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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真相(一)[VIP]


    正月二十三。


    启明星尚未落, 苏仟眠就醒了。他原本也没指望这一夜能睡着,但自从昨日看过于皖回来后,心头便一直存在股挥散不去的压迫感, 沉重地几乎要直直坠入泥里。


    苏仟眠本以为是于皖说的一番离别的话让他慌神, 跟着于皖出山之后, 他再没有过和于皖永远分开的想法,更别谈是于皖死去, 叫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尸走肉地活在世间。


    起初苏仟眠没往心里去, 可一夜而过,心间的惊慌不仅没有如愿地消散,反而愈发加重, 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苏仟眠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


    冬日天亮得晚, 岚气自山腰弥漫到山顶,朦朦胧胧,入目的事物皆被掩盖得看不真切, 勉强被勾出个虚虚的影。


    李桓山和虞城应当还没醒。


    苏仟眠冷眼走出门,抬手召出长剑,运转灵力飞身朝前用力刺去。白色屏障依旧无动于衷地立在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苏仟眠要的,是强行破阵而出。


    剑锋与屏障相击,发出几股刺耳的声响。苏仟眠皱起眉,继续远转灵力倾注到青穹剑上, 手下加过几分力, 剑身闪起耀眼金光,终于将屏障缓缓割开一个裂口。剑尖已穿破屏障, 未待苏仟眠趁机将其彻底砍破,变故陡生!


    裂口周边忽地生出一股极强的吸力, 一缕缕白线霎时间从四面八方生出,像无数只饥渴的手,贪婪地伸向握住他的长剑,宛如一群乞丐争抢一碗羹汤,源源不断地汲取他传输入剑中的灵力。


    果然有问题。


    苏仟眠眯起眼,正欲将剑抽出收回,屏障却有灵一样不肯应允,一时间升起股更大的引力,道道闪有白光的丝线将他的青穹剑缠住,甚至还不满足。愈来愈多的白线像是洪水呼啸而出,缠住他的双臂双腿,如饥渴之人遇水一般狠命地贪婪地咽下索取他体内涌动的灵力,并反馈给屏障。


    他像极了一只自撞蜘网的飞虫。


    白线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苏仟眠自知亟需尽快脱身。他灵力充沛,被屏障吸取的只是冰山一角,不值一提。


    他唯一担心的是拖延得越久,屏障吸下的灵力越多,越是会难对付,为的就是要将他困在这里,让他没法及时赶去救于皖。


    苏仟眠再顾不及什么,黑眸一闪而过,化为金色竖瞳。他的手缓缓松开剑柄,身影一晃,化为龙形飞于空中,身上龙鳞勃然逆起,与利爪一起划断丝线,飞身挣脱而出。


    青龙抬头望一眼,半球形的屏障结结实实地围着院落,不给他留有任何出路。他犹豫一下,还是没敢贸然顶撞。深陷在屏障中的长剑早在他飞起时就被召回。随着苏仟眠落地,脱离束缚的剑化为玉石,回落到他手腕下,其内的光芒还未完全散去。


    屏障上已看不到任何缺口,甚至由于吸取了苏仟眠的灵力,挺立地愈发坚定,泛起的白光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还增强几分,牢牢将他们困束在这一方院落中。


    “苏仟眠。”


    正思索该如何逃出去时,李桓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苏仟眠全然顾不得管他是否看到方才的一幕。他回头看李桓山一眼,又重新看向眼前阻挡,沉声道:“这屏障应当被人改过。”


    “改过?”李桓山快步走到他身旁,面色骤冷,疑惑道,“怎么回事?”


    苏仟眠道:“将才我试着破阵,结果刚割开一个口子,屏障就借剑吸食我灵力,并用来强化自身。分明是有人要将我们困在这里,目的就是不让我们出去,更别提救人。”


    李桓山还要开口,忽见屏障外的半空中打着圈地浮起一片灰烬,宋暮的身影从浮灰中闪现而出,抱着白狐迫切地朝二人走来,最终停在屏障外,没有继续上前。


    李桓山和苏仟眠对视一眼,一并朝他走去。白狐两只前爪不停地拍打屏障示意,宋暮一手抱着它,另一手高举起张符纸,在空中晃了晃。李桓山当即会意,和苏仟眠走向他的同时,从袖间抽出宋暮日前给他留下备用的符纸,就是用来以防万一,传递讯息。


    李桓山在宋暮之后用灵力将符纸点燃。火苗乍一升起,宋暮的声音便从跳动燃烧的火焰里传来,声音急切,道:“李桓山,听得到我说话吗?”


    “能听到。”李桓山答道,和苏仟眠走到屏障边缘停下,“你也进不来么?”


    “我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何止是进不去,还被吸去不少灵力,反而将这屏障喂得越来越厚。”宋暮的话里带有几分懊悔自责,“昨天还能进来的,怕是有人连夜偷偷地改过,要的就是在今日于皖审判时将你们困住,不准人进更不准人出。”


    李桓山偏头看了眼天色,问道:“你有没有得到消息,玄天阁对于皖的审判何时开始?”


    “不出意外的话,巳时初。”宋暮答道。


    “最多一个时辰了。”苏仟眠盘算着,追问道,“他们会把于皖带到什么地方?”


    宋暮道:“穿过子天山顶的主殿后有个道场,也就是往年举办诸生会的地方。”


    苏仟眠了然。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一个时辰里,突破身前碍眼挡路的屏障。他们必须要出去。只有逃出去,李桓山才有机会去拦下陶玉笛,苏仟眠才能脱身去将于皖救出,带他回去。


    可拦在他们眼前的屏障能够吸人灵力也就罢了,还会借此反哺强化自身,变得愈来愈强。他们抗争得越厉害,就越是难以破阵而出,更别提各自奔走达成目标。


    “到底是什么人?”宋暮摇头,无奈地叹气道,“我和师父搜寻几日,都想不通也找不到,到底是何人要费这般苦心去害于皖。”


    “无论是谁,都不可自乱阵脚。”相较之下,李桓山要镇静许多。他劝诫一句,又问道:“宋暮,你师父在哪?”


    宋暮道:“昨日我将你们的话转告给他,确信田誉和是自尽后,他就去德文殿找边诗卿了,一夜都没回来,估计还在商议对策。”


    李桓山应道:“我和苏仟眠再想想办法,不可能出不去。你不必在此等着,白白耗费心神精力。连心丹是田誉和自尽的最好证明,所以要麻烦你告知端木诚,请他在审判时到场,帮于皖摆脱嫌疑,洗清罪名。”


    “此外还得麻烦你去看看祈安,若能将他带出是最好。你们一同去找于皖,假如玄天阁的这群人连端木诚的话都不信,出尔反尔再生起什么意外,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力。”


    宋暮宽慰道:“你放心,我都明白。我先去找师父,然后去找林祈安。你的担子可不比我们轻多少,尽管放心去寻陶玉笛好了。”


    符纸一寸寸燃过,火焰即将烧到李桓山的指尖。他毫不在意,趁着符纸未燃尽还能传话,一字一句颔首道:“我李桓山,在此谢过,谢谢你们愿意为我师弟做下这么多。”


    “哪里的话。”宋暮爽朗的笑声透过最后一簇火苗传来,抱着白狐的身影已然不见踪迹,话音却久久未消,回荡在李桓山和苏仟眠的耳边。


    “待到事成,记得回去请我喝酒就好。”


    李桓山低低笑过一声,算作应答,可惜宋暮早已离去,没有听见。李桓山指尖的符纸终于全部烧成灰烬,碎屑散去,晃晃悠悠地被风吹落在地上。


    天光大亮,雾气渐消。苏仟眠扭头问道:“我们该怎么想办法出去?”


    李桓山叹一口气,道:“没有办法,只得硬闯。让我来试试。”


    “你的灵力……”苏仟眠略有担忧。


    “无妨。”李桓山说着就拔出剑,高高挥起朝屏障砍去。


    苏仟眠来不及劝阻,急急跟在他身后,剑柄握于掌中,却没有出动。他得帮忙照看,万一李桓山被束缚住,好歹还能出手将他解救。


    洁白丝线在李桓山劈出一道裂痕后再次出现,与对待苏仟眠的方式一样,阴魂不散地缠上李桓山的剑,缠上李桓山的手脚。苏仟眠看得见自李桓山体内被吸走流出的灵力,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挥剑帮他砍断白丝。


    裂口愈合,完好如初,屏障还因此得到补给,白光愈发明亮,像是无言的挑衅。


    “你没事吧?”苏仟眠问道。


    “没事。”李桓山双眼沉沉盯着眼前屏障,想从中找到破绽。


    苏仟眠心下实在焦灼不安。虽说今日不算好天气,甚至带有几分阴沉,可远处的山头轮廓却是越来越清晰。周遭的场景是无声的催促,提醒着他时辰不等人,不会因为他的急迫,不会因为他有要紧事而停滞不前,反倒是无情地在一呼一吸之间溜走,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苏仟眠。”李桓山的声音传入耳边,打断苏仟眠的思绪。


    苏仟眠转头对上李桓山的目光,听见他说:“你和我一起。”


    “一起?”


    李桓山点了下头。


    苏仟眠虽然不理解他意欲何为,但见他神情笃定,依言照做。说到底李桓山还是要比他更为熟悉人间门派这些乱七八糟的阵法。


    苏仟眠听从李桓山的号令,举起剑与他一起朝屏障砍去。在他二人的合力之下,屏障几乎是于剑尖落下的一刻,就被劈出两道裂痕,蜿蜿蜒蜒像是砸碎的蛋壳。


    更让苏仟眠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感受到吸力,剑身上竟然也没有白线传来!


    苏仟眠满眼喜悦,正要和李桓山述说这个好消息,转头看向他时,欣喜的神情赫然滞在脸上。


    李桓山整个人几乎都被白线裹住,已经要看不清他的面容。李桓山的声音自束缚后传出,道:“这屏障有疏漏,只会索取一个人的灵力。谁灵力运转得多,它就吸取谁。”


    苏仟眠即刻就懂了。


    李桓山是在拼命调转自己的灵力,以自身作诱饵,将屏障拖住,好为苏仟眠争取离开的机会。


    “快点。”见苏仟眠忽然愣住没有动作,李桓山出声催促道,“苏仟眠,你先出去。”


    苏仟眠当然想出去。


    他要离开,他要赶去救于皖。可他也比谁都明白,一旦他离去后,李桓山要面对的是吸食过足够多的灵力,更厚更难以对付的屏障。凭他和虞城,怎么可能逃得出去?怎么可能拦得下陶玉笛?


    偏偏又只有李桓山才可能劝回陶轶笛。


    苏仟眠知晓于皖对陶玉笛的感情深重。为了制止陶玉笛,于皖宁愿孤身涉险去找群墨,只为给师父寻一线生机。


    若是被于皖知道,李桓山因他苏仟眠被困在这里,陶玉笛也因而无法得到劝解……


    苏仟眠闭了闭眼,又听到李桓山的一声催促,“苏仟眠,你想什么呢?”


    他到底比李桓山修为高,也自认比李桓山有能力。


    他已经知道屏障的弱点,总能再想办法破解困境。李桓山可比他更耽误不得,一旦被拖延在此,晚下一刻,可能就要面对陶玉笛和群墨玉石俱焚的结局。


    苏仟眠没答话,默默运转起全身的灵力,倾注到剑中。


    屏障果然换了目标。熟悉的牵引感传来,李桓山身上的白线丝丝抽回,苏仟眠身上的白线却越来越多。


    李桓山惊异道:“你做什么?”


    “一个时辰还没到。”苏仟眠平静道,“你先走,去找陶玉笛。我会出去并救下于皖的。”


    苏仟眠说罢,看李桓山一眼,严肃道:“去找陶玉笛,唯有你能劝他。找到他,把他带回来,也是于皖最大的心愿。”


    “快去!”


    苏仟眠眼底泛起金光,一手握剑,另一手探到袖中,生生扯下块鳞片,注满灵力朝李桓山后背拍去。李桓山感受得到其上一股极强的力道。在鳞片的助力下,他的剑将屏障生生砍出个豁口,还被推送出去。


    丝线紧随其后地追逐鳞片,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让李桓山成功逃脱。


    苏仟眠满意地看着李桓山御剑离开,收回视线,朝眼前白线露出个不屑的笑。


    一个破屏障,怎可能拦得下他这条青龙?


    第92章  真相(二)[VIP]


    金光骤起, 苏仟眠身上的白线顷刻间抖落化为筛粉。


    他的脸倒印在不知汲取过多少灵力而变得厚重的屏障上,面色狠厉又无情。要不是因为山头上还有别的院落,还住有别的人, 苏仟眠恨不得毁了整座山, 只为去找于皖。


    可惜于皖刚叮嘱过他, 不准伤及无辜。


    麻烦。


    苏仟眠紧紧握着剑,心中快速地想道, 屏障既然有疏漏, 只能吸收一人灵力。


    若是割魂呢?


    将他的魂魄一割两半,一半吸引屏障注意,另一半趁机逃出去。


    只是……


    他垂下眼, 心中犹豫不决, 倒不是惧怕生生割魂的痛苦和遗留的诸多后果,只是担心。


    想要拖住屏障,就意味着留下的一半魂魄势必会占用他更多的灵力。逃出去的肉身携带半缕魂魄本就不稳定, 还无法分到足够的灵力,苏仟眠扪心自问,实在不敢保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突破玄天阁的种种禁制,杀出条血路将于皖救出来。


    可李桓山已经被他亲手送走。他无可依靠,唯有此法。


    罢了。


    苏仟眠心道,先出去再说。再犹豫不绝地拖延下去, 拖到玄天阁先行动手, 彼时他可就一丝希望都没有,后悔都来不及。


    苏仟眠闭上眼, 定了定神,神识中浮出神魄。他双手握紧剑柄, 剑尖朝向自己。苏仟眠深深吸了口气,凝神聚力,正是要挥剑朝他召出的魂魄割去时,背后传过一声大叫,伴着剑锋破空的声音,喊道:“你要做什么?!”


