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儿女情长 苏清方闻声抬头……
苏清方闻声抬头, 果然见李羡站在门口。明媚的天光在他周身裁出一道分明的轮廓,就像那颀长的琼树。
她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简直是说曹操曹操到, 又忽觉得想念, 明明也没几天没见,于是那些好不容易学的规矩也统统忘了个干净,什么要仪容整齐、恭敬见礼,伸出脚丫子踩进那鞋子里, 趿拉着就跑到了他跟前。
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 最终化成一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李羡这才举步进屋,迎上扑过来的苏清方,又冲旁边的霜儿摆了摆手, 示意退下,答道:“我让人蹲了几天尚膳局。”
消息或可封锁,饭菜总得往里送。只是宫中人事纷杂, 还是花了这么多天时间。
方才他要进这丹枫轩, 外头的守卫还拦他。他只道:“孤都找到这儿来了, 你们还要阻拦吗?”
李羡一想到便觉得恼火,视线迅速在苏清方身上仔细巡过, 还是很精神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李羡拉着苏清方坐下,软榻上还残留着女子方才躺卧的温度,关心问:“你还好吗?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不为难的, 都是奉命行事而已,况且她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菘蓝姑姑的戒尺,打下来力道刚刚好,惊吓有余而疼痛不足, 确实经验老到。最近不再起早摸黑,日子更是舒坦,还有尹秋萍一起闲聊。
跟皇帝顶嘴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苏清方也不想他们父子关系更坏,只道:“我每天吃好睡好的。”
李羡知她只是捡着轻快的说,握住她的手,完全摊开在自己掌中,摩挲了几下,低叹道:“宫里的规矩,细究起来,很是繁琐。”
苏清方指尖轻轻滑入他指缝,便扣住了,不以为意道:“这世上,但凡有例可循的,都不算什么难事。”
说罢身体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肩膀几乎靠到他怀里,小声道:“我答应你了,就没有你一个人努力的道理了。”
李羡心尖蓦的一软。就像那猫伸着爪子,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毛球,挠得松软、发线,变成毛茸茸的一团。
他想,被她喜爱,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李羡不由勾起嘴角,展开手臂环住她,就像那猫抱住它的球,口中轻轻念着:“再等些时日……便好了……”
哪怕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具体要等多久。
苏清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忍不住担心问:“你就这么过来,若是被陛下知晓,不要紧吗?我该不会等下就要挪到别处了吧?”
最后一句便是玩笑话了,语气也俏皮。
“我会找到你的。”李羡道。
而且他来了,才能让一些人投鼠忌器,不敢太放肆。
两人又相依了一会儿,李羡终究不便久留,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起身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苏清方点了点头。
李羡这才转身出门,方迈过门槛,却听苏清方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回来!”
李羡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怎么了?”
苏清方却只歪头打量他,随即嫣然摆手,“你再出去。”
李羡一时茫然,转身又走。
甫提步跨过门槛,又听她唤:“回来!”
李羡猛的停住,回头时脸上已带了点愠色,“你遛狗呢?”
苏清方哈哈笑出了声,“我只是发现,你真的每次进门迈右脚,出门迈左脚。”
这便是规矩已经学到骨子里了,时刻不忘。早早就开始调整步子,用最正确的那只脚迈过门槛。
李羡眉心动了动,真不知道苏清方怎么总喜欢关注些奇怪的地方,也终于相信她过得并不惨,轻哼出一口气,“睡你的觉去吧。”
这次是真的转身去了。脚步声穿过庭院,渐行渐远。
***
晚些时候,李羡如常去紫微宫向皇帝请安,十分自然地就接过了福忠手中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躬身奉给倚在软塌上的皇帝。
皇帝接过白玉碗,拈着汤匙搅了搅,也未抬眼,只漫然问:“找到她了?”
毕竟他这个儿子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这点事也不至于难倒他。
一旁的李羡点了点头,“是。”
“她同你说什么了,”皇帝目光落在李羡脸上,轻嗤,“这么高兴?”
这几日常悬在眉梢的沉郁淡了许多,嘴角也舒展了开来,如同拨开云的月。
李羡垂眸,声线淡而温:“她说她过得很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分明流淌着潺潺的欣然。
她好,他就高兴。
皇帝执匙的手微顿,“没了?”
李羡摇头。
殿中静了片刻,只有铜漏滴答,声声轻灵。
李羡忽又开口,话头转得有些突兀:“为儿臣医治手臂的大夫叮嘱儿臣,要勤加练习,筋力才能更快恢复。儿臣最近就在府中练习开弓。”
李羡极少主动提及自己的伤情,哪怕问,也多是报喜不报忧。皇帝对此的了解,也多来自太医,所以猝然听到,也不禁怔神。
又听李羡说,声音平缓:“只是筋脉终究受损,再如何锻炼,力量也难复旧观。儿臣现在只能拉开一二斗的弓,而且维持不了多久。”
他停顿了一下,更缓地说:“儿臣已经没有办法射中靶心了。”
皇帝拈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本就干枯的指尖更显苍白。
他终究从未见过儿子血流如注、奄奄一息的样子,曾经的左手也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于是他也那么轻易地就忘了那些九死一生,还理所当然地以为李羡还是那个年轻豪健的儿子。
围猎场上,骑马弯弓。李羡曾经也是十七岁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的儿郎。
但他现在说,他没办法再射箭了。
那样高傲的他承认,自己没办法再射箭了。
皇帝胸膛里猛的一窒,一股酸涩猝然涌上喉头。
“可是父皇,”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扫方才的低迷,清晰明朗,“儿臣并未觉得多悲痛,因为比起死在骏山,仅仅是不能挽弓,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忽然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湛湛,直望进皇帝眼中,“清方和儿臣,是真正同经生死、不可割舍之人。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是旁人。”
他一字一字道:“请父皇成全儿臣,同她在东宫大婚吧。她个性坚贞,不逊旁人。儿臣也可以靠自己,做好这个太子。”
他们成婚,他会回到东宫。
皇帝久久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儿子。数日前的莽撞尖锐尽数褪尽,只剩下沉静坚韧的力量。
良久,皇帝闭上了微涩的双目,极轻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儿女,真是父母上辈子欠下的债。
福忠适时上前,柔声提醒:“陛下,药该凉了。”
皇帝低低嗯了一声,将那已温凉的药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根。
“那个丫头,”皇帝突然问,“最近怎么样了?”
福忠含笑答:“苏姑娘每天跟着教习姑姑学规矩,很是潜心勤谨。”
皇帝把空碗递了出去,“也让人家出来走走,别总拘在一处。”
“是。”福忠躬身应道,笑意更深了些。
第162章 墙里秋千 比菘蓝姑姑放松……
比菘蓝姑姑放松管束更令苏清方惊讶的, 是皇帝竟让小宫女带她在御花园里散心。
难道诚心真能感动上苍?
这么一看,李羡和他爹真是血脉相承,心中不快就给人关起来。
苏清方在丹枫轩里呆了六七天, 连那地砖纹路都快记下了, 猝然得此恩许,喜不自胜,转头便邀请尹秋萍:“出去走走吗?”
尹秋萍斜倚在朱红的美人靠上,素手执卷, 目光未离开书页分毫, 只淡声道:“你自己去吧。”
“你也不闷?”
“生性不爱动。”
“……”
在行宫那会儿,分明还挺热衷钻营呢。不过几月不见,真是大变了个样, 又或是争累了。苏清方心想,也不再管她,独自随着小宫女步出了丹枫轩。
行至池塘边, 见那水中枝枝枯荷, 苏清方不由想起李昕。
张氏被废幽禁, 他应当又有了别的归宿。想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年三易其所, 纵使都是宫里认识的娘娘,心头也难免会惶惑难过吧。
于是苏清方轻声询问身侧宫女:“不知十二殿下现在何处?”
小宫女垂首答:“回姑娘,十二殿下如今跟贤妃娘娘一起居住。这个时辰,应该在沁芳斋读书。”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自然是可以的。”
却不等她们到沁芳斋, 便在庆阳宫门口听到李昕声嘶力竭的哭声。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吧!”李昕紧紧攥着守门侍卫的袖口,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眼泪纵横,声音哽咽。
可庆阳宫是什么地方?皇帝下旨封锁的宫殿,幽禁着罪无可恕的废后, 连每日的餐食都只许送到门前,由内里宫女自取。
侍卫眉头紧锁,“小殿下,微臣不能放您进去。您不要为难微臣了。”
一旁的苏清方悄然上前,轻轻伸手搭上李昕还不足人一掌宽的肩膀,柔声问:“小殿下,你为什么要进去?”
“苏姐姐?”李昕仰起脸,眼中一半见到她的惊喜,一半哀伤,抽了抽鼻子,答道,“我把母妃留给我的布偶落在里头了……我想去取。可他们都不让我进去。贤娘娘也不准……”
苏清方蹲下身,扯出绢子替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殿下,没有皇上的命令,没人敢放你进去。你得去求陛下,告诉你父皇,那是母妃留给你唯一的念想,让他允你进去取回。”
李昕向无数人哭诉过要进去取物,但他们都只会警告他不能进,从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此刻就像那点燃蜡烛的灯,一把抓住苏清方的袖子,“那苏姐姐你陪我去吧!”
苏清方连忙摇头,“你自己去说,才最妥当。”
她一出现在御前,皇帝的心情可就不好说了。
“好!那苏姐姐你在这儿等我!”李昕一抹眼泪,转身朝着紫微宫奔去。
五岁的幼子,眼眶一红,最是可怜,又没了生身母亲,继母也亏待他,哪个父亲能不心软?
果然不出两刻,李昕便带着皇帝的口谕回来,牵着苏清方的手,执意要她陪同入内。
时值秋末,不耐寒的叶子早开始凋落,一月不扫,积下厚厚一层,在整个庆阳宫乱滚,尤显萧瑟。
正殿门扉洞开,张氏就如那院子里的枯树似的,歪着脖子倚在门边。那昔日总是高挽如云的髻也颓散垂下,松下几缕碎发在额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瞥见苏清方,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随即不忍直视似的转进了殿内。
苏清方望了一眼已奔向自己之前居住偏殿的李昕,默默跟上了张氏。
她已坐到那曾经华贵无比的凤座上。作为在宫中生活二十余年的娘娘,纵使无心妆饰,坐姿仍然不自觉维持着端庄。
她就如同曾经一样,目空一切地凝视着苏清方,“来做什么?见证你们的胜利吗?”
苏清方平静答道:“只是陪小殿下来取淑慎贵妃的遗物。”
张氏轻蔑一笑,“那些破玩意儿。”
“亡母遗泽,旁人不以为意,于孩子却是至宝。娘娘也曾为人母,应当明白。”
张氏表情一僵,呼吸急促起来,猛的站起身,瞪着苏清方,破口斥道:“你也配提我的儿子!”
最后一个音,几乎撕裂她的嗓子,于是后头的话都带上了几分哭腔:“我们母子,从未想过与他相争……他却……他却杀了我的晖儿!我的晖儿!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啊!”
苏清方蹙眉,“你说你无心相争,却害死了余淑妃,将十二皇子收到膝下。”
作为母亲,却杀死了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那是李羡杀死我儿子在先!”张氏目眦欲裂,恶狠狠道。
“那钟意然呢?”苏清方问。
张氏脸色微变。
“伙同刘佳,构陷钟家,想借他之口攀咬李羡,永绝后患。不料他宁死不屈,以致身死狱中。钟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充妓,”苏清方沉声问,“是也不是?”
可惜刘佳至死不承认,证据也几近湮灭,这桩旧案恐难昭雪。苏清方所言,也只是猜测。
苏清方接着道:“你们还伪造先皇后手书。”
张氏冷笑了一声,“你们真会给我罗织罪名。想把李羡择得一干二净,做一个毫无污点圣明君主?什么杀弟谋反,都是事出有因、被逼无奈?别痴心妄想了!”
她一想到就觉得快意,哪怕她死,都不会让他们如意,“他以为他替我求几句情,我就会感恩戴德?做梦!百年以后,人人都会记得,他有个谋反的舅舅。他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会被人说成得位不正!”
彼时,她像曾经给晖儿祈福那样一步一步爬上那通天梯,她就想,她一定要李羡偿命!
