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劳心悄兮 太子光临卫府,……
太子光临卫府, 道是在行宫遇难,多亏苏清方解救,特备薄礼来谢, 又同他们陪坐的二人闲叙了许久的家常。
苏母这才知道女儿受伤的始末, 而更让她忧心的,是苏清方和太子的关系似乎匪浅——她远远瞧见两人从厅里出来,苏清方竟然同太子齐头并进。
莫说是太子,哪怕是上峰面前, 礼数上也要落后半步才对。
那镯子也莫名其妙回到了苏清方手腕。她这几天时常转着玩, 有时候还看着发呆,嘴角勾得像天边的月牙儿。
苏母眼神一扫,不经意瞟见那琴案边摊开的素笺, 上头写着首短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是讲爱慕思念的诗。
坐在琴前的苏清方指甲抠了抠弦, “没什么。娘不喜欢太子吗?”
苏母轻叹, “喜不喜欢的, 都是天家。为人臣属,哪里敢置喙?只是宫门似海, 你要明白。”
苏清方微笑点头,“我知道的。他很好的。”
苏母也不多言,朝那几上的燕窝点了点下巴,“快喝了吧, 别放冷了。”
自从苏清方回来,苏母就成日给她进补,望着能把气色养回来。太子那几句话,虽然不足以苏母了解他们经历的艰辛, 也能想象其中的不易,便有更甚之状,往日不过药膳,如今连补品也端上了。
苏清方照着镜子,觉得自己同昔日似乎并无区别,额头上的伤用了江家的药,也有所消退。她素不爱喝这类东西,总觉得有股怪味儿,但架不住母亲每日嘘寒问暖,也只能乖乖饮尽。
这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院子里的桂花争着就开了,几乎把人香晕过去。
苏清方想她既收了琴,也应该有所回礼,便同岁寒红玉一起,扯了张布摊在树下,打了许多桂花下来,跟母亲做了桂花糕,带去太子府。
她本想着李羡若忙,她便送了就走,却听灵犀说他在府上。
两人到垂星书斋门口,便瞧见李羡微斜着身子坐在里头那张紫檀书案后,单手撑着额头,松松闭着眼,分明是睡着了。
这个姿势,恐怕也瞌睡不了多久。
于是苏清方道:“等他醒来再说吧。”
便退到了书斋外头的院子,问了灵犀几句李羡的伤势,又把猫捉了来抱。
果然不过一刻钟,李羡便僵着身体醒了过来,颈背酸痛得厉害。
他扭了扭脖子站起身,想着到外头转悠几步,舒展一下筋骨。一出门,就见苏清方侧身坐在廊下,拈着根枯树枝,只顶端留了片叶子,一上一下点着逗猫。
他不由笑了笑,缓步踱过去,“你怎么来了?原说过几天去看你,可这几天实在抽开身。”
“你不来倒好,”苏清方道,“省得卫家大张旗鼓迎接。”
“那要你来了。”他似笑非笑的。
苏清方眼睛转溜了两圈,没接话,拍了拍身边的食盒,“我娘做了桂花糕,吃吗?”
李羡淡淡嗯了一声,便靠着苏清方一同坐了下来,拈起一块尝了尝。
苏清方又见他扭脖子,问:“怎么不到床上睡?”
李羡摇了摇头,“躺下倒睡不着了。”
“北方蝗灾怎么样,很严重吗?”
“还好,只是几个县受灾,已经开了当地州府义仓,还派了专使,以防扩散,”李羡自顾自摇了摇头,“去年江南水患,两岸还未完全恢复元气,运河漕运也受了不小影响。正值秋收,黄河两道,万不容有失。”
接着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正有意整饬地方吏治税务,悠县的事,我已着人去清查贪腐、剿灭匪贼了。”
悠县,正是他们落难的县乡。
苏清方道:“整饬税务,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慢慢来吧,”李羡又想到,“至于那两个舞姬,最近恐怕是没空安排了。九月吧,我会处置好她们。”
苏清方问:“你打算怎么处置?直接送走吗?”
李羡摇头,“毕竟是父皇所赐,直接送走不妥。我寻思找个机会由头,假意要处死她们,再让人放了。她们这一走,便是逃命,也就不敢回来了。”
苏清方忖了忖,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查出你府上有内奸。这事你有眉目没有?”
李羡不语,默默捻了捻手指。
“想什么呢?”苏清方嗔问,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
李羡霎时回神,摇头,“没想什么。”
苏清方轻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手就会……”
她目光从他的右手挑过,又比出大拇指和食指,交合一捻,“这样。”
李羡一愣,低头,果然见自己双指无意识捏在一起。
他头回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猝然被点破,莫名有种一.丝.不.挂的别扭,手顺势虚握成拳,反问:“那你知不知道,你紧张喜欢摸镯子?”
“我知道啊,”苏清方坦然抬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青玉镯子流淌如春江水,“我那会儿摸了手上没有,我就知道了。”
李羡心头一啧,捉住苏清方的手按了下去,十分可惜没能戳中她的短处。
“殿下,”两人正说着话,灵犀迈着莲步过来,禀道,“户部尚书求见。”
李羡点了点头,便放开了同苏清方纠缠不清的手,道:“我先去前面。”
说罢,便同灵犀去了前厅。
苏清方坐了这许久,也站了起来,在园子里随便逛了逛。
李羡这园子,春日里不见什么花朵,桂树倒有那么几株。大抵也是好养活,哪怕是疏于管理的那几年,也挺过来了。
苏清方循着味道走到水边,便见两个紫罗裙女子蹲在树下,一双手白鸟似的,一啄一啄,似乎在捡桂花。
正是蘅姬和蕙姬。
二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苏清方,赶忙起身行了个礼。
苏清方浅浅颔了颔首,好奇问:“你们在干什么?”
蕙姬伸出手,满满一捧碎黄,道:“奴婢们闻着桂花香,想捡些晒干了做香包。”
苏清方指着梢头,“怎么不摘树上的?干净些。”
昨夜的雨打下的花,不知沾了多少尘。
蕙姬憨笑摇头,“树上的奴婢们不敢摘。地上的反正没人要。”
苏清方一怔,心头忽涌起一股不凉不热的气,试探问:“你们想过离开这里吗?”
便也能自由自在摘花了。
蕙姬却不解,“离开去哪里?”
“离开太子府,去外面,”苏清方解释道,“我有个朋友,也是贱籍出身,赎身离开了京城,到别处生活了。”
蕙姬苦笑,“可奴婢们是官府乐妓,赎不了身。”
“如果可以呢?”
蕙姬喉间拉出一个冗长的嗯,还是摇头,“奴婢觉得在这儿挺好的。反正太子殿下也不管奴婢们,不愁吃不愁穿的。”
苏清方眨了眨眼,目光转向另一边的蘅姬,“你呢?”
蘅姬缓缓勾起嘴角,含笑道:“奴婢也要呆在这里,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苏清方低了低头,再说不出什么,神色黯然地离开了此处。
“苏姑娘!”没走几步,身后忽传来蕙姬清亮的声音,“请留步!”
第152章 月有圆缺 苏清方闻声转头……
苏清方闻声转头, 只见蕙姬提着裙边小跑到她跟前。浅紫色的裙边漾漾洒洒,像那清晨盛开的牵牛花。
她体态优雅地屈膝躬腰,怯着声音问:“苏姑娘, 奴婢斗胆, 不知能否请您帮一个忙?”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月白色的钱袋,“马上就是蘅姬的生辰了。奴婢平日多得她照顾,就想着送她一份礼物, 不知能否求姑娘给奴婢带个新奇的物件进来?也不拘是什么。”
苏清方垂下视线, 从那精巧的荷包上扫过,上头绣着粉粉黄黄的小花,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
蕙姬似是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 傻了一般,良久才讷讷摇头,“我们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出去?”苏清方示意了一眼行经的仆婢, “他们有时候得了假, 也回去探望亲人。”
蕙姬愣怔, 扪心自问这个问题,才发现自己从未思考过。
她的母亲是官府乐妓, 生出的她也是贱籍,从小到大生活在教坊司,半年前来到太子府。没有上面的命令,大门于她而言, 是遥远又不可及的地方。
蕙姬也是瞧着这位苏姑娘和善,会主动同她们说话,也定不会像那些势力的下人般黑她的银子,才试着搭腔。
蕙姬思索良久, 也没找出个缘由,只含糊吐出一句:“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苏清方笑了笑,“那我带你出去看看吧。正好你可以亲自挑一份礼物。”
蕙姬抿了抿唇,仍有些畏惧,“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吗?”
“不会的,”苏清方摇头,“我帮你同他说。”
李羡已在筹划送她们离开,自然也不会阻拦她们走出这扇大门。
蕙姬闻言,便半信半疑地跟着苏清方出了门,坐上那华顶的马车,侧边下首,车窗前的位置。
犹记得二月二时,她和蘅姬来到太子府,夜黑风高,连月光也没有,什么都看不清。这回重新到门口,才发现那门楣上的“太子府”匾额,好大一块,金灿灿的,不晓得是不是真刷了金子。
骨碌一声,车轮滚了起来,行向市集,耳边渐渐响起嘈杂的叫卖声。
蕙姬没忍住抬起指尖,细细挑开一线帘子,瞧见道路两边架起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不过皆如走马灯,一闪而过,唯那刚出炉的芝麻胡饼香味悠久,热乎得鼻尖直打喷嚏。
及至东市,摊贩游人几乎把道路堵死,马车也再不能行进。两人便舍了车,并肩游逛在青石铺就的街面上。
两人买了胡饼,看了钻圈的狗,途径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不禁停下看了几眼。
那摊子不大,铺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列着许多小摆件,什么竹篾编的小鸟,泥捏的不倒翁。
蕙姬戳了戳那圆滚滚的不倒翁娃娃,叹道:“这个真好玩。”
主人家当即应和:“可不。娘子带一个吧?便宜,只要三十文。”
蕙姬笑辞道:“我再看看。”
街上这么热闹,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随后,两人又经过胭脂水粉摊,还有卖首饰的铺子,但蕙姬终觉得不及那个不倒翁讨巧。
“苏姑娘!”
