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分道扬镳 锣鼓喧天里,人……
锣鼓喧天里, 人儿的歌声响。
苏清方和陈二娘子手挽着手,有样学样地跟着转了几个圈,但因为从未接触过, 显出几分不娴熟的笨拙气。
舞步转动间, 她不经意扫到李羡默默淡出人群的身影,心头微动,渐渐停下了动作,和叶儿道了声“我先走开一下”, 便跟了上去。
乡间道路坑洼, 哪怕圆满亮堂的月色也照不清晰。苏清方提着裙角,蹑着步子,好不容跟上李羡, 却见一个黑衣影子恍到李羡面前,手中还拿着柄剑。
他们……跟到这里来了吗?
苏清方一颗心猛的提到嗓子眼,正要出声提醒, 却见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物, 扑通一声就单膝跪到了地上, 双手将那物高高捧过头顶,低声道:“参见公子。”
正是李羡那块玉佩。
李羡淡然问:“什么时候到的?”
黑衣人长低着头, 恭敬回答:“主人一得到公子的消息,就命小人们出京来此,一刻也不敢耽误。白日已经抵达,不过人多眼杂, 恐怕暴露公子身份,未敢露面。”
李羡算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又问:“来了多少人?”
“包括小人在内, 一共二十一人。为免招摇,由小人护送公子回京,其余人伏在暗处。一切皆已准备妥当,即刻就可出发。”
李羡点了点头,伸手拈起那玉佩上玄色的系绳,悬到眼前,略微看了两眼,“京城现在情况如何?”
黑衣人抬眸,示意了一眼斜后方的苏清方。
“说。”李羡只道。
黑衣人立即垂首,如实禀报:“公子失踪半月,上大恸,病重,已紧急护送回京,数日不朝。安乐公主每日在宫中侍疾。虽然单不器大人隐瞒了公子遇刺的消息,不过还是走漏了风声。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已经开始争执改立十二公子之事了。”
听闻自己父亲病重,李羡不免心情下沉,追问:“都是哪些人?如何争执的?”
朝中已经争论了数日,简单说来,大抵可分为四派。
大理寺卿崔宪等素日与太子不和的,率先发难,言称太子乃一国之本,却生死不明,陛下又龙体欠安,为安社稷民心,当改立十二皇子李昕。
平日以太子羡马首是瞻的,自然不可能同意。尹相也大言不可。可太子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只能以刚硬的态度,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缥缈话。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时,又蹦出几人,居中调停,提议暂定十二皇子李昕,以防万一。若太子羡平安归来,再归位太子羡,也皆大欢喜。
定国公一向与太子羡不睦,此时倒同杨璋之类的中立派一样,没有表态,每日只关心龙体安康。
李羡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主张的,反对的,中立的,假装和事佬可能实际浑水摸鱼的,真是热闹非凡。而他遇刺的消息到底是无意走漏,还是有心人推波助澜,也难说。
李羡摩挲了两下被夜浸得冰凉的佩玉,转而问:“孙长河没同你们一起吗?”
“小人等日夜兼程赶路,恐他吃不消,故未同行,已另遣人手暗中保护返回此处。”
李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眼前黑衣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没有名字。甲等排行第四,故唤甲四。”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声,吩咐道:“夜间赶路,太过显眼,反而因小失大。明天卯初,村口两里外官道旁启程。你留一人在此,盯紧县衙的动向,谨防他们滋扰生事,等我手令再行折返。若村里人问起我们的去向,只道我们已经返家,余者一概莫提。”
“是!”甲四抱拳应诺。
见太子摆手,甲四站起身往后退,一直站在旁边的女子突然开口问他:“请问……卫家怎么样?苏夫人可还安好?”
太子在给凌风的信中,言及过苏清方,所以甲四纵然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也知道她何许人也。他怀里还揣着为他们两人准备的假路引。
甲四飞快瞄了一眼一旁的太子,不见异常,摇头道:“这个小人便未曾听说了。”
说罢,甲四便如鬼魅般向后一退,瞬间融入浓稠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苏清方难免担忧起病弱的母亲。她那会儿不见五天,母亲就忧心成那样,如今不知怎样呢。
李羡心头却松了口气。他方才没问及卫家的近况,就是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苏清方听到伤心。也算万幸,朝野上下都在盯着立储之事,根本没闲工夫搭理卫家。
李羡朝苏清方迈了半步,宽慰道:“别太担心。回去一看就知道究竟了。”
苏清方干干地扯了下嘴角,“得了吧,你爹都数日不朝了,还安慰我呢。”
李羡被她的话一噎,“所以要尽快回去。”
苏清方冲婚庆方向努了努下巴,“要告别吗?”
“我们来得突然,走也不必惊动他们,徒增感伤,”李羡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苏清方微凉的手,“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苏清方下意识蜷缩起手指要握住,某个念头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脑海。她手腕猛的用力一挣,便抽了回来,斥道:“别拉拉扯扯的!”
李羡:“……”
***
两个身无长物的穷光蛋也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早早就歇下了,好明日早起。
两人离村时,天还没亮透,只泛着一层浅浅的鸭蛋青色。而乡野之人惯于晨兴理荒秽,是以他们还是遇到了荷锄下田的乡亲。不过他们两人什么也没带,旁人只当他们晨起散步而已,互相点头道了个早。
一直到约定的地点,坐上回京的马车,听着车轮辘辘,苏清方心头忽浮起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过去在一瞬间走远,未来于此刻临近,她的指甲早长得和指尖齐平。
从前困在村里,想起京城,只觉得路途遥远,回程艰难,每每都忍不住长叹,真正上路才发现,真的不过三天路程。
或许是因为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了吧。苏清方想。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家县城小馆休整,准备点上几个菜,吃完便歇下。
小二哥熟练地推荐起菜品:“咱们孔雀县最有名的,当是白灼菜心。当年的太宗皇帝路过,吃的就是这道菜,大赞美味。”
苏清方倒茶的手忽的顿住,这才发现自己到了孔雀县,把茶杯推到李羡面前,道:“我想去孔雀宫看看润平。”
润平轻易回不了京城,她不止一次想去探望,但母亲担心她路上遇到危险,总不准。好不容易行经此地,她想去亲眼瞧瞧润平过得如何。马上又是中秋了。
但她也深知京城局势危急,这一路虽然不是没日没夜,但实际脚程都往快了赶,于是又道:“我一个人去就成,你先回京城吧。”
李羡又忆起遇刺那天,苏清方说要她弟弟回去侍奉膝下,毫无迟疑地摇头,“不差这两个个时辰。明天我陪你去。”
京中那群忧心如焚、据理力争的大人们要是听到他们的太子殿下这么轻描淡写的话,怕是要气撅过去。
苏清方干笑,无意识摩挲起手中光滑的茶杯。
她心中其实早盘旋起这个念头,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此处距离京城不过五十里,半日可达,实在不必再犹豫不决。
她无意识舔了舔唇,状似漫不经心道:“我们就在此地分开吧。”——
作者有话说:李羡:咳咳咳……(疯狂咳嗽)
作者保证,这是他们说开前最后一次了
第142章 重归故里 “我们就在此地……
“我们就在此地分开吧。”苏清方云淡风轻道, 垂着垂着眼帘,像是在看杯里的茶水,又像看桌上的裂缝, 反正不在李羡身上。
相比于初次提分开行动, 还带着几分好心建议,这句的语气冷淡到了决绝的地步。
李羡眉心动了动,也差不多是重复的答案,不过解释得更清楚了些:“左右不过半天路程, 我们只要明天城门落锁前赶到……”
“不是这个原因, ”苏清方打断,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 对上李羡的眼睛,一脸严肃开口,“李羡……”
“也好。”
苏清方才喊了个名字, 话都没开头, 李羡便颔首应了下来:“就如你所说吧。”
答应得太干脆, 把苏清方腹中酝酿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位置, 一时竟让苏清方有点憋闷和不快。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李羡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执起木筷,还很是温声地道:“吃吧。晚上早点休息。”
苏清方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是怀疑, 毕竟他们前几次就没有好聚好散过;还是可惜,可惜自己准备好的言辞无用武之地。总之有点心情低沉。
入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才不知不觉睡下。
次日醒来时, 日头都上了三竿。锃亮的日光透过窗棂,灼在她眼皮上。
苏清方惊坐起来,手忙脚乱整理好仪容,开门一看,甲四正跟棵松般守在她门口,冲她拱了拱手,“苏姑娘。”
苏清方讪笑,“怎么也不叫我……”
她这几天可没耽误过时辰,实在是昨夜熬晚了,兼之连日奔波,才睡过了头。他们身为男子,不方便冲进她的房间,也可以敲门嘛。
难道她连敲门也没听见?
甲四垂首回答:“公子说不必惊扰姑娘。小人便未敢打扰。”
苏清方目光越过甲四的肩头,张望了两眼,“他人呢?”
“公子已于黎明时分启程返京。”
苏清方那抹轻微歉然的表情霎时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耷了点点,声音也低沉了,“那你怎么还在?”
“公子说,姑娘同旁人都不相熟,所以让小人带着几人,护送姑娘返程。”
除了甲四,剩下十余人天天躲在暗处,连面也没露过,难道他就很熟吗?
苏清方愈发参不透李羡的心思了。行事这般决绝,连走都不打声招呼,细处偏又体贴入微。
大抵还是顾念她舍命救他一场。也是他仅剩的良心了。
“公子还交代,”甲四又道,“姑娘不必急着回去。”
苏清方才懒得想不告而别的人,只淡淡问:“甲大哥你吃饭没有?我们吃完去孔雀宫吧。”
***
孔雀宫修建在半山腰上。不同于寻常道观,以澄黄琉璃瓦为顶,孔雀宫的屋顶是青蓝色的,宛如一块孔雀石镶嵌在苍翠的山色中。
苏润平已在此清修了十个月,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三件事:念经、挑水、砍柴。既要修心,也要修身。
可他宁愿多修费些力气,也不愿每天干坐在神像前念经。他一念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便开始昏昏欲睡,只觉虚度光阴,于是每天上赶着给宫里的道长分担劳务。
这日,他正哼着乡野小调抡斧劈柴,忽听人喊他:“润平,你姐姐来看你了。”
苏润平手中的斧头悬停在半空,一下没反应过来,“谁?”