都是此女,三番四次坏她好事!
还有尹秋萍那个两面三刀的贱人!前一刻还和她儿子卿卿我我,后一刻就转投他人怀抱。
还有……还有皇帝……
她的晖儿才死,他就急急把李羡接出来。还办千秋宴,劝她莫要悲伤。
那是她的骨肉啊!他只有她一个母亲,她不伤心,谁还会为他落泪?
那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
“你……你……你们……”张氏手指颤抖地划过空荡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宫殿盘旋回荡,混着混沌的回声,如同银针扎穿耳膜,久久不散。
“苏姐姐……”李昕怯生生在门外探出脑袋,手里紧搂着那个褪色的布偶。
苏清方回首轻颔,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凤座上胡乱挥袖、状若癫狂的张氏,携着李昕离开了这座颓败的宫苑。
***
时日疏忽,又过了两三日,秋意也越来越深,那太阳光便显得格外亲切可贵。
苏清方最喜欢坐在御花园那棵歪脖子老树悬下的秋千上,也不必用力,就能晃悠起来,晒太阳。
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力道,推得她浅浅荡了几下。她不禁叫出了声,回头一看,李羡从她背后钻了出来。
她怨了一句:“你吓死我了!”
李羡笑了笑,随意靠着树倚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分明是他刻意放轻了声音,连侍从都尽数屏退了,还说她。
苏清方脚尖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荡着,道:“我在想……张氏。”
李羡勾起的嘴角滑下了两分,“怎么忽然想她?”
苏清方指尖无意识在秋千绳上摩挲了两下,“她认下了刺杀你的罪行,可她久居深宫,哪来的人手呢?那些脸上有刺字的刺客,到底从何而来?”
李羡摇头,“张氏不会再开口了。没有证据证言,一切都只是凭空猜测。若真有同谋,敌明我暗,只能待其自露马脚。”
苏清方轻轻点头,又忽想起,“哦,对了,尹相是四位千金吗?都是夫人所生?可她行三,怎么是最小的?”
李羡解释道:“尹相和夫人鸾凤和鸣,当初还得了皇帝夸赞,膝下并没有庶出的子女。尹秋萍原还有个双生妹妹,只是夭折了。”
李羡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总问旁人?不说说自己?”
苏清方轻笑,“我每天就吃饭睡觉学规矩,有什么好说的?”
她突然压低下巴,只暗觑觑瞧他,低声问:“你是不是和陛下说什么了?突然圣心回转。”
李羡坦然道:“我和父皇说,我会和你回东宫成婚。”
重点不是成婚,而是他主动答应回东宫。意味着前尘旧怨,就此翻篇。
苏清方眼底漾开忧色,“你……不是不喜欢东宫吗?”
“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
苏清方细品了品,“什么意思?”
李羡挑眉,眼底流过一丝得意,“老师教我的:活在当下。”
不远处,皇帝散步途径园中,望见老树下的男女。
女子素裙轻漾,坐在秋千上,青年长身如玉傍树而站,画似的,倒不似深秋,那枯树仿佛都要发芽。
皇帝不禁叹了口气,感慨:“这人呐,还是得年轻。”
一旁的福忠抬眼瞧着,微笑附和:“可不吗?太子殿下日表英奇,苏姑娘灵秀天成,恰似明珠映璧,玉树联辉。
皇帝眯眼斜睨了马屁精一眼,又转回目光,略有忧心地摇头,“只是身为储君,未免过于儿女情长。”
福忠一脸幸然道:“陛下和先皇后鹣鲽情深,太子殿下深受教养,本就是长情之人。太子殿下对陛下近日也愈发勤谨,日日进宫侍奉汤药,孝心可鉴。”
皇帝胸膛抖出一声呵,“那是为朕吗?”
“无论为何,总是好事。”
皇帝浅笑摇头,便调转了方向,“走吧,别在此讨人嫌了。”
几人悠然回到紫微宫,却见定国公早已静候在殿前。一见圣驾,他立即躬身行礼,眉宇间颇为凝重。
皇帝抬了抬手,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悦色,好奇问:“杜卿怎么来了?”
定国公趋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臣听说一些风声,不敢不禀。”
皇帝神色微凝,“什么?”
定国公再度凑近,语声几不可闻:“臣听说……太子殿下拿着先皇后那枚私印,正在暗中查探当年王氏之事。”
第163章 一叶知秋 皇帝突然剧烈咳……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
“陛下!”定国公和福忠同时一急, 拥了上去。
而皇帝只是对定国公摆了摆手,脸上现出几分疲色,“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下方的定国公觑着皇帝的脸色, 总之消息带到了, 也不再多言,毕恭毕敬告退。
皇帝这才转身踏入紫微宫,漫不经心又不容置疑吩咐:“传太子过来。”
福忠眼珠子暗暗抬起又放下,躬腰应是, 倒退着走出皇帝的视线, 方才直起身,迈着小碎步,急速朝御花园赶去。
秋千架旁, 李羡仍在同苏清方低声说笑,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回头, 只见福忠一脸凝重地趋到他跟前, 压着声音道:“殿下, 陛下传召。”
福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早已见惯风浪, 修得一副泰山样,连朝堂上大臣撞柱而死,也不过轻叹一声,旋即恢复如初, 挂上那不多不少的笑意。鲜少会有如此忧色。
李羡同他们也打了多年交道,心知事情不简单,面上却不显,回首对苏清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要去紫微宫,你先回去吧。”
说罢,便抬了抬手,召宫女近前,送苏清方回丹枫轩,自己则转身跟着福忠而去。
一路步履从容,语气也寻常,问:“父皇传召,不知所谓何事?”
御前当差,最忌多嘴。皇帝未言明的意思,也不可妄自揣测。福忠深谙其道,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透露:“殿下是不是在私下调查王氏旧案?陛下已经得知此事,还请殿下……小心应付。”
王氏之变,无异于一柄插在父子之间的利剑,一刃朝着皇帝,一刃朝着李羡。皇帝会想起自己遭受的背叛,李羡又何尝不是?于是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就任其隔阂在那里。
因长期服药,紫微宫里的龙涎香也夹杂了几分汤药的苦辛,扑面而来。皇帝懒懒靠坐在软榻上,面色在窗纸滤过一次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灰败。
“参见父皇。”李羡揖道。
皇帝下颌微偏,投去一眼。眼睛在深邃的眶里,透着疲倦,与审视。
他摆手,屏退了左右。
包括福忠。
殿门关节里发出笨重的吱呀声,轻轻合上。
皇帝却始终未叫平身,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问:“朕听说,你在暗中调查王氏谋反一案。”
李羡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给出早已成稿的说辞:“回父皇,儿臣前段时间偶遇王氏旧部,得到了当年证词中提及的手书,发现上面所盖印鉴,正是母后惯常用的那枚私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那印却未收捡在椒藻殿,反而出现在骏山紫霞宫金光顶。众所周知,母后当年并未随驾前往行宫。此事疑点重重,儿臣不可不察。”
从不求神拜佛的太子,却在后土像前找到了那枚印鉴。只因皇帝惩罚他们爬通天梯。
皇帝只觉荒谬,冷声反问:“疑点?什么疑点?带兵包围骏山、意图逼宫的,难道不是你舅舅王勉吗?铁证如山,天下共睹!难道朕冤枉了他?”
“父皇明鉴,”李羡道,“那份手信既非出自母后,便是另有推手。儿臣疑心,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或是有心人推波助澜、挑拨离间……”
“够了!”皇帝猛的提高了声音,胸口因激动而起伏,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用手抵着唇,待气息稍平,方道:“无论如何,你舅舅兵临行宫,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朕也早已昭告天下,此事和你、你母后,没有关系。时过境迁,你如今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
李羡摇头,“父皇,朝廷可以下旨,但悠悠之口,史笔春秋。世人不会相信母后的清白。他们只会说,母后是因为父皇的深情而幸免于难。母后在天之灵,难道要永远背负着这莫须有的嫌疑吗?何况,若真有祸首潜藏未除,其心叵测。当年能构陷母后,来日不知还会算计何人。父皇难道可以安枕吗?”
“朕一向安枕!”皇帝瞪出一眼,“倒是你!为了这样一桩早已盖棺定论的陈年旧案,不知要费多少周章,掀起多少风浪,引得群臣彼此猜忌,互相攻讦。你是不想让朕安生,让天下安生吗!”
他接着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语气转为一种疲顿的劝诫:“羡儿,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等无用之事上。你马上要成婚了。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竟是拿允准他和苏清方成婚,劝他放弃调查。
李羡蹙眉,疑惑的,“父皇,你为什么如此反对我查下去?你若当真顾念母后,不当如此。难道……真的别有隐情吗?”
皇帝顿时坐直了身子,语气低沉,以至于有几分不易分辨的威胁,“朕若不是顾念你母后,你以为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同朕如此说话?”
嘉和十五年可能就被处死了。
李羡垂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也该任凭处置。”
“你是不是一定要一意孤行?为了舅舅,忤逆父亲。”
“儿臣并非……”
皇帝紧紧闭上眼,不欲再听,宣道:“太子李羡,屡屡言行无状,狂悖犯上,阴交叛逆。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邸半步。”
李羡却莫名松了口气,好像终于从无尽的争辩中脱身,恭声道:“儿臣……领旨谢恩。”
说罢,便转身退出了紫微宫,唯留下一道挺直孤峭的背影。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好儿子!
皇帝唇角都发起抖来,倏的一下拂开袖子,将那靠几上的杯盏茶壶尽数扫落——
啪啪!
清脆凌乱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瓷片与水渍狼藉一地。
福忠慌忙从殿外抢入,只见皇帝颓然伏在榻上矮几上,连忙上前抚背顺气,劝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也是爱母心切,年轻气盛,未能体谅陛下深意……”
皇帝目光空茫,仿佛一场争吵透支了他所有力气,透着无尽的悲怆,“他爱重他的母亲,却从来不顾念朕这个父亲。当初就是,处处和朕作对……”
说罢,他眼神一厉,吩咐:“出宫。”
***
秋实冬藏,河里的鱼也贴了一圈膘,肥实得紧。一甩尾巴,将齐松风的鱼钩都挣脱了。
齐松风便坐在院中,将线和钩高高举到眼前,就着秋日的阳光,小心穿进那头发丝细的洞。
却始终差那么一丝半厘。
忽然,齐松风听到一阵脚步声,以为是乡里乡亲串门,正想拜托人家,抬头却见微服的皇帝,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便要行大礼,“老臣参见陛下……”
皇帝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锦袍,眼神示意福忠搀起年迈的齐松风,道:“老丞相多礼了。朕本就是微服前来,不必拘这些虚礼。”
一个“朕”字,却已足够压人。那声音里也分明透着寒凉。
和皇帝打了半生交道的齐松风当然很了解天子的脾性,更了解这位帝王的作风,浅浅一笑,抬手引皇帝入内。
屋内一应陈设皆简单,不是木的,便是竹的,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只那书架上堆满的典籍册子,还有旁边墙上挂的琴,透着几分文人气。
皇帝坐到简陋的竹椅中,随意扫了扫四壁,“许久不见,老丞相于此青山绿水间颐养天年,精神愈发矍铄了。不像朕,困于宫墙之内,病痛缠身,日夜不得安宁。”
齐松风为皇帝斟上一杯清茶,露出一丝愧色,“陛下劳心国事,心力交瘁。老臣告老隐居于此,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乃老臣之失。”
“不,”皇帝看也没看那粗糙的陶盏一眼,目光全神贯注定在齐松风眉宇,“老丞相自然还可以为朕分忧。”
齐松风早知无事不登三宝殿,自也没什么波澜,安稳地将茶壶放下,笑问:“不知老臣这山野朽木,还有何处能为陛下效劳?”
皇帝不耐烦道:“太子,最近捡着个什么破旧印章,一门心思翻查王氏旧案,闹得朕不得安生。你是他的老师,你的话,他肯定能听进去。你去劝阻他,告诉他,此案早已了结,莫要再任性自专,徒惹是非。”
齐松风沉默了片刻,并未如皇帝预料的答应,反而摇头,“此事,老臣恐怕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皇帝眉头骤然锁紧,方才刻意维持的平和神色褪去,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凌厉与不悦,“齐松风,你身为人师,就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学生的?任他忤逆君父?”