    苏仟眠一惊,被迫暂且停下,急急侧过身避开自耳边堪堪擦过的长剑。他顺应声音回望一眼,就见虞城弯着腰张口大喘气,一手扶着膝盖,另一手举起把剑召回。也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被苏仟眠的举动吓到,虞城的脸色发白。


    “你怎么来了?”骤然被打断,苏仟眠有些不悦地问道。


    “什么叫我怎么来了?我不是一直待在这吗?”虞城不答话,反而是略有好笑地反问道。他终于理顺了气,提着剑走过来,满腔疑惑道:“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你学田誉和呢?想不开要自尽?”


    “不是。”


    苏仟眠心说谁会学他。他嘴上否认一句,想了想还是得同虞城解释清楚,免得再受打扰,因而快速地说道:“屏障被人改过,一旦裂开就会不停地吸人灵力,目的是将我们困在这里,不准出去。唯一的疏漏是当二人合击时,它只会吸食灵力最高的那一人,另一人可趁机逃脱。”


    虞城点头,算作了解。他环顾一圈,不见李桓山的身影,遂问道:“我师父呢?”


    “他先走了。”苏仟眠答道,“我想出去,只有自割魂魄,一半留下拖住屏障,另一半趁机逃出去,才能救于皖。”


    “割……割魂魄?”虞城当即被吓到瞪大双眼,指着苏仟眠,哑然道,“你,你……”


    他震惊于苏仟眠为于皖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生割魂魄在虞城的认知里和死一遍也没有区别。可惜苏仟眠的目光太过坚定,虞城口间一个“你”字说过半晌,最后来了句,“你对于师叔的感情,还真是深厚。”


    苏仟眠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没有作解释,正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尽快脱身出去。”


    见虞城站在一旁呆若木鸡,苏仟眠不得不再提醒一句,“你退后些。”


    “苏仟眠!”虞城立于他身旁没动,看着苏仟眠又举起剑,十分不悦地抱怨一声,“你何至于遭这个罪?”


    苏仟眠皱眉不解道:“什么意思?”


    虞城又急又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一个大活人就站在眼前,苏仟眠竟然对他熟视无睹!


    虞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不满道:“我!你要抽身去救于皖,我留下,帮你拖住屏障就是了。”


    “你?”苏仟眠十分不确定地问一声,眼里都是惊异。


    “看不起谁呢。”虞城冷哼道,愤愤地偏过头,转换成一副垂头丧气,“我知道,你厉害,你比我师父都厉害,肯定会觉得我没用。师父千叮咛万嘱咐地叫我不要插手不要管,好好在房里待着,等你们了事后一起回去就行。”


    苏仟眠被戳中心间所想,没应答。


    “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比不过你们,不给你们惹麻烦拖后腿就行。”虞城正是好面子的年纪,直白而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还是要他难免地生出几分窘迫的脸红。


    “可于皖再怎么说是我师叔,是我师父的师弟——”


    他说着说着,忽地转过头,双眼紧紧注视苏仟眠,话音染上激动,道:“我起初不了解他,确实说过他的坏话。但那是一开始,是去年的事了。如今他遇难,我既然能尽一份力,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苏仟眠神色动了动,担忧仍旧未消,沉声道:“这屏障可不算好对付。”


    虞城说道:“我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会尽我最大努力,能拖多久是多久,但你也得有个准备,很可能只是一瞬,你抓点紧。”


    “不过你这么厉害。”虞城话音一顿,挑眉问道,“动作快点应该不成问题吧?”


    “虞城。”苏仟眠和他一起走到屏障前,扭头看他一眼,轻声道,“谢了。”


    随着苏仟眠话音响起,两道剑光再次落于屏障之上。


    一瞬也足够了。


    白线包住虞城的刹那间,青穹剑划破屏障,青龙摆尾而出,朝子天山飞去。


    子天山头一片死寂,一个人都没有。


    莫说是前来参会的别派人士,就是玄天阁自家的弟子,近几日也都因意料之外的变故而被勒令待在房中,哪都不准去。苏仟眠在子天山头落地,直接朝中央大殿奔走而去。


    大殿里同样空无一人,只听得他略显急促而错乱的呼吸声夹杂着脚步声。苏仟眠来不及去看殿内构造,心下愈发紧张慌乱,快速地朝前走,甚至是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额角沁出的汗珠被冷风吹干又重新浮出。他浑然不觉,奔跑着穿过大殿内部,推开最后的一扇门,前往审判的道场。


    推门是一片耀眼刺目的光亮,晃得他几欲失明。苏仟眠心间愈发焦灼,抬手揉眼想要快些得见,却又在看清的须臾之间,仿佛遭遇一道晴天霹雳,被砍在原地。


    他来迟了。


    审判已经结束了。


    玄天阁的长老皆已不见踪迹,道场中央仅留下一个人,面色灰白,像是片衰败的蓝色树叶。苏仟眠不可置信地,头重脚轻地朝前迈步,没走两步就冷不防地停下。他停下来,倏而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失力跌倒在地上,深深地埋起头捂住胸口,好像被一把剑狠狠穿透心房,浑身剧烈地颤抖,难耐地喘不过气。


    视线上抬,他又确认一眼,确认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沉沉地彻底垂下头去。


    他确信自己绝不会看错,绝不会认错。


    那个人是于皖。


    于皖双目紧闭,歪头躺在地上,颈间原本束有枷锁的地方被一道赤红的刀口代替,几乎将他的脖颈砍断。血迹还在星星点点地冒出,沿着裂口滑落流淌,染湿他的领口。于皖的伤口完完整整地、不遗余地地暴露在苏仟眠的眼前,在苏仟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叫他看得清清楚楚,想躲都不掉。


    怎么会……


    苏仟眠不敢相信,双手抱住头,呆滞地摇了摇头。他目色灰暗,失去所有神采,双唇颤抖,五指紧紧地揪住头发,不住地自问默念道,怎么会,怎么会。


    他怎么就耽误到现在,于皖怎么就……


    于皖。


    念过他名字时,苏仟眠眼中赫然奔涌出泪水,又滴落到地上,溅起尘土。不知楞了多久,苏仟眠终于想起来要动,要去看看于皖,要去确认于皖到底有没有活着。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红着眼朝前奔去,朝那个凋零枯竭的身影奔去,哪怕咽喉被悲痛堵得发不出声,哪怕知道没有回应,还是喊道:“于皖——”


    听见有人喊自己,于皖猛地抬起头。


    是易荣轩的声音。


    易荣轩合上掌心的铜镜盖子,面不改色地收好,道:“距离巳时还有一刻,需不需要我派人将你的师兄弟召来?”


    “不必了。”于皖答完,仰视一眼。子天山头上的道场作为往年举办诸生会的地方,宽广气派。石作的台阶堆砌好几层,是足以容纳千人的观台,环绕在外,与大殿一起将道场包围在其中。


    大殿的后门便是道场的入口,与一片特殊席位直直相对。那里是给诸位掌门和玄天阁的长老留的位置,不过今日难得冷清,只坐有玄天阁的十大掌事长老,以及严沉风,最中央原属于田誉和的位子无声地空着。


    边诗卿不在,于皖一来就注意到了。


    易荣轩听过他的答话,点了点头,道:“田掌门身死一事,终归算作你与我派内私事。既然你无需自己师门前来,那今日便由你与我派内诸位长□□同商谈议定。”


    说是商议,可他却站在道场上,站在他们的席位下,手脚被束,在左右二人的监视下抬目仰望,这算什么商议?于皖无心追究,听见易荣轩继续说道:“诸位长老已然到齐,不过尚未至巳时。于皖,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需要提前开始?”


    于皖道:“提前开始罢。”


    易荣轩抬手翻开卷宗,颔首道:“正月十九日晚,你于戌时末到达偏殿。你与田誉和二人独处,直至子夜,严沉风和边诗卿察觉殿内异样,前来查探,但见殿内凌乱异常,你心魔发作,当着他二人的面刺向自己一剑,后被怀疑刺杀田誉和,遂而押入牢中。于皖,上述种种,是否有误?”


    “无误。”


    易荣轩了然,把视线从身前卷宗上移开,俯视于皖,又道:“念在你身负重伤,虚弱昏迷,故而在你入狱之时,我派未曾派人前往审讯。于皖,今日你可以向我们说说,那一晚你与田誉和相处时,到底发生过什么?”


    于皖抬眸扫视他们一眼。易荣轩是十大长老之首,由他主持自然没错。除去易荣轩和严沉风,其他的长老他基本都不认识,更不知晓名号。他们对他同样没有怜悯,公事公办地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淡漠。


    于皖没直接回答易荣轩的问题,道:“晚辈心间尚且存有一个疑惑不得解,所以想先请教过诸位长老,得到答案后,才好方便告知那晚具体细节。”


    易荣轩微微眯起眼,与身旁的长老对视一眼。于皖说完后,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个人交头商议。最终依旧是易荣轩开口,神情凌厉,道:“若是与此案无关,我们没有义务为你解答。”


    “自然有关。”于皖答道。


    易荣轩又同身旁人对视一眼,甚至还远远和严沉风对视过一眼,才道:“你说。”


    于皖道:“晚辈想请教诸位长老,是否知晓田誉和私自捕妖,以妖丹提升修为一事?”


    他话音一落,就见席位上原本无动于衷地端坐的长老们,终于露出点别样的情绪,罩在他们脸上的冰终于碎了,闪过几分诧异。


    于皖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继续道:“修真界明令禁止以妖丹提升修为,本质是为人妖二族和平共处而定。田誉和身为一派之首,更是作为仙门百家之首的掌门,自上位后的几十年间,一直打着利民的旗号,捕杀安分修行的小妖,借此突破修为,甚至巩固地位。怎么,诸位长老对此,竟然是一无所知?”


    于皖耐心地等着观看他们的反应。虽说他心里也很清楚,能当上玄天阁长老的,有几个不是老狐狸精。即便他们早就知道,也不会在他这样一个晚辈面前露怯。至于一闪而过的讶然,也不知是他们真的被吓到,还是故意演出来给他看,给彼此看。


    易荣轩皱起眉,坐在他左侧的长老示意一眼,开口放了话,道:“于皖,且不说你所问之事与此案有何关系,你从何得知田掌门所做之事?空口无凭,总要有证据。”


    证据。


    于皖平静道:“我入狱时被搜了身,腰间锦囊被收走不见踪迹。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命人取来,打开查看,里面有玄天阁的符纸碎片作为印证。”


    他说罢,身侧看守他的一个修士就被召上前去。坐在最外侧的长老低头询问过几句,又起身传话给易荣轩。易荣轩听完,说道:“没有锦囊。”


    “什么?”于皖困惑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易荣轩重复一遍,解释道:“你入狱时确实被搜过身,但眼下被我派扣押的只有一柄长剑,不曾听闻有什么锦囊。”


    于皖愣在原地。


    他到底还是失策了。他的问询,一来是想揭发田誉和做下的恶事,二来也想借此动摇他们的心神。不料他们先发制人,还能颠倒黑白,明明有的事情说成没有不承认,明明没做过的事情也要他背负。


    又有一位长老张口,怒道:“于皖,你非但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还平白污蔑造谣田掌门,刻意拖延,真是其心可诛!要我说,也没有继续审问的必要了。那一晚事出之前,只有你见过田掌门。你也亲口承认过自己发作心魔。多年前你就因心魔伤人,而今怕是你自知杀害田掌门要遭遇处罚,所以始终不敢承认,还编出满嘴的谎话蛊惑人心,博取同情!”


    于皖当真想质问一句,不肯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的,到底是你们还是我?一时气血翻涌,害得他没忍住咳过几声,好不容易才平息。


    于皖正要开口辩驳,忽然身后传来声响。


    大殿后门被人一脚踢开,听得一声懒散却又傲慢的声音响起,不怒而威,扬声道:


    “谁说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猜猜谁来啦;-)


    最近几天有个ddl要赶,唉尽量两手抓吧T^T


    第93章  真相(三)[VIP]


    风声呼啸, 山川草木皆从身侧掠影而过。


    被苏仟眠推出的一霎,李桓山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回看一眼屏障后的苏仟眠,未多做停留, 靠着宋暮给的木牌离开玄天阁, 御剑朝南岭而去。


    这居然是李桓山第一次去南岭。


    幼年事发后, 他曾想过要来这里看看。起初陶玉笛以他年纪太小为由不答应,后来他长大了, 大到自己学会御剑, 有能力背着陶玉笛偷偷溜走自行前来,却又不敢了。


    那时距他父母过世已有六七年。田誉和势头正盛,引领玄天阁成为百家之首, 甚至地位稳固, 一时无出其右。世人对他称赞不已的同时,已很少有人会忆起在田誉和之前,那个上任一个多月的掌门项川, 更别提死去甚至埋没姓名的修士。


    唯有群墨这个名字还剩下几分余威。


    就算他一人到达南岭,找到群墨,尸骨早就化了泥,其上估计都长出新芽。


    他能看到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倒是李桓山现今回想起陶玉笛曾经给他的那句“师父不会让真相掩埋” 的诺言,才算彻底品到其后代表的意味。


    陶玉笛今日前往南岭只是于皖的推测。他眼下能做的,是尽可能早些赶到,最好能赶在陶玉笛之前到达, 并将师父劝解带回去。


    这不仅是于皖的心愿, 同样是李桓山自身的心愿。双亲离世后,得益于陶玉笛的庇护, 他才能活下来,安稳长大。


    陶玉笛对他爱如已出。哪怕李桓山心中明白, 陶玉笛对他感情中少不得地含有对许千憬的追忆。但在过去的年月里,陶玉笛一向隐藏得极好,竭力不让他发现端倪,给他造成困扰。


    所以在李桓山听说陶玉笛要去找群墨,甚至陶玉笛早就做下决定,决心启用阵法要与群墨同归于尽时,明知李子韫会被吓到,还是没忍住和他吵了一架。


    难得的一个团圆年,他为了不让于皖和林祈安发现端倪,搅扰他们的兴致,和陶玉笛维持着表明和谐的关系。私下里二人毫无交集,一言不发。直到最后陶玉笛过完年离开,他去金陵,都不愿互相低头说一声告别。


    他实在是被陶玉笛的做法气得不轻。李桓山并非不想为父母报仇,可理清前因后果后,一切既然由田誉和所做,也就该由田誉和承担。群墨说到底是为自保,陶玉笛何苦一定要去找他,甚至为此丧命?


