢?”
“那有什么不敢的?”大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他们可也听说了,朝廷里根本没收这个税。就算抢了,量县衙那群人也不敢闹大。而且他们得了一种白色的药粉,只要人一闻,腿软脚软,道都走不动。任是千军万马,也不是对手。”
小的感叹:“哎呀,反正跟咱也没关系,这钱也落不到咱兜里。快走吧,该交钱了,不然要挨板子了。”
两人说罢,脚步声渐渐远去。
墙内的主簿听得心中惴惴,提裤子的手都有些不稳,又想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胡乱系好腰带,回了收钱的摊位。
一直到傍晚,最后一户的钱粮也清点完毕,载了沉甸甸的几大车。
主簿坐上打头的牛车上,指挥着回县城。只听一阵阵吱扭声,老旧的碾过乡里的泥巴路,留下一道道深沉的车辙。
“大人!留步!”
身后忽窜出来一个清瘦的男人,笑着拦到主簿车前,塞过来一个小布包,“小人差点忘了,这是小人孝敬大人的。前几天原是我兄弟不懂事,冒犯大人,还望日后多多担待,多多关照。”
主簿斜着眼睛觑见,原是一粒银子,当即咧出了个笑,“好说好说……”
道旁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林子里,李羡指着被拖住的车队,对身旁的男人说:“射吧。”
此人正是陈大娘子的未婚夫婿,一手拿弓,一手拿箭。他也真是赶鸭子上架,从没有射过这么远,担心问:“没射中怎么办?”
“放冷箭而已,不要准头,”李羡稳声宽慰道,“你尽管射,射飞了还有。”
男人闻言,也顾不得许多,压下狂跳的心脏,搭箭上弦,拉了满月。
手指一松——
只听咻一声,利箭破空而去,流星一样划过天际。箭尾上,松松垮垮绑着个小布包,被气流瞬间撕开,撒出里头白色的粉末。
飘飘洒洒,在夕阳余晖下弥漫成一片浅淡的雾。
嘚——
笔直的箭簇径直扎进牛车车辕,射中半片褐色衣角。
正是斜坐在车辕上的主簿。
主簿整个人愣住,呆呆看着尤自嗡嗡颤动的箭羽,还有遍天纷飞的雪白粉末,不由想到解手时听到的话——山里那群狗娘养的,盯上这笔钱了。
却不等他反应,那个送钱的清瘦男人扯着嗓子惊呼:“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主簿脑子一白,连忙捂住口鼻,一边拼命去扯被箭钉死的衣服,却觉双臂似乎比平时无力许多。
他起初还能以为是被吓的,踉跄着从牛车上蹦下来,腿也跟煮烂的面条一样软绵绵的,站都有点站不住。
他惊恐四顾,身边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衙差,此刻也吓得面如土色,手脚不听使唤地哆嗦,连刀也拔不利索,要两只手才能握稳刀柄,在渐趋暗沉的天光下不住发抖。
“哦哦哦哦——”
半山腰林子里,骤然爆发一阵凶悍的吼声,好几个红巾包头蒙面的彪形大汉跃将出来,手中的弯刀雪亮。
“大胆狂徒!”主簿强压惊惧,斥道,可脚下步子还是忍不住退了半丈,“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朝廷的征税!你们要跟官府作对吗!还不快快退下!”
“什么朝廷征税,”为首的匪徒哑着声音大笑,隔着一层红布,更显低沉凶狠,“当我们是瞎子聋子?这明明是你们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找的名头收的钱。抢的就是你们。有种你们就真报上朝廷,来平了我们。只看你家县令大人敢不敢了哈哈哈——”
“哈哈哈——”群匪哄然大笑,声震山谷,满是轻蔑与杀气。
“你们……你们……”主簿身体抖如筛糠,一半气得吓得,一半被药软得,“待我们禀明县尊,有你们好果子吃!”
“你们……你们……”他学着主簿说话,“对你家县尊也真是忠心。这么多钱,能分你们多少?你们中了我们的软骨散,手软脚软,连刀都握不稳,还替你们家大人充好汉呢?换做老子,早趁着还有点力气,夹着尾巴跑了。”
说着,他猛的振臂高呼:“兄弟们!一个别放跑,省得他们回去告状报信!”
“好!”
“好!”