“陛下,太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他自己的判断与行事方式。”齐松风道。
皇帝冷笑,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怒意,“他就是欺朕老病无力,也不会换太子,才养成如此放肆的个性!”
“朕怎么不会换太子?”
皇帝越说越激愤:“朕还有一个儿子!昕儿,亦是天资萃美。朕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齐松风却未露出惊惶之色,只是深深地望着气急败坏的皇帝,“陛下雄才大略,远迈武帝,可又有谁能做霍光呢?”
是趋附的定国公,还是算计的尹昭明?
这世上到底也只出了一个汉武大帝,杀死年青力强的储君,扶八岁的幼子上位,托孤霍光。可如霍光那般权势滔天又能忠心耿耿、稳定朝局数十年的权臣,千古能有几人?主少国疑,外戚干政,只怕要落得汉末的下场。
齐松风又缓声道:“陛下一生励精图治,难道要留下废长立幼、动摇朝纲的身后名吗?”
皇帝一生都为这个青史好名所困,处处掣肘。
可就任着这火势蔓延吗?
齐松风深知皇帝已陷入魇障,无法从内勘破,便只能从外求一个解脱之法,否则只会两败俱伤。偏生不知内情的人给不了解决之道,知道的又别有所图。
齐松风手指在那杯沿抚了两圈,道:“太子心头这根刺,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够劝阻,更难以化解。堵不如疏。太子既要一个答案,陛下何妨给他一个答案?此事也就彻底终结了。”
皇帝猛的抬眼,锐利的目光睨向这位总是平静无波的老丞相——辅佐他将近二十年,平定不臣,稳定朝局,肃清吏治。老了,也还是慧眼如炬。
皇帝审视的目光带上了点怀疑,“老丞相对此事,似乎知之甚深?你同太子,说过什么?”
齐松风含笑摇头,“老臣早已远离朝堂纷争,每日不过种田钓鱼,哪里还知道什么。”
而心中的疑窦一旦种下,便没有消散的可能,何况是寡恩的天子。
皇帝盯着齐松风看了半晌,反问:“朕当初就问过你,你不回答。现在朕再问你一遍,那封圣旨,到底在哪里?”
“从来就不存在那种东西。”
皇帝挑了挑眉,眼神变得危险,“便如卿所言。可太子现在一心扑在这上面,猝然给他一个说法,他又岂有不疑之理?追根究底,反生事端。又或哪天,太子知道这个说法的来历,该当如何?”
“不会的。”齐松风答——
作者有话说:东汉第4任皇帝之后,连续出现多位未成年皇帝(多在6-14岁即位),导致政权长期由外戚或宦官掌控,被戏称为“东汉幼儿园”[笑哭]
昨晚写到5点实在顶不住了,今晚的更新可能也有点难讲
第164章 一波又起 太子被禁足的消……
太子被禁足的消息, 不日便传遍宫禁,而苏清方在第二天不见李羡来看望她时,心底已隐隐生出不安。
她同周围人细细打听了情况, 从皇帝下达的旨意中, 大抵猜到,是李羡追查王氏旧案,触怒了天颜——否则除了他还能勾结哪门子的叛逆。
李羡对皇帝是有恨的,经过此前刺杀的风波, 父子俩的关系才有所缓和。然涉及此事, 双方各不相让,演变成这般局面,倒也不意外。
苏清方决定去面见皇帝。
“我劝你不要, ”尹秋萍冷清清的声音响起,“他们好歹是父子,血浓于水。你可就不一样了。得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也是满朝文武大多缄默的原因。
苏清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如果李羡真的出事, 我的性命,大抵也不会长久。”
所以她才说, 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适合孤家寡人,省得祸害别人。
不过在其位,承其责, 原也是天经地义。
说罢,苏清方便径直去了紫微宫,求见天子,却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不见”。
她本也位卑言轻, 唯一关联的太子还失了圣心,无怪会有这般结果。却又于那一瞬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法不禁止即可为,不如就在殿外等候,等那位九五之尊自己走出来。
殿内,皇帝听福忠禀奏,说那苏氏女仍在外面静候,不由轻嗤了一声,“太子说她个性坚贞。朕倒要看看,她有多坚多贞。”
这一站,就是一下午。
较之重阳那日的罚站,唯一稍好些的,是她可以偶尔挪动几分。
苏清方看着一批又一批大臣进出,还有仙风鹤骨的道士奉命而来,就是轮不到她。
皇帝也曾步出殿门,但几个内侍就把她拦下了,根本不让她近身,更不要说听她说话。
苏清方虽觉挫败,却思忖着皇帝从始至终都没叫人撵她,便是有几分放任的意思。在上位者面前,也就只剩下一颗诚心了。于是第二天,苏清方又出现在了紫微宫外。
又至黄昏。天空铺陈开一幅金光交织的锦绣。
苏清方站得腿脚酸麻,不得不怀疑,这或许只是皇帝的软手段。毕竟人微言轻如她,何必费心对付?往那儿一撂,任其自生自灭便是。但凡她有过激的行为,更有名目处置。
她是不是该想点别的法子。
眼见日轮西垂,暮色如墨般向四角天空浸染,苏清方自知不宜再留,转过身,准备打道回宫。
“传太医!快传太医!”殿内忽传来一阵惶急的惊呼,几个内侍接连跑出来,如风一样掠过。
苏清方心头一惊,探头往里头一看,只见皇帝伏在榻上,双手死死扼着自己的喉咙,面容也因极度痛苦而扭曲,涨成骇人的绀紫色。
那情状,像极了幼时贪嘴噎住的润平。
苏清方心头一骇,随手拉住一个跑出来的内侍,急声问:“陛下怎么了?卡住了?”
那内侍面色如纸,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服食丹药,不慎噎住了!得赶快去请太医!”
等太医请过来,人已经窒息而亡了!
苏清方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数,提裙急步闯入殿中。她上前将皇帝抚正,连声唤道:“陛下?陛下可能站起身?”
皇帝双眼紧闭,喉咙中只能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一旁的福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抖着嗓子问:“苏姑娘!你、你怎么擅闯陛下寝宫?”
说着便要上前拉扯。
却见苏清方一把将榻上的矮几推倒,噼里啪啦砸到地上,险些砸到福忠的脚。
又见她一个跨步就上了榻,跪坐到皇帝腿侧,以掌根抵住皇帝上腹,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按压。一下,又一下。
福忠简直吓傻了眼,此女竟然敢上榻,声音拔得更高了:“放肆!你要干什么!”
说着,便要跨过狼藉的地面,把苏清方擒下来,却听皇帝猛的呛咳了一声,面上的青紫竟褪去稍许,福忠便不敢再动弹了。
苏清方又接连按了几下,额头都冒出一层细汗,黏着头发。终于,皇帝喉头一滚,吐出一粒拇指大的暗金色药丸,随即胸膛急促起伏起来,发出粗重而清晰的呼吸声。
“陛下?”她又凑近喊了一声。
皇帝眼睑颤动,缓缓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与她对上片刻。
苏清方这才仿佛被抽干力气,瘫坐到一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
旋即,她猛的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慌忙滚下榻,伏跪在地上,连声告罪:“陛下恕罪!臣女无意冒犯,只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皇帝在福忠的搀扶下缓缓坐起,仍旧气息不稳,良久才能成言。太医也于此时匆匆赶到,跪满一地。
皇帝沙着嗓子,语气疲惫道:“等你们来,朕已经殡天了……”
“臣等万死!”太医门叩首不已。
“托她的福,你们不必万死……”皇帝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苏清方本还在思考这个命令包不包括自己,便听皇帝问她:“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苏清方垂首道:“舍弟幼时馋嘴,也噎住过。家里的老仆,就是如此施救的。”
皇帝有气无力笑了两声,却不是夸赞或者欣慰,反透着一丝悲凉,“你不该救朕……”
苏清方茫然抬头,不过因不可直视天颜,不过眼珠子往上瞟了瞟,落在那片明黄色的衣角上。
皇帝斜睨着她,眼神中竟罕见地带着些许温和,“朕若驾崩,太子便可顺利登基。届时,再无人能阻拦你们。”
苏清方心头不由浮起几分荒谬之感,恳切道:“太子已失其母,怎可再失其父?太子对陛下,是先父子,后君臣。”
“你说反了,”皇帝语气既缓且长,“朕和太子,是先君臣,后父子。不然……他为何对朕心怀怨懑?”
他们真以为他感觉不到李羡那份对仇恨与疏离吗?不过是碍于君臣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罢了。
苏清方静默片刻,缓声道:“太子重情。正因视陛下为父亲,才会心有郁结。殿下被幽禁三年,若出来后对您唯有恭顺,难道不恐怖吗?”
皇帝失笑出声,“按你这么说,朕还得庆幸太子同朕耍性子?”
苏清方摇头,“为人子者,与父母争执,自然是儿女的不是。只是年少轻狂,于执着之事上,言语难免失当。恳请陛下,宽宏大量,能饶恕他。”
皇帝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顶,久久,“你的性子,比太子柔顺。”
苏清方道:“臣女是闺阁女子,自然比不得太子殿下胸有丘壑,刚毅果决。”
皇帝轻笑,“那朕问你:太子一心求娶你,软硬兼施,不改其志。那你呢?是不是即便朕说要处死你,你也此心不移?”
作为一个才承认自己柔顺的人,若直言自己的至死不渝,无异于对抗天威;可若说自己畏死,则又显得轻易浅薄,好不容易到此的前功将尽数作废。
苏清方并未沉默多久,弱声却清晰的,“死了,又如何在一起呢?”
死亡,便终结了一切可能,从不是她所求。
皇帝未曾料到如此狡猾的答案,却又符合她机敏的性情,于是笑着叹出一口气,“你救驾有功,朕许诺你一个愿望吧。”
苏清方心头一喜,试探问:“那能否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去看看太子殿下?”
皇帝微有惊诧,“你不求朕为你们赐婚吗?”
讨赏实则也是门学问,需恰合上意,过犹不及。譬如说想当个皇帝玩玩,就一定会被拉出去斩首。所以苏清方也不会以此求赐婚或者宽恕李羡。
苏清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而恭谨的弧度,“臣女不敢妄图干涉圣意,只愿能见太子殿下一面,知他安好便可。”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是思索,“朕留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你母亲一定很挂念。宫里的规矩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出宫归家吧……”
又漫不经心补充道:“有空就去看看太子,让他不要执念于过往。顾好当下,方为紧要。”
苏清方连忙叩首谢恩。
是夜,旨意便传到了丹枫轩,命苏清方和尹秋萍明日各自返家。
尹秋萍不想自己也得到好处,颇有点惊讶地问:“你竟然真说动了陛下?”
苏清方自嘲一笑,“是陛下本就心软了,也是希望我去劝李羡。”
尹秋萍眼中掠过一丝看戏的兴味,“你要去劝太子放弃追查吗?”
她忽然莫名觉得有趣。她以前在这个圈子里时尚未察觉,如今跳出来再看,每个人都挣扎得像条上了岸的鱼。
这个圈子也实在有种奇怪的魔力,哪怕是苏清方进去,也不外如是,处处权衡。
苏清方以指腹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李羡绝不会放弃。先皇后的死、他被关的三年,总得有个说法。倒是皇帝,不知为何不愿意旧事重提?”
双方各执己见,针锋相对,简直就像盘死局。苏清方也毫无良策,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事缓则圆。
一旁的尹秋萍轻嗤,“你指望皇帝承认自己判错了案子、杀错了人?”
苏清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武帝都能轮台罪己,为什么今上不可?”
尹秋萍反问:“从古至今,有几个下罪己诏的皇帝?纵是武帝,也不过一句‘朕之不明’轻轻带过。君王的权威,自来不可侵犯。”
“这不是君王的权威,这是君王的傲慢,”苏清方道,“不愿认错,以为推翻旧案就是推翻自己。可太宗文皇帝当年怒毁魏徵的墓碑,后来反躬自省,又为之重新立碑,不也传为一段佳话吗?”
尹秋萍冷眼瞧着,“你敢不敢把这话当着皇帝的面说?”
苏清方立时泄了气,窝囊道:“我不敢。”
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敢和李羡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尹秋萍冷笑了一声,“窝里横。”
苏清方苦笑,话锋一转,问:“你出宫后,有何打算?还想着嫁皇帝?”