    即便陶玉笛还有最深的一层私心——他是为了和许千憬死葬在一起。


    李桓山叹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都是必须要阻止的。


    气愤归气愤,生死总归不是玩笑话。陶玉笛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恩人,他不可能眼见陶玉笛赴死而毫无作为。


    由北至南行过几千里,天气倒一点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沉,甚至逐渐翻起缕缕乌云,像是要下雨。李桓山远远在空中未见山头有异,暂且放下心。他停落在山脚下,庆幸自己来得不算晚,陶玉笛还没到。


    不过这个时辰,玄天阁对于皖的审判估计已经开始了。李桓山抬头望天,还没来得及分神忧心,就见空中御剑飞过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


    那人瞧见地上人影,低头望来,刚巧和他碰上视线。


    李桓山压下对于皖的担心,神色未动。他注视着陶玉笛下落,听见陶玉笛熟悉的声音,携满惊讶,一边向他走来,一边喊道:“桓山?”


    陶玉笛深深拧起眉,困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李桓山唤过他一声,话音恭敬而不失凌厉,直白地道出目的,“请您跟我回去。”


    ……


    于皖扭过头,和席位上的长老们一起朝来人望去。


    来者黑衣黑发,面色冰冷。他孤身前来,踢门而入,毫无顾忌地将审判中止也就罢了,眼里还没有任何的尊敬畏惧,反倒尽是桀骜。


    他朝众人扬了下手间一张明黄符纸后,指尖一甩,符纸像支利箭脱弓而出,直直飞向易荣轩,拍在后者的胸脯上。


    “看清了,这张破纸是不是你们的?”冷傲的声音响起。


    于皖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惊喜道:“群墨。”


    “群墨?!”


    不知是谁听到于皖的话后,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话音一落,就在道场上,确切地说,是坐席间掀起千层浪。易荣轩扯下符纸的动作一滞,扭头看严沉风一眼。他身旁的诸位长老更是“活”了过来,脸上浮起发自内心的惊异和少不了的恐慌。他们忘记压低的谈论声一丝不漏地传到于皖耳中。


    “蛇妖群墨?”


    “当年项川派人去杀,但是没杀成的那个?”


    群墨对他们的纷纷议论全然不顾。他泰然自若地,阔步走到于皖身旁停下,上上下下打量于皖一眼,摇头轻叹一声,道:“你怎么搞成这幅惨淡模样?”


    群墨说着,朝于皖伸出手,不想一洁白长剑脱鞘而出,阻拦在二人之间。严沉风于位上端坐未动,双指并起,指尖灵力翻涌,控制飞雪剑。他倒是没对群墨表露出惊慌,冷声道:“群墨,你想做什么?”


    于皖离得近,也看得真切,群墨的指尖在飞雪剑莹莹白光下,竟是微微透过光亮,被照成透明。


    “群墨”没着急回答严沉风,而是先行对上于皖无声的问询的视线,略一点头。于皖当即会意。他眼下所见的,是群墨的一缕魂魄,一缕为了履行诺言,前来救场,给他送符纸的魂魄。


    群墨的真身还留在幽蛇窟里。


    这反倒使得于皖放下心。


    此前群墨说过,一旦找到符纸碎片,就会送来给他。可惜于皖一直没有等到。原本他已经不报希望,也没想过责怪或是埋怨群墨。毕竟于皖深知在偌大山头里找到几片碎纸的难度有多大,说是痴心妄想也不为过。


    结果群墨不但找到,还赶在他最需要的时刻送达。


    然而这里毕竟是玄天阁,设有诸多针对妖兽的阵法禁制不说,还有十大长老和一个严沉风。于皖自己身上的罪名还没洗去。群墨对他出手相助,肯定要被认为与他勾搭成伙,甚至遭受殃及,定下罪名。


    当年的群墨声名赫赫,以一敌十,风光无限的背后,实则也留下不少暗伤,损失许多修为。而今要他对付这一群人,保全自身,难免吃力。


    群墨愿意冒着重重危险前来相助,于皖心下已是感激不尽。奈何他在看清群墨面容时,就开始忧心群墨会因自己而承受不必要的误解。


    直到确认过身旁的仅是一缕魂魄。


    虽然分魂魄不可避免地要也受到伤害,但好歹能确保群墨真身安然无恙,也让于皖免去后顾之忧。


    群墨不至于主动暴露。他不急不慢地转过头,对严沉风冷嘲道:“你是瞎了还是聋了?你们不是要证据吗,我送来了,看不见?”


    严沉风平白无故地被羞辱一通,眼底缓缓浮出杀意。于皖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出声打断道:“将才我问过诸位,是否知晓田誉和多年猎取妖兽提升修为一事。你们觉得我是平白污蔑,是对田誉和的造谣诋毁。你们不肯相信,向我索要证据。”


    “锦囊丢失,不见踪迹,是我的过失。”于皖徐徐抬眸,盯向那一张符纸,“但新的证物,已经放在诸位眼前了。”


    “你管这个叫证物?”易荣轩嗤笑一声,将夹在指间的符纸举起,神情满是不屑。


    群墨不喜仰视。他忽视过严沉风,正要朝易荣轩走去,不巧被飞雪剑横拦在身前,遭遇阻挡。他一介魂魄确实无反抗之力,佯装懒得出手,停下问道:“怎么,不识字?黄纸上可清清楚楚地写了你们门派的名字。”


    “是。”易荣轩垂眸看了眼符纸,应下一声,“群墨送来的确实是我派的符纸,货真价实,还有属印。可单单凭一张纸,又能说明什么呢?”


    符纸贴在易荣轩身上时,于皖趁机看清,其上一片空白。于皖说道:“此张符纸尚未画符,说明不是经玄天阁出售,只有派内人士才会有。且这符纸又是在幽蛇窟周边的山林里找到,是不是可以借此说明,玄天阁的人曾去过幽蛇窟。”


    易荣轩看着于皖,没应答。


    不止是易荣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于皖没有畏惧,扫过他们一眼,继续道:“幽蛇窟附近只有群墨一个蛇妖。修真界一向杀捕的都是入魔害人之妖,但群墨并未入魔,更不谈杀人。玄天阁的人为何要去?还带着符纸,与他发生争斗?”


    自是无人应答。


    于皖眯起眼,沉声道:“晚辈思来想去只有一点,即是贪图群墨的妖丹,妄图夺取提升修为。”


    “捕妖一事,若无掌门应允,又有谁敢私自前往?”于皖话音一顿,皱眉不解道,“还是说,原来不是田誉和,是某位长老派人,去夺群墨的妖丹?”


    “放肆!”


    易荣轩朝出言怒斥的人看过一眼,示意他冷静。他静静地听完于皖所述,反问道:“你如何得知,符纸是在山林里找到的?”


    群墨道:“我派人找了半个多月。怎么,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一个蛇妖的话?”易荣轩轻蔑地笑道,“你说找到就找到?你二人明明私下相识,估计早就对过口信。派内弟子都能得到这种空符纸,找来一张不算难事。我倒怀疑,是你们不知用什么办法得来一张,以为沾了些泥,揉旧了些,就可以掩人耳目,当做田誉和猎妖的证物,真是可笑。”


    果然。


    于皖料到他们定会以他和群墨相识为由,百般刁难不愿相信。


    尤其是易荣轩。


    易荣轩由田誉和一手提携而上,在田誉和猎取妖丹的多年里,没少得到好处。一旦田誉和猎妖之事被定下,他与田誉和关系紧密,少不得引来一番怀疑。


    所以他必然百般阻挠,逼迫于皖俯首认罪。无论于皖拿不拿得出证物,无论于皖说的话是真是假,最终都逃不脱一个下场。


    就是以刺杀田誉和为由,死在这里。


    只要于皖死了,他今日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还不是权由他们决定。


    审讯?无非是做个样子,做给修真界看罢了,好堵住所有人的嘴,并显出玄天阁的宽宏大量,公平正直。


    可要是做到真正的正直,为何他们关门闭户,不肯将其他门派的诸位掌门请来旁听?


    于皖的视线在十一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易荣轩身上。


    易荣轩一直位于田誉和之下,低人一头,只因和田誉和利益牵扯太深,不好亲自下手,更怕田誉和所做之事泄露,引火上身。不管他是否知晓连心丹,是否知晓田誉和真正的死因,都必须找人来替罪,尤其是知晓他们夺取妖丹的于皖。他先将于皖除去,心安理得地当上掌门后,可以慢慢地除掉其他存在威胁的人。


    纳兰荣口里那个订下他命的人,原来是易荣轩么?


    于皖扭头,朝严沉风看去一眼。严沉风淡漠地和他对上视线后又错开,哪怕知道他说的句句属实,也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


    陶玉笛说过,严沉风助他也是为了当掌门。不过就二者的脾气来说,真要推举,还是易荣轩的赢面更大一些。严沉风修为高,有个第一剑修的名号,但人缘实在不怎么样。


    甚至于皖的一眼反倒是给严沉风提醒。严沉风再次并起双指,口间默念。于皖猛然一惊,侧目望去,只见横飞在他与群墨之间的飞雪剑忽地剑锋一转,竟然不问缘由地,直直朝群墨刺去!


    严沉风在念诀间分神说一句,“待我先收服这只惹事的妖,再仔细审问于皖。”


    群墨坦然地站着,毫无躲避,长剑轻而易举地刺穿他的胸口,没有受阻,也没有一滴血迹溅出。群墨斜睨严沉风一眼,摇头笑笑,道:“真以为我傻到这个地步,主动前来送死么?”


    严沉风神色一凛,已有人辨别出,惊道:“那只是他的一缕魂魄!”


    飞雪剑身浮起白光,魂魄遭到攻击,身影摇晃变得不稳定,被真身催促召回去。群墨定定地看向于皖。他原本只是来送信物,好不容易才找到于皖,哪曾想遇到这般棘手的场景。


    凭借方才听到的三言两语和看到于皖手脚被束上的枷锁,群墨断定于皖所处的境况算不得好,称得上生死一线。群墨话中夹杂几分悔意,叹道:“早知如此,我该来的。”


    于皖反倒是释然一笑,摇头否认道:“还好你没来。”


    “群墨。”于皖见着群墨的魂魄点点消散,朝南飞去,轻声道,“谢谢你。”


    群墨来了又去,由他掀起的风波起了又平。于皖回归孤身一人,立在下位,抬首仰望。在得知前来的群墨不过是缕魂魄时,他们僵滞的神色就松缓不少,又见群墨彻底离去,终于放下所有的戒备。


    严沉风低低念过一句,将飞雪剑收了回去。


    易荣轩一点不着急,等到严沉风停下,才开口道:“于皖,且不论你与群墨如何相识,私下到底如何商讨过。我就当你这符纸是真的,是从群墨所处的山林里找到。”


    “也只能证明我派有人去杀过群墨。于皖,你怎知有人去杀群墨就是为了夺他妖丹?而不是为了给死在群墨手下的修士报仇?当年群墨可是杀了我派不少几个修士,甚至妄图挑衅修真界威严。”


    “你口口声声称田掌门多年以妖丹提升修为,既是多年,又怎会只有这一个证物?”


    “因为他所说一切都是编的。”不待于皖开口,一声嘲笑已经替他做下回答。


    于皖张了张唇,又沉默地咬住。陶玉笛不知身处何处,于皖没来得及在正月十九见到他,也没有机会拿到陶玉笛多年调查的结果。


    他本不该是只有一张符纸的,可眼下唯一所拥有的,只有这一张符纸。


    见于皖缄口不言,坐在易荣轩左侧的长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腔音里竟染上几分悲悯,叹气道:“于皖,你糊涂啊。”


    “你怎么敢跟群墨勾搭在一起,轻信他的话。群墨嗜杀成性,也不知到底允过你何种好处。你难道真信他会出手救你?你该看到了,现下是他一人逃走,把你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于皖微微一笑,道:“我不糊涂,我清楚得很。”


    “群墨有情有义,保护族人。当年杀人,是为了自保而已,非他本意。”


    于皖说完,一声怒喝随之传来。


    “于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诬蔑田掌门也就罢了,竟然还帮一个蛇妖说话!”


    “诸位可还记得项川?”于皖面色沉静,不理会那人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是项川先行派人杀群墨,致使群墨动怒。为此项川自废修为,请罪离去。”


    “但此事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于皖声音忽而顿了顿。他站了太久了,身子开始渐渐地受不住。但于皖更不想摔在他们眼前。他忽略过胸口逐渐加重的疼痛,缓声道:“项川是被田誉和利用的。”


    “什么?”