“说是你姐姐……”
传话的小道话未说完,苏润平已经扔下斧头,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他跟前,拽住他衣袖,几乎是拖着他往外疾走,“快带我去!”
苏润平素来是个开朗活泼的,在哪里都混得开,可到底外面不是家里,朋友不是亲人,何况将近一年没见的血亲,平日只能书信来往,心头一时涌起千般思念。
苏润平一冲进香房,便见那抹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果真是苏清方,眼眶霎时就红了,张开双臂就要往前扑,“姐!”
却在瞥见苏清方额角一点星白时,动作生生刹住。
苏润平凑近了细看,拧眉问:“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苏清方唇畔的笑意一滞,慌忙抬手捂住额角。
血痂早几天就退了,渐渐消淡,只留下小指甲盖大的一片白痕。她本就生得白,来之前还特意抹了粉,所以并不显眼。但他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弟,数十年朝夕相对,彼此容貌早刻进脑子里。别说添块疤,就是少撮头发也看得出来。
苏清方轻轻摇头,“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
“你磕哪儿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苏润平连珠炮似的发问,“我看你憔悴了好多。”
瘦了,也黑了。
“没有……”苏清方绞尽脑汁编理由,“就是……我上回给你写信,不是说自己要去行宫嘛。就跟着学了学骑马,受了点小伤……”
她话锋一转,仔细端详着弟弟,满脸欣慰,“倒是你,长高了好多。”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抽枝拔节的年纪,一个月就能窜老高,何况他们将近一年没见。苏清方只觉得润平变得像大人了。
苏润平对“长高了”这种夸赞已近麻木。逢年过节,长辈们无话可说时,总这般夸他。夸她姐就是“更标志了”。
他心下更关心姐姐,揶揄道:“我可算知道大舅母为什么不让卫漪学骑马了。姐你看你,还摔了这么大个疤,娘不得心疼死。疼不疼啊?”
苏清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怎么问她旁的什么都还好,偏问疼就开始哽咽。她都当着李羡的面哭过了,这会儿又有点眼圈酸痛。
她到底不想弟弟担心,只道:“都过去了……”
正说着,一道清亮如黄莺的少女声音传来:“润平!”
话音未消,一个头扎双辫的小姑娘小跑着闯入香房,却见到房中有生人,倏的停住步子。
苏润平闻声回头,面露惊喜,“你怎么来了?”
说完便察觉到少女异常的拘谨,笑着引见,“这是我姐,我同你说过的。”
随即又向苏清方介绍:“这是我朋友,岳明。”
“苏姐姐好。”少女这才翩然走近,弯了弯腰,甜甜地笑起来,浮起两个小梨涡。
苏清方也看清了她,似是比润平小一点。辫尾上扎的也不是缎带或者绒花,而是兔子尾巴一样的雪白毛球。
苏润平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岳明,“你怎么来了?”
“哦,”岳明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眨了眨眼睛,“我娘说家里养的兔子能杀了,毛取下来做耳捂子。我来问你,你想要白的,还是灰的。”
“嗯……”苏润平略一思索,“灰的吧。我记得你有一条白色的围脖,到时候配一起。”
润平打量着她,“你就为这事跑一趟?”
“横竖闲着嘛,”岳明又偷瞧了一眼苏清方,“你们先聊,我先回去了。”
“那我不送你了。”
“好!”小姑娘应得清脆,来似一阵清风,去似一片流云。
苏清方好奇问:“她是谁啊?”
“是山脚下猎户的女儿,”苏润平抱怨道,“姐你是不知道。孔雀宫什么都好,就是不让吃肉。所以我就常去他们家帮忙干活,换一顿肉吃。那个野猪肉最好吃,很劲道。那个山鸡炖的汤啊,也很有味儿。”
苏清方失笑,捏了捏润平的胳膊,好不结实,“难怪你这样壮实了。敢情是在这儿吃山珍野味呢。”
“姐你要不要山鸡?我可以拜托岳大叔明天入山的时候留意。”
苏清方摇头,“不了,我看完你就要回去了。”
“啊?不多呆几天吗?”苏润平颇有点埋怨不舍,“难得来一趟……”
“娘很担心你,才特意让我来的。所以我要快点回去,告诉母亲你一切都好,”苏清方信口编造,又想到若顺道带回去润平的手书,说不定能更好安抚母亲,便提议,“你写封信给我带回去吧?”
***
写完信,苏清方又带苏润平到山下馆子大快朵颐了一顿,两姐弟这才依依不舍分别,和甲四赶往京城。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太子失踪,平时带着几分松散气的城门核查变得异常严格。整条道上都是待查验的马车,估计排了有一里地,查完一辆往前进一步。
这般停停走走,苏清方早已心烦意乱,便从车窗子探出了个头,往前望还有多长的队伍,害怕来不及进城,却听有人惊喜喊她:“苏清方?”
苏清方循声望去,正见韦思道在车下,指着她感叹:“真是你啊。”
苏清方也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韦思道朝前方严密搜查的官兵努了努嘴,语带讥诮:“上面的人乱成一锅粥,下面的人还要过活不是。我出城看酿酒的高粱。也是没赶上好日子。最近这段时间本来就戒严,今天查得更紧了。他们查他们的车,我下来透口气。”
苏清方听出几分蹊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突然收紧?”
韦思道左右看了一圈,凑到苏清方车窗前,用蚊子大的声音说:“你别说,上头那群人嘴也够紧的,我也才知道——太子死了。”
苏清方还以为什么新奇事呢,轻轻笑出声,“莫要散播谣言。”
“什么谣言,”韦思道不服气道,“尸体都找到了。就我今天出城那会儿。”
苏清方的心猛的沉落,声音不觉发颤:“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第143章 死而复生 南方属火,故京……
南方属火, 故京城南门取名“正阳”,左右各一出阙楼,顶上距着一尊振翅欲飞的铜朱雀, 镇灾辟邪。
这日清晨, 朱雀眼里却流出了两道殷红的血泪。不久,禁军护送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入城,隐约听说正是失踪多日的太子。
门卫长目送身披玄甲的禁军队伍消失于朱雀大街尽头,长叹了口气, 嘀咕:“怕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旁边领上扎着红巾的年轻守卫不解, 指着当空的烈日,“最近好天气呢。”
门卫长翻了个白眼,一掌拍到不懂事的下属后脑勺上, “还不快去仔细盘查!若出了差池,小心你的脑袋!”
恰时,一辆华顶马车一路行来。车辕上的驭夫头戴斗笠, 分明看见了两旁的护卫, 非但不停, 反而打了一鞭,竟是要直闯城门。
“诶诶诶!”几名门卫合力拉住马辔, 斥声呵,“干什么的!城门戒严不知道!下车!”
车夫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睛,睑下的青黑更透出一股阴鸷。他眼珠轻轻往斜上方的车角一扫, 冷道:“我等奉万寿长公主之命回城。”
几人这才看见那车角上挂的红灯笼,绘着华丽的金牡丹,乃洛园专属,见者退避。
长公主常赐男宠乘坐此车。曾几何时, 有人惊扰了悬挂金牡丹灯笼的马车,被车上男宠告了一状,一队人都丢了饭碗。
然则这个节骨眼,任是谁来,也不敢轻易放入城。
门卫长扶了扶腰间挎的剑,轻轻拨开下属,踱到车前,讪笑道:“上面的规矩,卑职等实在不敢违逆。还请大人体谅,让卑职查验车驾。若车上贵人不便下车,容卑职望一眼便是……”
说着,他伸手便要撩起那绯红色的厚重车帘。
指尖方才触到帘角,他的手腕被车夫死死扣住,几乎要掐断的力道。
“这上面,是长公主和陛下,都点名要见的重要人物,”车夫另一手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几乎贴到他脸上,压着声音道,“大人三思。”
那金牌上,赫然浮雕着两条云龙,簇拥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门卫长僵着嘴角,悻悻地笑了笑,“兄弟早说是奉上谕,我等岂敢阻拦?”
说罢,他便要收回手,余光不动声色地从那微微搴起的车帘罅隙溜过——
一线极窄的光从那半指不到的缝隙透进昏暗的车厢,打在车内青年脸侧,另一半面容沉在深邃的黑暗里。他坐得极端正,一动不动,像仙台上的菩萨,只眼珠斜了半分,冷冷觑了他一眼。
门卫长霎时瞳孔收缩,指尖打了个颤,那撩起的帘角便从他指尖滑了下去,彻底合拢。
他赶忙收手,定下几分心神,急声喝令:“让道!速速让道!”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门前守卫迅速退至两侧,恭让马车进城。
一旁的红巾守卫满心好奇,却见老大撞了鬼似的紧拧着个眉,不由问:“老大你怎么了?那车上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会是长公主新纳的……”
“闭嘴!”门卫长一掌就搡退了他,目光重新聚焦到愈来愈远的马车,喃喃自语,“这一天天的,真是活见鬼了。”
***
紫微宫。
半月前,皇帝听说太子遇刺的消息,昏迷了半日,从此药石不断。张皇后也每日命小厨房炖煮一道老汤,给皇帝熨胃——御膳房的膳食总是合乎祖制,却失之滋味。自从张氏入宫,皇帝便独爱她宫中的手艺。
张氏携着仆婢,方才踏进紫微宫,便听啪的一声,一道奏折被狠狠掼到地上。
皇帝伏在榻上,怒声斥道:“这群老东西……咳咳……天天上折子……有这个力气,不如好生寻人!当朕死了不成……咳咳……”
张氏挽袖俯身,静默地拾起脚边的奏折,不经意一瞥,原又是改立太子之事。
她仔细合上奏表,递给侍立一旁的福忠,款款坐到榻边,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背,宽慰道:“陛下息怒。他们也是关心则乱。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万勿忧伤过度。”
皇帝靠回软枕,一双半眯的眸子怔怔望着帐顶,轻轻叹出一口气,“朕……何尝不知……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要找下去……朕对他,和他母后,亏欠良多……”
“太子殿下乃天命所归,福泽绵长,定能逢凶化吉,”张氏接过蔓香奉上的乌鸡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奉到皇帝嘴边,“陛下若仍不放心,不如再加派些人手,仔细查访。”
能派出去的人,都已经派出。至今杳无音讯。天下之大,要凭空找一个人,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日越久,希望越渺茫。
皇帝推开了皇后送过来的汤匙,恹恹闭上眼,“万一……你要好好照顾昕儿……”
皇后默然片刻,“昕儿年幼,还要陛下好好教导呢。听说司天监自青牛观请来的那位得道高人,医术很是高超,陛下用着怎么样?”