人堆里忽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唤,凌风一边排开人群,一边跑到苏清方面前。
苏清方不由怪问:“凌大人怎么来了?”
凌风眼风从旁边的蕙姬身上瞟过,脸色十分严肃地冲苏清方拱了拱手,道:“殿下有急事,请姑娘回去。”
一听这话,苏清方也不自觉紧了紧眉头,便对蕙姬说:“过两日我再带你出来,买那个不倒翁吧。咱们今天先回去。”
蕙姬乖巧点头,又随同苏清方登上回程的马车。
她仍同来时一样,紧挨着车窗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帘子。
初秋澄黄的暮光落在她小巧的鼻头,像只顶了朵桂花的雪兔子。
“如果现在让你选,”苏清方试探开口,“你会想离开太子府吗?”
侧边的蕙姬闻声缓缓收回手指,转过脸望向苏清方。
她眨了两下眼,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笑容,堪堪能挂住唇边桂花一样的梨涡,有些茫然,“外面好热闹,比我成天坐在鹿鸣馆有意思。可我从没有在外面生活过。我只会跳舞。我很害怕。”
她从小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只会取悦人心那一套。离开笼子,她不知去往何处,不知何所依凭,唯余满心惶恐,以及一日.逼近一日的死亡。
如果她到外面也是给别人跳舞,为什么不留下给太子跳舞?
苏清方默然,才发现,安置一个人,一个女人,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件易事。
***
蕙姬好玩半日回到鹿鸣馆时,蘅姬正坐在院子石凳上,收拾晾好的桂花。
她拎起垫布四个角,将花朵都聚到一处,再一把一把装进素瓷罐子里,却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问:“说一起洗桂花,你一溜就没影了。去哪儿了?”
蕙姬半蹦半跳地靠近坐下,帮着一起,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苏姑娘带我去东市玩了。”
蘅姬拢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在蕙姬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跟‘她’出去玩了?”
“对啊,”蕙姬一点点拈起掉到旁边的碎花,“苏姑娘说下回再带我出去。”
蘅姬轻嗤了一声,“她倒是心善。”
蕙姬大为赞同,冲蘅姬撅了撅下巴,“你下回要不要一起去?那胡饼可好吃了。”
蘅姬兴致缺缺的样子,拍了拍手,那指甲缝里都是浓郁的甜香。
她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甲,自言自语起来:“听说,太子看到刺客脸上的刺青,已经知道,是谁指使行刺了。只等陛下龙体稍安,便行禀奏……”
蕙姬听得一愣一愣的,怪问:“你都是从哪儿听来得这些消息?”
“浣衣房的张嫂,厨房的顺子……”蘅姬如数家珍,“东一句西一句的。”
蕙姬瘪嘴,“我不喜欢张嫂。她老指指点点的,看不起人的样子。她没白你?你也能同她聊下去?”
蘅姬脸上瞬间挂起讨喜的笑容,一如自己平时对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多捧着她就好了。”
蕙姬苦笑,不想聊讨厌的人,将最后一点桂花也收进罐子里,顺势就扯开了话题:“都挺好。太子查清元凶,往后大家都能安心些了。”
“是啊,都挺好,”蘅姬抬头望了望黄昏的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亮,“马上就是十六了。”
蕙姬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打趣问:“旁人都是念着十五中秋月儿圆,你怎么独独念着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蘅姬但笑不语。
因为十六,是她拿药的日子。
在此之前,她必须完成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将药粉,下到太子的饮食中。
第153章 翠雀红花 据那人说,这药……
据那人说, 这药粉并无毒性,否则在进太子嘴巴之前就被试出来了,但蘅姬也不会傻到认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向后是死, 向前把事情做成, 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好在那平常负责给她们送膳的婆子是个懒骨头,蘅姬从善如流地应和了几句“这种事哪敢劳烦”,便每次自己去取。一来二去,和厨房当差的也熟识了。
还要多亏那位苏姑娘, 三天两头往太子府跑, 还会带点什么汤啊糕啊。秋后的天气,饭菜冷得尤其快,总是要再到炉子上热一热。
那是太子一定会入口的东西。
蘅姬一如往常, 和厨房的顺子聊了几句天,便假装闻见糊味,把他支开了几步, 趁机将药粉撒到那汤里。
因为手抖, 还撒出了点在案面上。
蘅姬连忙拿手拭掉, 咽了口唾沫,脸上便恢复了泰然, 退出厨房。
一回到鹿鸣馆,她便开始洗手,要将那颜色诡异的粉末痕迹完完全全从手上清洗干净。
皮都要搓掉。
“你去哪儿了?”门口忽有人问。
蘅姬心头一颤,猛的抬头, 见是蕙姬,正一脸探究地看着她。蘅姬顿时松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去取午饭呐。”
蕙姬皱眉,还是觉得该提醒胆子大的蘅姬一二, “你不该揭开太子的汤。”
蘅姬擦手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睨向她,近似陈述地疑问:“你看到了。”
“我看你许久未回,怕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你,”蕙姬压着声音警告,“乱动太子饮食,是要杀头的。”
这话的意思,似是没看到下药那个动作,只以为是好奇看了一眼。
蘅姬眼睛几乎没动,只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的。
“太子病急,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馆外忽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喝。
蕙姬心头一惊,回头往门外一看,太子身边的侍卫长凌风,领着一队内卫,大步流星而来。
蕙姬几乎是瞬间,联想到方才蘅姬对太子的汤动手动脚,背脊忍不住发凉,猛然回头,想让蘅姬快跑。
话未出口,她对上蘅姬骤然缩紧的瞳孔——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狰狞。
腹部猛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蕙姬茫然低头,只见蘅姬紧紧握着一柄银亮的剪刀,捅进她淡紫色的衣衫。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开,只剩下一片深得发黑的红色,滴滴落到地上。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却被蘅姬牢牢架住。
“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呢?”蘅姬贴在蕙姬耳边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颤抖,以及恨铁不成钢的恨意,“你帮不上忙……为什么要去找我……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蘅姬握剪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听到蕙姬闷哼的声音,不知是要喊她的名字,还是嗬嗬的咽气声。
“蘅……蘅……”
“我只是想活下去……”蘅姬忍不住也哭了出来,一遍一遍呢喃,呓语一般,“我不能让你告发我……不能……你不要怨我,不要怨我……”
怀里的蕙姬彻底丧失力气,一团死肉般往下滑。蘅姬也再坚持不住,抱着她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外头的凌风毅然跨过门槛,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笼罩住面如纸色的二人。
蕙姬一手捂着插入腹部的银剪,一手握着一个小药瓶,枕在蘅姬腿上。蘅姬也失了魂似的,俯身抱着蕙姬的脑袋,涕泗横流。
凌风面色一变,赶忙单膝跪下,并指在蕙姬颈侧探了探。
已经完全没了脉息。
“发生了什么?”凌风拧眉问。
蘅姬木着表情,脸极缱绻地贴着蕙姬的发摩挲了两下,“她刚才神色慌张地回来,听到你们的声音,突然念叨着什么‘完了完了’……我正要劝她,她拿起剪刀就……”
话未说完,又埋头哭了起来。
凌风压低视线,目光在蘅姬身前大片血迹上逡巡了两眼,叹了一口气,将那沾满血的药瓶捡了起来,方才站起身。
“全部带下去,”凌风命令身后下属,“仔细搜查此处。”
***
垂星书斋内,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午膳已在案上摆了良久,碗盏整齐,连筷子都未曾动过。
凌风双手奉上那已擦拭干净的药瓶,禀道:“殿下,鹿鸣馆那边,蕙姬已然身亡,蘅姬也已扣押,但矢口否认下毒杀人之事,只道是蕙姬畏罪自戕。这是从蕙姬手中发现的。”
李羡眉心动了动,伸手取过瓷瓶,是十分常见的样式,也没有特殊标记,只那软木塞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
“蕙姬自杀了?”李羡问。
凌风摇了摇头,“属下检查过伤口,是自下而上,且在右侧。惯用右手者,以利器刺伤己腹,伤口位置多偏左,且切口向下。”
李羡点了点头,拔掉瓶塞,靠到案上空置的瓷碟上点了几下,倒出些许粉末。
那粉末极细,颜色是靓丽的蓝色,像翠鸟的羽毛。
李羡随手拿起一根玉箸,拨弄了两下。粉末散开些,颜色依旧纯净。
他连花草都有许多分辨不清,何况这些,便要命人唤太医令来辨认,却听旁边的红玉疑着声音道:“这好像是翠雀花的粉末?”
李羡转头,看向在后头抻着脖子观望的红玉,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你认得?”
见太子问话,红玉出列挪到前面,又细瞧了两眼,答道:“奴婢以前是莳弄花草的。翠雀花的颜色很特别,紫蓝中带着一点浅红,正是这个样子的。不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婢没听说这花有毒。不然曲江园也不会种了。”
一旁的苏清方本还在神伤蕙姬身亡,听到此花名字,总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喃喃自语地念了一遍:“翠雀花……”
“你也晓得?”李羡问。
“不是……”苏清方对着李羡的目光,摇头摇到一半,恍然忆起,“啊!神医跟我说过,这东西单独吃没毒,但是不能和一种什么红色的花一起吃,会心悸而亡。”
“什么红色的花?”
“我不太记得了……”苏清方回忆了一遍自己那时的经历,“可能是避子汤里的一种药?”