    于皖吸了口气,已经不想理会身前这些人神色到底是因何而变化了。他趁着气力还没耗尽,还能开口说话,道:“当年项川派人去杀群墨之前,田誉和刚好去过南岭,说是找南月草。”


    “田誉和在山中遇到富商钱澎的儿子钱衡宝。钱衡宝双腿被毒蛇咬伤,落下残疾。钱澎认为此事该怪罪到群墨头上,有群墨的纵容,南岭三州内,群蛇才会如此猖狂。”


    “钱澎爱子心切,田誉和凭借这一点,怂恿钱澎带南岭村民一同来玄天阁,在子天山脚下演戏给项川看,述说群墨的恶举。田誉和也帮忙在项川面前煽风点火。项川刚一继位,在种种压力之下,派人前往南岭屠杀群墨。”


    “群墨修炼多年,只是看不惯南岭捕蛇的风气,保护族人而已,从未伤过百姓,平白受袭,为自保而杀人。偏偏这就是田誉和想要的。群墨杀人才能将事情闹大。田誉和就是要利用群墨,让项川犯错,逼项川退位,好使自己顺利当上掌门。”


    “事后群墨不满,前来向修真界质问。项川不知自己被利用,反而为平息群墨的怒火,不牵连到修真界,主动承担下所有过错,承担污名,退位离去。项川走后,田誉和靠妖丹一夜突破修为,成功被推举为掌门。且田誉和在当上掌门后,还去过南岭,用丹药清除篡改当年来过玄天阁的所有村民的记忆,做到天衣无缝。”


    “群墨,项川,死去的修士,无辜的南岭村民,都是田誉和为了夺位,设计陷害的一环罢了。”


    这段往事的因果的确被埋藏得太深。于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他好像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根本无暇再去观看等待他们的反应,只是不断地皱眉又松开,手指暗暗用力,掌心刚结起的痂被指尖划破,连口间都被咬得全是血腥味。


    他借着疼痛,勉强换得几分清醒。


    他们说什么,于皖几乎已经听不清了,大概是在商讨结果。于皖心中勉强闪过一丝欣慰。虽说陶玉笛不在,没有看到听到,他好歹按照陶玉笛原本的计划,将田誉和所做之事抖露而出,公之于众了。


    唯一的遗憾是,只有十几个人,而不是在百家大会上,当着所有掌门的面。


    于皖也不知他们商量了多久,一盏茶还是一炷香。最终是易荣轩出声打破寂静,道:“南岭一案,具体细由还需派人查探验证。于皖,不管你从哪里得知这些。假定你说的话都是真的,田誉和利用村民,谋陷项川,甚至私自以妖丹提升修为。他做下这些,我派自然会他施以惩罚,还轮不到你插手管教,轮不到你自作主张地替他定下死罪。”


    “你陈述这么多,说到底是想以田誉和的罪行合理化自己的罪行罢了。田誉和就算罪该万死,也不是你平白杀人的理由。”


    “你认不认罪?”


    “我为何要认?”于皖低声反问一句。他根本没有罪,所说这些,只是想完成陶玉笛的要求罢了。


    不过他实在是要撑不住了。


    于皖闭了闭眼,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为什么要认罪。我是心魔发作不假,但田誉和根本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那田誉和如何而死?”


    头晕目眩,于皖还要开口,却实在是提不起气力。就在他无力地朝前栽倒而去时,一只手伸来,稳稳地将他扶住。


    与此同时,一名女声响起,替他作下回答。


    “是自尽。”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很赶很草率,晚点会好好修一下


    第94章  真相(四)[VIP]


    于皖凭借声音辨出, 女声是边诗卿的声音。至于扶住他的人——


    他费力地侧目望去,见那人穿的也是玄天阁的服制,不过面容陌生, 确实是未曾见过。于皖勉强启唇, 带着歉意开口, 问道:“您是……”


    “端木诚。”


    端木诚小心地扶于皖坐下,尽量避免牵扯到他伤口, 安抚道:“你先歇一会。宋暮去找林祈安了, 很快就到。”


    于皖眼里露出感激,想道谢,却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眉, 只能点了下头。


    “边诗卿?”被群墨踢开的门让边诗卿和端木诚轻而易举地进入。易荣轩先是一愣, 而后才道:“你刚刚说什么?”


    边诗卿手持生死册,一步步走到于皖身前,将他护到身后, 为他挡住席位上投来的所有视线。她直视易荣轩的双眼,冷声道:“我说,田誉和是自尽,并非于皖所杀。”


    “自尽?”易荣轩眉头拧起。恰好此时,原本被他收起的铜镜也开始嗡嗡作鸣,大概是被困在幻境中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要突破挣扎。


    偏偏在这个时候。


    易荣轩暗暗运转灵力注入到铜镜中, 将嗡鸣声暂且压制。好在声音不算大, 坐在他身边的人纷纷神色寻常,无人在意。


    摆平了铜镜, 易荣轩才接着问道:“田誉和好端端的,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自尽?”


    边诗卿答道:“他为何选择自我了结, 我确实不知,你该亲自去问他。”


    易荣轩无奈一笑。他对边诗卿总归是要保留几分面子的。易荣轩斜看严沉风一眼,道:“当夜是你和严沉风先行发现殿内异样,后而昭告众人。你二人最初抵达之时,田誉和已逝,仅剩于皖留在殿中。你一直极力否认于皖杀人,为他争夺时日,推迟判决。而今更是提出田誉和死于自尽的论断。明明你与于皖毫无交集,如何至于这般信任他?”


    “别忘了,于皖可是连自己师兄都没放过。”


    听到这句话,于皖不免狠狠咳过几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易荣轩说得不错,他确实伤害过李桓山,单凭此点无从辩驳。


    边诗卿压根没理易荣轩。她听见于皖咳嗽,回眸看来,眼里满是关切。端木诚一直陪在于皖身边,双手扶住他的肩。


    于皖低着头,长睫垂落盖住眼中情绪。


    边诗卿的目光在他胸前伤口上停过片刻,复而对上易荣轩审视的眼神,道:“于皖此前伤过人,不代表他就要谋杀田誉和。易荣轩,你是不明白就事论事四个字的意思吗?”


    “就事论事。”易荣轩低声默念一句,“那先让于皖把话说完罢。让他自己说说,田誉和的死因是何?”


    边诗卿侧步为于皖让出路。于皖并没有起身。他依靠端木诚搭在肩上的手,坐在地上,仰头看向一群高坐的人,轻声道:“田誉和确实是自尽,我亲眼看着他离开的。”


    易荣轩笑了。


    他笑着摇头,满腔无奈地叹一口气,难得地没有驳斥,继续问道:“于皖,除你之外,田誉和死时,是否还有第三人在场?”


    于皖神色一滞,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


    那夜田誉和遣退所有人,只留下他们两个,与他下了一盘未尽的棋。


    田誉和或许是无心之举,但熟不知他的举动刚好为于皖被利用,被唤出心魔,被迫造出杀人的场景创造得天独厚的条件。


    “既然没有第三人见过。”易荣轩无可奈何地道,“边诗卿是如何得知田誉和的死因?我怎么不能怀疑,你们事先商量过,妄图合伙骗下所有人呢?”


    于皖平静地辩驳道:“你怀疑我就罢了,为何还要怀疑边诗卿?我只在正月十九当夜见过边诗卿,还是当着严沉风的面。与她说的话,严沉风同样听得一字不漏。”


    严沉风应下一声,道:“我只能对正月十九日那晚作证。”


    于皖听得出严沉风的言外之意:意思是你们在更早之前有没有见过,有没有私下商讨过,他可无法确保。


    于皖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消散些许的晕眩感又一次涌上来将他吞没。他满心无力,确实是筋疲力尽了。


    若他有气力,他不介意把同田誉和下的那一盘棋和话复述而出。哪怕于皖心知肚明,说了也是白说。


    想要他替罪的人不会在乎这些。想要他的命的人只想要他的命。


    “够了。”边诗卿看到于皖面色发白,“易荣轩,你不信于皖的话,也不信我的话,这样的审讯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我并非不信。”易荣轩反驳道,“是于皖有心魔伤人的例子在先,如今再次失智杀人,并错误地记错原因,不是说不过去。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如此笃定他未杀人,是你的选择。但你想要我们和你一起信他,总要给出个理由。”


    “理由。”边诗卿一向冷静自持,此刻也靠深吸气才压住心间愠怒。她再一次走到于皖身前,一字一句道,“我讲道理,你们就一定会信么?”


    “与其让我说缘由,在这里同你们无休止地争辩,还不如直接问田誉和来得方便。”


    “问田誉和?”


    “没错。”边诗卿说着,手间灵力涌现,生死册浮在空中。她沉声道:“毕竟你们已经认定于皖是心魔发作伤人,对他说的话总能挑出毛病,提出质疑。你们深信眼见为实,那不妨今日在此一起问过田誉和。让田誉和亲自回答,于皖到底有没有杀他。”


    于皖一惊,仰头而望。可惜他只能看到边诗卿挺立的背影,看到她被风吹起的衣摆,看不到她的神情。于皖不得不求助地看向身侧的端木诚,眼里全是不解和不敢置信的询问。后者面露苦色,轻轻点头作答。


    席上众人同样哑然。连易荣轩也不敢确信,试探道:“边诗卿,难道你是想招魂?”


    边诗卿音色柔和,其间态度坚硬如磐石,应道:“正是。”


    易荣轩面露惊异,没有答话。一时席位上的劝阻之声络绎不绝,纷纷劝道:


    “边诗卿,你想好了?”


    “区区一个于皖,边诗卿,你,你……他如何至于你做到这般地步!”


    连严沉风都叹一口气,难免惋惜,道:“边诗卿,何至于此?”


    边诗卿爽朗一笑,浑不在意。她眼中没露出丝毫畏惧,回眸看于皖一眼,颔首道:“只要能洗清无辜之人的冤屈。”


    于皖就是再怎么晕,再怎么疼,再怎么昏昏沉沉,也通过他们的话意识到边诗卿要干什么,以及她下面要做的举动。


    招魂阵不算多么禁忌冷门的阵法,但极少被人提及使用。只因一点,强行招来已故之人未散的魂魄,违逆天道运转,启阵者将因此承受无法逃脱的责罚。


    名为死亡。


    于皖也想问一句,他怎么就值得边诗卿付出这么多?边诗卿才华横溢,创造多种符咒不说,更是改进生死册,遍及修真界。可他呢?他一介废人,早就做过死去的打算,甚至都自作主张地安排过后事。大不了今日认下这份罪名,也不能让边诗卿为他而丧命。


    于皖踉跄地挣扎地想要站起身,想要挣脱端木诚的手,想要去阻止她。可端木诚的手死死地按在他的肩头,不准他动,不准他脱身。


    端木诚平静地看着于皖,在他耳边低声道:“唯有此法。”


    于皖猛然瞪大双眼,想质问他,怎么可能只会有这一种办法?


    话到嘴边,没问出口。


    若是能有别的办法,他早就用了,何必等到边诗卿出手。


    于皖怔怔地朝边诗卿的背影看去,心中不住自问道,他与边诗卿是什么关系?修真界的前后辈,最多是他去年递交生死册时,因公务和她有过几句交流,此后再无瓜葛的关系。


    如何至于要边诗卿为了帮他申冤,要付出性命?


    他绝不允许。


    就算招魂,也该是他来做,怎么能连累边诗卿。


    于皖茫然地看向端木诚,双唇发抖。他在电光火石间,猝然想起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没提过,恰好端木诚也知道。于皖急忙示意,慌乱到口不择言,哑声道:“连……连……”


    “嘘。”端木诚知道他要说什么,示意他噤声,摇了摇头,无声地给他慢慢地作口型,叮嘱道,“别说。”


    “现在不是提那个的时候。”


    于皖眼里露出不解。眼下不提,等什么时候提?不靠连心丹证明田誉和自尽,反而要靠边诗卿以命招魂?他无法理解,但端木诚眼神坚决,不容争辩,逼迫他不得不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


    于皖痛苦地闭上眼,睁开时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他理解了端木诚的做法,但无法接受边诗卿招魂的决定。


    于皖陡然发出声音,不顾一切地喊道:


    “是我杀的!”


    这一句话用足了气力,回响在道场上,声音散去后,众人皆惊。于皖深深弯着腰咳嗽,好一会后,才泪眼朦胧地抬头看易荣轩,看到他露出个满意的笑,自己也跟着露出个满意的笑。


    于皖笑着重复一边,说道:“田誉和是我杀的。”


    “是我心魔发作,是我杀了他。”


    “不用招魂……你们直接杀了我罢。”


    边诗卿动作一顿,回首严肃道:“于皖,不许胡说。”


    易荣轩道:“边诗卿,你听到没有?于皖可是自己承认了。”


    “这算哪门子的承认?”边诗卿反问道,手间快速将生死册展开,翻到第一页。


    她知道于皖是想拦下她,但是没用。边诗卿柳眉皱起,声音愈发坚定,硬得宛若能开天辟地,道:“今日这个魂,我必招不可。”


    她说完,身下不由分说地骤然浮起法阵,涌现道道金光,不允任何阻断。


    生死册的第一页上,田誉和已死,曾经留下的血滴浮出,化作红圈将他的名字圈在其间。


    这一滴血,是田誉和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


    人死后的第七日,魂魄才会完全消散。生死册由边诗卿研制而出,也只有她知晓如何取出藏在其间的血滴。


    她要做的,是靠着仅剩的这一滴血,召回田誉和的残魂,向残魂进行询问。


    帮于皖摆脱谋杀的罪名。


    于皖见她口间默念,指尖灵力飞过,注入到生死册间,将暗红的滴血生生逼出,最终凝聚浮在空中。


    “不要……”于皖见他的话都没能将边诗卿阻拦,忽然发力挣开端木诚,扑上前。可阵法已起,将边诗卿整个人包在其间,周遭升起一圈屏障,不容打断。


    于皖连法阵的边缘都摸不到,谈何去拦住她?