“医人医病,难医心呐……”
“陛下龙体康健,才是社稷之福。”
两人正说着,福忠突然冲到御榻前,声有哽咽禀报:“陛下……太子……太子找到了……”
榻上的皇帝惊坐起来,急切问:“在哪里!”
福忠扑通一声跪地,垂着头,“陛下……节哀!”
皇帝耳中响起嗡嗡的鸣声,只看到福忠嘴巴不停地张合,却听不见一句话。
他一把掀开绣龙织云的锦被,赤脚踩到地上,拽住福忠的衣领,“带朕……去……去看他……”
福忠连连点头,正要服侍皇帝穿鞋,却被一脚踹开,“带朕去看羡儿!”
“是、是……”福忠颤巍巍站起身,这才领着皇帝到前方太极殿。
后方,张氏见状,幽幽叹出一口气,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儿子,不自觉淌出两颗泪来。
她默默抹掉脸上的泪痕,将那一口没喝的汤搁到一边,也紧随其后前往太极殿。
在偏殿休息稍许的安乐回来,只见众人先后从紫微宫出来,连忙拉了个小宫女询问,才知是找到了太子的尸体。
安乐脸色一白,连声吩咐贴身侍女去通知单不器,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太极殿内,已有好些臣子闻讯赶来,围作一团,发出哀哀的呜声,时不时再拭一拭眼角。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内监高昂的唱喏声打破沉寂,众人慌忙伏倒行礼,露出中央覆着白布的尸体。
皇帝嘴唇颤抖着,踉跄地跨过门槛。
一旁的定国公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凝噎劝道:“陛下,太子的尸首顺流而下,面目难辨,恐怕惊吓到陛下……”
皇帝立时瞪大了一眼,一把搡开了定国公,“朕的亲骨肉,有什么可怖的!”
说罢,皇帝缓缓伸手,拈起白布一角。堪堪露出半张侧脸,他的手便开始止不住发抖,白布又颓然落了回去。
那脸早已被鱼群啃食殆尽,又在水中浸泡多日,腐烂得不成形状。
一旁的安乐忍不住凝神屏息,心下惊疑不止。
李羡来信也有四日,按理也该到了,如何变成了一具死尸?难道是回程途中遭逢意外?
安乐也莫名觉得眼前的尸体眼熟,但她绝不会相信眼前这具尸体就是李羡,沉声反问:“既然面目全非,怎么就能断定这是兄长呢?”
“此人身上,穿的正是太子的衣裳,还有……”定国公双手捧出,“太子的信物。”
正是那枚蟠龙珮,只是在水中撞击,只剩下小半。
不明内情的人,只当这枚玉佩为奸人盗去,实则只是个幌子。现在半块残玉出现在此人身上,无疑坐实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皇帝颤抖着接过半块玉,指腹摩挲着粗糙锐利的断口,喉间一阵闷响,一口心血呕了出来,从嘴角渗出。
“陛下!”众臣惊呼,连忙扶皇帝坐下,传太医的传太医,奉茶的奉茶。
“陛下节哀!”
“陛下保重龙体!”
众臣纷纷劝道。
待皇帝稍微平复了些,平日常持中立态度、提议暂定十二皇子为太子的官员见缝插针道:“朱雀泣泪,太子殒命。陛下,事已至此,还请早日为太子发丧,入土为安吧……”
“谁要为孤发丧?”
殿外,一道玉磬般的语声倏然掷落,玉冠蓝袍的青年阔步迈过门槛——
作者有话说:小李:主角,总是最后一个登场的。(还抽空换了身衣服)
小方:你再晚点,可以参加自己的葬礼了。一定很隆重。
第144章 父子重逢 “谁要为孤发丧……
“谁要为孤发丧?”
殿外兀的响起青年朗润的诘问, 一如往日在朝堂上的的驳斥。
满殿臣工俱是瞳孔一震,耳朵比脑子更快认出这个声音,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太子李羡长身鹤立, 气定神闲迈过门槛,周身沐浴在午正辉煌的天光中。
众人不约而同地瞥了瞥白布覆盖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气度雍容的青年。
青天白日,此人脚下还有踏实的影子, 任谁也不会愚昧到以为闹鬼, 或者质疑这个活生生的储君是他人假扮。
几个机敏的率先弯下了腰,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跟着躬身行礼, 呼着:“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羡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座上的皇帝, 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 “儿臣参见父皇。”
像来自山间谷隙的声音, 在殿中一遍遍回响。
重新见到大难不死,甚至可以说起死回生的爱子, 皇帝以为自己会仰天长笑,笑叹天佑大景,却无端回忆起了李羡小时候的样子。
天底下哪有不淘气的男孩儿。李羡初记事那会儿,也是满宫乱跑, 有回竟躲到了废弃的蓄水缸里,眼睛一眯一睡,阖宫上下找了他一整天,最后还是他自己跑出来的。
先皇后对李羡的管教素来严格, 册封太子以后更是严苛。先皇后被此事气得不轻,斥他顽劣。
还没半人高的李羡躲在皇帝腿后,只探出一个脑袋,犟嘴道:“我又没让你们找我。”
皇帝强忍笑意,抚了抚他的头顶,假意训诫了几句,又顺势命他好好去跟着齐岱念书,实则是给他一个脱身的理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眨眼间孩子就长得比父母还要挺拔了,而他的背脊已经渐渐佝下。
哪怕当初发生那样大逆不道之事,他都未曾想过取李羡的性命。
从未。
可他还是失去了妻子。
而今又险些失去儿子。
皇帝缓缓伸出手,每一根骨节都布满了岁月划擦的划痕,如风中残烛般,不住抖动。
他想像从前那般摸一摸孩子的头。
却隔得这样远。
“父皇?”李羡望着眼框湿润的父亲,只见他嘴唇翕动,却无半分声音,不知是皇帝在抖,还是他没听清。
李羡往前走了半步,稳稳托住了那双枯槁而颤抖的手。
一双如此苍老无力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一双如此年轻健壮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皇帝眼角泛起冰凉的湿意,身子一晃,便昏厥了过去。
“父皇!”
“陛下!”
李羡大骇,三步并作两步冲去接住皇帝,还未完全愈合的肋骨撞得疼,却根本顾不得,急唤:“太医!速传太医!”
因皇帝近来圣体违和,太医令景鹤年几乎宿在宫里。只刚才,一听说皇帝吐血,连忙拿起药箱,便被人抬也似的到了太极宫。
内侍将皇帝挪至太极宫内殿,景鹤年撩起皇帝的袖子,凝神把了把脉,禀道:“陛下刚经大恸,又经大喜,以致心血逆冲,昏迷不醒。微臣要给陛下施针,还请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暂避。”
李羡这才率众人移步外殿。
方才停放尸首之处,此刻已空无一物。
一旁的定国公察觉李羡目光凝落处,含笑近前,“太子殿下素积福德,得上天庇佑,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乃国朝之福。也是底下人关心则乱,未加详查,便妄断殿下落水而亡,害陛下急气攻心。微臣一定严加处置。”
李羡微微抬起手,现出从皇帝手中接过的半片残玉,摩挲了两下上头的花纹,道:“倒也怨不得他们。这玉佩确实和孤那块颇为相似。”
定国公凑近细看了看,“仔细端详,还是不如殿下的工艺精湛。不过断在尾巴处,辨别不太出来差异,也看不到全局花纹。”
“是啊,真是凑巧,”李羡此刻全无心心思周旋,一把攥住残玉,目光扫过众人,“行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吧。陛下现宜静养,不要惊扰。”
“臣等实在放心不下……”
“诸位皆不通医理,在此又有何益?”李羡瞥了定国公一眼,“我朝也没有外臣侍疾的先例。陛下若是醒来,会通知各位大人的。”
协理国政的储君已出此言,众人莫不讪笑,冲太子、皇后、公主颔了颔首,恭敬告退。
太极宫陡然安静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景鹤年躬着腰出来。
几人急忙迎上去,关切问:“陛下如何?”
景鹤年垂首禀道:“陛下已经醒来,暂无大碍。”
除却“已醒”二字,其余不过套话。毕竟龙体详情,向来是宫中禁忌,不可妄谈。
不过既然太医脸色平和,想来情形当算尚可。
李羡了然点头,“有劳太医令了。”
景鹤年摇了摇头,又道:“陛下传太子殿下进去,让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先回去休息。”
李羡闻言,给眼底早青黑一片的安乐递了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先去,方轻手轻脚进入内殿。
皇帝闭目躺在榻上,胸膛极为规律地起伏着,似乎睡着了。
李羡恐怕打扰,不敢再近,便静立在旁边,却听榻上传来一声含糊的轻唤:“羡儿……”
“儿臣在。”李羡应着,挪到了榻边。
皇帝徐徐睁眼,只腕子动了动,轻轻拍了拍手边榻沿。
李羡会意,侧身坐下。
皇帝半睁着眼睑,仔细打量着李羡,有气无力吐出两个字音:“瘦了……”
李羡瞳孔微闪,只道:“宫外饮食毕竟比不得宫中精细。”
“受伤了吗?”