避子汤方里的药多为活血调经之效。
李羡灵光一闪,呼道:“灵犀,取我近日喝的药的药方来。”
太医开出的方子,一份留用病患手中,一份存档太医署,抓药时两相对照,不可出丝毫差池。哪怕病好了,也不能销毁,做不得一点假。
苏清方一个字一个字从那方子扫过,眼忽一亮,伸手一指,“就是这个——红芎花。”
李羡微微抬起下巴,冲凌风抬了抬手指,“去拿人吧。”——
作者有话说:前面章节会修改一个地方:小方不是天快黑和蕙姬回去,是被小李叫回去的
(抱歉)
第154章 道是无情 不日便要上奏禀……
不日便要上奏禀明指使刺客的元凶, 是李羡故意在府中散布的消息。
早在水晶盏破裂时,他已经察觉身边有眼线,只不清楚是谁。
如果得到这种风声, 想必会想尽千方百计传递出去。
李羡让凌风盯紧这几日进出的人, 终于逮到蘅姬和外间运送菜蔬的杂役暗中往来。
凌风跟踪了那名杂役,其人身形步法极好,一个拐角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长街。
李羡后又听说苏清方带着蕙姬出了门,心头一紧, 急忙命人把她们叫了回来。
尚不明真相的苏清方还问下回能不能再带蕙姬出去, 听说如此,仍有些不敢相信,“蕙姬……吗?”
二女同进同出, 自是谁也脱不掉嫌疑。李羡也未下令即刻捉拿二人,只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人赃并获,才好定罪。
等来的手段, 可谓精巧。红芎花开在他活血祛瘀的汤药中, 翠雀草下到饮食里。任是如何也检查不出毒性的两样, 合到一起,却能让人心悸而亡。
太医令景鹤年被捕入狱, 还未用刑,已悉数招供。
他心中早已不想再受张皇后驱使,却无奈受制于人。
当年他一时疏忽,配错了药, 又不敢承认,害得前太医令韩济苍家破人亡。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为张氏所知。张皇后便以此为胁,要他给淑妃也开了红芎花。
他只能自我安慰, 那药本没有问题,却耐不住数十年如一日的良心谴责,以对淑妃和十二皇子的愧疚。
如今下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羡对张氏的印象,实则还停留在她做贵妃时。进退得宜,谦逊有礼。彼时李晖封胶东王,废长立幼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张氏也未曾有过一丝觊觎的言行,态度反而更为谦卑恭谨。
李羡到底放任了李晖的死,对张氏存着一份愧疚,从未曾要对她如何。她虽偶有些意味不明的言行,李羡也只以为她是要皇帝怜惜她,毕竟她已经没有儿子依靠。比如千秋宴特意邀请苏清方姐弟,便是为勾起皇帝的怜爱之心。
一直到年节时,宫里传起有关李晖之死的风言风语,李羡才真正开始注意这个女人。
他既对人有愧,也不怪人恨他。
在得知内线即是来自宫苑的蘅姬时,李羡心头已有两分猜测,对这个结果也没有多意外,却不想还牵扯到淑妃之死。
审问结果递到御前,皇帝勃然大怒。
李羡为不让皇帝情绪过激,也为当年之事,为张氏求了两句情。皇帝也念及数年情谊,以及对三皇子的缅怀,只下令废除了张氏皇后之位,幽居庆阳宫,终生不得出;太医令景鹤年谋害太子后妃,陷害同僚,判处斩刑。
另一头,蘅姬仍不改口,一口咬定蕙姬是畏罪自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苏清方闻言,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大牢。
昔日妖娆多态的少女,已完全失去了焕发的荣光,两瓣薄唇干得掉皮,头发也四五日没有清洗,打着细小的结。
她抱着膝盖,缩坐在墙角,仿佛灵魂出窍,连开门声也不能使她的眼珠转动分毫。
“张皇后已经被废,”苏清方淡声问,“你也难逃一死,为什么还不招认?”
蘅姬听到不合时宜的女人声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苏清方脸上扫了扫,又转了回去,落到不知哪个地方,无言。
苏清方放下手中特意去买的不倒翁,正是蕙姬那日心心念念的,道:“那天我带蕙姬出去,她说你快生辰了,想给你送一份礼物,挑中了这个,可惜没买到,也没能亲手送到你手里。”
穿着大红袍的不倒翁着落,左摇右摆,也没个定准,在蘅姬眼中渐渐形成恍惚残影。
原是眼框里累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蘅姬极轻地笑了一声,“苏姑娘,你知道蕙姬是怎么落入教坊司的吗?”
她当然知道这位贵女不会懂,完全没等苏清方点头或摇头,紧着就给出了答案:“因为她母亲是。”
“我们是贱籍,这辈子都低人一等,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贱籍,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教坊司的姑姑说,要选人给太子献舞。”
“我就找了姑姑,说我和蕙姬可以。”
蘅姬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那日的情景,“她说我很聪明。”
“然后给我喂了每月发作一次的毒药。”
她抹了抹滑出眼眶的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前向后都是绝路。”
“苏姑娘,你说皇后被废,可我和皇后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她很费解的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我又能招认什么?一个教坊司姑姑?”
苏清方攒眉,喉间又浮起那股不冷不热的气,“可你还是杀死了蕙姬。”
蘅姬抬眼,睨向苏清方,勾起半边唇,狠狠冷笑了一声:“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明明知道是我,设个圈套等我钻罢了。你们何曾考虑过蕙姬的死活?”
蘅姬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到苏清方面前,“我动手不是正如你的意?不会有女人和你争太子的宠爱了,你该高兴才对……”
她几乎附到苏清方耳边,压着声音问:“苏姑娘,你跟太子,睡过了吧?”
浣衣坊有段时间的床单被褥可晒洗得勤。
苏清方抿紧了唇。
蘅姬挑了挑眉,信手拨了拨那滑稽的不倒翁,“都一样……连倒下都由不得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哪怕我真的毒死了太子,大概也只会从这个棋盘上出局。没人会给我解药。我不想承认杀害蕙姬,只是不想你们好受,要你们永远没办法帮蕙姬伸张你们自以为是的正义。”
她又自嘲一笑,“可有什么用呢?我们都死了。你们也很快会忘记我们。”
自己颁布的精神胜利,不过是一种虚假的自我安慰。
“会有人记得你们的。”苏清方近乎呢喃。
蘅姬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释然,“都不重要了。我只有一个愿望,请不要把我扔到乱葬岗。”
“我会让人,把你们的骨灰带回家乡。”苏清方道。
蘅姬摇头,“蕙姬喜欢京城的繁华,姑娘把她的骨灰随便埋在京城哪棵会开花的树下就好。我也不必那么麻烦,洒进江河湖海,我会顺着水路运河,回到我的故土。”
苏清方点了点头,默然着退出牢房。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身后忽响起清越的歌唱。
苏清方循声回头,只见到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到壁上,随着歌声舞动,伴着往日的紫罗裙,荡漾如第一缕日光下的牵牛花。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哐当一声,似是袖子带倒不倒翁,砸到地上,结束了摇晃不定的宿命,舞动的影子也彻底从墙面消失。
***
回程的马车辘辘,四角铃铛叮叮,苏清方脑袋靠在车窗边,仍有些魂不守舍。
一旁的李羡偏头瞧着,问:“怎么了?”
苏清方斜抬起一点眼睛,落在他眉心,忽想起自己曾问过韦思道的一个问题,“李羡,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再论什么高低贵贱?”
真的是痴人说梦吗?
李羡愣了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唯一能做的,不过尽力而为,造福黎庶。”
苏清方眼睛轻轻一闭,笑出了声,“太子殿下真厉害。”
李羡却翻出一个嫌弃的眼神,“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这么叫我的时候,”他语气颇有点怨怼,“都没有好事。”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二首(其一)》刘禹锡
第155章 寻医问药 太医令景鹤年判……
太医令景鹤年判处斩首, 灵犀祖上的冤案也得到昭雪,赐下了诸多名为补偿。
但谁都知道,再如何也无法弥补全家枉死的惨案, 以及十余年掖庭的劳苦。
李羡因问灵犀有什么心愿。
灵犀一向寡欲, 常年穿的衣服也不过那几套,摇头道:“奴婢并无所求。只是景太医这一出事,殿下的手臂怎么办呢?”
哪怕景鹤年不死,又怎么敢继续用一个曾欲对自己不轨的太医。
李羡攥了攥仍不太能用力的左手, 笑了笑, “太医署还有别的翘楚呢。”
不知是不是这条命捡回来已属不易,李羡对此事也放得宽容。再退一步想,伤的好歹不是右手, 太医署的太医他也不是都看过。
苏清方早些时候便在想这个问题,心头早有合计,便向李羡讨了笔银子——也终于轮到她跟他要钱的时候, 准备备置一份厚礼, 去韦家答谢神医。
李羡听到了个刺耳的字眼, 眯了眯眼,“你那次旬休把我扔下, 是去韦家啊?”
尾音很轻,但分明有算旧账的意思。
苏清方挺起胸,“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跟人家有约在先,你又没提前跟我说, 怎么是扔下你?再说,没有这茬,你说不定都被那个草毒死了!”
苏清方学他伸出手,一副讨要的样子, “快给钱!”
李羡视线从她掌心扫过,“直接派人送去赏赐不行吗?你这样不是多此一举吗?”
苏清方摇头,“人家不稀罕官家赏赐呢。”
重要的是她要托韦思道引见。朋友之间相赠和公家赏赐,自是不一样的。
但这事办不办得成还两说,苏清方也就不先透露了。
李羡也不再争辩,不然显得他小气,冲外间扬了扬下巴,“你要多少,自去和灵犀说便是。”
苏清方也不客气,跟灵犀支了银钱,便传了口信请韦思道吃饭。
自从韦思道开了杏花春,两人请客再没换过别的地儿,也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老地方”。
苏清方早早坐到二楼雅间,却望见大门口两三个迎来送往的女孩儿,不禁皱起了眉,连韦思道大摇大摆进来了都没反应。
“嘿!”韦思道在她耳边炸了一声,“看什么呢!”
苏清方被吓得回神,白了他一眼,便指着那门口问:“你这儿怎么突然多出这么多女子?你不会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意吧?”