    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看着边诗卿飞身于空中,看着边诗卿紧闭双眼,手间动作不停,口间念咒运阵,看着灵力自她体内一点点散去,命数枯竭。


    昙花一现。


    在她耗费心神的努力之下,一缕缕白烟从四面八方飞回,飞到阵中,飞到血滴之间,越聚越多,最终将血滴突破成千万滴,凝成一股有形的魂魄。


    血滴在魂魄间流淌。


    魂魄的面容渐渐清晰,化为田誉和的脸,不过只有半身。因田誉和死时是完全的老去模样,除去于皖,在场的人一时居然都没认出来。


    但这一滴血是田誉和的,是他们亲眼所见,不会出错。能被这滴血召回的魂魄,哪怕他们再怎么不敢认,也必须承认,就是田誉和。


    边诗卿感受到魂魄成形,缓缓睁开眼,看向田誉和,看向被她招回的这一缕救命的魂魄。边诗卿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她也没想到招来的魂魄会是这般模样,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魂魄慢慢地张开口。毕竟只有一滴血,招回的魂魄能凝出大致相貌已经极其不易,不可能要求他和常人一样说话。魂魄的声音也是苍老的,和田誉和临死前,于皖所听到的一模一样。


    “田……誉……和……”


    声音不大,但足以穿透法阵,足以让所有人听见,让所有人震惊。


    边诗卿满意地点头,俯视坐席上众人一眼,扬声道:“你们都听到了,这是田誉和的魂魄,不曾有误。”


    易荣轩将抖动愈来愈厉害的铜镜握紧在手心,脸色着实算不得好看。


    边诗卿直视身前魂魄,道:“我招你来,是有话要问你。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不用说话。”


    魂魄低眉敛目,听从她的指示。


    边诗卿片刻都不敢耽误。她伸手指向于皖,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被他所杀?”


    魂魄顺着边诗卿指去的方向,朝于皖看过一眼。它反应很慢,像是不认识于皖,从没见过他一样。在边诗卿的应允下,魂魄从法阵中飞出,绕着于皖仔仔细细看打量了一圈,随后飞回到边诗卿身前,摇了摇头。


    它不是否认,而是说道:“我……不……没见过……他……”


    于皖对魂魄的回答无动于衷。他一直盯着边诗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千万股悔恨,化为满腔的血腥。


    魂魄只有一缕,携带的生前记忆自然也残缺不全。见它回答称不认得于皖,边诗卿也没有表露惊讶。她了然,道:“无妨,那我再问你——”


    “你记不记得自己因何而死去?”


    这一次的魂魄思索一会后,十分肯定地点头。


    “你既然记得自己的死因。”边诗卿厉声道,“那你告诉我,你是自愿身死,自愿结束生命,而非被他人所杀,是与不是?”


    魂魄几乎是即刻就给出答案,点头。


    边诗卿释然一笑,扭头朝席间看去,将他们脸上的目瞪口呆收入眼中。


    有这么一个回答就足够了,田誉和自己的主动承认,比一切物证话语都有用。魂魄浮在道场上,哪怕它不认识于皖,但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死去的真实原因,便足够强加在于皖身上的污名。


    本该是解脱,可于皖心如死水,非但没有泛起喜悦的波澜,反倒是愈发地绝望。


    绝望得像是掉在空无一人,幽暗无光的山谷里。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得救。他太没用了。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清白都维护不了,还要靠另一个人,靠边诗卿以命召魂,来为他争取。


    哪怕他因此得以被放过,满心阴霾的沉闷也无法散去。


    一想到边诗卿是为他而死,于皖实在不能忍下自责,肩头抖动,歪过头不愿直视面对。


    边诗卿得到答案,打算放魂魄归去,结束法阵。魂魄大概是知晓自己又要消散,在灰飞烟灭前,自主说了一句:“因为……悔恨……”


    没有人问过它原因,它凭借唯一一点的灵识,自己主动说出口。


    边诗卿指尖流露的灵力未经这一句话而停留。她将运转的法阵暂停收回,放魂魄回归天地后,轻巧地落在地上。


    她表面完好无恙,实则内里已经因为灵力的耗尽而开始衰败,一寸寸地侵蚀到全身,像是一滴滴雨水下落,将她整个人浸湿。


    但这是她自行做下的决议,是她接下于皖递来的解药,是端木诚在告知她田誉和自尽后,她思索几日,与端木诚商谈一宿,所能够想到的最为保险的办法。


    只有招魂,唯有招魂。必须要田誉和亲口承认,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哪怕要她为此而死,她也绝不后悔。


    边诗卿缓缓走到于皖身前,蹲下身,抬手搭在于皖颤抖不停的肩头。于皖茫然地抬眸看她。边诗卿笑了笑,轻声说道:“于皖,既然你愿意信任我,把解药交到我手上。”


    “我就不会辜负你。”


    于皖喃喃地、恍惚地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边诗卿脸上依旧是温和笑意。她举起手,抚过于皖的发顶,柔声道:“你也是受人所害,我既然能帮到你,就必不会令你含冤而去。”


    “那你呢?”于皖问她。他得救了,他摆脱了杀人的罪名,他能活下去了,那边诗卿呢?


    世间再也不会有边诗卿了。


    边诗卿的笑滞在脸上,衰败蔓延传到指尖。于皖看着她在眼前倒下,听到她临终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对他的安抚。


    她说:“不要有负担。”


    生死册从她身上掉落,不过这一次不再能自主展开,翻到第一页就停下。边诗卿合眼而去,红色血滴化作圈,像是个牢笼,将她的名字死死圈在其中,刺在于皖眼底。


    于皖浑身剧烈地颤抖,痛心到说不出话,忍不住连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泪水从眼角流下。纵容端木诚早知结局,也还是没忍住别开眼,长久地叹息。


    田誉和死因得解,对于皖的审判也该结束了。


    端木诚走来,拉住于皖的双臂,要带他离开。于皖还在失神中,顺从地被他搀扶起,抬起头,见易荣轩走到严沉风身旁,恭敬地低下头,问询的声音传入耳里:


    “尊上,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真相这个部分可能会修得很频繁且是大修(不会改主线),预计八章结束,大家可以先等等,等写完改完再看。我确实是有点高估自己能力了,没法做到稳定更新的同时保证质量,只能先硬着头皮写然后修文。实在实在抱歉,鞠躬。


    第95章  真相(五)[VIP]


    “回去?”


    听过李桓山的话, 陶玉笛不免反问一句,“回哪里去?”


    “先回玄天阁,接过于皖后, 我们一起回庐州。”李桓山说着, 面色不由地沉重, “师父,于皖出事了, 你知不知道?”


    陶玉笛的话音没有波澜, 答道:“知道。”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个旁观者,口中淡漠谈论的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而非教导了十几年的徒弟。


    李桓山听到陶玉笛的作答, 不免楞过一下。陶玉笛对于皖的态度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冷漠, 是一夜之间还是日积月累,现今追究已没有意义。


    李桓山皱起眉,对他的反应略有不满, 又想到或许陶玉笛了解的并不清楚,便解释道:“师父,于皖遭人陷害,被污蔑成刺杀田誉和的凶手,今日玄天阁便要对他审判,九死一生。”


    陶玉笛点头应下一声,未露惊异, 显然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您就算……”惊讶的神色反倒在李桓山脸上浮现。李桓山声音顿了顿, 细想一下,才颇为不情愿地开口, 道:“您就算还在生于皖的气,好歹也得他活下去, 才能继续和他生气。”


    当年于皖心魔发作将李桓山刺伤后,陶玉笛大怒,火冒三丈,从而对于皖作下关阵十八年的惩罚。就算是林祈安,他最疼爱的这位小徒弟,在他门前苦苦跪下求过一夜,也没能动摇分毫。甚至自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长到李桓山伤好,左手剑练得挥洒自如,都不能在陶玉笛面前提于皖。


    一旦李桓山和林祈安提及于皖,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陶玉笛能立刻冷下脸。


    冷到他好像已经把于皖彻底遗忘在山里,冷到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于皖这个徒弟。


    陶玉笛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轻轻摇头,否认道:“我没有和他生气。”


    李桓山道:“既然您不生气,和我回去,去救于皖。”


    陶玉笛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动。他无奈地笑了笑,叹气道:“桓山,你该知道我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是。”李桓山应道。他和陶玉笛因此已经吵过一架了。来前李桓山自劝过,今日事态紧急,务必克制住脾气,不要与陶玉笛发生争执。他也怕争吵会害得陶玉笛冲动行事,反而前功尽弃。


    李桓山稳住怒气后,接着说道:“当年之事,是田誉和一手操控。如今田誉和已因他所做下的恶事自绝身亡,哪怕这样,也阻挡不了您在此启用阵法,和群墨同归于尽的决心吗?”


    陶玉笛不回答,只道:“你回去罢。”


    他心意已决。


    李桓山微微眯起眼,拔出剑,冷声道:“若您执意如此,就别怪弟子无礼了。”


    陶玉笛沉静地望着他,决定不改,劝说道:“阵法一旦启动,足够摧毁整座山头。桓山,想想子韫,你千万不可在此出事。”


    “那于皖呢?”李桓山质问道,“你就舍得他出事?”


    陶玉笛别开眼,没说话,动了动手,朝腰间探去。他摸过腰间别着的白玉长笛,但碰过一下后,就飞快地松开了。


    李桓山紧紧注视他的一举一动,道:“你要于皖做的事,宋暮都和我说过了。”


    陶玉笛的表情有些变化,可惜转瞬即逝。他迅疾地恢复成冷漠心死的模样,道:“说就说了,反正已经作废了。”


    “田誉和死得实在是太轻松了。”陶玉笛的话里满是遗憾。


    陶玉笛怨恨田誉和,一直以来想要的都是田誉和身败名裂,想要将田誉和做下的恶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他丑恶的嘴脸。他筹谋多年,最终得到而今这般结局,心有不甘,李桓山理解,但——


    “师父。”李桓山出声道,“我知道,这不是您想要的结果。可田誉和已经死了,再怎么追究都没有意义。”


    “但于皖还活着。他被诬陷,被设计利用。害他之人既然能引他心魔构陷他入狱,自然也能光明正大地以罪名除去他的命。他可是你徒弟,就算你……你再怎么嫌弃他没天分,他终归是为了助你才入局。难道你对他就一点情分都没有,你就忍心看着他被利用,最终含冤死去?”


    陶玉笛伸手将笛子握在掌心,长长叹一口气,面露苦色,道:“桓山,我回不去了,更别提救于皖。若你一定要救他,不必再和我浪费口舌,现下就走,待到晚一些,当真就没机会了。”


    “如何回不去?”李桓山皱起眉,不解地反问道,“没有人会不认您。您对群墨的恨意难道就这么重?重到可以舍弃您一手创下的门派和我们三人,重到您乃至,都不想陪着子韫长大?”


    陶玉笛苦笑一声,摇头低声道:“我怎么会不想呢。”


    李桓山以为他会因李子韫而有所触动,却不想陶玉笛竟在说话的间隙,从袖口间取出符纸和朱砂粉。


    李桓山心头猛然一惊。


    他竟然丝毫没有劝动陶玉笛,非但如此,陶玉笛还不管不顾地开始要作阵。


    李桓山当即挥剑上前,陶玉笛早有预料一般,拔剑相抵。二人视线交汇,陶玉笛先开了口,无可奈何道:“桓山,别逼我动手。”


    “师父。”李桓山的话音也冷下来,“我今日必须要带您回去,这是我们三人共同的心愿。”


    “心愿?”陶玉笛不悦地笑过一声,“两年前我走的时候,就同你们说得很清楚。”


    “就当你们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师父,就当我死了,两年前离开那日,就已经死了。”


    “且不说我们绝不可能将您忘记。”李桓山道,“若您心无牵挂,毫不留情,今年过年为何还要回来?”


    陶玉笛道:“不过是为了于皖确认些事,顺便回来一趟。”


    “是么?”李桓山根本不信,继续逼问道,“那您为什么还打算和于皖住一个院里?自出事后,您十几年间可都没踏入那地方一步。”


    “你都知于皖是为了助我。”陶玉笛答道,“和他住一起,为的是图个方便,有话好交代。不然还能为什么?”


    “师父。”李桓山手下用力,挣开陶玉笛的剑,盯着他,“您怎么就不能承认,您是放不下呢?”


    “明明您也是放不下的。您舍不得我们,舍不得庐水徽,因而才想住回最初的地方。您年后都走得悄无声息,不敢道别,只敢留封下封寥寥几句的信。”


    李桓山和陶玉笛相处这么多年,不会看不破他的心思,当然也看得出他一而再再而三嘴硬的反驳。陶玉笛被戳中心中所想,不再说话,手间灵力一转,竟是重新御剑而起,朝北行去。


    李桓山急忙御剑追上去。陶玉笛行往的是玄天阁的方向,但李桓山单凭直觉都判断得出,陶玉笛不会轻易地被说服。他紧紧地跟上陶玉笛,寸步不离。陶玉笛瞥见他追来的身影,忽地剑锋一转,袖间飞出道丝带朝李桓山直直击去。李桓山侧身而躲,丝带被注入灵力,不伤他,却不住地阻挠拖延他前行。


    陶玉笛趁机将李桓山摆脱,并将方才收起的符纸和朱砂再次取出。


    注意到到他手间动作,李桓山心下暗道一声不好。


    陶玉笛是想将他困住,然后不顾劝阻地回去驱动阵法。


    李桓山顾不得丝带无休止的缠绕,顾不得凝力将捆在身上的丝带震碎,赶忙御剑追赶陶玉笛。灵力翻涌,长剑嗡鸣,他在心间焦急的驱使下总算快过一步,及时地在空中停下,拦在陶玉笛身前。


    “师父。”李桓山不等停稳,一赶上陶玉笛就急急出声,“您不愿回去也就罢了。难道您会不清楚,群墨是无辜的。”


    陶玉笛脱离不成,终究不忍心看到李桓山遭罪,抬手将捆在他身上的丝带收回。


    陶玉笛带着几分欣慰,道:“你不恨群墨就好。”


    无论他多么恨田誉和,恨群墨,都从来没想过让李桓山带着恨意活下去。


    李桓山沉声道:“您恨群墨。可您明知,是田誉和为了上位,逼他出手杀人。群墨同样是无妄之灾,为了自保迫不得已,您有没有想过,以命催动阵法,和群墨共亡,要伤害殃及山里多少生灵?山间草木何尝不是无辜的?您这样做……”


    李桓山有意地把话说得狠了些,道:“和田誉和又有什么区别?都是宁愿为一己私欲,伤害牵连到无关的人或事。不过人还会说话诉苦,那些草木鸟虫,可是连诉说的机会都没有。”


    见陶玉笛怔住没有答话,李桓山继续道:“您觉得,我的母亲许千憬,她会希望您这么做吗?若是她在天有灵,看到您为她而放弃救下自己的徒弟,为了她宁愿和群墨一起死在这里。她会不会痛心,会不会失落难过?”