“一些小伤,不足挂齿。父皇安心休养。”
“嗯,让景鹤年给你也瞧瞧。外面的大夫也比不得宫里。不要留下什么毛病……”
“是。”
皇帝深深叹出一口气,“你一路回来,想必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儿臣无碍……”
皇帝闭上了眼,微微摆了摆手,“回去吧……”
李羡心知不能强留,起身施了礼,“那父皇好好休息。”
青年人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太极宫再次陷入彻头彻尾的寂静,只剩下冰鉴里冰块滴滴融化的声音。
“福忠……”榻上的皇帝猝然开口。
“陛下。”福忠赶忙跪到榻前。
“宣定国公。”皇帝云淡风轻吩咐。
***
李羡也是连赶了三天的路,身上的伤虽已好了七八,元气还没完全恢复,常觉胸闷气短,一出太极宫,浓重的恹倦之感席卷而来。
他散着步子走下殿前台阶,却见单不器红着一身官服,斜倚在汉白玉的台阶下,像在等什么人。
李羡不由笑道:“你怎么来了?阿莹已经回去了。”
单不器先客客气气地行了礼,方走出台阶笼下的三角形阴影,同李羡一起朝着宫门方向去,道:“臣今日本在同谷尚书商议京城换防诸事,却听公主传来消息,说找到了殿下的尸首,这才赶来,正好碰到公主出宫。殿下出现的时机,很及时啊。”
最后一句的语气,听起来就有点怨气了。毕竟筹谋十九天,可不是一件易事,谁又经得住这样死去活来的玩法。
李羡苦笑,“我也没料到会闹这一出。”
“陛下一直念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估计便是要断了陛下的念想吧,”单不器淡淡道,“行刺的是何许人?”
李羡摇头,“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现场被收拾得很干净,”单不器道,“公主刚才同臣说,她想起那具尸首穿的衣服,好像是殿下那天在蓬莱洲,给苏姑娘的那件。”
李羡揉了揉眉心,“变生肘腋。”
“你左手怎么了?”单不器忽问,似不见李羡走动甩动左臂。
李羡动作微滞,捻了捻指腹,“伤还没好而已。”
单不器略一颔首,便告辞乘上了返回公主府的马车。
李羡入京的第一站,是洛园。此时为他驾车的,仍然是同甲四一样身份的乙六。
他长手长脚,细竹竿子似的站在马车边,一见李羡,利落摆出脚凳,悄然附到李羡耳边,低声回道:“殿下,甲四传来消息,苏姑娘已平安入城。”——
作者有话说:下章:逮兔子
第145章 故技重施 卫家祖上最高的……
卫家祖上最高的官阶不过四品闲职, 是以大门也只有一开间,在贵胄云集的京城极不显眼。
苏清方初次上京,是外祖母五十大寿, 同母亲、润平一起来祝寿, 在京城小住了一个月。当时她觉得外祖母家真好,毕竟是天子脚下,有好多吴州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
再来,便是父亲逝世, 别无去处。分明也不是初来乍到, 苏清方却只觉得陌生,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行差踏错。
她那时才明白, 再繁华好玩的所在,都比不上自己的家,难怪人常说“金窝银窝, 比不上自家的狗窝”。
不知不觉, 卫家也已变成了自己的心念之所。她经历九死一生, 再次见到熟悉的门楣,只觉浑身筋骨都松了, 一颗心也安安落下。
“表姑娘从行宫回来了啊?”
门口守卫原本哈欠连连,见苏清方从车上下来,便站直了腰,一边推着同伴进去通报, 一边笑呵呵迎上来。
苏清方一听这语气,似是完全不知她失踪之事,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刚踏入大门,便见袁氏小跑过来, 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端详,“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我刚才还听说,太子的尸首找到了,又说是乌龙,云里雾里的,可吓死了,以为你也……”
苏清方初听韦思道说起“太子尸首”,也吓得不轻,细问才知是韦思道一大早从京城出来时风闻到的。彼时的李羡必然还在回京途中,除非他长了飞毛腿,便知是谣言了。如今听袁氏这话,更加放下心来。
苏清方歉疚道:“让大嫂担心了,我没事。不知我娘怎么样?”
袁氏拉住她的手,一边往院里带,一边说:“你也晓得你母亲的身体,一颗心都系在你们姐弟身上。上次你不见五天,你母亲就急成那样,所以这回就没敢声张你遇险的事,只父亲和我们几个知道。红玉岁寒也暂时住到了乡下庄子去,省的你母亲看到了怀疑。不过可能太久没你的消息,你母亲还是起了疑心,正念着给你去信呢。幸好你平安回来了。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苏清方点头道:“多谢大嫂,为我思虑。还请大嫂派人,把岁寒红玉接回来。”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袁氏说着,亲自送苏清方回了临春院。
两人将将跨过院门,便见琉璃扶着苏母立在正房门前,就如同夏末荷塘里仅剩下茎的枯荷,一双眼睛却湿润,直直地望着离家月余的女儿。
苏清方喉头哽咽,“娘……”
苏夫人拖着步子上到女儿跟前,豆大的眼泪从那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滚出来,“你哪里去了……”
“我在行宫……”
“你不要骗我!”苏夫人打断,“他们都不肯说,可我知道你出事了,否则不会一个多月不给家里写信。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血淋淋的……”
苏夫人一把将苏清方拥入怀中,紧紧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都不用看女儿脸上凭空多出来的伤痕,还有那短了半截的指甲。
苏清方环抱住母亲,只当自己才从行宫回来,学马摔了,“真的没什么……我好饿,想吃娘做的蛋羹……”
苏夫人一听这个,顿时抹去眼角的泪花,拍了拍苏清方的手背,“娘去给你做。”
外头的饭菜好好坏坏,都没有这一口蛋羹来得熨帖。
苏夫人看到却只觉得心疼。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能一口蛋羹都吃得香呐?于是打从这日起,苏夫人便变着法的给苏清方做好吃的,都是她爱的。
第二天,红玉岁寒也从乡下庄子回来。苏清方再没有什么活计沾手,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起初几天,她还乐得清闲自在,渐渐便有些百无聊赖,骨头缝都懒得难受。
她让人送了一些薄礼到乡下孙陈两家,还去当铺赎了玉镯,却被告知已被人买走。
当初为了多得些银钱,那玉镯抵了死当。苏清方打从取下那个镯子,就没想过再拿回来,但心底到底还是可惜。
最近也没听说李羡有什么消息……
那日仓促告别,不,根本没有告别,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府上恐怕有内奸,刺客脸上还有黥文。
谁让他不告而别的。
嘁。
她再不会告诉他了。
“清姐姐!”一道清脆的少女之声突然在耳边炸开,“你又发什么呆呢?”
苏清方恍的一下回过神,扭头一看,但见卫漪同江随欢一前一后行来。她举起手里的竹签子,指了指面前的鸟笼子,答说:“我喂鸟呢。”
卫漪揶揄道:“清姐姐你这鸟越养越肥了。”
“那还不好,”苏清方目光一转,“随欢今天怎么来了?”
江随欢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陶瓷小罐,还没半个巴掌大,递到苏清方手里,道:“我听说清姐姐受伤了,来送祛疤的膏药。这是我姐姐配的玉雪膏,宫里的娘娘用着都不错,早晚各涂一次,可以淡疤。”
苏清方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心中感激,“也许久不见你姐姐了,她最近好吗?”
江随欢突然重重叹出一口气,颇为忧愁的样子,“最近太医令在为太子诊治,却不知太子先前用了什么药,弄得药性相冲。现在太子昏迷不醒,父亲姐姐都在帮着一味味试药呢,若是试不出……”
苏清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会听到李羡要死要活的消息,难道是菩萨显灵,她才心底说没动静,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回可跟韦思道那次不一样,一听就是子虚乌有。
苏清方微微张开嘴巴,“会怎样?”
江随欢无言摇头。
这是不好说,还是不会好?
可天底下的药材,何其之多。李羡不能言语,连当初那个给他治病的大夫可能都要花好一番功夫才能找到。这么一味一味试,试到地老天荒去,再不要说还有许多未收录进药典的药材。
苏清方不住攒眉,又一把把玉花膏塞给卫漪,“我有事,出门一趟!”
“哎!快用午膳了!”卫漪扯着嗓子提醒,“清姐姐你去哪儿啊?”
“我不吃了,帮我和我娘说一声。”苏清方扔下一句,身影越来越远。
***
距离苏清方上次来太子府,已经是两个多月前。她当时就像出狱般,想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踏足此地。
苏清方同以前一样,走了角门。也是从前来多了,那看门的仆人早认得她,二话没说便领着她见了灵犀,灵犀也未问一句,领着她往内院去。
苏清方忍不住问:“你家殿下,还好吗?”
灵犀在前引路,只露出一个侧脸,很苦涩的样子,“姑娘见了……就知道了……”
苏清方实则未曾仔细逛过太子府,对细处布局并不清楚。但眼下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是通往垂星书斋的。
直到书斋的匾额映入眼帘,苏清方还有些不敢相信,“你家殿下……都人事不省了,还躺在书房?”
未免有点太努力了。
灵犀干笑,对着大敞的雕花门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姑娘请进。”
这个笑容,苏清方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到底心头担心,便迈了进去。
裙摆拂过门槛,带起几缕微尘,在斜照的光里飘了个上下。
预想中本该卧病在榻的男人,却好端端坐在里间那对玫瑰色的圈椅里,膝上蜷了团三花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
再过几天便是八月,天气也逐渐有点凉意,但临近正午的阳光仍然灼人眼目,此时照在他身上,倒有点懒洋洋。
大抵是肥猫太安逸,又是烤包子的颜色,从里到外透着餍足。
他听到声音,微微抬起下巴,勾着点笑意,明知故问:“来了?”——
作者有话说:问:今天被太子坑了吗?
不要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第146章 动如参商 和当初骗她来太……
和当初骗她来太子府一般无二的招数, 不过有病的从狸奴变成了他本人。
苏清方有没有那么一刻怀疑过这可能是个陷阱?