“胡说什么!”韦思道一掌拍到桌上,“我这儿可是在市署登记了的,做的是正经营生。她们三姐妹,是从江南逃难过来的。去年发大水,把她们家都给淹了,徒步到京城,没差点饿死在我店门口。我好心收留,反被你怀疑?”
苏清方听罢,心生惭愧,便提壶给韦思道斟了杯酒,陪笑道:“我给你赔罪。你别动气。”
韦思道轻哼了一声,信手掸了掸下摆,从容坐下,挑眉问:“说吧,你找我来什么事?”
苏清方眼珠子转了转,还不愿这么直接承认,嘴硬反问:“怎么就是找你有事?”
“就你这……”韦思道指了指一圈,全是礼物,好笑问,“没事求我?”
苏清方讪讪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有一个朋友,手受了点伤,想请你家神医看看,不知可不可以麻烦四郎从中引见?”
这有何难?
韦思道习惯翘起二郎腿,端起那酒,漫不经心问:“什么朋友啊?”
“这人你也认识,”苏清方微微一笑,“就是太子。”
韦思道凑到那杯边的嘴直接停住,抬眼觑了觑苏清方,怪问:“你不是得罪过他吗?”
苏清方干笑了一声,“都是以前的事了。”
韦思道悻悻放下酒杯,为难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规矩,坚决不给官府中人看病。他当年就是死活不愿给一个府尹诊治,才流落到我家。就你,还是瞒着身份。”
韦思道双手合十,拜菩萨似的冲苏清方摇了摇,“我求求你。太子是你朋友,我也是吧?你别害我,背上抗旨的罪名。”
苏清方连忙打下他的手,提醒:“我能瞒着身份,太子也能啊。若是能治好太子,于韦家,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韦思道转了转指上的金戒指,“说得……也是……”
他倏然抬眼望向苏清方,瞳孔中掠过一丝精光,“但我有个条件。”
苏清方有股不好的预感,“什么?”
韦思道缓缓勾起嘴角,轻描淡写道:“我要太子免去我名下酒坊的榷酒钱和官酤。”
民间凡自酿酒水售卖者,皆需缴纳不菲的榷酒钱和官酤费。
苏清方一听这话,下意识坐直腰,目光在韦思道身上逡巡了好几眼,含笑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呢。搞不好你还能帮别人挂名。”
“和太子的病比起来,大抵不算什么,”韦四郎重新端起酒盏,“而且这事,你不能说是我要,得你帮我开口,才不显得我市恩贾义。”
苏清方呵一声笑了出来,赞道:“四郎现在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家风如此。”他微有得意的。
苏清方指尖在案上叩了叩,斟酌道:“若是能治好太子,我当然帮你开口。”
韦思道很不买账地摆了摆手指,“你这话太空。你开口,太子不答应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清方见他已听出来,也不再打哈哈,显出几分无赖气,“你若不肯引见,太子一纸诏令下来,神医不去,可真成抗旨了。”
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韦思道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指头,虚空点了点她,“你真是!白跟你做朋友了!”
苏清方挑眉,“太子看病是私事,你这是公务,本就不可混作一谈。”
“什么公不公、私不私的,这天下都是他家的。”
“国家的叫国库,皇帝的叫内帑,本就是分开的。”
韦四郎满不在意地切了一声,不再争论,往椅背上颓然一靠,“那您老准备安排您那朋友在哪儿看病啊?不能是东宫吧?”
苏清方道:“既是我们有求于人,为表敬重,自然看你们安排。但也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以免走漏消息。若是让神医知道太子的身份,闹起来,就真不好办了。”
韦思道眉头一抖,不免担心问了一句:“我家不会因为这个掉脑袋吧?”
“不会的!”苏清方义正词严,“怎么说也是朋友!怎么会害你!不然你看看我。得罪了他不还好好活着呢嘛?”
韦思道冷笑了一声,冲苏清方举起了杯,冷幽幽道:“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端起杯子,同他碰了碰。
***
安排太子看病一事,因此成了韦思道的心头大患,紧着就和阮神医商量了,地点就安排在阮神医平日住的城外韦家别业。
苏清方早已提前和李羡交代过其中细则,到日子便和灵犀一起,陪他出了城,先同韦思道汇合。
韦家对这位神医甚为礼遇,本欲在城中给他安排住处,但他要种植料理草药,生性也不爱繁华,最后还是住到了城外。
“神医!我们来了!”韦思道笑着招呼道。
阮神医正在院中防晒药材,闻声抬头,笑意微微扫过来人。
韦思道、苏丫头、一个气度卓然的青年,大抵就是那个苏丫头来治伤的朋友,还有几名侍女……
阮神医的目光骤然定住,手中的药材哗啦啦掉到地上。
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越过苏清方和李羡,径直行到灵犀面前,近到能看清彼此眉眼间每一处细微的纹理。
他嘴唇控制不住颤抖,声音干涩发紧,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你的母亲……姓阮吗?”
灵犀眨了几下眼,下意识看向李羡,又茫然地望回这个陌生的老人,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老先生怎么知道?”
阮神医眼圈肉眼可见地红透,一点点描摹着眼前女子的眉眼,慈爱又怀念,“你跟你娘年轻的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灵犀心头猛的一跳,“您是……”
“我是你外公,”阮神医终于说出口,浑浊的泪水顷刻滚落,划过松垂的脸颊,“我以为……当年那场祸事,你们母女……都不在了……”
他又急切追问:“你娘呢?她还好吗?”
灵犀低下头,含糊道:“母亲……五年前已经去世……”
阮神医猛的闭上了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深深看着失而复得的外孙女,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灵犀的肩膀,“你活着,就很好……”
话音刚落,阮神医猛的转头,一扫悲伤,目光凌厉地落在一旁的李羡身上,严声问:“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榷酒钱:唐代对酤户及酤肆征收的酒税。
②官酤:帮官府卖酒,没有利润分成。
第156章 久别重逢 此话一出,苏清……
此话一出, 苏清方和韦思道同时心头一跳。
苏清方担心好不容易安排的诊治泡汤,韦思道则忧心这倔老头真把太子得罪,连累大家一起蹲大狱。
于是韦思道赶忙出来打圆场, 笑道:“这就是我朋友……”
神医一个眼刀就杀了过来, “当年韩家女眷,悉数没入掖庭。你这位朋友,能带上我外孙女,想来身份不俗吧?还有你!”
神医又剜了苏清方一眼, 冷声道:“我受韦家多年恩惠, 此前的事便罢了。可我不和官府的人打交道。你们回去吧。”
苏清方心里一凉,正要争取几句,便听一声微带着试探的呼唤:“外公。”
人后的灵犀往前踱了一步, 恳切道:“孙儿当年在掖庭为奴,多亏公子援手搭救,恩情不菲。还请外公能够出手相助。”
阮神医膝下仅有一女, 韩家出事后, 唯余孑遗于世之感, 骤然见到存活的外孙女,听着这一声声的外公, 如何能不动容,但他又想到当年的惨案,恼恨问:“你难道忘了你娘、你家里人,是怎么死的了吗!”
灵犀道:“恩有头, 债有主。真正的祸首已经认罪,韩家的冤情也已洗刷,又如何能再迁怒无辜之人?若非公子带孙儿离开掖庭,今日恐怕也没有机会和外公相认。死在宫中, 也为未可知。外公若是为当年之事,不肯出手,还请放下成见,成全孙儿一片报偿之心。”
阮神医拧着眉,终是叹出一口气,“你既开口求我,做外公的没有不允的道理。但是!”
他目光射向李羡,“你得放了我外孙女!我们好好一个孩子,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没有继续给你为奴为婢的道理……”
“外公!”话未说完,灵犀开口打断,提醒道,“我是女官。名字早已不归掖庭。”
换一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还是受人驱使,不得自由。阮神医心想。
他正欲反驳,只听一旁的苏清方悠悠开口:“韩家的冤情已经昭雪,灵犀自是去留随意。阮神医和灵犀亲人重逢,更是可喜可贺。这么多年不闻消息,连近况也难知,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吧。此事不如容后再谈?”
阮神医闻言愣了愣,忽明白了些。
他同灵犀虽是世上仅余的血缘至亲,他能靠着一张相似的脸怜爱外孙女,但灵犀毕竟第一日见他,怕是谈不上亲近,所以方才连外公也没叫,不过是为了那位公子求情才改口,更不要说心甘情愿跟他离开了。
她纠正自己女官的身份,可能正是出于这种心思。
阮神医怜爱地凝着灵犀的眉眼,无奈点了点头,“那便容后再说吧。先看病。”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莫不松了口气,跟着就要进屋,却被厉声喝了一句:“其余人在外面等!”
闲杂人等的苏清方和韦思道、灵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一句话不敢说,乖乖坐到院外石凳上。
屋内,阮神医详细询问了李羡受伤的情况,给他把了脉,又让他解开上衣,仔细检查了左臂上那道伤疤。
阮神医捏了捏那手臂肌肉,又抬了抬,问:“你是不是受伤以后,总是避免使用左手?”
李羡颔首,“确实如此。”
阮神医当即摇头,“用进废退。肌肉本就是极易萎缩的。你受伤距今也有一个多月,还刻意不用左手,更会加剧无力的症状。所以你肌理虽健,却用不上劲。你也不能老想着它不好。心成结,气不通,力难聚。”
李羡一听这话,紧着追问:“是能恢复的意思吗?”