他们应着,就举着刀就从半坡冲下来。喊声在山谷回荡,大有千军万马之势。
“啊啊啊——”送钱的男人尖叫着就跑开了。
县衙众人一见这个架势,对面人又多,手又黑,自己却手脚发麻,哪里能在土匪手里落着好,彼此惊恐地对视了一眼,也跟着抱头鼠窜。
“你们!”主簿气恼,自己也独木难支,抖着腿,也连忙弃车而逃。
“鳖孙别跑!”假扮土匪的村民口里没好气喊着,假模假样追了几步。
只见县衙那群人果然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消失于道路尽头,这才相视一笑,扯开红巾,舒了口气。
按那个小兄弟说的,这么连吓带骗,竟然真的给人吓跑了,不费吹灰之力又把钱粮夺了回来。
那群人也是真的蠢,哪里知道麻药下在了凉茶里,还喝得起劲,尤其是那个什么主簿。而漫天的白色粉末,实际是面粉嘞。
只见那小兄弟不疾不徐也从半山腰下来,众人都激动地围拢上去,七嘴八舌,满是钦佩:“方兄弟,你好计谋。我们这就把车赶回去,让乡亲们来领……”
“不可,”李羡打断道,“你们仍这副打扮,押着粮车,往那边山赶,沿途留下车辙,再让大家去山脚下悄悄扛回去。县衙不会吃闷亏,届时必然派人来查。让他们追着车辙,便会以为是土匪扛上了山。”
“有道理有道理,”领头的脚夫牛恍然大悟,一挥手,冲其余人喊道,“走,咱们把车赶去那边山上。你们几个,去告诉乡亲们。”
大事初定,原本观望的村民也纷纷加入。天将将黑沉,便把钱粮搬回了村子,按照各户缴纳的数额原样退回。
一个分明没出半分力的汉子,也凑过来帮忙分发,那语气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几个小伙子到底年轻气盛,见他如此,忍不住低声讥讽:“我们累死累活,倒是让人家卖乖。”
那汉子面皮涨红,“你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小伙子梗着脖子顶回去。
眼看几人就要争吵起来,李羡心道不好,人心在危时聚,安时散,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他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且听在下一言!”
事情能成,全仰赖这位活诸葛。大家到底心服口服他,都收了声。
李羡目光扫过众人,尽量用朴素的语言道:“此番成事,全赖大家心念一致。在场各位,哪一个不盼着惩治贪官?愿意同在下一起冒险的,自是勇士,家里有老有小,心有顾忌的,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事情还没完,官府的动向,山里的反应,皆未可知。若是因为争执而败露,以那群人狠毒的作风,大家都有难了。”
最后一句,便是关心之下隐含的威胁了,将所有人拴在一条绳上。
陈老爹作为里正,帮腔道:“正是这个道理,大家要力往一处使,先把手头的事干完,明天再看明天的安排。”
大家劝解着,两个人的火气终是散了。
李羡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
纸上谈兵终是浅,真正做起来,才知道事情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简单。这群人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纪律森严的兵士。既要谋事,又要调停内里。他这几天,可没少说话,真是掰碎了、揉烂了地讲,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想他曾经对麾下,都是能干干,不能干走的态度。
一杯水送到面前。
苏清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揶揄道:“你哪里弄来的麻药?”
李羡扯了扯嘴角,“我喝的药里,不有一味镇痛的药吗?我去向郎中请教了剂量。实在不行,蒋屠夫那里还有给猪吃的药。反正就是个引他们进的套。”
他一口喝了水,心头又默默算了日子,“眼下,就等孙长河回来了。”
两人说话间,陈大娘子携着自己的未婚夫婿,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对着李羡深深一福,“多亏先生,我夫家的账也支得开了,婚礼也有着落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李羡笑了笑,“还是那个日子吗?”
“对,”陈大娘子脸上飞起霞红,笑答,“这个月十五。”——
作者有话说: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编剧小李连夜写的剧本。
第140章 美景良辰 陈家退了的抬嫁……
陈家退了的抬嫁妆脚夫, 这几日又悉数请了回来,又将房舍布置了一番。门楣、窗棂,连屋外两棵桂树, 都挂起了红绦, 一派喜气洋洋。
苏清方顺手就把教果儿读书的事甩给了李羡,自己每天跟着陈家姐妹忙里忙外。昔
日剪窗花的手艺有了用处,一天下来,不知道剪了多少个团圆喜字, 手指尖都染成了红色, 洗都洗不掉。
李羡却从未教过孩童读书,一时竟无从下手,便问:“你方姐姐平日教你什么?”