家里人忙得焦头烂额却有闲工夫给她送药的江随欢,一声不吭的灵犀,通往垂星书斋的路。
恐怕不止一刻想过。
不过还是想着看一眼。
这一眼就足够她明白, 自己又被骗了。
苏清方扭头就要走。
“你那只玉镯子, 我寻回来了。”身后传来李羡悠然自得的说话声,透着令人气结的成竹在胸。
苏清方脚步一顿,咬了咬牙,没回头, 提腿继续往外走。
“要不然我亲自登门奉还?”
苏清方一下攥紧拳头, 猛的转过身,冲到李羡跟前,居高临下地蔑着椅子里的男人, 斥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羡摇了摇手腕,指间拈着个巴掌大的小方盒,坠着根抽绳穗子, 也跟着上下摆了摆, 像把玩, 炫耀,又或逗弄, 语气也很有点不解,歪着头,“我能干什么?”
苏清方用力舔了舔左下边臼齿,忍住了没一拳抡他脸上, “那你设计骗我过来?难道只为还一个镯子?”
人怎么能两次掉进同样的陷阱呢!苏清方只恨自己心肠太软。
而此时的李羡就像一团新弹的棉花球,白白软软的一团,再大的力气打上去,也化作于无。他一脸淡然, 不答反道:“先吃饭吧。”
柿子乐乐呵呵的,糯着嗓子叫了一声。
苏清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憋出两个字:“饱了!”
气饱了!
“那行,”李羡随手把盒子搁到手边案几上,又拍了拍猫屁股,让猫跳了下去,施施然站了起来,便成了他俯看着她,“你看着我吃。”
苏清方太阳穴猛跳了两下,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他还刻意擦着她肩膀走过,到外间吩咐了几句,大抵是传膳。
被弃到一边的狸奴在她脚边蹭了两下,沾了一裙边的毛。苏清方睨见那案上的盒子,眼神一凛,便伸出了手,准备拿了就走。
揣起盒子的瞬间,却没感觉到里头有一点晃动,重量也似有点不对。
苏清方瞳孔微缩,揪住那穗子,抽开来——
空的。
苏清方歘一下又把盒子推了回去,斜着眼珠,恨恨睨向李羡。他似笑非笑地靠在门边,浑身上下透着股讨厌的散漫气,看着她忙上忙下。
“骗子。”她骂。
“兵不厌诈,”李羡挑了挑眉,又解释道,“镯子我确实寻回来了,只是防着你拿走不认账而已。”
他那时见她手上空荡荡,却有银钱周转,便晓得她是把自己的镯子当了。
李羡派人去慰问了乡民又走了趟当铺,却还是晚了一步,已被旁人看中赎走。顺藤摸瓜,颇费了点力气,但总归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也不至于拿这种事骗她,那太令人失落。
苏清方冷嗤,很不买账,“就算我把东西拿走,太子殿下真要去卫家,我难道拦得住?”
他要去卫家,又或要见她,都是一句话的事而已,却串通江随欢,传那样的消息到她耳朵里。
苏清方一想到就觉得恼恨,“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骗我!”
“你是在恼我骗你,”李羡老神在在问,“还是恼我骗你我快死了?”
苏清方不自觉攥紧了盒子,指腹从尖锐的棱角蹭过,“……都一样。”
“你知道哪里不一样。”他盯着她。
苏清方默然。
李羡无奈笑了笑,“我只是想和你谈完客栈那天的话。”
自从花船那夜,他们就未曾心平气和地交谈过。而他和她之间,也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那个时间点,他们都各有更紧要的事要做,李羡也只能先搁置不表。
所以他没让她往深了说。
而今,他们该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苏清方别过脸去,连目光也没留一点,“没什么好谈的……”
“你来了,一切就有的谈。”
来了,就证明她心底舍不得他。既舍不得,为什么要分开?
苏清方却轻笑,“原是我不该心软,想着救一条命。”
他实在有点自作多情。她来,不过是不忍见死的恻隐之心作祟,无关风月。
李羡失笑出声,拂衣落座,示意了一眼身旁的空位,“先用膳吧。吃完了我们再聊。有的是时间。”
侍女鱼贯而入,顷刻便摆好了美味珍馐,又悄声掩门退去。
李羡似乎也只是客气一下邀请入座,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自顾自拿起了汤勺,盛到放在桌上的小碗里,仿佛真的可以让她眼睁睁看他大快朵颐。
苏清方被磨得没脾气,也自知难以脱身,否则李羡怕是真会堂而皇之摆驾卫府,又想凭什么自己受气还得受饿,一个流行大步就迈了过去,泰山压顶似的坐下,抄起碗筷。
李羡瞥见,顺手又盛了一碗清汤,推到苏清方面前,关心问:“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苏清方晓得他不方便,也没接手,十分坦然地接过,“家里没把我遇刺的事告诉她,倒没什么大碍。皇帝的状况,却听说不太好的样子?”
“是啊,”李羡轻叹,面有愁色,“我每日去问安,也不见个起色。”
苏清方放低了声音,“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养,总会见好的。”
“希望如此吧。”
苏清方不动声色地从李羡左手扫过,“你……”
却欲言又止得迟迟没有后文。李羡忍不住追问:“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摇头,低头喝了口汤。
此后,二人再未多言,很难讲是因为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还是唇枪舌战在后头的心照不宣。
侍女进进出出,收拾去残羹冷炙。苏清方也离了座,闲走了几步,却见那东墙上常悬的瑶琴不见了踪迹,徒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墙面。
苏清方听到稳健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对上李羡的视线,莫名觉得他表情有些干涩紧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半隐在袖中的右手手指也无声捻了捻,突然提议:“下棋吗?”
苏清方又忆起上次被套话的不好经历,当即回绝:“不下。”
又很是不耐烦地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李羡手指颇为惋惜地在案上叩击了几下,目光细细描摹过女子的眉眼。
他想说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切好像复杂,实则又简单。
李羡思量了几许,转身从另一侧书架顶层取下一个细长的锦匣,递到苏清方面前,“打开看看。”
苏清方戒备地接过,轻轻挑开两侧的象牙扣,揭开盖子,手腕也霎时凝滞在半空。
是她第一次进这间书斋时见到的那支蝴蝶钗,下面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墨色宛然,写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作者有话说:上次小方给小李盛汤,这次小李给小方,主打一个有来有回。
下章,辩论。
【注释】
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赠卫八处士》杜甫
第147章 单刀直入 分别那样容易,……
分别那样容易, 而相逢又那样困难,就像天上的参商两星。
然而苏清方也不敢肯定,眼前这支钗, 是否就是自己初次踏入垂星书斋时所见的那支。
因为这钗, 和那花丝点玉的金镯不同,只要愿意出价,再等上三个月,就能拥有。所以哪怕她丢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哪怕丢失那夜她见过李羡, 她在锤星书斋看到簪子时,也只当是李羡买来要送给谁的。
她心头隐隐猜测过,是不是他拾去了, 却怕是自作多情,便将这念头搁置到了一边。
而今,李羡亲口印证了它的来历:“这是你掉在椒藻殿的簪子。那日我说去卫府看并蒂莲, 本也是想着物归原主。谁知东西没还成, 倒发现你是推我落水的那个人。”
此后种种, 便如她经历了。
苏清方苦笑了一下,“这是我弟弟用仿摹《雪霁帖》得来的钱买的。”
她拈起钗子转了转, 镂织的蝴蝶翅膀依旧灵动,流光溢彩,“怎么突然间想起这个?都一年多了。”
苏清方都快忘光了。
李羡目光落在那扑闪的蝶翅上,缓声道:“只是忽然觉的, 很多事就跟这簪子一样,理所当然地搁在那架子顶上,实则从没有开诚布公讲过。”
就好像他一直以为她对翠宝阁情有独钟,或许并不是这么回事。
又或像那些隐秘的心事。
彼时, 他着实被气得不轻,不想见到有关苏清方的一切。琴弦也拆了,香囊也扔了,偏就忘了这支藏在角落里的簪子。
外表可以强装正常,可记忆扎了根,念或不念,就在那儿不来不去。
李羡下意识搓了搓指腹,微笑道:“洛园端午会,原是我让安乐、万寿邀请你去的。当初我有意将那张琴送你……”
李羡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挂琴的墙面,忽想起自己怕弃弦之事暴露,雪上加霜,暂时把琴挪到了别处,连忙又收回眼,“也是想娶你为妻的意思。”
这堪称单刀直入的诉告,一点也不符合李羡迂回婉转的作风。苏清方呆了似的,“什……什么……”
“我说,”李羡重复了一遍,“我想娶你为妻。”
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他的自尊,让他无法承认自己在倒贴一个“践踏”他感情的女人,所以他需要无数外部理由来说服自己:他需要用婚姻对她负责,用婚姻保证她的忠诚,用婚姻束起她的长发。
实际通通都是借口,唯一真实的原因,不过是他心底最纯粹的愿望:想要和她的婚姻。
苏清方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出恰当的词句。
他所说的一切,她就算谈不上一清二楚,也并非全然无知。她明白他赠琴背后的心意,也知晓他为选妃做的安排——虽是一切结束后才被齐松风告知。可她还是没有知情识趣“回心转意”,也是早就想明白的决定。
于是,苏清方用最能刺痛他的话拒绝:“太子殿下何必钟意一个存心利用你的人。”
却失效了。
李羡轻笑,显出几分轻蔑,“苏清方,换套说辞吧。这招当初在船上或许还能气到我,这一番出生入死,你以为我还想不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只麻雀,骄傲得只能依循本心而活。她在权力的倾轧中迷失,理智迫使她曲意逢迎,本真又让她自我厌弃,无比混乱。
他窥见过她的矛盾:质问她为何要将讨好他的意图开诚布公,而非继续以温柔软意麻痹他。可惜转瞬之间,就被自己遭受戏弄的愤怒占领高位。
或许,如果那夜花船上,他能扼住怒火,与她推心置腹交谈一番,他们之间可能不会有中间那么多曲折。但所谓关心则乱,何况他们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难免以自我感受为中心,又如何能时时保持清醒理智?