阮神医却摇头,“我要老实跟你讲。你这伤很险,多亏当初处置得当,只是轻微损伤经脉。但伤了就是伤了,要想完全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我为你施针导气,你再勤加锻炼,大概能恢复到原来的八九成。日常起居肯定无碍,但恐怕不便再提重物,操劳过度还可能酸麻。”
李羡初听前面,心都要沉到谷底,不想还有转机,不自觉松了口气,“已很好了。从没人和我说过能恢复成什么样,我原以为就这样了。”
阮神医睨去一眼,“大抵也是太医伺候你们战战兢兢,害怕没治好全家陪葬,也只能往坏了说,便把你也唬住了。”
李羡干笑,又一次体会到了遗臭万年的感觉,难怪古往今来都想留个清名。原也是他皇爷爷当年之失,便只能他个做孙子的受着。
随后,阮神医取来针包,在他臂上落下一排银针。
阮神医下得极细致,时而轻弹针尾,时而捻转,仿佛在跟着肌理里的气适时调整。李羡只感觉到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酸胀自针下扩散开来,顺着手臂游走。
约摸过去一炷香,阮神医将针尽数拔出,示意李羡活动活动手指。
李羡依言慢慢握拳,再松开,仍有些迟缓僵硬,却似轻盈了许多。
“从今天开始,”阮神医擦了擦手,嘱咐道,“要连续行针七天,不可断绝。你自己也要有意识用它,但别一开始就大费力气,端端杯子拿拿砚台什么的。”
李羡缓缓站起身,浅浅颔首,“多谢先生了。”
罢了,他从房间出来,便见苏清方和韦思道并肩坐在院里,中间不过一小臂之隔,正在喝茶吃点心。
韦思道还往苏清方身边凑了凑,讲着悄悄话:“你说,这阮神医和那姑娘是祖孙俩。那这事,算我做成的,还是那姑娘做成的?我那榷酒钱和官酤,还有戏吗?”
苏清方白了他一眼,“你还想着这事呢?”
韦思道轻啧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白帮官府卖官酤,还要交榷酒钱。”
苏清方不解问:“你以前不是说不求大富大贵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韦思道嗔问,“再说谁会嫌钱多?”
苏清方嫌道:“你收起这个心思吧。他不会答应你的。换别的倒还有戏。”
“别的啊?”韦思道极认真地忖了忖,“要不然给我开座铜矿吧。”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一脸不屑的样子,“那多麻烦呀。你直接让他把铸钱的范给你。你想要多少铸多少。”
韦思道两手一拍,“好主意啊!”
“什么好主意?”李羡悄无声息行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开口。
韦思道顿时汗流浃背,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垂首道:“没什么,我们开玩笑呢。公子身体康健,是万民之福,怎敢要什么赏赐?”
苏清方憋笑,拆台道:“他说他想要铜矿。”
韦思道登时瞠大眼,暗暗瞪了苏清方一眼。好家伙,不帮他说话就算了,还坑他。
李羡尽看在眼里,顺势伸手,拉起苏清方,摇了摇头道:“这个恐怕不成。过两天,我会派专人送谢礼到贵府的。”
太子之赐,已然足够在许多方面令人刮目相看,给予便利。
韦思道又哪里敢说什么,连连点头,低垂的视线却见太子和苏清方相牵的手,指头都扣在一起,心头暗自啧啧。
这哪里是普通朋友的样子。还说有仇。
苏清方尽骗他。
第157章 天凉好秋 连续七天的针灸……
连续七天的针灸, 却并不容易。
针砭之道本就损耗气血,像太医署就绝不敢连续数日行针,必得间隔个三五日, 何况李羡本就重伤初愈。
除去阮神医本就激进的作风外, 这事本也宜一鼓作气,及早治疗。
随着一日一日针刺,李羡左手气力通达,扎下的针也愈发酸痛, 还要每一刻钟旋转搅拌一次, 简直痛不欲生。常常针灸结束,李羡背后也湿透一片,神思亦倦倦。
于是第七天一完, 刚好北方蝗情也稳定了,李羡心头一松,人一躺, 眼一闭, 直睡到次日下午。
他也不知眠到了几时, 还不太想醒,却感觉到身上锦被窸窸窣窣动了动, 悠悠睁开眼。
暖黄的秋光从旁侧方窗透进,斜打在床边女子身上,将那微微向他倾腰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柔和。
苏清方对上李羡的目光,讪讪收回掖被的手, 嘴角勾起一丝赧然的笑,“你醒了啊?”
说着,她顺势抚平裙边,贴坐到床边, 目光在李羡脸上细细扫过,关心问:“你怎么样?灵犀说你昨天回来睡到现在,也不敢叫你。”
李羡没答话,只看着她,眼中还带着点午后初醒的惫懒。他动了动,徐徐从被中抽出左手,朝苏清方伸去。
苏清方目光落在他指尖,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把手搭了上去。
只是指尖触碰到掌心,李羡忽就发力攥住了她,往里一拽——
“啊!”苏清方毫无防备,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带着向前倾去,一下子趴伏到李羡身上。那手乘势就顺着她腰线扣到她腰后,带着点力气。
她鼻子总有一天给他磕出血!
苏清方双臂撑在李羡身侧,缓缓直起身,很有怨气地拍了他一下,嗔问:“你干什么!”
她知道他左手有力气了,行了吧。
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调理,才能恢复到那八九分,但此时已足够圈住她。
李羡胸膛起伏了两下,低低笑了笑,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从她额角轻轻抚过,赞许道:“江家的那个膏药,看起来很有用。”
原本指甲盖大的疤痕,颜色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苏清方被箍着腰也不好动弹,也懒得挣,揶揄道:“你也涂涂,不就知道效果如何了?”
“我那个不成,”李羡顺着,便放下抚碰她脸的手,搭到她腰上,“你要嫌难看?”
苏清方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难不难看的,我又看不到。”
李羡微微仰起头,目光逼到她眼前,颇有点戏谑地反问:“你怎么看不到?”
没正经的玩笑话!
苏清方耳后根霎时一红,手上便加了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羡也不放手,手掌顺势抚到她肩胛骨,将人按到自己胸膛,收起了不太正经的语气,“陪我躺一会儿吧。”
他以前总想说这句话,也没说。
苏清方伏在他胸口,听到隐约的心跳,一时竟不知是自己还是李羡的,语调软下了些,带着几分怨气:“都这个时候了,还躺?灵犀说你昨夜就没吃。不饿吗?”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身体却渐渐放松了下来,双脚互相踩了踩后跟,便放到了床上,接着又翻了个身,平躺到外侧,枕在男人臂上。
李羡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手臂微微下折,轻轻环过苏清方的肩,形成一个松弛的拥抱,便松松闭上了眼,漫不经心道:“躺着有什么饿不饿的。”
窗外传来飒飒的风声,吹着枯黄的竹叶。那些不胜力的,飘悠悠落到地上,又被卷着往前去了两寸。
天凉好秋,只身侧源源不断传来温热的温度。苏清方脑袋无意识往那肩头靠了靠,有些昏昏然。
风里便渐带起了香味,是已落得七八的桂花味道,被沤得暖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羡猝然睁眼,便把枕在女人颈下的手抽了回来,仰身坐起。
他斜睨向还平躺在侧的苏清方,五指抻开又握了握拳,方才平复好呼吸,很是正经地道:“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
躺着容易心猿意马。
刚有点困意就清醒过来的苏清方:“……”
却又没有办法说什么,只能老实起来穿鞋,传人上膳。
苏清方自是吃过来的,饱的不能再饱,不过陪坐在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李羡问那琴如何。苏清方晓得那是先皇后的遗物,自然不呛他,只答很好。李羡低头笑了笑,便没再言语。
苏清方总觉得他表情不对劲,追问了一句。李羡巴不得再没人知道这事,又怎会自揭己短,只道没什么。
果然,琴音如何主要还在琴上,弦不过锦上花,何况苏清方只弹过一次,任是有周公瑾的耳朵,怕也难听出差别。那新弦也是他专门在雷声堂定做的,不会差到哪里。
李羡正窃喜此事蒙混了过去,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不由抬头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凌风笑着踱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答道:“属下已经取来今日的公文,听说殿下在用膳,就没急着进来,和灵犀说了几句话。”
其实是因为听说苏姑娘在。
“放下吧,”李羡眼神示意了一下手边,又道,“又快到重阳了。你今年回去探望母亲时,记得帮我带个好。再去支一百两银子。”
凌风连忙推辞:“这怎么好,该赏的都赏了……”
话未说完,便被李羡打断:“这种事情就不必多费口舌了。你去就是了。”
于是凌风也不多饶舌,谢恩告退。
罢了,李羡自顾自喝了口汤,顺手捡起那折子看了看,原是去岁抗洪功臣卢禹臣出任户部侍郎的调令。
他搁下又翻开一本,是谷延光即将到京的请奏。
剩下的也大多是几天前已议定的事项。
于是李羡顺手就把那几本折子递给了旁座的苏清方,交代道:“帮我在后面写两个字:照准。”
“我?”苏清方愣了愣,指着自己,“我怎么写?”
“别装了,”李羡拆穿道,“你会仿写我的字体。”
苏清方顿时想起去年九月的事,嘴角挑起一个局促干涩的弧度,试探问:“杨御史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羡颇有些得意地道,冲那书案使了个眼色,“记得用蓝墨。”
苏清方瘪嘴,一把抽过奏表,丧里丧气地坐到书案边那张李羡常坐的椅子里,随便找了张他以前写的字做参考。
但这到底是写在公文上,苏清方担心出错,便在稿纸上练习了好几遍,以防过于追求笔画形似而字体僵固。
李羡只觉等了许久,便催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慢?”
好不嫌弃的样子。
案边的苏清方当即抬头,剜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你以为仿照笔迹是你平常写字吗,倚马可待?”
又咕咕哝哝地埋怨了一句:“求人办事还这么颐指气使?等不了就自己写。”
李羡愣了愣,“求你办事?黄花菜都凉了。”
话音未竟,他已放下玉箸,饭都不吃了,起身开始赶人,“我自己写就自己写。让开。”
“我都快写完了!”苏清方一手抱着桌子,一手推着李羡,“你走开……”
最后还是苏清方把那几个字写完了。
她又读了读那奏折上的内容,瞧见谷延光的名字,心头不禁替卫漪一喜。虽然这间屋子里的事不便外道,但是谷延光也说过自己大概半年回来,恰是此时,正好可以提醒卫漪去裁一件新衣裳。
***
不日便是重阳。
宫中今年虽未办重阳宴,但李羡还是进宫陪皇帝过了节。
自从这次大病,皇帝连酒也不再饮用,就同李羡对弈了一局。
皇帝瞧见李羡端茶喝水,左手使用自如,不由心生欣慰,虚空点了点他左臂,“朕看你这伤,已经大好了吧?”