“不然呢?”
苏清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我有个朋友,以前对我说:要想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不妨再想想?”
尹秋萍眼睫低垂片刻,复又抬起,乜了苏清方一眼,“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便拂袖回了屋。
***
次日一早,苏清方便乘着宫车回了卫府。
她与母亲及卫家众人简略讲了这几天在宫中的经历,表示自己无事,便片刻不停去了太子府。
马车将至太子府时,却见前头一辆牛车。上头斜坐着一个女冠,身着淡青色道袍,背影纤细,侧颜清寂,竟有几分像从不下山的妙善。
苏清方一时不敢认,便试探喊了一声:“妙善?”
那人闻声回头,果然是她。
苏清方更怪了,急忙下车,快步上前,问:“你怎么进城了?”
妙善眼眶绯红,还有几滴泪意打转,颤声道:“我来找临渊。先生他……恐怕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魏徵,即魏征。死后被唐太宗李世民(谥号文)推倒墓碑后又重立。
第165章 人生一世 乡间作息,日出……
乡间作息,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这天,大半个上午过去, 邻居张大还不见齐松风那道清癯的身影, 茅舍里的羊却一阵急过一阵地哀叫。张大心下不安,就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惊得他魂飞魄散——齐老先生蜷卧于榻上,满脸冷汗, 面色灰败。
“快来人呐!”张大失声惊呼, 把家里人都叫了来,顾老人的顾老人,请郎中的请郎中。
郎中看过, 说是突发心疾,发现得稍晚了些,只在旦夕了, 要他们赶紧通知家人。
可说来惭愧, 他们虽为邻五六年, 常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张大一家对这个老头的了解却不深。只知道他做过大官, 也没有子女。直到近两年,才常有小辈来探望。
但那几个小辈,要么不知居所,要么远在城中, 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来的。
电光石火间,张大猛然忆起齐松风某次闲谈时提及,自己还有个徒弟在山上太平观修行。当下就上了山,找到妙善。
妙善已数不清自己经历过多少死亡。父母、兄长、钟家上下, 包括她自己,也曾落入泥沼。
多亏齐松风将她搭救出来,安顿在松韵茅舍。
可她仍终日恍惚,心神呆滞,仿佛一具空壳。
直到某天清晨,她听见山巅传来清亮的钟声,心头牵动,不由自主地就循着声音上了山,来到太平观。
冉冉紫烟中,她仰头望见老君像慈眉善目,施恩众生,从此入道出家,希望涤清她一身尘垢与不堪。
实则她从未释怀过那些痛苦过往,不过寻了个无人认识的方外之地避身。如同她的居所名字,逸世轩。
可哪怕是她此时栖身的院落,也是凭借先生的政绩清名,请掌观通融的。
而她,却一副理所当然地滞留在观中,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既已出家,便不宜再牵扯凡尘俗事。明明住得这么近,也不下山。
如果……如果……她守在先生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她人世间为数不多的亲朋之一啊!
她当初怎么忍心上山,又怎么忍心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舒……然……”榻上的先生气息微弱喊她,像旧日一般,不再称呼她的道号,“莫要……莫要悲伤……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寻常事尔……”
他又唤:“临渊……临……”
妙善握紧了齐松风逐渐冰冷的手,哽咽道:“我……这就去叫他!”
话音未落,她便乘上张大家的牛车,一路催趱着进了城,却于半道遇上苏清方。
苏清方猝然听闻如此噩耗,心头如遭雷击,只剩一片轰然。月前探望还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怎么突然就到了弥留之际?
她又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就是如此。一切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苏清方也不知是为记忆中早逝的父亲,还是目前奄奄一息的长者,眼眶控制不住酸痛,咽声道:“可是……李羡他现在被禁足府中,没有皇帝明旨,没人能放他出来……”
“那怎么办?”舒然愕然,随即也明白既是禁足,肯定有前情,不能接连触怒天威,于是道,“是不是……先别告诉临渊?我去求见安乐公主,请她向陛下陈情再说?”
可进宫面圣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求不求得到也两说……
苏清方无意识转了转手上的镯子,飞快的。
两圈,她便抬起眼,眸中一片清冽决断,道:“你去请安乐公主进宫吧,恳请皇帝准许她带李羡出府。记得,一定要公主亲自来。剩下的……我看着办吧。”
罢了,她又对岁寒耳语了几句,让她且去,自己则转向街边店铺,购置了一顶厚实的幂离,仔细戴好,方重新登车,驶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太子府。
她奉皇命而来,门口守卫自然也不多怀疑,只例行盘问了几句。苏清方也不说话,全由红玉代答。
太子府内一切起居皆正常,只是不能随意出入。但一圈把守的官兵,也让府里平添了几分压抑。她的到来,便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灵犀第一个迎上来,眉眼间掠过惊喜,“姑娘怎么来了?”
苏清方步履未停,不答反问,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李羡在哪里?”
灵犀微怔,“在承曦堂。”
承曦堂前,梧桐硕硕,但又最是畏寒,早在秋天到来的第一刻就开始落叶,此时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桠,像把倒放的扫帚。
三花猫在落叶丛里扑腾,搅起窣窣的碎响。
禁足数日,李羡的神色倒还平静。或许因为比起从前漫长到荒疏的幽囚岁月,眼下境况实在微不足道。
他随手捡了片干枯蜷曲的梧桐叶,拈在指间转了转。
古人所谓,一叶知秋。他仿佛也透过这片落叶的脉络,看到了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侧靠近。
李羡抬眼,见是苏清方,眸中闪过诧异,嘴角不自觉勾起,“你怎么来了?”
待她再走近些,他才看见那泛红的眼眶,不禁蹙眉,“哭过?”
还难得地戴起了幂离,白纱挂到帽沿上。
苏清方省略了一切前因与曲折,只吞声道:“我……说一件事,你……不要急……”
“什么?”那眉头也忧虑地散了。
苏清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如此才有足够的力量说出那些话,“舒然……刚才进城同我说,先生……恐怕快不行了……”
那片枯叶骤然失去依凭,自青年指间滑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入尘土。
一片死寂。
李羡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怀疑,悲伤,或者其他情绪,都没有,就如同他的表情。
他好像回到听闻母后死讯的那个白日,也是这种近似呆傻的感觉。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他要出去!
离开!
离开这里!
“殿下!”灵犀亦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大乱,眼见李羡一副直要出府的架势,慌忙抢步到他身前,“您要出去吗?可陛下严令,您不能擅离啊!”
“让开。”李羡只道,眼神冷得像一把刃,直往灵犀眼中望。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灵犀面前摆脸色。
灵犀却摇头,“殿下,眼下情形,您不能再违逆圣意了……”
难道真的要和五年前一样吗?
李羡却不理,也不费口舌,见她不让,直接侧身绕过。
灵犀一慌,还欲张口呼唤,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劝阻:“等等!”
正是苏清方的声音。
如果是苏姑娘的话,应当能劝劝吧?灵犀心头掠过一丝侥幸。
李羡脚步一顿,亦回头,目光定在女子清秀的眉眼间,悲戚的,“你也要阻止我吗?”
“那我就不会告诉你了。”苏清方淡声道,却坚定的。
打从她听到这个消息,便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无可阻拦,也没想过阻拦。
她继续道:“坐等是徒然,可硬闯亦非上策。我安排了人,你且等等。”
她转而又问:“凌风在吗?去请他过来。再备两张琴,要音色清越洪亮些的。”
一旁的灵犀听到这话,虽不知具体有何用途,但也明白是要兵行险着了,自己也决计劝止不了,便也只能按吩咐办事。
可私下仍忍不住问苏清方,微有些怨怼的,“姑娘怎么不劝劝殿下?”
苏清方自顾自解开下巴上的帽绳,把幂离郑重递到灵犀手中,声音也同样沉重:“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个亲人都不去送吧……”
当年的一道诏令,已经隔绝了他和他母亲、朋友,如今难道还要故事重演吗?
灵犀怔神。
***
太子府门口,连日值守的卫兵们也生出几分惫懒,偶尔低声闲谈。说最近喝到了什么好酒,又有哪家的饭菜好吃。
忽然,门内隐约传来一阵泠泠的琴声。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半开玩笑道:“嚯,真弹起琴来了。”
话音未竟,一个十六七的小丫鬟提着裙子就冲了过来,满脸泪痕,直要往里闯。
“诶诶诶!站住站住!”守卫长吴老五眼疾手快,横出腰间挎刀拦下,喝道,“这上头的字你不认识?竟敢擅闯太子府邸?你不要命了?”
那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我是卫家的侍女。我们家夫人旧疾突发了!我来找我们姑娘回去!”
她口中的“姑娘”,正是方才入内的苏清方。
吴老五闻言叹了一声,也只能无奈道:“便是有天大的事,那你也不能进去。你在这儿等你家姑娘出来吧。”
“生老病死的事,如何等得?”小丫头撅起嘴,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胳膊,隐秘地递过来一锭银子,哀切道,“大哥行行好,帮我进去通传一声吧?我们姑娘日后定有重谢!”
吴老五眼珠子从那点银亮上滑过,干咳了一声,手腕一翻,便将银子笼入袖中,面上做出为难又同情的神色,“唉,都是爹生娘养的……我就帮你进去说一声吧。”
说罢,便进去打听了一番太子和苏清方的所在。
原来太子在前厅偏室接待了苏清方,也正是发出高远琴声的房间——门窗掩闭,唯纱窗上浅浅映出一个青年端坐的剪影,似是在抚琴。
门前侍立的婢女问他:“大人来找殿下吗?殿下正在同我家姑娘弹琴呢。”
吴老五认出此女正是陪那位贵女进来的红玉,便简单道明了来意:“是卫家来人,说你家老夫人病了,请你家姑娘快回去。”
红玉霎时张大了嘴巴,慌忙转身入内。
不多时,便听里头的苏姑娘说了一句“殿下,臣女告退”,便快步行到门口。
将将露出一片衣角,那名唤红玉的侍女又惊呼了一声:“哎哟,差点忘了幂离。”
说着,便把幂离戴到她那位矜贵的苏姑娘头上,方才将人搀出,匆匆离府。
屋里的琴声停了一阵,便又续上。只是那调子,在吴老五听来,愈发凄清孤寒了。
他摇摇头正欲离开,又被蝉衣唤住:“正好您在!府上的凌侍卫,不晓得是不是受风着凉,一直在发热,好吓人。烦请您派人去请太医来瞧瞧吧。”
吴老五怪问:“怎么府里的人也病了?”
蝉衣叹气,“深秋时节,一个不好就染上病了。您快些去吧,若真有个好歹,您怕也担待不起。记得请江太医。他常来府中诊脉,最是了解情况。”
这话倒说得在理。别看太子眼下被禁足,焉知不是一时困顿?当年被废都能翻身,何况如今?
这事本也在他权责之内,于是吴老五连忙点头,遣人去请了新任的太医令江大人,也就是江随安的父亲。
不多时,江太医匆匆赶到,身后跟着两名医助,抬着一个硕大的木箱,足能塞进去一个人。
吴老五诧异,“太医,您这……”
见过扛药箱的,没见过扛这么大药箱的。
江太医苦笑拱手,“唉,我这生怕进出不便,耽误病情,索性将可能用到的药材器物一并带来了。大人可要查验?”
“您老说笑了。”吴老五客气了一句,仍按规矩上前打开箱盖,只见满满当当的药材器具,便挥手放行。
片刻后,江太医一行人又抬着箱子出来。此次竟各个以白布蒙住了口鼻,再加上那帽子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
吴老五依例开箱检查,见还是那些东西,不过有些翻动的痕迹,便还了他们,手指在他们两上虚空点了两下,“诸位怎么都蒙起了脸来?”