但他觉得这事也不能尽怨他。他在云起阁坐了一早上,吹着冷风,等她醒来,一开口却是避子汤,如何能不恼。
苏清方瘪了瘪嘴,心想此人真该收收那份傲慢,揶揄道:“太子殿下一副很有识人之慧的样子?”
“算有点吧。”他毫无谦虚之心地脱口而出。
苏清方:“……”
李羡笑了笑,前所未有坦然,“我只是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怀疑,你也一样在意我这件事。”
苏清方冷斥:“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不然你为什么来看我?又为什么在骏山陪我出生入死?”
苏清方攒眉,正欲说话,却被他抢先反问:“你又要说你只是善心大发?”
他眉眼挑出一个嫌弃表情,“别开玩笑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观世音转世,舍己为人?”
她要做,也不过做他一个人的观音罢了。
苏清方攥紧的指节逐渐松开,眉心挤出的川也向两边舒展开去,终是不再极力否认喜欢这件事,给出最本质的原因:“我们不合适……”
“哪里?”李羡追问。
“你是太子。”
“所以?”
“齐大非偶。”
李羡沉默了片刻,道:“你这个理由不好。齐王想将自己的女儿文姜许给郑国太子忽,太子忽以齐国强大、郑国弱小、不堪为配为由拒绝,实则另有一层缘由,是文姜德行有亏,和自己的哥哥秽乱宫闱。”
他摇头,“我非文姜。”
“你非文姜,”苏清方正色道,“是因为没有人会评判你有几个女人,更不会因此指摘你德行有亏。可是我不想为妾,也不想要一个三妻四妾的丈夫。你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为妻,否则你也不会要请老丞相收我为义女了。”
义者,假也。可再如何伪装,都不是真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
他要承认,他并未深思过什么妻啊妾啊,一是自信身份从来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二也是对这套“社会准则”的习以为常。
他不禁想起叶儿那句话,“任是个天大的英雄,也不想做小”,又思及母后垂泪的样子,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要面对丈夫的三心二意?
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张氏坐在继后位置上的心情。哪怕他的母后已故去多年,他犹觉侵占愤怒,大抵如出一辙。
所以他潜意识里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更未想过以她为妾。他真心爱她,自是想把一切好的给她。
李羡解释道:“我当初要送你的那张琴,原是我母后的遗物,也是留给未来太子妃的。我承认,这件事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所以我请老师、万寿出面,但总有办法。如你所见,我也没有姬妾。”
如果那两个舞姬不算的话,姑且可以说他洁身自好吧。
苏清方扯了扯嘴角,“只是现在没有而已,未来你的臣子会上赶着给他们的新帝塞女人。”
李羡挑眉,“你这话,可是诅咒今上。”
苏清方面无表情,完全没理会这个见缝插针的插科打诨。
李羡讪讪笑过,继而沉声道:“一个君主,若要时时看朝臣的脸色,只能证明他不够强硬果决。汉昭帝力排众议,毅然舍弃辅政大臣霍光之女霍成君,立糟糠之妻许平君为后,霍光又能说什么?”
苏清方也摇头,“你这个例子也举得不好。许平君最终为霍成君所杀。”
“霍家也为此付出了灭族的代价,”李羡忖了忖,“还有些例子,就不太好了,如北齐的元钦帝和宇文皇后。元钦做皇帝虽然窝囊了一点,但是和皇后情深意笃,不置嫔御。”
他的语调转为不以为意的轻松,“但其实没有必要借用先人的事例,来证明我会如何。我只是为了说明,并非无人做到。即便当真前无古人,也总有古往今来第一人。我又为何不能做这个第一人?我也不屑用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你连你父皇送来的两个女人都没办法拒绝,竟然能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李羡懊丧地闭了会儿眼,认道:“此事,我确有不当之处。但也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但我只把她们当普通婢女,安置在西北院。我之后会处理妥当这件事。”
苏清方却只从中听出一种顺势而为,反问:“所以,端午时,若是皇帝只允良娣之位,你大抵也是会接受吧?”
李羡拧眉,“苏清方,这些都是你的假设,未曾发生过的事,我没有办法给你的答案。而实际你的问题是——”
“因为觉得困难重重,于是选择逃避。不跟我说你到底要什么,也不愿意相信我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苏清方低眉,“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惯于逃避的人。不想面对卫滋的纠缠,就躲到山上去;不想面对冰冷的现实,就藏到你这里。但我逃避,我不相信,是因为——”
她倏然朝他逼近,站到他跟前,直视着他的双目,“我没有与你抗衡的能力。就像此刻……”
她眼神随意扫过,示意了一眼自己所立之处,“我之所以老实站在这里,是因为知道,你真要逼我,真要去卫家,我无法阻止。你现在当然可以信誓旦旦,可你反悔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同样凝视着她,认真问:“你想要什么代价?”
她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你不是说我不告诉你我要什么吗。现在,我跟你要两个答案。你如果敢回答,我就心甘情愿答应你的要求。如果不敢,就不要再相扰。”
他求的,就是一个心甘情愿。
“什么?”他问。
“第一个,”她微笑,透着一丝冷静的审度,“三皇子李晖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摊牌,摊得干干净净。
下章,接着辩
第148章 旧事重提 李羡眼尾几不可……
李羡眼尾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侧过身子, 移到一旁的方案边,执起那柄素脱烧制的雪瓷茶壶。手腕微斜,清亮的茶水便从注子里倾倒出来, 在杯中冲起汩汩的水声, 以及轻缓的询问:“这个问题,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苏清方只笑,“不敢回答吗?”
李羡垂眸,浅浅啜了一口茶汤。雾气氤氲, 朦胧在他眼前, 完全看不清其后神色,只听到声音:“你这个问题太宽泛。什么叫有关系?论血缘,他是我弟弟, 当然有关系。”
他缓缓放下茶盏,杯底轻碰到案面,还是难免发出一声清脆的嘚, “如果我是你, 会换个问题。因为你其实不明真相, 也没办法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殿下当然可以跟我说假话。”苏清方道,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李羡手指沿着温润的杯口摩挲了几下, 反问:“你觉得呢?”
苏清方神情几乎没动,只眼珠在李羡身上打了一圈,“你说是,我不会意外。”
所以每次提到李晖之死, 他都有一刹异常的停顿,还问她信不信因果报应。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心虚?
李羡嘴角微微勾起,似是苦笑, 沉吟稍许,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口:“知道接我们回京的,是谁的人吗?”
苏清方回忆起回城所坐的马车,角上挂的金牡丹灯笼,华贵得不似凡物,试探问:“长公主?”
李羡肯定地眨了下眼,解释道:“万寿手中,有一支专为皇帝探查消息的暗部,也就是护送我们回京的那群人。他们原属万寿驸马麾下。驸马去世后,便由万寿接管了。”
苏清方不由想起那个传闻中婚后不足一年便去世的男人,“长公主的驸马……是怎么死的?”
李羡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也许和曾至元一样,死于意外。”
苏清方一时愣住,花了点时间才彻底理解这句话——长公主和这两人的死,可能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羡很好心地问:“还要听下去吗?”
苏清方扯了扯嘴角,“难道我还有得选?”
“没有。”褪去前刻的温情,只剩下本质的胁迫,李羡回答得毫无犹豫。
苏清方:“……”
李羡笑了笑。
她说得没错,他就是仗着自己不可拒绝的身份,强迫她逗留此处。有些事,她知道也许更好。
李羡抬眼望了望屋顶,继续道:“我幽囚于此时,曾向万寿求助。可以说,你今日能看到我,一半是托她的福。”
苏清方不解蹙眉,“她为什么要帮你?你继位,或是三皇子继位,于她,似乎没有差别。她仍然是帝国的长公主。”
“公主和公主之间,亦有云泥之别。”
“所以……”苏清方眼睛不自觉压下,“你许诺了她什么?”
“我许诺她,可以让她继续做大权在握的长公主。她十分欣然,于是派人设计了李晖堕马,”李羡话音稍顿,如琴弦间停,又起,“我默许了。”
彼时张氏封后,下一步就是李晖册封太子。李羡并不敢肯定李晖和钟意然之死的关系,但也没否决阻止这个一劳永逸、事半功倍的提案。
苏清方忽想到李羡最负盛名的先祖,太宗文皇帝,曾经血溅玄武门,弑杀兄弟,逼父退位。李羡在功绩上还未能望太宗项背,在兄弟相残这条路上倒是紧随太宗的步伐。
而于皇室,似乎也不足为奇,于是有水晶盏裂损,望霞亭刺杀。她也接受得这么平静,甚至觉得李羡日日周旋在这样一群人中,还有如今的脾性,也算出淤泥而不染了。
难怪他总是要她离万寿远点。
苏清方也不知是自己对皇室的期望太低,还是对李羡的偏袒,苦笑感叹:“比我想的好一点。”
“我以为你会说,”李羡轻而快地吐出两个字,“恐怖。”
至少他回想起来确实恐怖,而他险些就要习惯这些冰冷阴鸷的手段。离开临江王府很长一段时间,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是为了达到雪恨的目的。也确实如她所想,若非与她相识,他大概率会放任卫源入狱,暗中把事情推向最利己的局面。
曾经发生的事,他已没法改变,也无意开脱。他所能做的,只是以后加勉。
苏清方笑意淡薄,“我差点死在骏山的时候,就觉得恐怖了。其实我觉得你们这种人,比较适合当孤家寡人。”
“那太孤独,”李羡道,神情间竟有一丝疯执,“望霞亭遇刺时,我犹豫要不要放你一个人跑,就是在想,不如死,也带上你。”
苏清方冷脸,“这可不是什么情话。”
李羡轻笑,接着问:“所以你要的第二个答案是什么?”