    “她不会希望您这么做的。”


    李桓山深知,许千憬是陶玉笛最大的软肋,用许千憬最有机会将陶玉笛劝动。不过他一直没提,因内心总有抵触。想到陶玉笛对许千憬的感情,李桓山总觉得心中有根刺在戳动,不疼,就是难受,所以他不想提,不愿提。


    然而眼见陶玉笛就要不顾一切地启阵,李桓山必须要提,必须要同靠许千憬劝住留下他。


    陶玉笛深深地望着他。李桓山的长相是李正清和许千憬的完美结合,没有特别像哪一方之说。李桓山知晓,陶玉笛此刻的停顿是在透过他去追忆许千憬。


    眼下正是陶玉笛心神最薄弱的时刻,李桓山在陶玉笛沉重、悲伤以及暗含追忆的目光中开口,道:“师父,有些话我一直没和你说过。”


    “其实当年,在我父母来往南岭的前一晚,他们特意叮嘱过我。”


    “他们自知此一程凶多吉少,甚至兴许再也回不来。”李桓山闭了闭眼,沉顿片刻,才将情绪从回忆中抽离,“他们告诉我,哪怕他们此次一去不复返,死在蛇妖手下,都不要有怨恨。”


    “永远不要因已故之人而耽误现存之人。逝者已逝,无法追回,与其深陷在悲痛怨恨里,不如抽身回到当下,尽力珍惜还能珍惜到的人。”


    “师父。”李桓山轻声道,“她一定也想让你放下,而非心怀恨意。她不想您因她而放弃自己几个徒弟,放弃自己辛苦创立的门派,付出生命启动阵法,表面为报仇,实则……不过是完成自己私心。”


    “您对她求而不得,最终甚至扭曲到追求死葬在一起。”


    “恕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李桓山冷笑道,“师父,您这么做,经过她同意了吗?”


    “您真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而不是突兀地打搅她的安宁吗?”


    陶玉笛一言未发,静静地听着。李桓山说完后,陶玉笛深深叹了口气,后仰起头。他紧闭双眼,袖口下的手,两个肩膀,以及整个人,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还有一点。”李桓山看到陶玉笛颤抖,心下刺痛。他竭力忍下,轻声问道:“师父,你知道吗?”


    “于皖为了能拦下你,为了能阻止你,为了保住你,在年后孤身来找过群墨。”


    第96章  真相(六)[VIP]


    “什么?”


    陶玉笛声音发紧。对于于皖去找过群墨一事, 他显然是不知情的。


    李桓山看着陶玉笛眼底露出的惊讶,看着他因不敢相信而深深拧起的眉头,道:“昨日我去狱中看望于皖, 他亲口同我说的。”


    陶玉笛听过, 话里染上愠怒, 不免冷嘲道:“他胆子倒是大,竟敢一人来找群墨。”


    “他哪里是胆子大。”李桓山苦笑道。他听得出, 陶玉笛的怒意是出自对于皖的担心。他知道陶玉笛不可能真的对于皖无情, 对于皖冷漠。李桓山对上陶玉笛的目光,缓声道:“师父,他是不想失去您。”


    “您要他协助, 要他帮忙隐瞒, 所以他才会独自一人来找群墨,央求群墨制止您。哪怕是今日,他自知身入险境, 宁愿少一丝生机,也不让我留下救他,而是要我来南岭,要我将您拦下。”


    陶玉笛怔在剑上。风将他的衣袍和指尖符纸吹得徐徐作响。陶玉笛沉沉地闭上眼,刚平复些许的颤抖重新发作,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他脚下的长剑都随之摇晃不稳定。


    李桓山心下担忧, 御剑上前到陶玉笛身前, 确保他安危的同时,抬目朝北方远望一眼, 借机补充道:“他因为找群墨,还中下蛇毒, 差点死在这里。于皖体内的蛇毒,至今未解,夜夜发作。”


    这些倒是苏仟眠说的。


    于皖对来找群墨一事说得轻描淡写,轻松得仿佛和找个朋友喝茶谈话没区别。李桓山初听心下震惊,但见他说得轻巧,也就没太在意。


    直到从狱中回来后,苏仟眠才告诉他,于皖来找群墨时不巧被洞中毒蛇咬过,中下蛇毒,为了保命,借群墨的毒才压制下去,后果是每晚子夜发作,如今勉强依靠玄天阁的解毒药缓解些许疼痛,但也没彻底消散。


    在于皖主动和李桓山道破后,苏仟眠才敢将此事和盘道出,为的是向李桓山询问,叶汐佳会不会解蛇毒。


    他见过于皖蛇毒发作时有多痛苦,在看到于皖胸间狰狞的剑伤后愈发痛心。苏仟眠不想于皖再受苦,所以打算带于皖回去后,就帮他解开蛇毒,好歹也能睡得安稳些,便于养伤恢复。


    李桓山没有要责怪陶玉笛的意味。于皖来找群墨是他自行做下的决定,来前就该考虑到或许会遭遇的各种后果。李桓山心疼归心疼,说起这些,无非是想唤起陶玉笛对于皖的感情,要他跟自己回去救于皖。


    陶玉笛久久地不出声。要他放下萦绕在心中多年的夙愿,和李桓山折回救于皖,到底还是免不得一番纠结思量。李桓山见他迟迟未动,索性主动伸手去夺他指尖的符纸和握在掌心的朱砂。陶玉笛手指无力,没有反抗。李桓山手心凝起灵力,将夺来的符纸和朱砂全都碎成粉末,抛洒在身下的山林中。


    “和我回去罢,她一定也是希望你能回去救于皖的。”李桓山最后恳求,唤过一声。


    “师父。”


    明明是李桓山开口说话,陶玉笛却听得晃了神,入耳的分明是一声稚嫩的童声,回溯过多年岁月,喊他:“师父!”


    是于皖在喊他。


    “我想拜您为师。”


    “师父……”


    “师父。”


    一声声呼唤响在耳边,声音由稚嫩变得成熟,喊叫他的人从孩童一点点长大长高。


    但是对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陶玉笛手间狠狠用力,被他紧握在手中的长笛,竟是“吧嗒”一声,生生折成两半。


    李桓山一惊。陶玉笛人如其名,潜心修行剑法不说,还吹奏得一手好笛子,曾不止一次地以笛声帮人平复过紊乱的灵力,李桓山也经历过。


    至于陶玉笛一直随身携带的这一支笛子的来历,李桓山听陶玉笛提起过,是与他一起长大,一起入道的朋友送的。可惜那位故友英年早逝,曾在一次照例修补两界封印时,惨死在魔族人的手下。


    这样贵重的东西,被他亲手折断了。


    李桓山朝陶玉笛的手看去。后者的掌心被碎玉割破,鲜血从掌心中的伤口冒出,一滴滴沿着指尖落下,被风吹走。李桓山正欲开口劝慰,陶玉笛看也不看地将断成两半的笛子随手一抛,泛红的双眼看向他,声音发哑,道:“走罢。”


    “去救于皖。”


    刚被端木诚扶起的于皖,听到易荣轩的话,身影不免晃过一下。


    当真是没想到,十大长老之首的易荣轩,竟然早就和严沉风联手在一起。


    严沉风帮陶玉笛的报酬是成为玄天阁的掌门。按陶玉笛的原来的计划行事,田誉和在百家大会上被于皖揭露后,无论遭受何种惩罚,玄天阁势必都要推选新掌门。


    严沉风单凭修为来说确实无可挑剔,派中有需要时也会尽心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合适的掌门人选,甚至他高傲的性格和待人处事的态度,压根就不适合当掌门,做一个领导者。


    不过从易荣轩这一声“尊上”来看,严沉风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仅仅只是个掌门。


    他要的,分明是成为帝君,统领修真界。


    “怎么办?”严沉风冷笑一声,从席位中站起身,朝于皖看来。他的一双眼里全然是杀意,腔音冰冷,道:“当然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于皖在对上严沉风目光的一瞬,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因为他曾经要求过严沉风低头道歉,要求过这位第一剑修,这位野心大到想要统领整个修真界的人,同他这样一个人魔混血,修为低下的人道歉。


    真是奇耻大辱。


    彼时的严沉风敷衍的道歉,不过是想摆平事态,及时抽身。实际上他一直都在等,等这一天,纵使没有合适的理由,也要杀了于皖,作为立威。


    他从来没想过真的和于皖道歉。


    也是此刻,席位上剩余的长老终于恍然大悟,齐齐朝严沉风和易荣轩看去,其中一位见易荣轩对严沉风态度恭敬,弯腰俯首,不免怒道:“易荣轩,严沉风,你,你们竟然——”


    易荣轩无所谓地笑笑,置若罔闻。他将铜镜递给严沉风,瞥于皖一眼,颔首道:“于皖的徒弟被困在幻境里,似乎已经发现了异样。”


    “您说,我们要不要假戏真做?待到他那徒弟破境而出时,刚好能看到和幻境里一模一样的情形。”


    严沉风接过不住晃动的铜镜。他完全可以将铜镜砍碎,让苏仟眠死在幻境里永不得生,但易荣轩的提议显然更对他胃口。严沉风握住铜镜,欣然应允道:“可以。”


    易荣轩应过一声,歪头看向于皖和端木诚,嘴角扬起个笑。


    于皖已然意识到他眼下的处境。严沉风要夺位,要他性命,易荣轩不过是推手而已。审讯时种种的阻挠猜忌,皆是易荣轩在表示忠心,顺便帮严沉风吸引猜忌。


    原本他们以为能借着刺杀田誉和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将于皖处死,不想边诗卿赶到,运用生死册上的血,不惜以命招魂,还于皖的清白,逼迫他们不得不露出马脚,提前暴露。


    即便无罪又如何?严沉风认定要他于皖的命,易荣轩更是心甘情愿对严沉风俯首称臣,此番情景之下,他又怎可能逃得出去?


    更别提苏仟眠也被他们困住,困在幻境中无法脱身。


    于皖回眸眺望,大殿外没有人影。宋暮确实去找了林祈安,但易荣轩完全可以事先备下阵法,将林祈安等一众掌门围困,凭借宋暮一人之力,根本不能将林祈安带出,更别提一起赶来。


    李桓山又去了南岭。


    于皖所能够想到的,能帮他能救他的人,分散在各地不说,皆是各有所困。他推开端木诚搭在肩上的手,退后一步,同端木诚拉开距离,道:“严沉风要的是我的命,与您没关系。”


    “趁现在他们还没动手,您快走罢,不要管我了。”


    于皖说着,想到已逝的边诗卿。边诗卿交付生命,帮他洗去冤屈,终究还是没能帮他改变早就注定的结局。


    心间泛起绵密的刺痛,哪怕边诗卿临终都在劝告他,不要有负担,可于皖实在不能轻松得起来。


    “走?”易荣轩听到于皖的话,侧目看他们二人一眼,露出个阴恻恻的笑,“你们一个人都走不掉。”


    “你说对了,易荣轩。”端木诚接下他的话,上前几步,神情泰然自若,“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走。”


    “易荣轩。”一位长老说道,“没想到你竟然与严沉风勾结在一起,助他上位不说,还骗过我们所有人,让我们以为于皖是杀人凶手。今日你就是要杀他们,我们也不会应允。”


    “骗?”易荣轩困惑地摇了摇头,一脸无辜,“我可没骗你们。”


    “我不过是把当夜的情况转告给你们罢了。我可从未说过是于皖杀了田誉和。是你们对他心有偏见,凭三言两语就将他视作罪人,甚至在他入狱的第二日,就要将他处决呢。”


    “够了。”严沉风略有不悦地出声打断。他冷冷看向那群长老一眼,道:“你们一定决心要帮于皖的话,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和他一个下场?严沉风,你好大的口气。你实在是太过猖狂了。纵然你是第一剑修又如何?我们这么多人齐心合力,难道还敌不过你与易荣轩两个人?”


    “你们这些人,都不配被我放在眼里,更别提尊上。”易荣轩道。


    几位长老三三两两对视一眼,纷纷召出法器,将严沉风和易荣轩围困在中间,二话不说朝他们击去。易荣轩冷笑一声,抬手凝出法阵抵挡,护在严沉风身前。严沉风则是不急不缓地取出一个药瓶,放在掌心,摊开手指,有意展示给他们看。


    “那是?”


    严沉风不慌不忙地答道:“连心丹的解药。”


    “连心丹?!”


    他们脸上的神色未有惊慌失措,分明是早就知晓连心丹一事,更是知晓连心丹牵连而来的后果。易荣轩还特意解释道:“除非连心丹的炼制者主动割断联系,否则炼丹者一死,你们这些被连心丹操控的人也会随之而死。”


    “你们明明都知道有连心丹在,田誉和不可能被害,却依旧怀疑是于皖将他杀害。”易荣轩不免笑出声,“真是想不明白,你们压根就不在乎于皖,轻视他的生死,甚至懒得派人查探,要不是边诗卿,你们怕是还要继续怀疑他,和我一起处死他。怎么这会又能假惺惺地装好人,伸张正义了?”