李羡摩挲了几下指间光洁的棋子,看准了时机,便落了下去,笑道:“是。要多亏苏清方,认得一个民间妙手,引见给儿臣。”
“那个女孩儿啊,”皇帝紧接着下了一手,含笑道,“朕记得她。是和你一起遇刺的吧?”
李羡点了点头,“儿臣当初身中数剑,重伤濒死,多亏她急智不弃,带着昏迷的儿臣逃出生天,又当了身上所有财物,为儿臣治伤。不然儿臣怕是已经死在骏上。所以儿臣曾夸下海口,要保她家人一生无虞。不知能否请父皇帮儿臣兑现诺言,赐卫家一道免死的圣旨?”
皇帝一听这个经历,就开始心咽,“这是自然的。”
“还有,”李羡极轻松又自然地落下一子,语气也稀松平常,仿佛在说待会儿该吃什么菜,“儿臣已经答应娶她为妻。”
第158章 英雄气短 语气太随意,以……
语气太随意, 以致于像告知而非请示。
也许是这态度,或者其他,让皇帝对二十又三的儿子终于决心娶妻一事都生不出多少欢欣。
皇帝捏棋子的手顿了顿, 那乌亮的墨玉迎着天色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也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记得,她是前吴州刺史苏邕的女儿?”
“是。”李羡点头,坐得笔直。
“她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吧?”
“嘉和十六年清明, 因操劳过度, 突发心疾离世,迄今四年有余。”李羡回答。
皇帝嘴角挑了挑,“你倒是如数家珍。”
紧着又问:“她还有什么亲人吗?怎么到京城来了?”
李羡答:“她母亲出生京城卫氏。苏刺史去世后, 她便随母亲弟弟上了京。”
“什么卫氏,一个外放的五品官而已,”皇帝半开玩笑似的说, 而声音分明已冷了, “她弟弟是不是还入过狱?”
李羡顿时心中一沉, 知这是已经调查过了,而嘴角还是扯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 “原是一些民间纷争,误为歹人所用。也是小孩子心智未熟,分辨不清。已经改过自新了。”
皇帝神情困懒地撇开了头,无兴再听的样子, 手腕一甩,便把棋子扔进了棋罐里,发出一声脆响,淡声道:“既非豪门望族出生, 父亲又亡,兄弟也不甚成器,唯一像点样子的表哥也无法周全自己,被贬外地。这样的女子,如何做你的太子妃?”
说罢,皇帝向后慵然一仰,倚到手边的缂丝软枕上,很是宽仁道:“但她既救了你的命,也不是不能封个良娣。仅次于太子妃的位置,足够全你的报恩之心了。”
李羡却蹙眉摇头,“儿臣要娶她,并非出于报答,是心悦她。”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闭上了眼。
此事他如何能不知。东宫太子,一人之下。高官厚禄,无可不赏。又素来是个无心情爱的性子,怎么可能拿终身大事答谢。
早在骏山见到那件外衫,皇帝已有所怀疑,派人探查了苏氏女的底细。做良娣都远远不够格。
皇帝温言相劝:“良娣也是一样的,可以长伴你身侧。”
李羡绷着双肩,“生不能同祭宗庙,死不能合葬一陵。如何能一样?”
皇帝轻嗤了一声,“你都想着死同穴的事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坐不稳这个位置。”
“那便是儿臣坐不稳太子的位置。”李羡义正词严道。
皇帝:“……”
皇帝凝望着对面这张年轻执拗的脸,有时会想,大抵是他这个儿子路子走得太顺,又嫡又长,三岁册立,深得偏爱,便有些有恃无恐,以为天下之事都当如他心意。
皇帝指头在那软枕上无声叩了两下,“你就一定要娶她?”
“儿臣一定要娶她为妻。”
“若是朕不准呢?”皇帝朝旁侧笔墨使了个眼色,“朕可以即刻下旨,赐婚你和尹昭明的女儿。”
李羡当即起身,飒一下撩开下摆,跪伏在御前,拱手道:“那就请恕儿臣不忠,不能接旨。”
皇帝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只是不忠吗?”
李羡微微垂下头,后领透出的几截脊骨轮廓愈发凌厉,像柄出鞘两寸的剑,语气亦冷硬:“父皇若是作为父亲,不当阻挠儿臣。”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送出,终是压住了那汹涌的怒火,语重心长道:“羡儿,你太天真。她这样的身世,怎么令人信服?天下人都会议论她。她又拿什么压住你以后的贵妾?”
李羡不想此时说自己也已答应了不纳二色,雪上加霜,只道:“她父亲是国之忠良,鞠躬尽瘁,又是老丞相齐岱的得意门生,有何不可?”
竟是把齐见山也搬了出来!
皇帝冷笑,闲闲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齐见山多大年纪?比朕还年长许多,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无儿无女,何为倚仗?你娶她作太子妃,一丝半毫助力也得不到。”
李羡视线往下压了半分,单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良久,他压着声音,很费力的样子,像梗着一口气,“王氏……当初风头无两,最后也不过是那般下场……”
啪!
李羡话音未竟,明黄的杯子狠狠掷到他膝边,砸得粉碎。碎片几乎弹到他脸上,溅开一滩狼藉的茶汤。
“陛下息怒!”一旁的福忠猛的发了个抖,便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殿内安静到几乎能听见颤抖的呼吸声。
福忠背上直冒冷汗,须臾就浸透了里衣,心想太子殿下怎能如此糊涂,为一个女人触碰陛下逆鳞?他说这话,难不成是在埋怨君父吗?
皇帝脸上的肌肉都似僵硬,下颌崩得死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王氏,咎由自取,你也要重蹈你舅舅的覆辙吗?”
李羡不言,哀求或者解释,只是沉默地抬手到额头,缓缓叩首在地。年轻的背脊躬着,也是笔直一条。
皇帝胸膛细微震了几下,失望的,“英雄气短!”
言罢,便转身进了内间。那绣龙织云的下摆划过李羡手臂,宛如一片锋利的刃。
方才转过雕花罩门,皇帝喉间涌起一阵腥痒,连忙扶住旁边的博古架,吭吭咳了起来,仿佛要把肺腑都震出来。
“陛下!”福忠慌忙上前搀扶,声音发颤,“万万保重龙体!太医说您不可心绪激荡啊!”
“朕死了才好!”皇帝骤然扬高了声音,似是要让殿内殿外的人都听个分明,“也便没人能管他了!由着他去!不孝……咳……不孝子孙!”
福忠低声劝慰:“陛下何苦和太子殿下置气。太子的性情,陛下是最知晓的。认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吃软不吃硬。陛下不如先让太子殿下回去,容后再议?日子久了,殿下说不定就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皇帝一摆臂,便甩开了福忠搀扶的手,“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反了天了。”
***
午后,苏清方陪母亲去仙石山登高进香回来,却见卫家那扇窄旧的大门前,赫然列着一队仪仗。朱漆饰金,华盖巍巍,分明是皇室所用,且阵仗之盛,连李羡都未曾摆过。
表嫂袁氏早已候在门内,见到她的身影,急急迎上来,脸上喜忧参半,压低声音道:“清方,你可算回来了!差了好多人去找你也没找到。”
“怎么了?”苏清方目光扫过周围肃穆的仪仗,“这是?”
“宫里来人传旨,陛下嘉奖你救护太子有功,赐下了诸多赏赐,还有一面免死的金牌!”袁氏攥住她的手腕,使劲摇了摇,“还说……”
话未说完,一个面皮干净、眼神精亮的老宦官已趋到苏清方面前,躬身笑道:“苏姑娘,老奴已恭候您多时。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苏清方不禁心头一凛。
免死金牌自是李羡早前许诺的,借骏山之功呈请。却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要见她?
为了亲眼瞧瞧她这功臣?
抑或李羡连赐婚的事一并求了?
以苏清方对李羡的了解,他做得出这种事,于是问老宦官:“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老宦官笑容不变,只摇头,“老奴只负责传旨宣谕,其余一概不知。姑娘,请吧。”
苏清方低头示意了一眼自己一身,“我方才回来,风尘仆仆,恐污天颜。不知可否容我稍作整理?”
老宦官颔首道:“这是自然。只是还请苏姑娘快些,莫让陛下久等。”
皇宫禁苑,非诏不得入,更不要说携带随从。
苏清方收拾整齐,独自坐上来接她的宫车,经过朱雀大街,又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的宫门、曲折的甬道,最终停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仰首望去,匾额上“紫微宫”三个泥金大字,熠熠生辉。
引路的老宦官侧身,恭敬比了个请的手势,“苏姑娘,陛下就在里头。”
苏清方浅浅颔首,轻手轻脚踏进宫殿。殿内铺着厚实的藏蓝色团花地毯,绵软得像一片云。脚步落上,更是无声。
苏清方极谨慎地动着眼珠子,观察了一圈周围,却不见一个人,唯有临窗的棋枰上,摆着局残阵。
“苏姑娘,”又一个老内侍悄无声息靠近苏清方身边,正是御前贴身侍奉的福忠,声音不高不低的,“陛下正在内间休息,还请姑娘在此稍候。”
说罢,便躬身后退,隐入重重帘幕之后。
苏清方未曾单独面圣,并不甚懂其中的规矩,不过听命行事罢了,静立等候。而所谓的稍候,却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殿内光影流转,窗格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由短变长,都拉到了她脚下,始终无人再来理会她。
苏清方却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落下御前失仪的罪名,就跟只孤鹤似的站在原地,不过脚趾头在鞋子里抠了抠。时间久了,小腿渐渐僵木,膝弯处传来阵阵酸涩的痛意。
看来并非是接见她这个功臣。
苏清方轻轻吁出一口气。
身侧,珍珠帘幕忽然哗啦一声打开。
苏清方闻声转头,便见福忠打起帘子,天子负手立在雕花门罩之后,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苏清方赶忙忍下膝上的酸痛,福身揖礼,但因为肌肉僵硬,还是不免有些迟钝,“臣女苏清方,参见陛下。”
皇帝并未立刻唤她平身,只缓步踱至棋案旁,“知道朕今日为何传你入宫吗?”