苏清方轻轻抚平裙面,缓身坐下,自有一番泰然,“我要一封保卫家、我母弟万年无虞的圣旨……”
好大的口气,李羡暗嗤,又听她后半句:“以及,你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李羡眉毛跳了跳,“你开什么玩笑!哪有亲都没成,先定和离的道理!”
“李羡,我没有开玩笑,”苏清方神色肃然,“我只是想要,对你说不的权力。”
苏清方一直知道,他对她很不错。可也明白,他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是帝国说一不二的太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有完全拒绝他的权力。
李羡缓了口气,不满问:“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怕我迁怒你的家人,所以要保命的圣旨,要和离书?在你心中,我的品行就如此不堪?”
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前刻才承认对弟弟的无情。
苏清方连最基本、礼貌性的笑都扯不出来,“几个月前,我也没想过,你会关我五天。”
李羡哑口。
“殿下也应该很清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若依靠人的品德便可天下大同,也就不必要律法纲常了。”她要用孝道与皇权对抗他的权力,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李羡捏了捏鼻梁,姑且又退了一步,“圣旨,我可以想办法。和离书不行。”
而她固执地不接受一点残缺,“少一样,我都不会践行我的诺言。”
除非他想再重演一遍承曦堂的戏码。
李羡拧眉,愠问:“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让步?我答应了你处理那两个舞姬,答应你不纳二色,还答应保护你的家人,也丝毫没有隐瞒你想知道的真相。你就一定要这样?我何曾真的勉强过你?”
“施舍的,不是权力。你允许我不做一件事我才能不做,并不是自由,”苏清方反责,“你又要我怎么让步?是我可以同时嫁给两个男人,还是可以关你五天?”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李羡重复,不容置喙的:“我不会写和离书。”
苏清方拂了拂裙摆,站起身来,“那便如此罢。至于三皇子之事,殿下也不必担心我泄露什么。心中有所猜测的人大抵不少,不过皆无实证。我和他们一样,空口无凭,自然也无害殿下。若真哪日饶舌,殿下封口,也是轻而易举的。”
李羡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你这话,未免伤人。”
如果这就算伤人,那要她要日日夜夜活在担惊受怕中又无法抽身算什么?他作为太子,心还得放宽些呀。
苏清方嘴角噙起笑,“那作为补偿,我也有一言告诉殿下:殿下府可能有内奸,走漏了我和殿下的事,引我们到望霞亭。那些刺客脸上,有刺青,不知是重罪之人,还是军旅出身。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细看。”
说罢,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吱呀一声轻响,门扉推开。
外间亮堂的日光勾着女人单薄的轮廓,刺得李羡眼睛微眯。
他不知她是不是也被炫目的日光灼了眼,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毫无留恋地踏出了门槛。
李羡嘴唇微张,最后也没说出一句话。
第149章 难归一意 这世上哪有这么……
这世上哪有这么荒谬的事?还未开始, 先定结局?八字都未合,就准备着分离?
那他们到底是为了相守而在一起,还是奔着和离去?
她但凡能相信他些, 何需如此?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李羡整个人靠坐在案后紫檀圈椅里, 脑袋耷在椅背上,右手虚虚握成拳,在眉心锤了锤。
也许他就不该这么好脾气。
她也不过是仗着他喜爱她,对他呼来喝去, 为非作歹。
她真以为他不会耍手段?
真是可笑。
“殿下, ”灵犀姗姗进来,屈膝道,“该喝药了。”
李羡抽回神, 坐直了身体,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声。
他垂眸,凝着那黑亮的汤药, 忽开口问:“灵犀, 你怕我吗?”
灵犀愣了一愣,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羡手指在圈椅扶手上叩了叩,“你觉得苏清方怕我吗?”
灵犀思索了会儿, 犹疑答道:“应当……是不怕的吧?”
架都不知吵多少回了。换作旁人,岂敢如此造次。
李羡缓缓送出一口气,“我也,以为她不怕……”
灵犀了悟浅笑, 道:“殿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哪怕是丞相,也需敬让三分,何况奴婢等女流之辈。只是苏姑娘坚贞刚硬, 不平则鸣罢了。”
李羡近似喃喃自语:“可哪有大婚未成,就写和离书的道理?既然两相疑,又何必结发为夫妻?”
灵犀压低视线,半开玩笑道:“奴婢倒想起那些谏官大人们,要先讨个‘恕臣无罪’的说法,才敢直言进谏,也不失为国之忠良。”
祈求恕罪,并非不忠,而是为了能毫无顾忌地尽忠。如果他能容忍这样的谏官,为什么不能容忍这样的苏清方?难道他同苏清方一样,悲观地认为他们的关系终将走向破裂?
李羡揉了揉眉心,撑着扶手坐了起来,“先喝药吧。”
内科圣手景鹤年奉命给李羡诊看,道那肋骨已然愈合,但心肺内还有一口淤气未散,以致胸闷,开了药疏解。至于臂上的伤,确然损伤了经脉,长远的不敢妄下定论,只先每五日扎一次针。
比起初时,已不再发抖,但力量还未恢复,无法握拳。久而久之,李羡已刻意不用左手。
翌日,灵犀领着景鹤年来诊脉施针,一进门就见满地的纸团子。李羡坐在案后,似乎在写什么,却总写不好,随手一抓,又是个拳头大的纸球,扔到一边,颇为浮躁的样子。
灵犀福身道:“殿下,太医令景鹤年大人来请脉。”
李羡搁下了笔,且不论他已许久不在书斋接待外臣,如此狼藉,也不便示人,便道:“请他到静思阁。”
针灸完,李羡差人送了景鹤年,自己也出了门。
灵犀便乘空去书斋收拾了一番,捡起那满地的纸团,拆开捋平来一看,起首赫然写着“和离书”三字,但大多只有开头一两句。
***
经过半个月太子失踪的风波,整个京城终于从戒严的氛围中解脱,再不必没日没夜巡逻,京兆尹胡守成也终于松了口气。
胡守成摆了张躺椅在衙门后院,一边闲摇一边呷茶,闻到愈发浓郁的桂花香,感叹中秋将近,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到他跟前,慌张禀报:“大人!太子殿下驾到!”
胡守成一口茶差点呛住,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一面急忙忙向外赶,一面整理官袍官帽,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位“死而复生”的储君为何突然造访。
他可没掺和废立太子的事,光站旁边看他们吵架呢。
胡守成赶到前院衙门,只见太子负手立在堂内,一身绣着云边的常服,面色看不出喜怒。
胡守成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李羡虚抬了抬手,视线掠过京兆尹紧张的脸,语气很是随意,却又透着点卡顿,“免礼。孤……顺路,过来看看卷宗。”
胡守成却心里嘀咕:他这儿能有什么大案要案值得太子检阅?就算要阅卷,一句话便能调去太子府,何必亲自来一趟?
但他不敢多问,只连声道是,引着李羡穿过廊庑,来到专门存放文书案卷的架阁库。
室内光线稍暗,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味道,一排排书架子密密麻麻,标注着“刑狱”“田宅”“钱债”等签牌。
胡守成事无巨细介绍过。
“可有民间婚姻讼争?譬如和离之类的。”太子漫不经心问。
“有!”胡守成立刻指向角落一处,“凡涉户籍婚嫁等事,皆归此架。”
李羡走过去,随手抽出几卷看了看,便蹙起了眉,“怎么全是义绝书?”
休妻有七出,义绝也有七条。夫妻一方若犯下殴杀、奸.淫、詈骂等严重违反伦理纲常的罪行,便可由官府强制判处断绝婚姻关系。
京兆尹讪笑解释:“寻常百姓和离或休妻,只要在家中商议订立好文书,再找族中长辈或里正见证即可,鲜少会闹到官府来留档,不体面。能入库的,多半是争执不下、对薄公堂的义绝之案。”
李羡看着手中惨烈的判词,什么“殴伤岳父”“诅咒大伯哥”,没有一桩好聚好散的案例,毫无参考之处,只让他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更重了。
李羡兴致缺缺地将卷册合上,放归了原处。
从京兆府出来,李羡犹觉悻悻,却见衙门口摆了个粗陋的桌案,旁边还悬着“代写讼状”的布幡。他心中一动,屏退了随从,去了东市。
两旁街道热闹喧嚣,各式摊贩叫卖不绝,连代写书信的先生都排了四五个。
李羡信步走到一个摊位前,压低声音问:“先生会写和离书吗?”
写字先生愣了一下,抬头打量着来人。身着锦绣,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他忙抽出纸笔,笑道:“当然,代笔无数。公子要写哪种?华美的还是直白的?”
李羡提衣落坐,悻悻道:“华美的吧。”
毕竟他还得回去抄一遍,也不能太不像他的手笔。
写字先生了然点头,提笔蘸墨,一边熟稔落笔,一边习惯性地念诵出声:“既已二心不同……”
“没有二心不同。”李羡当即打断,严肃的。
写字先生笔尖一顿,想这个公子要求还颇高,要量身定制,那便不能用现成的和离书范本了,便问:“那公子为什么要和离?”
李羡默然,竟是比写字先生还费解,良久,憋出一句愤懑又冷硬的反问:“我怎么知道?”
他若知道为什么,知道该怎么写,也就不用坐在这儿了。偏这么不体面的事,他也不能大肆宣扬,或者去请教那些文采斐然的状元公。
写字先生彻底放下了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矜贵公子,哪里像不通文墨之人,又眉峰紧锁,神色厌躁,大抵是小夫妻闹矛盾。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于是他双手揣袖,撑在案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好言劝道:“公子,要不然你还是挽留一下尊夫人吧,别拉不下面子。我看你也不是很想和离的样子。”
他甚至还没成婚。
李羡心头五味杂陈,其中离经叛道之处,说不出口也说不明白,烦躁地摆了摆手,再不置喙人家,“继续写吧。”
***
街头,苏清方想起在骏山答应岁寒和红玉的,回京城后带她们去杏花春看戏吃茶,正好韦思道相邀,便也来了东市。
隔着涌动的人潮,她远远看到坐在狭促代写摊位的身影,不禁停下步子。
他侧对着她,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也不说话,一门心思盯着代写先生的笔尖,显出一股凝重气,手指无意识叩着粗糙的桌沿。
身边好像也没个人守着。
真是不长记性。以为这里是京城就万无一失吗?