几人这才想起似的扯下布巾。
江太医赧然道:“最近时气不佳,极易沾染病气。诊视病人,也需掩住口鼻,才不会自己病了耽误差事。一时忘了取下。大人也要多加留意,注意身体啊。”
“多谢太医叮嘱。”吴老五拱手谢道,便目送了江太医离开。
不过俄顷,江太医竟又带着一人折返,懊恼道:“瞧我这记性!都是东西带太多,把自己吃饭的银针都落里头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容我取回。”
吴老五还当是什么事,十分大方地侧身让路,“这是当然。”
很快,江太医二人再次蒙着脸出来。
吴老五心想当大夫的果然比常人讲究,正要同迎面走来的江太医点头致意,忽听到一阵“哞——哞——”的牛叫。
一头老黄牛,拉着辆老板车,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在太子府门前空地茫然打转。
众守卫大惊,急忙上前拉住缰绳。怒吼着:“这谁的牛!”
“我的、我的!”一位庄稼汉子气喘吁吁追来,连声作揖赔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一下没看住,这畜生就跑了!多谢各位军爷,多谢!”
说罢,扬起鞭子便抽到牛背上,骂骂咧咧地将牛车赶走,“让你乱跑!”
吴老五摇头嘀咕,“这都什么事啊……”
罢了,他转身和兄弟们各归各位,才发现江太医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同水底浮起的泡泡,在吴老五心头啵啵乱响。
今日似乎很不太平啊……
偏室那边又传来悦耳的琴声,许久不辍。
吴老五的心情又平静了下来。
及至傍晚换班,几人好几刻前就开始躁动不安,商量着待会儿去哪儿消遣。
忽然,一阵响亮的车轮声滚滚而来,打断众人的议论。华盖的宫车一路风驰电掣,稳稳停在府门前。
不待侍女打帘,安乐公主已撩起车幔,雷厉风行踩着轿凳下来,赫然亮出金牌,高声道:“本宫奉父皇之命,特来带太子出城!尔等速速退开!不得阻拦!”
话音未竟,安乐便带着随从穿过众守卫,步履生风地闯入府内,随蝉衣到琴声流泻的房间前。
“哥哥!”她一边敲门,一边扬声唤道。
房内琴音暂歇,一道高大的影子走到门前,缓缓拨开了门栓,从里侧把门打开。
却是穿着李羡衣服的凌风。
安乐愣了愣,朝里头望了一眼。
窗前琴桌上,规矩摆放的瑶琴却没有弦。而真正能发声的,来自暗处角落,苏清方的指下。
除此二人,再无旁者。
第166章 草木一秋 安乐的目光仔细……
安乐的目光仔细描过苏清方, 那身上穿的分明也是灵犀素日的衣裳,接着转向凌风,又挪回苏清方, 总之就是不见李羡的身影, 疑声问:“哥哥呢?”
苏清方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能松出一口气。她将虚按在弦上的手收了回来,那指尖已磨得通红,尤其是揉弦的左手, 淡声道:“他已经走了。”
“走——!”安乐愕然瞠目, 才想起来压低嗓音,“怎么走的?门口那么多人盯着。”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
首先得让人看到“李羡”弹琴的剪影,并听到“苏清方”离开后的琴声, 才会自然而然以为,太子一直在府中。
苏清方打从进门,就没在守卫面前露面说话, 正是为了让他们凭个模糊的声音, 先入为主地认定“她”已经戴着幂离离开。
她留下, 也不仅仅为了抚琴掩人耳目,更是让灵犀能请动阮神医去给齐松风看病。
随后, 再以凌风染病为由,请江太医入府。那个醒目的大箱子,一则是为名正言顺带医助进来,二则是吸引守卫注意, 尽量令他们忽视随行人员的形貌。
两进两出之间,第一次让守卫习惯他们头戴面巾,第二次时,李羡才扮作只露出眼睛的随从, 混迹其中,再趁着牛车乱窜、众人纷扰之际,避开视线,暗中离开。
于是苏清方只简单解释道:“他随江太医的车驾混出去了。”
安乐心知人已离府,此刻也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便问:“那现在怎么办?”
苏清方对窗外努了努下巴,“等天色再晚些,让凌风披上披风,我假扮侍女,随公主离府。”
秋日的黄昏总是持续不了多久。他们一上车便开始催趱疾行,出城门时天已经黑透,路上更无行人,唯有冷风穿过枯瘠的枝丫,发出萧瑟的呜咽。
一直到那石泉碑前,远处隐约传来零碎的人声,以及密集晃动的灯火。光亮的中心,正是松韵茅舍。
苏清方心底骤然一沉,一个冰凉的预感不可抑制地涌上她心头:老先生……怕是已经去了。
她父亲离世时,便是这副景象。不知从哪里就冒出来一堆人,家中仆役、远亲近邻,进进出出,七嘴八舌,须臾就热闹了起来,商量着筹备丧事。
苏清方的印象里,只有去世前的一两刻,是真正属于死亡的寂静。
几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道——熟悉于这条路,陌生于摸黑的环境,快步走近茅舍,果见门扉两侧已贴上惨白的挽联。墨迹犹新,四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昔日煮茶待客、笑语盈窗的正厅,此刻已被彻底清空,突兀地陈着一方冷硬乌沉的棺木。棺前设案,点烛敬香,长燃不灭。
舒然一身缟素,跪在临时以白纸书写的牌位前,哭得已发不出声音,只喉咙里勉强挤出嘶哑的噎泣。
一旁站立的李羡还是一身常服,正是逃脱太子府后换的。他伸手扶住已几近脱力的女子,沉声劝道:“舒然,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之前也提过给老师添两名童子,可他执意不肯……”
接着又唤:“灵犀,扶舒然进去休息罢。”
转身之际,李羡看到已到门口的苏清方一行,怔了怔,“你们来了。”
那声音也夹杂着沙哑。
苏清方点了点头,对上李羡泛着薄红与湿意的眼,声音不由放得极轻,斟酌开口:“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他赶上了吗?
李羡自是知晓她的未竟之意,哑声答道:“我来……之后不久……”
话未说完,他又回忆起不久前。
江太医送他出城后,他便换了马,一路疾驰,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到齐松风榻前,一把攥住那只枯瘦微凉的手,仿佛鸽子的脚。
他完全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仿佛如此才可以抓牢这只鸽子,又或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他从来也没抓住过的东西。
“老师!”他唤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齐松风头颅极其缓慢地偏转过来,双目勉强眯开一条浅缝,露出涣散的眸光,口中只剩下飘渺的气声,“你……怎么……来了……”
李羡喉头哽咽,“清方把我送出来的。她……替我留在城中周旋,不能来了……”
“你们……”齐松风胸口微弱起伏,费力地吸了一口气,才续上话,“不要吵架……”
李羡用力点头,“不会的。”
“临渊……”齐松风的手忽而收紧了些许,枯指扣住青年的,“你要……保重自身……天……将降……大……”
最后的话语也没有吐尽,苍白的双唇保持着微微开启的幅度,分明是最流畅无阻的音节,那胸膛的微弱起伏却悄然静止了下来。
“老师?”李羡极轻地唤了一声,似怕惊扰,又带着渺茫的期盼。
却没有应答。
旁边的舒然率先失声痛哭。
阮神医近前细细察看了脉息,缓缓摇头——生死大限,以他的医术,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
李羡闭上眼,积蓄的泪水沿着面颊无声滑落。
苏清方无法劝他节哀,因为她自己也伤心得要命,只能就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李羡缓缓叹出一口气,平复下那些翻涌的心绪,道:“你帮我在这里照看一下吧。我要回宫一趟。”
“回宫?”苏清方心头一紧。
“去向皇帝请旨,”李羡解释道,“准我为老师服丧。”
他身为储君,跪天跪地,跪父跪母。除此以外,皆为臣属。私下执晚辈礼尚可,公然为臣下服丧,于礼不合,哪怕这个人是他昔日的师长,所以他连孝服也没换。
苏清方了然点头,叮嘱道:“夜路难行,记得当心。”
李羡喉间压出一个短促的嗯,便转身骑上马返回城中。
苏清方凝望着青年隐入黑夜的背影,许久未回神。
“姑娘,”耳边忽响起张大的声音,“灵堂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也黑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早再来。有什么事,你再敲我们的门。”
苏清方转身,深深颔首,感激道:“多谢诸位。”
张大忙不迭摆手,“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做什么。老先生平时也没少照顾我们。我儿子还是他取的名呢……”
这话一起头,大家又有一句没一句诉了会儿衷肠,方才渐渐散去。
充斥庭院的低语话声和脚步也歇停了,只剩下檐角的风铃在夜风里偶然晃动,发出零星又清脆的叮当声。
叮——叮——
苏清方以前总觉得,喧嚷和丧仪格格不入。此刻听着这孤寂的铃声,又觉得,热闹一点其实也挺好。
静默,总是容易滋生悲伤。
用一群人的喧闹,抵抗一个人的死亡,于是生命也可以没那么痛苦地延续下去。
苏清方盯着那香案上那两簇跳动的烛火,久久,上前取过三根线香,就着烛焰点燃,恭敬地插入满是灰尘的香炉。
***
洛园。
万寿听闻齐松风死讯,腾一下从榻上站了起来,冲到报信的喜文跟前,抓着她的胳膊,蔻丹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去,“什么!他死了!”
“千真万确,”喜文忍着手上的剧痛,肯定点头,“太子殿下深夜入宫报丧,齐老丞相突发心疾,已于申时三刻过身。陛下也已经下旨,感念老丞相功勋卓著,特追封一品太傅衔,辍朝五日,停灵七天,由太子与中书侍郎尹昭明共同护丧归葬,礼部协理诸事……”
那话未说完,万寿的腿已软下,踉跄着跌坐到榻边。
“公主!”喜文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了……”万寿无力抬手,目光茫然地落在那光洁的地面,声音低沉飘忽,“只是……兔死狐悲罢了……”
知道当年真相的,终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万寿缓缓闭上眼,摆了摆手,“替我去送一份奠仪吧……”
***
所谓护丧,即裁决葬礼一切事务。李羡奉旨主理丧事,禁足令自然也解除了,可以光明正大为恩师戴孝送殡,但仍碍于礼法,不可亲扶灵柩,于是执幡摔盆等孝子之仪,全部由舒然承当。
齐松风虽亲缘淡薄,但加上乡邻百姓、旧日门生,以及朝中大大小小前来祭拜的官员,出殡的队伍亦浩汤得如一条白龙。冥纸如雪,吹声动野,一路将老人的灵柩送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与先夫人合葬。
直至最后一抔黄土掩上,整个丧礼才算尘埃落定,宾客也各自散去。
李羡同苏清方、舒然等人,又回了松韵茅舍,开始整理齐松风的旧物。
那口巨大的棺木抬走后,正堂陡然变得空荡冷清起来。曾几何时的琴声书影、茶烟酒香,也尽数散了个干净。
此前为了腾挪灵堂,许多东西都被仓促移到了偏房,如今又得分门别类整理出来。
齐松风致仕这几年,一直在修琴谱、注史书,遗留最多的,也是书稿典籍,还有一些很有些年头、笔触稚嫩的画卷。那原本雪白的宣纸都发了黄。
苏清方轻轻展开一幅,见那笔法布局,与当初送她的《秋兰图》颇有神似之处,不禁问:“这是谁的画?”
妙善凑近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苦涩又怀念的浅笑,“是临渊还有我哥哥小时候的课业。他们那时候老不认真,先生就说要收着,让他以后看了脸红。没想到还留着。”
一旁的李羡只是在认真整理,仿佛没有听见。
苏清方收回偷看的眼,默默点了点头,便将画卷仔细卷好,收到一边,继续去整理那堆积的文稿。
忽然,她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实的物件。
苏清方拨开覆在上面的几卷旧书,露出一个四方的木盒子。盒盖上封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七个小字,墨迹沉稳朴实,正是齐松风生前的笔迹:
爱徒苏清方亲启。
第167章 愿天无雪 苏清方一惊,竟……
苏清方一惊, 竟然有专门留给她的东西?那是否还有旁人的?
于是她又伸手向那堆旧书,仔细翻了翻,却再没发现第二个相似的盒子。
旁边的妙善听到动静, 转过头来, 好奇问:“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苏清方捧出那朴素的木盒,惊喜有之,怀念有之, “我找到一个盒子,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在看,有没有你们的。”
正自整理其他器物的李羡也闻声回头,“什么?”