果儿回忆起前几天的小诗, 摇头晃脑背了出来:“姐姐教了我《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李羡点了点头,“那我教你‘空山新雨后’吧。”
他仔细把诗写下来给果儿临摹, 但果儿的字体骨架实在差点意思, 起初李羡还会教他怎么用笔, 到后头,发现实在棘手, 暗想书法之道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似乎也不是不能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果儿更是心中叫苦不迭,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一板一眼的哥哥教他, 只想快点结束,却越是心急,越背不下那首诗。
最后总算是磕磕绊绊背好了,果儿一溜烟就跑了, 李羡也是头痛欲裂,心想都说陪太子读书难,教小孩儿读书也不见得是什么易事,也没收拾笔墨纸砚,到屋外透了口气。
叶儿迎面走来,瞥见他,那上扬的嘴角便耷拉了下来,颇有点嫌弃的意思。
李羡也算是带大家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不说为人敬重,但至少没人冲他翻白眼。
李羡不解问:“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叶儿摇头,“没有啊。”
身体却下意识往后仰,是明显的躲避姿态。
李羡看在眼里,“那你怎么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
那不然呢?
叶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逐渐瞪大,一脸惊恐的样子,“你……不会是看上我,要我给你做第三十七房小妾吧?不要啊!我之前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可我不想给人做小。任你是个天大的英雄,我也不要!”
李羡语噎。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陈母抱着一把喂牛的禾草过来,拿肘子撞了撞叶儿,口中责道,“还不快去帮你姐。”
接着又向李羡赔罪,“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听她胡扯。”
“没有……”李羡干笑,心想这事怨叶儿不如怨苏清方那张破嘴。
恰时,陈母怀中掉下几根穗草,弹出几粒小圆珠,滚到李羡脚边。
他俯身拾起,触手坚实光滑,以为是种子,却见中间穿了孔,串珠似的,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是草珠子,”陈母抱紧了怀里喂牛的草料,“可以串起来给小孩儿数数用。果儿已经算得清了,不用了。”
李羡转了转指间圆润的珠子,问:“能给我两颗吗?”
“这有什么不行?”陈母立马就把怀里的禾叶往李羡身前捧了捧,“你想要,这一把都给你。”
“那不必,”李羡连忙摆手,略一沉吟,道,“要不这样,我给你们写一幅婚联吧。”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这个不值钱的。田里一割一大把,喂牛的。”
李羡摇头,笑道:“无功不受禄,我还要另请您帮一个忙呢。”
陈母思量了稍许,晓得他们是体面人,便答应了:“也成,正好我们还没找先生给我们写呢。”
说罢,便回屋拿出了早准备好用来写对子的红纸,摊平在桌上。
李羡心中早就拟好了对联,就着果儿练字磨的墨,执笔随意掭了几下,便行云流水写了出来。
陈母不识得几个字,只看着工整,请教问:“这写得什么?”
“莲开并蒂红妆暖,烛映双辉玉镜圆,”李羡一个个点着红纸上的字念给陈母听,又指着横批,笑道,“美景良辰。”
***
婚者,昏也。依照旧俗,当于黄昏时举行。
祸难之后的喜事,似乎总是格外令人欢喜。村头村尾的人都要来吃酒,陈家院子还摆不开这么宽的席面,又借用了孙长河家,所以孙家也稍微张贴了些红色的装饰。
李羡收整清楚,走到苏清方房门前,便见她呆呆站在窗前,微微侧着脸,看着窗格上的大红喜字,嘴角微莞。
那一个个窗花,都是她和陈家姐妹一点点剪出来的,外围还绕着圈喜鹊梅枝。
窗外暮色金灿,穿过零碎的窗花缝隙,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点出斑驳的光影,透着浅浅的红,似乎还有喜鹊的样子。
她听到门外脚步,缓缓回头,笑问:“干什么?”
李羡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苏清方的妆奁前,“帮我梳头吧。”
梳头这事,偏要两只手做,是以李羡这几天都是半披着。
苏清方一想到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承蒙照顾,自然要整理好仪容去参加,也没多言,拿起惯用的木梳,站到李羡身后。
她从未帮人梳过头,只是想起岁寒总是揪她头发,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轻轻从发根理到发尾。
所幸男子发髻到底简单,苏清方三下两下便梳理了清楚,正要伸手去取束发的布带,不经意瞥见那镜子。
澄黄的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坐一立,一远一近。
他视线斜了半寸,明显不是在看正前方自己的影子。
两人在镜子里交汇了一眼。
苏清方心一跳,一把揪紧了李羡的髻,扯得他脑袋后仰,闷哼了一声。
“干什么?”他怨。
她没答,没好气地缠好发带,便甩开了他的头,自顾自往外走。
“等等,”她一只脚正要迈出门槛,便听里头的李羡淡淡开口,“我有东西给你。”
苏清方又收回了脚,回头问:“什么?”