    “你——”


    严沉风无情地打断道:“解药七日有效,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选对了,之前的过错我可以不追究。”


    长老们脸上露出犯难的表情。帮助于皖意味着和严沉风作对,就算严沉风不动手,等到解药失效,他们也会因连心丹而死。


    拥护严沉风,未必会被真的放过,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道场上仿佛停滞住了,连风都没有,几片浅灰的云粘在头顶,纹丝不动。严沉风和易荣轩都没再出声催促,等着他们回转。


    无须法阵保护,他们已经受不到攻击。非但如此,半晌而过,在第一个法器被收下之后,剩下的法器,陆陆续续,也都接二连三地被收起,直到最后一个。


    严沉风见状,实在是忍不住感叹道:“田誉和啊田誉和,你恶事做尽,炼制连心丹多年,原来是在今日助我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


    端木诚接下严沉风的话,取出一个蓝色药瓶,朗声反问道:


    “若你手里的是解药,那我的这一瓶,又是什么?”


    第97章  真相(七)[VIP]


    “我觉得严沉风有问题。”


    这是边诗卿的原话。


    “严沉风?”端木诚困惑不解, “你怎么会怀疑他?”


    边诗卿答道:“正月十九日夜,是严沉风告诉我,偏殿内有异样, 让我和他一起去查探。”


    边诗卿说着, 声音一顿, 对上端木诚的视线 ,皱眉问道:“可你有没有想过, 严沉风是如何察觉到的?”


    端木诚思索道:“严沉风是剑修, 对剑气的敏感程度自然异于常人,于皖心魔发作,被他感知到, 并非说不过去。”


    “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加之亲眼所见,从而信下他的话。”边诗卿应道,“但我思来想去都不明白, 严沉风怎么会那么凑巧地路过偏殿,感应到其内的异常。”


    “他来德文殿找我时,我有意看过时辰,已近子夜。”边诗卿补充道。


    子夜。


    端木诚脸上的疑惑神色渐渐褪去,变为沉重,口中低低念道:“子夜,子夜。”


    边诗卿道:“除非是两界封印破裂, 魔修进攻这般的要紧事亟需禀告, 平日里谁会选择这个时辰去找田誉和?且不说那晚是百家大会的前一夜,以往都是田誉和召见严沉风, 极少有严沉风主动找田誉和的情况。”


    “怎么偏偏就是这一晚,夜深人静、众人歇息之时, 严沉风不在自己修行的地方待着,反而是路过偏殿,还能恰好发现殿内的不寻常?”


    “你的意思是,或许他早就等在那里。”端木诚猛地对上边诗卿了然的神情,“那于皖的心魔……”


    “于皖宁愿向自己刺一剑,毁去自己的金丹,都不愿伤人,更别提杀田誉和了。”边诗卿眼前浮现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于皖挥剑而来,但刺向自身胸膛的场景。


    最终定格在于皖如释负重的一笑上。


    对于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边诗卿一向没兴趣。她是因为看到于皖的举动,接下于皖强硬塞到手里的丹药而愿意相信他,愿意力排众议为他争取时日,为他摆脱嫌疑。


    边诗卿从记忆中回神,道:“于皖的心魔是不是由严沉风唤起,暂未可知。但严沉风和此事绝对脱不开干系,不可不防。”


    端木诚叹一口气,道:“若此事真是由严沉风在背后操控,那他想要的是什么?田誉和自裁而亡,就算严沉风是为了当掌门,为何还要利用于皖?让于皖替罪?”


    “无论他想要的是掌门,还是有更大的目的和野心,如严沉风这般深藏不露,为一己私利不惜夺取无辜之人性命的人,都不能让他得逞。”边诗卿声音发冷。


    端木诚将她的话和推测理过一番后,才说道:“明日易荣轩就要和其他长老一同对于皖作下审判。想要他们相信田誉和是自尽,单凭于皖的自述定然不够。他们或许还会觉得是于皖在狡辩。”


    “最可信的便是连心丹,可看他们的反应,分明是不知晓连心丹的存在。”


    “不。”边诗卿否认道,“我更倾向于,他们知道连心丹。”


    “他们知道?”端木诚诧异道,“他们若是知道连心丹,又岂会不知,一旦田誉和死去,我们这些服过连心丹的人都会随之而亡。而我们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不是刚好证实田誉和真正的死因?”


    边诗卿面色严肃,道:“他们知道,不代表他们就要相信于皖。换言之,连心丹与他们的命脉紧紧相连。和自己的生死安危相比,一个于皖又算得了什么?他到底有没有杀过田誉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审时度势,顺应易荣轩总不会错。”


    “何况易荣轩还向你索取过连心丹的解药,他们不得不从。”端木诚无奈道。


    边诗卿没听过连心丹,更不知其真正用途,因而在易荣轩向她索要时,没有防备地将解药交出。端木诚正是满目愁色,实在不能怪边诗卿,只能感慨田誉和做事实在太过缜密,害的易荣轩手握解药,操控众人。


    边诗卿没说话,起身走到端木熙身旁,取出一个药瓶,轻轻摆放在他面前。


    端木诚一惊,伸手取过药瓶,打开见到里面一粒粒艳红的丹药,不可置信道:“这是?”


    “这是连心丹真正的解药。”边诗卿答道,“我确实没听过连心丹。但于皖昏前把它交给我,塞到我手里,必定不是寻常之物。所以我留了一手,交给易荣轩的,是从医修那里得来的一瓶寻常丹药。”


    端木诚话里不免染上欣喜,道:“这就好办多了。”


    “还是不好办。”边诗卿微微摇头,解释道,“按你所说,于皖原是揭露田誉和的人选。一旦他将田誉和做下的种种事件公之于众,易荣轩作为田誉和亲自提携而上的师弟,势必遭受牵连怀疑。易荣轩就是为了自己,也不会放过于皖。”


    “加之易荣轩以为他拿到的是真正的解药,可以借此号令余下所有长老,要他们听命是从。倘若被他们得知解药在我们手里,在于皖冤屈未洗的情况下,易荣轩只需稍稍煽风点火,便能让所有人认为我们和于皖是同伙,一同设计谋杀田誉和,并借连心丹控制众人。为了得到解药活命,他们不但不会放过于皖,甚至连你我也不会放过。生死面前,可不敢轻易揣度人心。”


    端木诚长叹口气,刚露出的喜悦又被愁云遮住,道:“于皖身负重伤,凭你我之力,就算加上宋暮和林祈安,也未必敌得过对面的十位长老。”


    “是根本敌不过。”边诗卿无情地提醒道,“别忘了,还有个严沉风。”


    端木诚苦笑一声,分析道:“所以要先洗去于皖的污名,让他们明白田誉和真正的死因,明白于皖是被陷害利用,让他们相信于皖,也是相信我们。可于皖的话他们不会轻信,又无第三人见过,连心丹和解药不可暴露。”


    “总不能让田誉和自己承认……”端木诚皱起眉,面上忧愁愈发浓重。


    端木诚话音未落,就被边诗卿出声打断。她道:“只有让田誉和自己承认。”


    “唯有田誉和亲口承认,他们才会信服。”


    端木诚抬眼对上边诗卿的目光,从她的双眼里读出她话里暗含的意味。端木诚声音骤冷,试探地问道:“难道你想招魂?”


    边诗卿笑了一下,道:“我思来想去,只有招魂最为稳妥。”


    “不可。”端木诚急忙站起身,劝阻道,“你可知招魂阵一旦启动,是何种后果?”


    “身死罢了。”边诗卿答得毫不在意。


    端木诚心间惊慌,嘴上还是尽力阻止,道:“就算你想招魂,田誉和的魂魄也确实还没消散。但他是自绝而亡,身躯已尽,留下的遗物未必能顺利地将他的魂魄招来。”


    “遗物确实不能。”边诗卿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的案几后,从一堆书卷中地取出本薄薄的册子,举在手间,示意道,“这个呢?”


    “生死册。”端木诚一眼认出。


    边诗卿道:“别忘了,生死册上可是有田誉和留下的一滴血。”


    “估计他们也想不到,我会用这滴血来招魂。”边诗卿站得笔直,神情坚毅。端木诚望着她,微微张开唇,还想阻止,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拦不住的。边诗卿早就想好对策,做下决断了。


    边诗卿看着端木诚闭口不言,无声地将解药收下。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一旦以招魂证实于皖无罪后,真正利用他的人,不管是易荣轩还是严沉风,都不得不暴露。解药是最后一环,必须要等易荣轩道出连心丹,以假药骗过所有人后才能拿出来,好让他们知道,于皖是受人迫害,真正的解药一直都在我们手里。”


    端木诚轻声答道:“你放心,我都明白。”


    边诗卿将一切安排好后,终于放心地笑了。德文殿外,天已破晓。她定下决心,以命招魂,为的也不仅仅是帮于皖,更是要借此逼迫真正的凶手现身,打碎他们的计谋,不让玄天阁,不让整个修真界落入到恶人的手中。


    边诗卿朝外望去一眼,而后有些遗憾地闭上眼,道:“希望你和于皖能一切顺利。”


    “可惜那时,我看不到了。”


    她确实没能看到。


    于皖心间的自责和愧疚也终于得以消散。边诗卿劝他不要有负担。她的死不单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所有人。


    严沉风眯起眼,看过端木诚手里的药瓶,而后不解地看向易荣轩,冷声质问道:“怎么回事?”


    易荣轩同样满脸愕然。他压下心间慌乱,强装镇定,怒喝道:“端木诚,你少拿个假药骗人!”


    “骗人?”端木诚大声笑道,“分明是你们自己在骗人,你手里的药,不过是瓶普通的用来调养的丹药罢了,不信自己打开看看。真正的解药,要靠倾注炼丹者的心血才能唤醒功效,颗颗皆为艳红色。”


    围在易荣轩和严沉风之外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到底该相信哪一方。严沉风皱起眉,打开手间药瓶,将里面的药丸尽数倒出,果真是一粒粒黑褐的药丸,还能闻到股草药香。


    易荣轩急忙取过一枚,拿到眼前辨认一番,看不出异常,索性直接吞咽而下。额角的冷汗顺着丹药一同流下,易荣轩怯懦地看向严沉风,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这……边诗卿骗了我。”


    严沉风满腔不悦地冷哼一声,手间灵力凝起,掌心丹药化为筛粉。他狠狠将晃个不停铜镜甩到易荣轩怀里,微微眯起眼,拔出飞雪剑,道:“既然如此,就修怪我无情了。”


    “这个帝位我是坐定了,至于你们——”


    剑气涌起,荡出阵难以抵抗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严沉风举剑横挥而过,白光一闪,竟是直接将围在身旁的众人一齐震倒,身上当即涌出道道血痕。就连远在台下的于皖身形都随之踉跄,不免抬手抵挡。


    他在一片摇晃中听见严沉风说:“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于皖勉强睁开眼,刚好和严沉风对上视线。严沉风朝他轻蔑一笑,道:“尤其是你。”


    “拖住他们,我去夺解药。”


    易荣轩应一声是,并起双指,在道场间升起巨大的法阵,又在席间升起阵法,将自己和剩下的长老一起困在其中。


    易荣轩以一人之力,承担下诸位长老回神后召出法器,发出的一道道攻击。他双手高举,撑住法阵,嘴角缓缓溢出鲜血,强硬地将他们拦在严沉风身后,不允他们阻挠。


    也不知严沉风到底许诺给他什么好处。


    于皖眼见严沉风提剑飞身而来,下意识地后退。端木诚忽地闪身到于皖身前,袖中飞出张张符纸,沉声道:“严沉风,找错人了,解药在我这。”


    “呵。”严沉风冷笑一声,一剑划破身遭符纸,毫不费力,“凭你,也想拦住我?”


    “如何不能?”端木诚一边反问,一边念诀,袖口间霎时更多的符纸,像是下了场金色的雨,灵力和符文闪着光漂浮在空中。严沉风根本不屑于躲闪,漫不经心地将符纸一张张划破,双眼死死盯着端木诚身后的于皖。


    “你逃不掉的。”严沉风一字一句道。


    “待我夺得解药,再好好收拾你。”


    于皖不免又往后退过几步。他手脚被束,剑被收走,面对眼前的紧急场景,竟然只能是束手无策地站着,被人保护在身后。易荣轩一人将长老们拖住,口中涌现的鲜血愈来愈多,撑起的法阵的光也愈来愈弱,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端木诚显然也是注意到这一点,不住地用符纸与严沉风周旋拖延,为的就是等到易荣轩无法支撑,等到诸位长老破阵而出。


    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于皖自知自己无用,唯一能做的不过安分地待在一旁,不给端木诚添乱罢了。严沉风的剑气同端木诚的符纸相击,蓬勃的灵力弥散在二人周围,刺的于皖眼花缭乱,什么都看不清。


    法阵开始出现幻影和道道缝隙。严沉风也知道易荣轩撑不住太久,手下猛然用力,长剑一甩,道:“既然你非要找死,我就先顺了你的意。”


    端木诚毫无畏惧。他指尖画符飞快,留心躲过严沉风长剑的同时,突然回身喊了一声:“于皖!”


    于皖循声而望,随即见到一符纸卷着解药,突破符纸的碎屑朝自己飞来。他急忙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


    严沉风欲夺解药,随即朝于皖刺来。奈何端木诚没了后顾之忧,非但不让他顺心,飞出的符纸更是多到不计其数,和严沉风纠缠不停。


    就在端木诚一张符纸拍到严沉风额头上时,于皖忽然看见严沉风身后,不远处的席位上,被易荣轩丢弃的一边的铜镜间刺出一道耀眼青光,伴随一道响彻云霄的龙吟,劈开铜镜,砍破法阵。


    是苏仟眠!