“那是太子吧?”韦思道也顺着苏清方的目光看去,想起之前和这位太子打的照面,赶忙拉上和太子有旧怨的苏清方,“快走快走,绕路绕路,不然让他逮到你,又要甩脸子了。”
苏清方心知自己和他已经彻底没有关系,该交代他的线索也说清了,默默收回视线,跟韦思道从小巷绕进了杏花春。
两人也有许久没正儿八经叙过了,光京城的八卦就很够讲个三天三夜。什么尹相家的七娘子被猫挠花了脸,杜三郎又纳了房小妾。
二人一杯接一杯,直到日头西斜,才算尽兴,离开了酒馆。
苏清方的马车才停到门口,便有仆妇喜滋滋迎上来,又是搬脚凳,又是搀扶的,“表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苏清方受宠若惊问。
一个仆妇附到她耳边,极力憋着笑道:“太子殿下驾到,在前厅,已经等姑娘好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从没写过和离书所以满世界找模板的小李:虽然完全不能理解这件事,也写不出来,但还是做了。(如果那个时候回头又是另一条时间线了)
这也是小李第一次直接打着小方的招牌到卫家。因为他已经做到最大的让步,所以也不想遮掩,相当于直接公开了,不让跑路。(一点亏也不肯吃)
第150章 秋以为期 听到消息的苏清……
听到消息的苏清方不自觉咬了咬唇, 心头只萦绕起四个字:阴魂不散。
他自来也没什么信誉,说话跟放屁一样。
苏清方瞥出去一眼,满是嫌弃和不耐烦, “他来干什么?”
仆妇仿若不见, 继续笑答:“道是来谢姑娘救命之恩,还给夫人带了好多补品。奴婢们说去找姑娘,殿下还说不必。姑娘快去吧,别叫太子殿下久等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那是铁定没安好心的, 还一反常态地招摇而来。准备牛不喝水强按头?
苏清方一脚迈进门槛,只见李羡端坐堂前,大舅舅和母亲陪在侧席, 正自谈笑风生,听见脚步声,皆转头投来目光。
端午过后不久, 卫源便启程外任, 如今家中的一切, 都由大舅舅管着。太子驾临这等大事,家主当然得陪同在侧。
大舅舅见状第一个站起来, 向苏清方趋了几步,抬手示意上座的太子,道:“清方,快给太子殿下见礼。”
“不必了, ”李羡摇头打断,又向两位长辈求问,“孤有些话想和苏姑娘单独谈谈,不知可否方便?”
李羡在外, 礼数一向周到。何况作为太子,卫府上下又有谁能拒绝。大舅舅拱手道了声“自然”,便摆了摆手,屏去左右,自己也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身后的槅子门合了起来,光线也暗了两分。
苏清方逆着光,更显得脸黑,声音也低沉,便知不止是采光的原因,“殿下怎么总是言而无信?”
明明说好互不相扰。这才几天,就忘了?他素来是个自矜自傲的人,死缠烂打也不嫌掉份?
李羡不满拢眉,“旁人不敢说,我对你总是言出必践的。”
包括让卫源复职。贬官容易,再想一级一级升上去,可不是易事。他瞧见卫源自请外任的奏折,便想着让他以京官外任的身份擢升两品,也历练历练,再平调回京,资历也有了。
谁知前脚批准,她后脚就翻脸不认人,悔棋悔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至于暗中施压把她扔到太平观,也是怕卫滋趁他不在京城,明里暗里生事,何曾是真要算账?
而苏清方已不想再翻往日那些烂帐,反正也翻不明白,只闷声问:“那你还来做什么?”
李羡心头也不爽得很,真是见或不见都烦得要命,但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也不再计较,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递上,“你的东西。”
苏清方认出,是那日李羡骗她放了镯子的盒子。可他的信用已在她心中彻底破产,才不相信他有这么好心,别是又有诈,没伸手。
李羡便往她跟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她怀里。
苏清方这才不情不愿接过,察觉出是装了东西的重量,缓缓打开来。
却见一方叠得整齐的杏黄绢帛,隐隐带着凤舞九天的暗纹,不似手帕。
苏清方好奇取出,露出下头的镯子,却暂无心思管,自顾自撒开了那绢帛,但见两列异常工整端正的小楷:
“兹尔苏氏,但凭去留。”
左下方又书:“李羡谨立。”
苏清方愣了愣。
她见过李羡平时的字迹,牵丝飞白,要更洒脱些,原来也能写这么娟秀板正的字体。
她喉间莫名涌起一口气,卡着不上不下,也不知说什么,凝成一句,惊奇不像惊奇,感叹不像感叹:“你……真写了啊……”
短短八字,言简意赅,既无分别之缘由,也无未来之祝福,完全不像和离书,却已是李羡能想到的极限。
因他实在不擅长想象未发生的事,也无法预设分离的理由,最后又该归咎于谁。写字先生拟的那些什么“结缘不合,怨家相对”“猫鼠相憎,狼羊一处”,无不是对眼下的否定,他没一句觉得合适。再不用说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巧逞窈窕,选聘高官”。
笑话,还能选什么高官?
满不满意、愿不愿意的,他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此番光明正大来找她,也是没想着给彼此留退路,正是要人尽皆知。
李羡撇过眼,似是一眼也不想多看那帛书,轻哼出一口气。
苏清方暗暗觑了觑李羡,指着那帛上落款的地方,弱声提醒:“没盖章。”
李羡眉毛抖了抖,咬着唇边,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要想盖,办法不是一堆吗?那章你偷都偷出来了。”
又似想到了什么,轻嗤了一声:“又何必非要我写呢?你也能写吧。”
不说仿个十成十,八九分像总能够的。
苏清方没太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但她其实也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冰晶打造的锁链,无法束缚真正的猛虎,也无所谓过分纠结那个太子之宝。
她也只是图一个心安而已。
她可能希望过,但从没幻想过他会写。
苏清方又心头默念了一遍帛上的四个字:但凭去留……
没有任凭的洒脱,只有委婉的遵从。心底自是祈望留下,可若再不能留下,也只能凭君心意。
此谓但凭。
李羡默默拿过苏清方手中的盒子,将镯子取了出来,又捡起她的手腕,徐徐套入。
罢了,他指尖在那镯子上随意拨了拨,道:“父皇尚在病中,圣旨之事,得先缓缓。”
长久不伴人身的玉镯,丝丝冰凉,空荡地悬在纤细的腕子上,缀着一点莹润的高光。
苏清方听着他的话,垂眸凝着那失而复得的爱物,眼框忽一痛,睁着眼睛流出一滴泪来,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闷重的响声。
李羡愣怔,不解问:“你哭什么?”
这不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苏清方耷着眉,讷讷抬头,目光锁在李羡的眉心。她缓缓抬手,从他腰侧穿过,一点一点靠到他身上,搂住他,于是下巴也有了搁放的地方,贴着深蓝的衣料窣窣摇了摇,呢喃:“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苦尽甘来的释然欣慰,还是前路艰辛的悲伤恐惧。
她想,她想抱他。
他瘦了呢,腰上。
李羡下巴贴着女子细软的发顶,摩挲了几下,“别哭。”
大好岁月在明日呢,她说过的。
忽的,李羡嗅到一股寡淡的酒味,鼻尖往苏清方身上凑了凑,“你喝酒了?”
苏清方霎时背脊崩紧,两个小步,便从男人怀里退了出去,抹了抹眼角,含糊道:“带岁寒红玉出去看戏,小酌了几杯。”
李羡扯了扯嘴角。
他在一旁绞尽脑汁,她带着三两好友花天酒地?
苏清方讪笑,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反问:“我在东市看到你了。你坐在代写铺子前,做什么?”
李羡袖中手指捻了捻,淡声道:“体察民情。”
苏清方:“……”
李羡轻咳了一声,示意了一眼门口,“天色也不早了,我是时候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毕竟是在卫家,也不好关着门太久。
苏清方点了点头,便陪着他出了门,目送马车离开。
一旁的大舅舅捋了捋须,笑着问她:“清方,太子同你说了什么?”
苏清方但笑,“没什么。”
此后三四日,李羡却没来。苏清方心觉挺好,毕竟他一来,卫家上下都不得安宁,却又莫名有些不欢喜,手头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玉镯子,不知是不是男人得到了便也厌了。
直到灵犀送来一张琴,才知是近日西北蝗灾,他正忙于赈灾,分身乏术。
苏清方了然点头,不免担心叮嘱了几句:“政务是要紧,可他伤才好,怕也不宜过度操劳。你记得让他休息。”
灵犀笑着应下,留下才从雷声堂取回的琴,便告辞回了太子府。
苏清方这才揭开琴上的锦缎,原是他书房常悬的那张,还附了张信笺,写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正是这琴名字的由来。
苏清方一时兴起,便试着拂了几个音,却感觉到一阵油滑,琴弦崭新如初。
可能自她送他这副弦,他压根就没碰过吧。苏清方如是想,也没多疑。
忽听一阵脚步声,母亲端着一盅燕窝走了进来。
“方才听下人说,太子差人送了张琴来?”苏母将炖盅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苏清方指下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琴上,笑意温温,“我瞧着,太子似乎对你不太一般。你们……现下是何情形?”——
作者有话说:小李抄人家作业,还把人家作业从头到尾检查驳斥了一遍。[笑哭]
将子勿怒,秋以为期。故事的时间线,刚好进入八月。
写的过程中,无数次想过小方独美,但还是选择了更温和的走向。这是作者的局限性,真正的解决方案是推翻封建帝制,走向共同富裕!
后面还有挺多内容,大多是主线剧情,两个人共同面对风雨,以及小方找到真正能让自己摆脱恐惧的道路,希望大家不要觉得太无聊。(好想完结啊,下次再也不写这种题材了,瘫……)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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