苏清方随着皇帝的步伐转动方向,始终保持着躬腰的姿态,摇头,“臣女不知。”
“会下棋吗?”皇帝提摆坐下,忽然问。
“闲时偶尔会和姊妹手谈两局,聊以消遣。”苏清方道。
“那你看看这盘棋,”皇帝随手点了点棋盘上黑白纠缠的残局,“局势如何?”
苏清方于是托着步子上前,略略俯身,只瞧见两条还未成形的黑白大龙,是才下到一半。
她沉吟片刻,恭声答道:“臣女棋艺粗浅,只看起来十分焦灼。”
“那你觉得,谁会赢?”皇帝问,听不出喜恶。
苏清方嘴角噙起抹浅笑,“围棋之道,变幻莫测。未到最后,臣女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苏清方坐到对面,“那你陪朕把这局下完吧。”
苏清方心中一震,却不敢推辞,到底坐着比站着好,便端坐了下来,执起一枚沁凉的白玉棋子。
她随齐松风的学琴学棋,颇有进益,可此时此刻面对九五至尊,且不说她能不能胜,可不可胜,心绪早已被那无形的威压搅乱,落子间章法渐散,不过支撑数十手,便呈出溃败之象。
皇帝见局势已定,便丢了棋子,靠回那软枕之中,目光散漫地落在她脸上,“你的棋路,倒有几分齐见山的影子。跟他学过?”
苏清方赧然垂眸,“臣女愚钝,未能学到老师精髓。”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你比太子,也差许多。”
苏清方低头不语。
皇帝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揭开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淡声道:“太子说,你救了他,为你请封,良娣。你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皇帝:换个人pua
双方父母都对对方表达了不满。
(此时的李羡已经回去了,毕竟不能真跪一辈子)
第159章 深院清秋 太子为她请封,……
太子为她请封, 良娣。
这两个字一出,苏清方心头难免划过一丝惶怔,暗暗抬眼瞅向皇帝。
皇帝缓缓放下杯盏, 神色中现出几分不满, 不过被压制住了,就像他被迫让步的语气:“朕的意思,你家世不显,做良娣尚有些勉强。但你既对太子有救命之恩, 也不是不行。”
苏清方压低视线, 在那纵横交错的棋枰上打了个转。
“请封,良娣”,这话的停顿其实微妙, 可以是太子为她请封良娣,也可以是太子请封,皇帝询问她是否愿为良娣。
苏清方觉得, 当是后者。
一则李羡为人, 固执又强硬。决定的事, 无故不会临时变卦。
不然他会觉得很没面子。
二则,皇帝罚她站候一个多时辰, 言辞间也极尽贬低,分明是不喜欢她,却又过问她的意见,再故作慷慨地表示可以勉为其难册封她为良娣, 甚是矛盾。
答应意味着彻底放弃正妻之位,不答应又可能忤逆君上,什么恃功而娇、觊觎高位、魅惑太子、挑拨关系,一连串就都来了。
苏清方摸了摸手上的镯子, 便抬起眼,嘴角微微弯起,如同河里的菱角,缓声道:“得蒙陛下垂询。太子之心,即是臣女之心。”
竟是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皇帝双睑微微眯起,忍不住咳了几声。
这个女子……
不仅不受挑拨,认为太子已背弃她,反将他一军。
心思之深沉,难怪能哄得李羡铁树开花,许诺娶她为妻。
她以为这样是表达了自己对太子的忠心与情坚?
皇帝只对此女的厌恶更深了一重,冷声问:“听这意思,你和太子,已私定终身?”
苏清方蒙惑摇头,“婚姻之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太子殿下。没有陛下首肯,名不可上玉碟,身不可入宗庙,何来私定之说?”
皇帝胸膛抖出一声呵,“既如此,便留在宫中学学规矩吧。免得哪天露怯,损了皇家的颜面。”
实话实说,苏清方对留宿宫中颇为畏惧,因着之前在行宫就没过过几天塌实日子,全是勾心斗角,如今身边更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但君要臣死,臣都不可不死,何况只是学规矩。
于是苏清方颔了颔首,便跟着教习姑姑离开了紫微宫。
***
李羡也不知自己在那棋枰前跪了多久,最后是福忠扶了他起来,道是青牛观的白云真人要来给皇帝诊脉,请他暂且回去。
那嘴上虽没说是皇帝的意思,但必然没人敢在紫微宫绕开天子做决定。
李羡心领神会,蹒跚着同福忠一起走到殿外。
福忠悄咪声劝他:“太子殿下再是心急,也不该拿那事顶撞陛下呀!殿下所求,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切忌自乱阵脚。”
说的正是王氏那桩旧案。
李羡也不知自己那时为何会突然提起王氏,好像全然忘了那是禁忌之谈,还是出自他之口,只会徒增圣怒,火上浇油。
实在意气用事,自讨没趣。
实则就像那灶上的水,一直烧着、烧着,积聚的气总有那么一刻把盖儿顶开。
不然那壶只有炸裂的结局。
李羡讪讪笑了笑,“多谢内侍,帮忙周旋。”
福忠连忙摇头,“殿下何必同老奴这般客气?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奴也是看着您长大的。陛下心头,也是十分记挂您的。”
李羡浅浅嗯了一声,谁又能真说清他心底到底是爱多些还是恨多些,不过就这么纠葛着,道:“方才听父皇咳嗽了几声,还要劳您多上心。”
“这是自然。老奴也会转告陛下,殿下的心意。”
李羡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皇宫。
黄昏时分,宵禁将近,红玉却来寻他,只道苏清方被留在了宫中,学习礼仪。
李羡眉头霎时一拧。
到底是他疏忽,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釜底抽薪,宣人觐见,扣留宫中。
他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天色不天色,又急忙赶回紫微宫。
紫微宫外当值的内侍却双双伸臂,拦在他面前,口里胡说着:“殿下您怎么还没出宫啊?快回去吧!”
李羡压着一路赶来的喘息,义正辞严道:“孤来晨昏定省,乃人子之礼,有何不可?”
一个精明些的笑着开口:“陛下正在用膳,不便接见殿下。殿下请回吧。奴婢们会代为转告的。”
李羡知他们是奉命行事,脸上做出不以为意的表情,道:“孤不过请个安而已。又或等父皇用完膳,未为不可。”
“太子殿下!”
争执声渐高,终是传到了殿内。不多时,宫门开启,皇帝披着件玄色外袍,在福忠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立在玉阶之上。
他面上颇有点被惊扰的不悦,“你越来越本事了,连朕的寝宫也敢喧哗?”
李羡心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不知闯过多少回呢,但口上还是勤谨道:“儿臣来向父皇昏定。”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孝心,才走又来。往常怎么没见这么殷勤?”
“父皇若是希望,儿臣自当每日不辍。”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在这儿打哑谜了。朕只是留她在宫中学学规矩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杀了她呢。到底是忠臣之后。”
姑妄杀之,御史的唾沫星子要把他淹死,史官也会记他不仁薄情。还有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
皇帝视线又在李羡身上扫了一圈,沉声提醒:“你是太子,当端方持重。如此急躁,成何体统?”
李羡抬眸,没有丝毫愧意,只道:“要教规矩,派教习姑姑去卫家便是了。留外臣之女在宫中,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你也晓得于礼不合、恐惹非议啊?”皇帝语气倏然就冷了下去,斥道,“现在还轮不到你教朕做事。”
李羡:“……”
皇帝缓了一个呼吸,又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娶她当太子妃吗?她若连在宫里学几天规矩都经不住,将来如何跟你同祭宗庙?还是你只想把她摆家里,当个娇养的美人?那怎么摆不是摆?”
这话已然说得极重,且是顺着李羡之前那番话讲,再纠缠下去,只能证明苏清方没本事做这个太子妃。
李羡下颌绷紧,手指有力捻了捻,压下心头的焦灼,退而求其次道:“儿臣……明白。只是既在宫中,儿臣想见见她。”
皇帝冲昏黄的天际使了个眼色,“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无故徘徊后宫,像什么样子?改日再说。”
最后那四个字如不容置疑的暮鼓,一出口,皇帝便再不给李羡什么机会,随手一抬,示意侍卫赶人,自己也转身进入殿内,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李羡胸口窒闷。
随后几日,李羡真如自己所说,每天都进宫晨昏定省,话里话外总想探问苏清方的消息,求见一面。却总是被皇帝三言两语搪塞回来,说什么专心学礼,不宜打扰,甚至有一次直接反问他:“你是太子,眼中只有儿女私情,没有江山社稷吗?”