苏清方将手中的木盒向他略举高了些。
妙善推测道:“先生是突发心悸去的, 怎么会有时间刻意准备这些。多半是生前某时备下的,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你不是快生辰了吗?打开看看吧。”
苏清方依言点头,因不想损坏封条, 只用指尖小心拈起, 轻轻揭开, 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笺, 仍是齐松风仿隶的楷书,写着四字:“不可外传。”
信笺之下,静静卧着两册靛蓝封面的书。上面一册,封皮上题着《松韵琴谱》, 纸张已半旧,边角微微发卷,显然是时常翻阅。下面一册则崭新得多,是《汉武故事》。
这琴谱倒好说, 可这《汉武故事》该作何解?
此书托名班固,实属志怪杂谈,记载了汉武帝从生到死诸多奇闻异事,文笔恣肆奇诡,甚至将卫皇后附会为巫蛊之女,与班固所著的正统《汉书》相去甚远,连野史都算不上。
先生也会读这类书吗?还特意留给她?
苏清方心中疑窦丛生,随手翻了翻,只见那扉页空白处又批了几句话:“太史公身在武帝朝,不敢记武帝事。比本虽间存异闻,可资参鉴。”
原是因司马迁著《史记》,碍于身为武帝的臣子,下笔多有避忌,只能简略记述武帝的生平,所以先生参阅了这本杂记以补遗。
可班固的《汉书》其实也已足够详尽……
李羡的视线亦落在那册书上,一双眸子眼色幽深,眨也不眨。良久,他淡淡道:“遗物清理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去了。舒然——”
他转向妙善,“你要回太平观吗?我们送你。”
妙善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寂寥的房间,“我想留下,为先生守孝三年。”
李羡却正声道:“此处过于凄清,夜半山风呼啸,树影森然。你一个女子,独自在此,不说是否害怕,也不安全。你在山上给老师祈福,也是一样。”
妙善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随他们一起离开了松韵茅舍。
掩好熟悉的篱笆门,挂上铜锁的刹那,一阵空虚陡然涌上李羡心头。
连续七天的操持与守灵,让他们暂时无暇沉溺悲伤。等回过神来,那伤感也被岁月削弱了不知多少,却仍汹涌得能把人整个吞噬。
李羡听着那声落锁的“咔嗒”,突然感觉到某些东西已离他彻底远去,再无法追回。
而时光,正是这样无情的东西,不为任何人停留,裹挟着所有悲欢,滚滚向前。他们的日子,也终究要过下去。
更好地过下去。
不日,宫中传来讯息:废后张氏身边侍女蔓香,行窃被捕,严审之下,竟供认曾奉张氏之命,窃取先皇后印鉴,并仿作笔迹,伪造书信,离间君臣。张氏对此亦供认不讳。
王氏当年不辨真伪,轻信使臣,固然有罪;然张氏蓄意挑拨,构陷储君,更是可恶。皇帝仁善,此前念及旧恩,仅予废黜,实是姑息。张氏蛇蝎心肠,断不可恕。赐毒酒白绫,令其自行了断。王氏残部在逃者,一概不予追究。
苏清方听闻此事时,张氏和蔓香皆已身死,草草安葬。
她不禁想起之前见张氏那一面。
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用“疯魔”形容,但那个女人眼中只剩怨恨,一定不会希望庆阳宫外的任何一个人好过,却又突然承认这些罪状?
但又那样合情合理:为了夺嫡,陷害皇后太子。同在后宫,偷盗印章也变得有机可乘。
苏清方去找到李羡时,他又独自站在承曦堂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仰着脖子,也不知在望什么,神情寂寂。
“你在看什么?”苏清方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纵横交错、空空如也的枝干,倒是有几个潦草的鸟窝。
李羡目光依旧停留在高处,道:“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
他缓缓道:“我被禁足那几天就在想,如果皇帝执意不许我们成婚,要怎么办?如果他用你死,我死,或者我放弃太子之位威胁,我要怎么办?”
苏清方蓦然想起皇帝曾对她发起的死亡诘问,被她狡猾得混淆了过去。而他,又会怎么回答?
于是苏清方问:“你会怎么办?”
李羡摇头,坦诚道:“我无法放弃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放弃太子的位置。”
因为他身后,从来不是一个人。就像他曾经被废,整个朝堂都遭到了清洗。
“可我,”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她,目光深邃,“也无法放弃你……”
“我大抵会执拗地质问,为什么三者不能共存?然后得到的答案,从来不是缘由,只是一个,不可以。”
“无尽循环。徒留你,在这场无尽头的拉扯中,煎熬痛苦。”
李羡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没长进?哪怕在这里关了那么多年,也还是那样自私任性,自大轻狂。”
自私地一定要把喜欢的人物留在身边,明知身畔危机四伏,却说什么不愿做孤家寡人、死也要带上她的话。
又任性地保留着那份对自己父亲的怨恨,浑然忘记自己的一切都拜谁所赐。
所谓的谨慎,也不过初离临江王府那么一会儿,一看形式好转,皇帝孱弱地朝他伸手,又开始得意忘形。即便是最初,齐松风也提醒过他不要轻动刘佳,谨防皇帝不快,他其实也没听,一意孤行。到现在,屡次顶撞皇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李羡低声念起齐松风那日未能说完的话,喉结微动,“也许,我该接受……”
苏清方攒眉,很是不解,“你为什么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承担?难道你以为,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不曾预见这些艰难?”
她是个如此固执且认死理的人。当初觉得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就轻易不靠近。如今允诺,也同她说的一样,共同进退。
她不会因为他位高权重而倾心他,也不会因为他深陷危难而离开他。
苏清方嘴唇微张,心头浮起一个更悲伤的猜测:“还是……其实是你畏惧了?”
“我只是发现,自己曾经以为的敌人,李晖也好,刘佳也罢,皆是障眼云烟,”他默默把目光移回树梢,抑或是树枝间的天空,“清方,你说到那个位置,要几步?”
苏清方心头微震,再定睛细看青年侧峰一样分明的侧脸,似乎已带上某种冷毅。
“一步之遥,”苏清方抬头,也把目光投向树端,“堪比登天。”
雏鸟已经南迁越冬,明年再来,也不会回巢了。
***
三日后,李羡进宫为先皇后叩谢皇恩。
同日,赐婚诏书颁下:
苏邕长女,家传义方,柔顺表质,足以俪青宫之宠,伉朱邸之义,式昭阃训,用光嫔则。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
作者有话说:恭喜老皇帝,成功把小李搞成先君臣后父子那套了[吃瓜]
圣诞节快乐~
【注释】
①“家传义方,柔顺表质”“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出自《纳苏亶女为皇太子妃诏》
②“足以俪青宫之宠,伉朱邸之义,式昭阃训,用光嫔则”出自《全唐书·皇子纳妃是制》
第168章 远方来客 太子的婚事一直……
太子的婚事一直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如今终于落定,一心盼着年前行礼。太史司合了二人的八字,又推演了吉日, 最终拟定腊月初六。
礼部早在四五月便得皇帝授意, 着手准备一应仪制器物,连手镯之类的饰品也做了活扣样式,只为尽快备齐。唯有一些需要量身的吉服,留着现裁。虽然物料齐备, 一应局司也得日夜赶工才行。
卫家就更仓促了。虽说大婚一应事务都由礼部操办, 但作为娘家,对方又是皇室,置备嫁妆岂敢马虎?故而卫家上下, 无不汲汲忙忙,务求体面周全。
苏清方每日就像个陀螺,周旋在两批人中。这厢刚送走公家前来商议细节的女官, 那边又要同表嫂挑拣。
她曾对袁氏说, 皇家典制, 隆重奢华,横竖是比不过的, 家中也无需奢靡。
袁氏只道:比不比得过是一回事,心意礼数都不能少。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对皇室,失了敬意才不好。好在陛下赏赐了田宅, 能抵消大半。让她放心。
苏清方便也不再多嘴,只让他们不要过费。
这日,母亲趁她歇息的空档,前来问她:“再过几天, 就是你的生辰了。去年因着润平的事,没顾得上。今年你双十整寿,再过一两个月又要出阁,怕是再没机会庆贺了。你想怎么办?”
苏清方失笑,“我又不是死了,怎么就没机会了?”
苏夫人轻嗔了一句:“你不懂。”
苏清方也不争辩,挽住母亲的手臂,温声道:“大嫂他们现在为了这婚事忙里忙外,若再为生辰之事折腾铺张,实在不好。娘要是这么心疼我,亲手给我做碗面便是了。”
苏夫人心想也是,又问她还想吃什么。
母女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岁寒突然提着裙子小跑进来,欢喜道:“姑娘快出去看看!太子殿下派人送礼来了,说给姑娘祝寿。”
李羡有时会差人送些小玩意儿过来,苏清方原以为这回也是,出门一看,却见一列仆从鱼贯而入,或挑着朱漆描金的箱笼,或捧着锦缎覆盖的托盘,源源不绝。不过片刻,各式礼盒已摆满半个临春院。
苏清方已惊得说不出话,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上滑过,最终落在领头的灵犀身上,“这是干什么?”
“这是殿下特命奴婢为姑娘备的寿礼。殿下今日去迎接返城的将士了,所以未能亲至,”灵犀笑意微微,捧出一折红绡封装的册子,足有半寸厚,“这是礼单,还请姑娘过目。”
苏清方讷然接过,打开,打开,打开——
直到双臂完全伸展,那折册子才彻底展开,像根面条似的挂在她手上。
当年荆轲刺秦王的燕国地图要有这么长,都不用等图穷,秦王就该看烦走了。
苏清方只瞄见什么“鸳鸯绣枕、合欢如意”字眼,都是成双成对、寓意吉祥的东西,再没细看,双手一拢,就把折册合了起来,对灵犀道:“这也太铺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两百岁呢。你赶紧带回去。”
灵犀含笑道:“姑娘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殿下私下让奴婢准备的。也是殿下的一点心意。姑娘以后和殿下一体同心,何分彼此?”
说罢,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这也是殿下叮嘱奴婢交给姑娘的。”
苏清方半信半疑接过,拆开封口,抽出一张洒金红笺。
纸上唯有四个字,墨迹清峻:
芳龄永继。
她指尖蓦的一紧,拈紧了信笺。
“那奴婢们先告退了。”灵犀欠身道。
苏清方恍的一下回过神,也有点忘了要退礼的事,笑着点了点头,便让红玉帮忙送客。
一旁的苏夫人随手揭开近处一只锦盒,只见一面金鱼纹的葵花铜镜,巧夺天工。不由叹道:“太子对你,很是用心啊。你进宫那会儿,他隔三差五来陪我说话,问过你的生辰,不想竟记着。我看这些,也像是民间置办的嫁妆。”
恐是怕免卫家负担过重送的。
所以命人私下购置,他也没有亲自来,随她要不要届时随送嫁队伍带去东宫。
苏清方将那贺笺又仔细塞回信封里,嘴角微扬,半开玩笑道:“那他岂不是左手倒右手?”
苏夫人瞪了她一眼,“你个狭促鬼!那不还是你的东西嘛!”
苏清方立刻委屈地耷下眉毛,“哎哟,怎么刚才还舍不得我,这会儿又为外人训我?”
“你个死丫头……”若是以前,苏夫人一定会说快点给她嫁出去,现在婚期近在眼前,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化成一声叹息,虚点着她的额头。
苏清方哈哈笑了两声。
“夫人、姑娘,”只这一会儿,前面又来侍女通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吴州那边来人了,说是……苏家大公子苏鸿文,求见夫人和姑娘。”
苏清方眸光倏然一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么多年音信断绝,突然走动的用意,冷声道:“告诉他,我们不得空,就不见了。”
苏夫人连忙扯了扯苏清方的袖子,劝道:“清儿,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凡事不能随心所欲。他到底是你哥哥。若被有心人拿住,说你得势便猖狂,就不好了。”
苏清方道:“我正是念着这点,才只说不见,没让人把他赶出去。当年是他们把我们母子三人扫地出门。放之四海,我们都不理亏。我不反告他不赡母弟,已是宽容。”
苏鸿文那厮此番敢来,又何尝不是吃准她顾忌名声,不敢动粗?