他悠悠从妆台前站起身,自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红带,一指宽都没有,也没有花纹,只简单锁着边,两端坠着颗红褐色的草珠。
苏清方不解其意,就呆呆站着。
“去喝人家的喜酒,总该打扮得喜庆些。”李羡说着,便把发带塞给了苏清方,也不等她回应什么,便离开了房间,头也不回。
苏清方轻轻嗤了一声,很难讲是爱美的心作祟,还是喜庆点参加婚宴的心思,抿了抿唇,坐到了镜子前,在头上比了比。
扎在辫子里怕是太细看不见,重新梳髻又太麻烦。苏清方左右试了试,最后直接绑在了髻上,坠出两小段发带,垂着草珠子,在耳边一晃一晃的,灵巧可爱。
出来时,李羡倚在门外墙边,一条腿直着,一条腿屈着,抬头似乎在看远处。
李羡听到苏清方出来,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往她头发上扫了一眼,瞧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嘴角微微扬起,道:“走了,他们要送亲了。”
***
同村结喜,没两步路就能从娘家走到夫家。便宜是便宜,可太不热闹,也不隆重,于是花轿队伍绕了村子一周,一路吹吹打打,才抬到新郎家门口。
无论东南西北,城里城外,基本的婚仪似乎都一样。跨火盆,撒鲜花,拜天地,送洞房,鞭炮之声不绝于耳。
李羡跟着人流观礼,想起了几年前阿莹的婚礼,可谓盛大非常,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参贺,却似乎没有此时热闹。
“为什么?”苏清方问。
李羡答道:“礼部操办,各个环节都按部就班,连要放多少爆竹都规定得死死的。加之帝后在场,就更拘束了。”
“那是很死板了。”苏清方笑道。
两人背靠着桌子坐在长板凳上,一边看最中央篝火堆边载歌载舞的新人,一边聊天。
忽然,李羡只觉背后一凉,连忙直起腰回头,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爬到桌子上,抻长了手要拿盘子里的糖,一不小心把盘子杯子都弄翻了,水沿着桌边往下淌。
一旁的苏清方赶忙把杯子扶起,又把翻了的果盘收拾好,递了颗糖给那他。
“谢谢姐姐,”小孩儿奶唧唧道谢,对上背上溅湿一片的李羡,结结巴巴的,“对……对不起……”
一旁边的苏清方起哄:“叫他叔叔。”
李羡:“……”
李羡不至于跟一个童子置气,倒被苏清方噎得没话说,白了她一眼,“我是叔叔,你什么辈分?”
李羡挑眉反问:“姑奶奶?”
苏清方愣了一愣,轻搡了他一把,“有毛病?”
李羡顺势往旁晃了晃,“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给他那一通编排,弄得他现在毁誉参半。
丁零零一声,手鼓高高举起,轻轻摇响。众人唱起了调子:“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民歌粗犷嘹亮,唱声也不整齐,却别有一番情调。
一整天陪伴在姐姐身边的叶儿兔子一样窜了过来,二话不说拉起苏清方,“走啊,我们去跳舞。”
“啊?可我不会跳舞。”苏清方一脸难色。
“很简单的!”叶儿说着,便勾起苏清方的手臂,带着她又是转圈又是踢脚,时不时再拍拍手。
篝火的暖光撒在女子麻布的裙边,如镶金边,发间鲜艳的红带草珠随着动作灵动甩晃。
李羡又散漫地靠回了桌子边上,眼中映出熊旺的篝火,微微一笑。
心中又倏然掠过一丝道不明的怅然。
李羡低头,缓缓张开左手五指,又缓缓收拢成拳。
不晓得是不是伤好些了,已没有前几天那般不受控制地发抖,只是仍旧无力,也不知能恢复成什么样。
李羡浅浅叹出一口气,徐徐起身,默默退出了人潮。
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却也不及篝火的光亮。李羡花了点时间才适应月色的暗度。
喀呲……
身后传来轻微踩断干枯枝条的脚步声。
李羡警神,回头。
一个黑衣男人缓缓靠近,被夜掩着看不清具体神情,但从那几步动作就可以瞧出下盘十分稳定,右手还执着一柄长剑——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莲开并蒂红妆暖,烛映双辉玉镜圆。——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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