直逼得李羡无话可说。
后宫重深,殿宇万千。皇帝又刻意封锁了苏清方的消息,更不知人在何处。李羡纵然心急如焚,也不可能真一间间去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更要落人口实。
另一头,苏清方的日子也同样难熬,每日起早贪黑跟着菘蓝姑姑学礼仪规矩。
菘蓝姑姑其人,面容严肃,身形板正,连鬓角的头发丝也服服帖帖梳好,听说是宫中出了名的严苛。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乃至衣袂摆动的幅度,碗箸起落的声响,皆有尺规。
本来宫里的规矩就多,连哪只脚先迈进门槛都有礼要循。再吹毛求疵,可想而知的艰辛。
“行走时,肩要平,颈要直,步幅不可过大,裙裾微摆,环佩轻叩。”
“跪拜时,背脊要绷紧,俯身不可腰肢软塌,起身不可身体动摇。”
菘蓝姑姑一边持着一根细长的竹戒尺,一边教导。苏清方稍有偏差,那尺子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出错的手臂或小腿上。
苏清方出身官宦之家,虽不说无教,但也没受过这般精细到头发丝的约束。一日里,光是行坐起立,便要反复练习成百上千次。腰酸背动,脖颈僵硬,脸颊也因长时间保持得体的笑容而微微发麻。
谁能想到会有一天能笑僵。
好在现在是秋天,没了那份燥热,不然更难受。
这日午后,苏清方被罚顶着一碗清水在庭中练习步态,而不可泼洒分毫。
简直像练杂耍。
苏清方腹诽着,蹑手蹑脚地找头顶的平衡点,一道浅彤色的影子忽然行到她面前。
——正是风姿绰约的尹秋萍——
作者有话说:小李:不容我放肆也放肆多回了!
第160章 相思枫叶 尹秋萍奉诏而来……
尹秋萍奉诏而来, 却见苏清方在这儿开杂耍班子似的。她歪了歪头,视线在那头顶上的青花碗上停了停,好不滑稽, 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学走路,”苏清方悻悻将碗拿了下来,手腕一振,便将水泼了出去, 发出一声利落的飒, “你怎么在这里?”
尹秋萍原也不明白,皇帝为何邀她入宫小住,又把她扔到这丹枫轩学礼仪, 如今看到似在此已有些日子的苏清方,便清楚了。
“大概同你一样。皇帝传召,学规矩, ”尹秋萍眯眼笑了笑, 颇有点戏谑, “看来你跟太子,好事将近了?”
当初听说他们两个在骏山的惊险遭遇, 尹秋萍便知这两人不会要多久了。
苏清方却不以为然反问:“若按你这么说,你岂不也是?”
尹秋萍一脸明悉的样子,“我被叫进宫,是因为你被叫进宫。你被叫进宫, 是因为太子属意而陛下不满。”
哪家的皇帝这么闲得没事干,拐弯抹角地把臣女叫进宫学规矩?必是摆不平太子,便磋磨苏清方,连带着她。尹秋萍心道。
苏清方颇为不解, “你怎么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之前在行宫,不是还对太子妃之位胜券在握吗?
“因为我准备嫁给皇帝当皇后了。”尹秋萍嘴角勾起,甚为自信。
苏清方:“……”
沉默着、沉默着,屋里的菘蓝姑姑闻声出来,第一眼看到尹秋萍,那成日不苟言笑的脸竟似开了花,“尹姑娘怎么来了?”
尹秋萍瞬间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表情,颔首行礼,温声道:“陛下让我跟您学几天宫规。”
“这说哪儿的话,尹姑娘素来是最知礼的,”菘蓝姑姑毫不吝啬地赞道,目光一转,落到苏清方身上,又拱起了眉,“苏姑娘!你怎么能这么站着呢!腰得绷紧了!”
苏清方耳膜一鼓,霎时挺直了腰。
随后,尹秋萍也在丹枫轩住下,和苏清方一起每天跟着菘蓝姑姑学习。
诚如菘蓝姑姑所说,尹秋萍的仪态十分得体,不愧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闺秀,每天被夸夸夸,苏清方就每天被骂骂骂。
诚然尹秋萍的举止妥帖,但也不是全无差错,可同样是犯错,菘蓝姑姑对尹秋萍要轻声细语得多,而她就算做好了,也没什么好脸色。
经常时候,她被揪着勤学苦练,尹秋萍已一遍通过,在旁边优哉游哉喝茶。
苏清方承认自己心里有点不平衡。
她也终于知道,皇帝把她和尹秋萍放一块的深意——正是要她看到其中差距,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但皇帝应该想不到,尹秋萍已经转变目标,准备一步到位,当太子继母、皇帝新后了。
走神间,一戒尺就敲到脑袋上。
“啊!”苏清方惊呼。
又被斥了一句:“不可大惊失色!”
一旁坐观的尹秋萍默然收回眼,倒了杯茶,奉到菘蓝面前,笑吟吟道:“姑姑累了吧?不如喝口茶休息一下吧。”
菘蓝心觉体贴,连声道谢接过,正要叮嘱苏清方好好练,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搭到她臂上,似是阻止。
尹秋萍笑容款款地挪到她耳边,压着声音道:“玉不琢,不成器。姑姑奉皇命教导我们,合该尽心尽力。就怕一些没眼力见的,以为姑姑苛责。哪日飞黄腾达了,也只感谢陛下,却记不起姑姑。这可如何是好?”
菘蓝一听这暗含深意的话,心头不禁一凛。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今日是替皇帝办事了,严加管教苏氏女,谁又知道三十年后是河东还是河西?
菘蓝眼珠子提溜了两圈,便牵起一抹笑,那原本要对苏清方说的话也变成了:“苏姑娘也辛苦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破天荒!要知道,平时不到太阳完全落山,教习不会结束。
苏清方简直受宠若惊,恭敬目送菘蓝姑姑离开,好奇凑到尹秋萍跟前,问:“你和她说了什么?”
“怎么,要谢谢我吗?”尹秋萍很是大度地摇头,“不客气。”
此人才是真的不客气!
苏清方眉毛跳了跳,好笑反问:“我为什么要谢你?你栽赃陷害我推你落水的事还没算呢!”
尹秋萍竟作出一副冤枉的表情,“我可从来没说你推了我。而且我觉得,你当时忍下那口气,离开骏山比较合适。至少不必经历刺杀了。”
苏清方冷笑,“然后我就要背负陷害你的罪名,满京城地被骂。”
“本也是没证据的事,我只虚在众人面前设宴邀请你一次,就不攻自破了。时间一久,更是无人记得,”尹秋萍恨铁不成钢地叹息摇头,“你真是聪明又不聪明。就像那个菘蓝,你只要拿太子压压她,何必吃这个苦?”
苏清方轻笑,“陛下本就不喜欢我,还玩弄心计。菘蓝一状告上去,我日子更难过。”
她语气适当放松,“其实也还好啦。倒是你,怎么能一点错都不出?”
“小时候已经学过一遍了,”尹秋萍声音忽有些低沉,“教我的姑姑,比她还凶。竹苕帚都打断了好多根。”
她突然笑起来,幸灾乐祸的,“你说你学完这些,会不会也变得和我一样?”
苏清方漫不经心道:“这些东西,也就是挑错的时候讲究,哪里就要天天绷着腰?我见皇帝也怪没坐相的。”
尹秋萍抬袖掩唇,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你真敢说啊。”
苏清方也一笑而过。不知是不是一个人呆久了,两眼一睁就是规矩礼仪,竟觉得和尹秋萍说话也怪有意思的。关心问:“我听说你被猫挠了?”
尹秋萍原本舒展的眉眼几近凝滞。按理她该肯定这个对外的说法,却不知为何憋出一个讥诮的笑,“实则是被我爹打了。”
苏清方愕然,“你爹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听话,”尹秋萍淡淡道,“说要嫁给皇帝。”
苏清方翻了个白眼,“还说这话?皇帝的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张氏被废,继后也轮不到她啊。她现在才开始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委实晚了。
“是啊,本来就挺荒谬的……”尹秋萍嘀咕道。
彼时太子遇刺,生死不明。尹昭明公然反对改立李昕,只因明白皇帝心念太子。尹昭明从登科开始,便是皇帝恩遇,所以也必要以皇帝马首是瞻,这也是他一向的为官之道。如此,来日小皇子继位,他才可能做顾命大臣。就算太子回朝,也会念及他维护的恩情。
尹秋萍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倒霉的,死了个李晖,现在又轮到李羡,只剩一个五六岁的李昕。她以前好像不觉得有问题,再听她父亲的筹谋,忽觉荒唐。
她问她爹,是不是准备把她嫁给李昕?那不如直接嫁给皇帝。毕竟太子可能中道崩殂,皇帝死了也是皇帝。若是有机会诞下皇子,扶立外孙不比旁的强?
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尹秋萍又想起那些苕帚抽在身上的痛感。必要选那细细长长的竹条,拔光了叶子,一扫下来,全是血条子。蜀地很多那种竹子。
尹秋萍眼神空茫,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蜀郡,喃喃道:“我爹名下,只有和正室夫人生的四子四女。四个女儿,分别以四季命名。你猜,如果有第五个妾生子,会叫什么名字?”
苏清方愣了愣,呆呆摇头。
“反正,不叫尹秋萍。”尹秋萍微笑道,放下茶杯,独自进了屋。
***
那天之后,菘蓝对苏清方的教导虽然依旧要求严格,但苛责的言语少了许多,也不再强令延长时长,委实轻松不少。
这日午膳后,苏清方正躺在软塌上小憩,忽听一个黄鹂般的声音喊她,带着试探的语气:“姑娘?”
苏清方悠悠睁眼,只见一个身穿浅碧宫装的小宫女,猫似的在门口探着头,便问:“谁?”
小宫女笑盈盈地进屋,答道:“奴婢叫霜儿。去年千秋宴上,不小心把酒水洒到了姑娘裙子上。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我这几天在丹枫轩附近洒扫,眼瞧着像您,但是一直没机会上前。”
苏清方恍然,“是你啊,难为你还记得我。”
霜儿感激道:“幸得贵人不计较,奴婢才未受责罚。”
苏清方笑了笑,心想此人也算是她接触的第一个外人,旁的都是皇帝安排的,便撑着身子挪到了榻边,轻声问:“你在外面,可曾见到太子?他怎么样?”
霜儿点头,“最近太子殿下常去紫微宫请安,倒是常见到。有时也会在其他宫殿徘徊,像在找什么东西。眉宇间,如有忧色。”
苏清方抿了抿唇,沉吟片刻,低声问:“那你下次若见到太子,能跟他说句话吗?只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请他保重自身……”
话音刚落,却听一道清朗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没有旁的要对我说了吗?”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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