苏清方心知母亲耳根子软,又叮嘱道:“娘,你也不要搭理他们。任他们说什么,你只让侍女中间传话,说你念经吃斋,不理俗务。他们这种人,任你做什么,都会编排,惹一身骚反倒不值。”
苏夫人心知有理,无奈叹气,“我晓得了。”
然前厅那群人也实在毅力非凡。不知是脸皮厚,还是听不懂好赖话,一直候着,只道等妹妹忙完。
到底是姑丈的儿子,自己的同辈,袁氏也不好说重话,只能陪着。后面实在有事,才留他们自己在厅中干坐。
苏清方隐在厅堂屏风后,冷眼瞧着他们,十分心疼府上的好茶,便附耳对岁寒交代了几句。
岁寒了然点头,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行至苏鸿文面前,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哎哟,这不是大公子吗?几年不见,您真是越发出息了。”
出息不出息的,由一个小丫头说出来实在冒犯。
苏鸿文一时也没认出眼前这个刻薄的侍女是谁。委实是岁寒跟着苏清方上京时,才十二三岁。年深日久,眉眼又长开了,自然不觉眼熟。
只是苏鸿文记得苏清方那时就带了那么一个黄毛丫头,又是这么一副阴阳怪气口气,便猜到是故人,陪笑道:“你才是,越长越嬁样了。”
他又望了望四周,“清方呢?还没忙完?”
岁寒笑盈盈道:“婚礼制式繁杂,我们姑娘这几日都不得空,也不能招待大公子了。大公子别见怪。”
苏鸿文连忙摆手,“这说得哪里话?皇家大事,自然紧要。只是清方这一出阁,以后再要见面,恐怕更难了。”
岁寒没理会那最后一句是否为暗讽,只十分不认同又极认真地道:“有时啊,执意要见,未必是什么好事。比如大公子一直坐在这儿等我们姑娘。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当年我们夫人、姑娘还有润平公子,被赶出家门的事。大公子是真不担心,被人撞见,奏您一个‘悖逆人伦’,被有司请去问话啊?”
苏鸿文来时就没想过能讨到好脸色,笑容倒还挂得住,不过还是免不了干涩,“都是骨肉至亲。我后来也心知糊涂,追悔莫及!只是一直无颜面对母亲和弟妹。此番上京,正是想略尽心意,弥补一二。”
岁寒欣慰地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纵然我们姑娘可以不计前嫌,旁人却未必这样想,倒以为大公子是趋炎附势之流,辱没了先大人的名声。依奴婢看,不如就此两便。大公子不必担心被人指责或者问罪,我们姑娘也安心不是?”
这话已说得十分明白,前尘旧怨无需再提,再多纠缠,他本就理亏,被皇帝太子知悉问罪,可真是死到临头。
苏鸿文再笑不出来,只嘴角抽了抽,悻悻拱手告辞。
苏清方这才从屏风后出来,想起苏鸿文方才那几声亲热的妹妹和娘亲,可是父亲在世时都没叫过几次的,轻嗤了一声。
忽的,身旁探出个脑袋,眨着双水汪汪的眸子,好奇问:“那是谁啊?”
正是卫漪。
“路人,”苏清方漫不经心答,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卫漪这才想正事,忙道:“大嫂说要上街采买东西,让我叫你一起去。”
这便是又要置办婚庆用物了。
苏清方连日周旋于礼部和卫家之间,初时的新鲜劲早已被疲乏取代。卫漪的兴头倒是一如既往充足。
袁氏便打趣她,什么时候也该嫁出去了。
卫漪便啐她,说大嫂胡说八道,不喜欢她这个小姑子。
心头又不禁想起谷延光。
算算日子,自他离京,也有半年。不过他当初说的是至少,又很没数。不会年前都回不来吧?
最可气的是,他竟半年没给她写过一封信!
卫漪越想越气,也无甚心情挑选了,随手就把看了一半的丝绸撂回柜上。
一抬头,目光无意扫过街对面的脂粉铺子,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昂首挺胸出来。
高眉深目,瘦长挺拔。
卫漪飞快揉了揉眼,怕是自己眼花。
再定睛看去,那道挺拔的身姿依旧。
卫漪不自觉咧开唇。
却又顷刻凝滞在脸上。
少年身后,紧跟着又走出一个少女。看模样,是外族女子,年纪也不是很大的样子,两腮丰盈,双唇红润。五官深邃,明艳动人。
少女一把就拉住了少年的胳膊,往旁边的铺子去。
动作亲昵,旁若无人。
他这是……又找到漂亮妹妹了?——
作者有话说:一些日常过度剧情,小李终于也终于当了回霸总。
本来想安排明年春天结婚的,实在等不了了。
快点给爷住一起,好好过日子!
第169章 无逾我墙 卫漪见到优哉游……
卫漪见到优哉游哉的谷延光, 心头冒起一股邪火:且不论那少女同他是什么关系,她在京城等得望眼欲穿,他竟有空陪别人逛玩都不来看她?
这份恼怒交织着半年无一封书信的委屈, 直燎得卫漪牙根发痒, 当下便如一只猛象,恨不能一脚一个坑,重重踩着步子就追了上去。
“小漪?”苏清方和袁氏方才都侧着身子,未曾瞧见外头的景象, 也不知怎么卫漪就怒目圆睁了, 一阵风似的刮出门去。两人心下诧异,忙不迭撒下手边的东西,领着仆从跟上。
一门心思逮人的卫漪眼见那两道身影就要转进街角, 索性索性怒喊了一声:“谷——延——光!”
前方,正被少女死死拽住胳膊的谷延光,猝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嘴角无意识扬起, 猛然回头, 果然是心心念念的人儿,脱口喊道:“卫漪!”
卫漪板着脸, 气势汹汹踱到谷延光跟前,视线刀子一样剐过他。
只一眼,便被他身旁的异族少女攫去视线——不知是他们部族的风尚,还是个人的喜好, 她两只耳朵上的坠子并不相同,一只是月亮形的银圈环,而另一只,正是她那只珊瑚耳坠!
卫漪瞬间蹙起眉毛, 死死凝着那个耳坠子,鼻头一酸,声音都发起抖来,“她……是谁?”
谷延光当即背脊一直,飞快瞥了眼身侧的格日勒,喉结一滚,吞吐道:“她……是我妹妹……”
卫漪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面无表情陈述道:“你只有三个姐姐。你是你家最小的。”
谷延光挠了挠后颈,又补充道:“是我世伯家的女儿。”
可那眼珠子,左右游移,早已飘忽得已不成样子。
他把她的耳坠子送给旁人,还骗她……
果然,看脸的感情,长不了!
卫漪攥紧了拳头,听到追上她的家人,想也没想,一把抄起仆人手拿的新买物件,也顾不得是什么,就往谷延光脸上砸去,“你个王八蛋!”
谷延光大骇,下意识抬手,挡下劈头盖脸而来的丝绸。待他拨开眼前的织物,那粉红的身影早已跑开老远。
“卫漪!”他拔腿便欲追,身旁的格日勒却发出两声清脆又讥诮的咯咯笑声,转头就要往反方向去。
谷延光又急忙回身抓住少女的衣袖,用胡桓语喝了一声:“别乱跑!”
说罢,便要拽着少女一起追上去。
格日勒满脸不情愿,就像个铅球拽着,直到谷延光又用胡桓语斥了一句:“你要是真丢在京城,谁去救你的族人?”
格日勒这才不再挣扎,却也谈不上配合,脚步拖沓,以至于身手如谷延光,平常不过两三步就能反超的距离,这回却越离越远,直追到卫家大门口。
一马当先的卫漪等了等苏清方和大嫂进门,眼见谷延光就要追上来,急声命令门房小厮:“快关门!快快快!”
沉重的大门闷的一声合拢,堪堪挡住追至门口的谷延光。
“卫漪!开门!”谷延光用力握拳锤门,再蠢也晓得生了误会,扬声喊道,“你听我解释!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这会儿又没关系了?”门内传来卫漪的冷诮的笑声,“她不是你妹妹吗?”
谷延光懊悔地啧了一声,软声道:“你先开门。我同你细说。”
“没什么好说的!”卫漪斩钉截铁。
谷延光无法,只能使一些不甚光彩的手段了,话里带上了几分无赖与威胁,“你不开,我可爬你家墙了。”
“你敢!”
这话反激起了谷延光的性子,高低得敢一敢。
他后退了几步,观察了一圈外围的墙体,凭借多年飞檐走壁偷跑出去的经验,快速而精准地挑中一处接力点,几步助跑,便如鹞子似的,脚尖点着墙面,便跨坐到了墙头之上。
墙内的卫漪看得目瞪口呆,不想他真这么轻易地就翻了上去。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想找个什么趁手的工具把他赶下去,随手就捡起几颗石子,朝他扔去,“你给我下去!”
就卫漪那个力气,扔出的石子都碰不到他脚边。谷延光浑不在意,双手闲适地叉在胸前,看她跳脚——等累了,就没力气耍脾气了。
底下的卫漪气不打一处来,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取下那条七宝狼牙串,使出吃奶的劲,朝谷延光掷去,“给我滚!”
少年浅绿的眸子霎时促起,手掌一撑,便跃了下去,接住那条狼牙串。
稳稳落到卫漪面前。
他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怕都会被驳回来,又想别把格日勒弄丢了,不然他真的万死难辞了,便去开了门,把格日勒也拉了进来,带到卫漪面前,重复道:“我跟她真没关系。不信你问她?”
说罢,他转向格日勒,用胡桓话又问了一遍:“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是不是?”
格日勒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偏不用最简单的点头摇头,而是用胡桓话慢悠悠回了一句:“蠢驴。”
谷延光眉毛跳了跳,硬着头皮转向卫漪,一本正经道:“你看,她说没关系。”
卫漪只嫌恶拧眉,很不买账,“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听不懂!你说你们没关系,那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委实难倒了谷延光。他若能透露格日勒的真实身份,也不必如此颠三倒四了。
“说不出来,便是做贼心虚!”卫漪如此断定。
谷延光精神一凛,急中生智,“她……她……她是太子的人!”
卫漪愣住,眼神暗暗向一旁的苏清方瞟去,虽不见清姐姐神色有异,还是高声斥了回去:“你胡说什么!”
“真的!”谷延光一脸严正道,“不信我们去找太子对质!”
***
太子府,前厅。
李羡面对一字排开的四人——苏清方面色平静,卫漪余怒未消,谷延光神情郑重,格日勒则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不自觉皱了皱眉,“你们四个,怎么凑一块儿的?”
谷延光率先出列,抱拳道:“殿下,你可得帮我说句清白话。她——”
他指向身旁的格日勒,“是不是你的人?”
明明有千百种说法,偏选这么惹歧义的一种。李羡不由瞥向苏清方,只见她神色如常。不过她一向是瞒得住事的,也难说。
而更让李羡不悦的,是谷延光口风不严,全然忘了他上午的交代,只冷声道:“你在乱说什么?孤不认识她。”
谷延光一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蔫了的老苦瓜似的垮下脸,“殿下……”
“孤正好有些话要交代延光,”不待谷延光说完,李羡已开口打断,“你们二人先出去。”
从李羡眼神扫视的方向看,这二人不包括苏清方。
卫漪和太子的接触不多,又哪里敢在太子面前造次,不过生起几分狐疑,又见格日勒懒洋洋地转身而去,自己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扇缓缓合拢,李羡脸色更肃穆了,透出一股巨大的威压,“孤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你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竟还敢带着其他人到孤面前核实格日勒的身份?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吗?”
谷延光闻言背脊一凛,此时才惊觉自己的愚蠢——他急着自证清白,以为只说是太子的人,不算透露,却忘了太子的特殊关照本身就是疑点。
于是他赶忙单膝跪地,垂手抱拳,“臣知罪!”
“念你年少初犯,孤这次也不追究。若再有下次,绝不姑息,”李羡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下去吧。照看好格日勒,不许有半分差池。”
“是。”谷延光领命告退。
屋内,只余二人。
李羡转向一直静立的苏清方,问:“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苏清方略一沉吟,好奇问:“那个女孩儿,到底是谁?”
李羡解释道:“她是胡桓的公主,前可汗纳仁的女儿,现任可汗阿日斯兰的侄女,格日勒。”
苏清方愕然,“胡桓的公主?怎么会到京城来?”
“据她所说,自从杜氏驻守云中,常年和胡桓暗通款曲。杜家帮助她的叔父阿日斯兰弑兄夺位,换取胡桓出兵犯边,给他们提供战功,他们再给胡桓粮食钱财。格日勒和她的子民都厌倦了连年的征战,希望大景能惩治云中,达成和平。”
这可不是简单的养寇自重,已涉嫌通敌叛国。
苏清方心头剧震,“真的假的?”
李羡道:“尚需详查。她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苏清方迅速理清其中利害,颔首道:“此事确实不可声张。杜氏手握重兵,雄踞云中,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逼得他们和胡桓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你准备如何应对?”
李羡摇头,“此事急不得,我已经和谷尚书商议,以年节赏赐的名义,联络燕云边境其他驻军,稳定军心,也便届时釜底抽薪。至于定国公杜氏那边,皇帝一向多疑,若生出猜忌,迟早会自己动手。”
“先不说这个了,”他神色稍霁,话锋一转,“我差人送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苏清方默默点了点头。
李羡又道:“那里头有件白狐领的银鼠披风,天冷了你便寻出来穿吧。”
他去年见她那件兔毛的,似是单薄了些。
李羡又问:“还缺什么吗?我记得你弟弟也快回来了吧?”
苏清方短短嗯了一声,提到婚事话声却含糊了:“很够了。倒是你这边,没看到什么动静?”
李羡轻笑,“婚仪在东宫举行,这边自然没动静。我再过几天,也会搬过去。”
苏清方抿了抿唇,状似随口问:“东宫……是不是很大?”
“你要去看看吗?我现在可以带你去。”
苏清方轻轻摇头,“以后有得是时间看呢。”
“也是,”李羡唇角勾起抹笑,语调也拉长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章结婚
第170章 素雪千里 外间,被屏退到……
外间, 被屏退到外的卫漪和格日勒各坐在廊下一角,中间仿佛横亘着无形的天堑。一个板着张脸一动不动,一个则低着头把玩着新买的九连环。
吱呀一声, 那紧闭的雕花木门打开来。谷延光略有颓丧地走了出来, 又反手轻轻掩上门扉。
他瞧见卫漪,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不知该如何剖白。他实非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只能蹭着步子凑过去, 贴着坐下。
卫漪往旁挪了挪。
谷延光也跟着挪去。
直到卫漪碰到廊柱, 再无法回避,歘一下就站了起来,瞪着谷延光。
谷延光也跟着站起身, 重复起那已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真的,你信我,我跟她真比那小葱拌豆腐还清白。我用我爹的官运发誓!”
大发豪言壮语时, 要天下人只提他谷延光的大名, 轮到起誓了倒想起拉上自己老子了。谷尚书若知, 怕也要叹一句自己养了个好儿子。
卫漪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用你自己的官运发誓?”
谷延光两手一摊, “我这芝麻绿豆大的官算什么?我爹好歹是个尚书。这不显得郑重嘛。我也可以拿我全家的气运发誓。”
他自问心无愧,也不畏鬼神敲门。
卫漪暂且按下此事,抬手指向那少女耳畔,“那你为什么把我给你的耳坠子给她!”
谷延光这才悟过来岔子所在, 忙答:“不是我给她的!是她抢去的!我正拿手里看呢,她一把就抢去了。她又是个女子,我也不能跟她动手动脚硬抢。”
“不能动手动脚?”卫漪冷笑,“你们在街上不是挺亲热吗?”
谷延光冤枉, “是她硬拽着我。我一甩手,她就要躺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脾气也很阴晴不定。他前脚才把她引荐给太子,她后脚就跟只脱笼的兔子似的满大街乱窜。
任谁被格日勒折腾三个月,都会没脾气。何况还不能对她发脾气。
她可是草原上最光亮的小公主。
谷延光都能想象格日勒说这话时的臭屁表情和嘚瑟语气。
“那你也不该任她拉扯!”卫漪恨恨道。
谷延光从善如流地点头,捣蒜般,“是是是。”
敷衍!
卫漪咬唇,余光瞟见苏清方从房里出来,冲谷延光哼了一口气,便毫不留情转身,快步上前挽住苏清方的胳膊,相携离开。
上了马车,幽暗的环境一罩,卫漪方才那些强撑的气势尽数褪去,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她脑袋轻轻靠到苏清方肩头,微有哽咽地问:“清姐姐,怎么你听到那个女孩子和太子有牵扯,都不生气?”
苏清方扯出绢子给她,柔声道:“因为我想他不会。再说,他若心在我身上,我何必生气?他若心不在我身上,我生气又有何用?”
其实也都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她当初也未见得真如此通透洒脱。
苏清方心知不能透露太多,只姑且劝解了几句:“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相信谷延光这一次。他某些言行可能有不妥之处,你可以明白告诉他你不喜欢,看他如何回应。”
卫漪听到那句何必生气,心觉有理。她又不是非他不可。他又算什么宝贝疙瘩?要争着抢着?她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呢。这样要死要活,倒让人看笑话了。
如此一想,卫漪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松了几分。
另一头,谷延光回到家中,也不知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竟让父亲得知他翻卫家墙头之事,当即罚跪了他一晚上。
谷延光直觉倒霉。被格日勒整不够,还被卫漪讨厌;太子训了他,他爹也罚他。他估摸自己此时去喝口凉水,都要塞牙。
他这一趟边境之行,不说功劳,总有苦劳吧!
他以后再也不帮他爹和太子干活了!
冬夜冰寒,风声呜咽。谷延光跪得膝盖生疼、双腿冰凉,从袖中掏出那枚狼牙坠,缱绻摩挲了两下,又戴回颈上,心想明天还得去卫家。
那格日勒也不晓得撞了哪门子邪,明明昨天还吵着逛京城,他特意央求三姐陪她,她又不要了,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而卫漪他更是冷淡。好像不吵不闹不生他的气,实则是彻底漠视,简直比骂他打他还难受。
连续被无视好几天的谷延光,终于忍无可忍,倏然展开双臂,拦在卫漪面前,焦躁道:“好也罢,坏也罢,你好歹说句话。你看,我现在时时和她保持五步远了。”
卫漪不置可否,反问:“那我的耳坠子呢?你就让一直挂在她耳朵上?”
谷延光面露难色,“可我……总不能跟她动手抢吧?我原说买对更好的和她换,她也不肯。”
“原是我的耳坠不好,”卫漪语调平平道,“入不了你的眼。”
全无这个意思的谷延光:“……”
他真是呼吸都有错。
卫漪嫌弃地飞了一眼,冲一旁格日勒努了努下巴,“跟她说,那耳坠子是我的,让她还给我。”
谷延光心想自己何尝没说过,那是重要之人所赠,可我行我素如格日勒,根本不搭理。但在卫漪面前,他也只能照令行事。
却不待他张嘴,一直作壁上观的格日勒突然轻笑了一声,爽快道:“好啊。”
是汉话,而且字正腔圆。
卫漪和谷延光齐齐愣住,震惊地抬手指着她的嘴巴,“你会说汉话?”
格日勒漫不经心道:“我阿爹很喜欢你们的文化,所以我学过。”
谷延光顿时生出一种被愚弄的愤怒,“那你怎么都不说?害我以为你听不懂。”
看他一句汉话一句胡桓话地当传声筒,很有趣吧?
格日勒挑眉,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又没问过我。而且你们的话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吗?我一定要说?”
谷延光气得牙痒痒。
卫漪不予置评,径直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正好,把耳坠还给我。”
格日勒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点鲜艳的珊瑚红,气定神闲道:“你要是能赢过我,我就把耳坠和他都还给你。你要是输了,他——”
她指向谷延光,“就归我了。”
卫漪蹙眉,“他是个人,要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我跟你比什么?”
格日勒偏头,“我们草原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如果两个姑娘或者男人,喜欢同一个人,就比一场。赢的那个人,就可以和他在一起。”
“这不是我们汉人的规矩,”卫漪也挑眉扬起下巴,“你很喜欢那个耳坠子吗?”
“对啊,”格日勒迎上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很喜欢。”
卫漪闻言微笑,从袖中掏出了个什么东西,上前一步,握住格日勒的手,一掌拍进她掌心,“那送给你了。”
正是另一只珊瑚耳坠。
格日勒怔住,低头看向手心那抹赤红莹润,良久才回过神来。再抬眼时,那粉裙少女已踏着轻快的步子,翩然远去。
中原,果然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格日勒握紧掌心坚硬的珊瑚,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
卫漪一路哼着曲子回到卫家,远远就看见门口驻着一匹枣红马,而那从马上跃下的,不是离家一年的苏润平是谁?
“润平哥哥!”卫漪脸上瞬间绽开花样的笑,提起裙子小跑上去,欢喜问,“你怎么回来了?”
一年不见,再站在一起,两人的身量已差出许多,卫漪得微微抬起下巴看他。
苏润平灿笑,将缰绳和马鞭都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朗声道:“我的处置结束了。再不回来,都赶不上我姐大婚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朵雪白的絮晃悠悠从眼前落下。
卫漪下意识伸手去接,那蓬松如羽的雪絮顷刻化在她手心,留下一片晶莹的水渍,冰冰凉。
她嘴角莞起,轻念着:“下雪了……”
***
京城的雪,一直飘到腊月。众人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原还忧心,婚典那日若仍是风雪交加,恐怕麻烦。不想到初五夜里,漫天飞雪竟悄然停了,留下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折着微熹的日光,竟有几分辉灿耀目。
此夜,苏清方早早就躺到了榻上,却辗转反侧,左右睡不着,是以次日被叫醒时,眼睛便有些迷瞪。
可一看那琉璃窗外的光亮,以为天已经大亮,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岁寒笑道,给苏清方披上外套,又服侍了她梳洗。
苏清方这才松口气,但那心头还像揣着个灶上的热壶,一直咕噜咕噜冒着气。明明是已走过千万遍、烂熟于胸的流程,临了还是会犹豫一下,确认自己的记忆没出错,参拜时确实是右手在上,才敢行礼。
李羡那头,更是天未亮便起来,换上玄衣纁裳的太子衮服与九旒冕冠,前往太庙,祭告天地先祖,以明奉天承祧之重。
礼毕,方亲率旌旗仪仗、鸾驾卤簿,浩浩汤汤前往卫府迎亲。
新妇已妆成,身穿满绣翟纹的青质翟衣,那乌云般的头发也已尽数束起,戴九簇花树冠。两边各有女官两人,掌金凤华扇,将新妇的面容完全遮避于后,又有二人端提鎏金香炉开道。
笙箫吹奏起雅正之音,十里红妆如同一条迤逦的赤龙,游行在白雪皑皑的朱雀大街上。队伍行经处,留下满道的红色碎纸,一直蔓延到东宫。
东者,春也,主生,色青,是故东宫亦称青宫。此时内外都架起了青布幔,设为青庐。
至此,掩面的华扇才终于依次打开,露出扇后新月一般的脸庞。唇口噙丹,眉弯点黛,额间还描着浓艳精巧的花钿。
她常年衣容装饰皆淡素,此时扮上秾丽华贵的妆容,也没有压下那五官,更有一番艳绝。
李羡不自觉勾唇,缓步上前,伸手牵她。
苏清方眼珠晃了晃,从李羡脸上扫过,缓缓伸出手,搭到那掌上,感觉到一份温厚的暖意。
皇室仪典,庄肃典雅,自然没有那些却扇催妆、嬉闹拦门的热闹习俗。那堂上也无高堂,要等次日清晨专门入宫,觐见皇帝。此时,两人只需随着礼官的声声唱喏,相对而拜,而后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以成夫妇,合体同尊。
又有司仪女官上前,为他们取下沉重的冠帽,换上轻便的常服,再各剪下一缕发,以五彩丝线结成一束,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至此,方告礼成。
宫人窣窣告退。
唯余龙凤喜烛高燃,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滋滋轻响。
两人并排坐在塌边,宽大的袖子在中间交叠,一上一下。
苏清方眼睫微眨,借着烛光,暗暗侧眸,觑向旁边的人。
“你怎么都不说话?”李羡的声音低低响起——
作者有话说: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心复何似。——《子夜四时歌》
之前看老三国刘备娶亲来的灵感,本来想写送亲队伍唱吴歌,但觉得太不严肃了,就当是场外bgm吧[撒花]
下一章:夫妻之礼,会定时00:05发,但意外是我生了点小病,所以不晓得哪天的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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