    龙吟生生将道场外笼罩的法阵都震破。苏仟眠从幻境中而出,一眼见到于皖安然无恙,欣喜道:“师父!”


    易荣轩终于倒了下去。


    这一声一并惊动到严沉风和端木诚。于皖尚未得及回答苏仟眠,不想严沉风快人一步。他趁端木诚愣神的间隙迅速从纷乱的符纸中脱身,一手五指弯曲朝于皖伸来抢夺解药,持剑的手在背后还不忘手腕翻转,挥出阵阵剑气,逼退身后的端木诚和苏仟眠。


    苏仟眠不得不抬剑相抵。而端木诚显然也是没想到苏仟眠突如其来的闯入,急急朝于皖奔来,却又不得不停下作符,抵挡严沉风挥出的剑意。


    眼睁睁看着严沉风逼近,于皖又何尝不是满心焦灼恐慌?连心丹的解药最为关键,足以扭转局势。端木诚是担心在和严沉风的争斗中不慎将其损毁,才交给于皖保管。


    不想苏仟眠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局面。


    于皖深知解药不能落入严沉风之手,更是担心严沉风若要以他做为人质要挟,还会牵连到端木诚和苏仟眠。他想要躲,可是灵力被封,霁月剑被收走,就连站到现在都是在强忍伤痛,又如何侥幸能在第一剑修的飞雪剑下逃之夭夭?


    不等于皖举起沉重的手臂,将解药交给端木诚,不等苏仟眠砍破剑气朝于皖飞来,严沉风的身影已经率先到达于皖身前。他扬起一个满意的笑,手腕一转,剑尖分毫不差地朝于皖的胸膛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于皖眼前猝然闪过一个身影,拍出一掌狠狠将他推开。于皖被拍得连连后退,最后落入及时赶到的苏仟眠怀里,被他扶住。


    “师父。”苏仟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于皖压根来不及回答。他顾不及忍下因这一掌牵扯而来的疼痛,甫一落入苏仟眠怀中,不等站稳就急忙费力地睁眼看去。


    严沉风的剑已然刺穿那人的心房。


    第98章  真相(八)[VIP]


    天地仿佛都静止在这一瞬。


    灵力平息, 喧嚣停滞,风声消散,丝丝缕缕的乌云凝在天上, 就连于皖体内的震起疼痛都不再叫嚣作祟了。


    于皖怔怔地看着为自己挡剑的人, 看着细长的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鲜血将剑身染成红色。于皖的脸上被前所未有的惊愕笼罩,没有苏仟眠在身后小心地扶着, 他怕是早就被眼前场景惊到瘫软在地。


    他木然地后退不愿面对, 不敢相信,绷紧的脊背措不及防地撞在苏仟眠怀里。于皖惊得手指无力地松开,握在掌心的解药掉落也浑然不觉。好在被端木诚及时飞出张符纸接住, 才没有打碎瓷瓶滚落一地。


    好不容易破除阵法限制的林祈安和宋暮, 冲在一众掌门的最前方,急急赶到道场上时,直直撞入眼中的正是这一幕。


    “师父!”


    林祈安的声音打破一切死寂。于皖终于惊醒, 溃散的双眼总算重新汇聚起光芒,顾不得手脚上未解的沉重枷锁,跌跌撞撞朝陶玉笛走去,像个刚出生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却又在迈出第一步就朝前倒去。苏仟眠急忙跟上,揽住他的腰,直接飞身将他带到陶玉笛身边。


    严沉风自知是躲不过了。他的背上已经被端木诚贴上符纸, 被暂且封住灵力不能动, 只有嘴还能说得出话。严沉风脸上的惊讶神色不比于皖少多少。他眼神凶狠地盯着替于皖挡剑的陶玉笛,冷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陶玉笛勉强扯出个笑, 叹息道:“他到底是我徒弟。”


    严沉风听罢,没忍住冷笑一声, 笑声渐渐变大,笑得他整个人微微发抖,宛若癫狂。此前被易荣轩困住的长老已然赶到,分出几人强硬地将几乎失智的严沉风押下带走。


    林祈安上前搀扶住陶玉笛,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道:“师父,你,你不要吓我。”


    陶玉笛伸出没有染上太多血迹的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抬起,抚过林祈安的脸。林祈安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紧紧抓住他的手,口间哆哆嗦嗦,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陶玉笛满眼温和地望着他,气息微弱,说道:“祈安,这一次,庐水徽是真的要交给你了。”


    “不,不会的。”林祈安制止道,“师父,我这就带你走,你会没事的。”


    陶玉笛摇摇头,松开林祈安的手,道:“不必救了。”


    陶玉笛在前来的路上和李桓山交代过。此刻李桓山沉默地立在一旁,别开眼,没吭声。陶玉笛说完,目光转向于皖,静静地与他对视。于皖静默地站着,双眼死气沉沉,像是个没有魂灵的木人。


    苏仟眠自是不敢出声,默默陪在于皖身旁,沉默地拥着他,一言未发。衣摆忽然被扯过几下,苏仟眠低头,看见宋暮的白狐咬着钥匙扭头示意。苏仟眠心下会意,无声地接过钥匙,小心地拨开于皖肩上的黑发,先为他解开颈间的铁枷,而后解开手脚上的都解开,丢至一边。


    陶玉笛的视线全然落在于皖身上,自上而下一点点的打量他,打量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二徒弟。他将于皖被勒得发红发肿的颈和胸间狰狞溃烂的剑伤收入眼底,抬手弯起手指唤过一声:“于皖。”


    “过来给我看看。”


    于皖僵滞地迈出步伐,脱离苏仟眠的怀抱,走到陶玉笛身旁。陶玉笛拉过他的袖口,于皖紧闭的双唇随之张开,轻声喊道:“师父。”


    这一声师父霎时让陶玉笛的眼中涌出泪水。陶玉笛痛苦地闭上眼,不敢直视于皖,仰天长叹道:“于皖,我对不起你。”


    于皖轻叹一口气,微微摇了下头。他垂下眼,看到刺在陶玉笛心间的飞雪剑。


    没有陶玉笛,这一剑刺入的是他,死去的人也就会换作他。


    于皖理解陶玉笛话中的“对不起”的意味,也感谢陶玉笛以身挡剑,救下他的命。一时间心头百感交杂,五味杂陈,乱得像是世间所有的味道都被打翻泼洒在心里。


    于皖定了定神,攥紧袖口衣料,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利用我。”


    “你知道?”陶玉笛双眼放大,惊得当即要坐起身,忘记还有把剑插在身上,疼得脸色惨白,冷汗如雨而下,鲜血又一次沁出,浸透他的衣料,腥味散在空中。


    陶玉笛在疼痛的喘气和咳嗽中问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的事?”


    于皖答道:“从书阁里的那副画开始。”


    陶玉笛脸上所剩无几的一点血色都褪去,变成凄惨的灰白色,刚坐起的身倒下去,倒回林祈安怀中。于皖沉静地望着他,解释道:“书架顶层的书本老旧,全是浮灰,但包含那幅画的薄册崭新如初,不像是曾经被遗留于此,反倒像是有人故意备下。”


    “自那时起,我就生出疑心了。”


    比起陶玉笛的惊异、愕然,不可置信到胸膛高低起伏,全身颤抖,于皖则要平静得多。


    他很清醒,他心知肚明,回来的半年里,他看似主动走下的每一步,实则都是在陶玉笛的安排之中,都有陶玉笛在背后尽心尽力的筹谋规划。


    而这一切的一切,追溯到最初的源头,是于皖在山里做下的那个梦。


    一场陶玉笛特意为他编织的梦境。


    有苏仟眠这条真龙在,寻常根本没有小妖敢靠近他们在山里居住的木屋。偏偏陶玉笛造梦时赶上苏仟眠的情/潮/期,青龙意识混沌不清,自身难保,哪里还有精力分神感应是否有外人闯入,周边灵力是否出现异样。


    陶玉笛钻了空子,顺利得逞。


    陶玉笛利用于皖的多疑,让他对当年于家狼妖的来历生起疑心,从而做下决定一探究竟,借此逼于皖出山,回门派,查蛇妖,一步步走到事先设好的圈套中,走入陶玉笛早就为他设好的局。


    书阁里的画确实是陶玉笛精心设下的提醒。他借此提醒于皖,师父的离开可能和许千憬有关,让于皖根据这一线索查下去。


    在于皖查到南岭蛇妖的部分真相后,陶玉笛又及时地托宋暮出面传话。由宋暮转告于皖,陶玉笛离去的真实目的,提出请求,希望于皖帮忙揭发田誉和,还给许下承诺,只要于皖愿意协助,陶玉笛就会告诉他狼妖的真实来历。


    和宋暮拜别后,于皖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陶玉笛怎么会知道他出山,本质是为了查狼妖呢?


    还有他的心魔。


    他沉寂多年,拼命压抑的心魔,被赫然唤醒,自然也在陶玉笛的掌控之中。


    否则与于皖刚刚认识,并不相熟的宋暮,如何能得知于皖心间最深的苦楚,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戳中揭开他心头最痛的伤疤,令他沉睡多年的心魔苏醒于世。


    心魔反复无常,于皖自发作后就一直竭力压制,却在陶玉笛过年回来的日子里夜夜复发。


    只因陶玉笛自回派内的第一晚起,就在刻意唤起于皖的心魔,还要骗于皖是因为他的灵脉逐渐恢复,才会不停现身折磨。


    陶玉笛引他心魔的意图是准备在最终利用于皖时,在正月十九日夜,逼于皖心魔发作刺杀田誉和时,打消于皖的疑心,让他误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是他自己没有控制住,就像当年刺伤李桓山一样,失智杀了田誉和。


    哪知田誉和早有预料,自绝而亡。即便如此,在田誉和死后,魂飞魄散之后,于皖还是听到了一阵笛声。


    一阵足以呼唤他的心魔,伪造他杀人场景的,由陶玉笛吹奏而出的笛声。


    于皖道:“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证物,对不对?你过年回来,只是为了打消我的顾虑和疑心。原本说正月十九来找我来给我的田誉和猎妖的证据,从始至终就不存在,是不是?”


    陶玉笛对上于皖审视一样的目光,低低点头,应一声是。


    陶玉笛一直遮遮掩掩,有意拖延。他这些年搜集而来的,所谓田誉和猎妖的证物,也是最为重要,不可或缺之物,过年不给于皖,非得拖到百家大会的前夜才肯交出,是为保险,但也让于皖不得不有所怀疑,让于皖不得不提前做下应对,做下最坏的打算。


    比如,根本没有。


    所以于皖过完年去找群墨,一是为求群墨拦下陶玉笛,二也是想为自己多找寻些证物,包括他去北域狐妖一族也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在有限的时日里,尽可能地多找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陶玉笛拿不出,万一临时出现变故,好歹能用来为自己澄清。


    不想田誉和早就看破一切,主动身死,交付解药。


    哪怕是这样,于皖也没能逃过被唤出心魔,被利用陷害的结局。


    陶玉笛口里的证物不过是个虚幻无形的诱饵,吊着于皖这一条鱼,引他前行,要他深信不疑,好能上钩落入最终的陷阱里。


    落入陶玉笛和严沉风早就筹备好的阴谋里。


    在得知当年的一切是由田誉和推手操控后,陶玉笛便下定决心要为许千憬报仇。可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敌得过玄天阁的掌门田誉和?哪怕他知晓田誉和一直猎取妖丹的把柄,在妖族查探几年后,也不敢保证借此足够将田誉和扳倒,不敢保证玄天阁的其他人没有与田誉和狼狈为奸,能和他统一战线将田誉和除去,成功报仇,万无一失。


    与其指望玄天阁有所作为,惩罚田誉和,倒不如先将田誉和杀死,然后揭示田誉和的罪。


    所以陶玉笛找到严沉风,找到这位第一剑修,与他合作。严沉风的野心更大,想要的不仅是玄天阁的掌门,更是想称霸修真界。


    田誉和作为严沉风实现宏图壮志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必须铲除。


    在杀害田誉和一事上,严沉风和陶玉笛不谋而合地达成一致。


    严沉风作为当世剑修的首席,确有能力与田誉和抗衡,也有实力杀害田誉和。可他必不能白白地帮陶玉笛杀人,自己抗罪。总要找来一个替罪羊,替严沉风挡下杀人的罪孽,好让严沉风踩着此人的尸骨,登上帝位。


    一命换一命,严沉风提出的条件确实不算过分。就在陶玉笛为思索去哪里找这个人选发愁时,严沉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说道:“你是不是有个徒弟,叫于皖?”


    于皖。


    严沉风的一句提醒让陶玉笛恍然大悟。


    于皖实在是太好的人选了。


    作为陶玉笛一手带大的徒弟,于皖的脾气秉性陶玉笛再清楚不过,加之于皖天生人魔混血,多年前就有过心魔伤人的先例,由他做这个顶罪之人,在严沉风杀了田誉和后,陶玉笛吹笛,伪造出于皖心魔发作刺杀田誉和的场面,能瞒过所有人,做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陶玉笛笑了。


    他的笑里丝毫没有对利用徒弟的愧疚,只有对一个完美人选的欣慰满意。陶玉笛幽幽感叹道:“我早就放弃他了,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发挥点最后的价值和用途。”


    “不过,严沉风。”陶玉笛略一抬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于皖的?”


    严沉风还是恬不为意的模样,说道:“我多年前应人之请,带过一个徒弟,叫沈麒。”


    “那小子和于皖关系不错,在我面前提过不少次,一来二去就记住了。”


    但于皖在山里,因为伤害李桓山而愧疚到宁愿躲一辈子,也不愿回门派。


    必须得想个办法引他出来。


    就用狼妖的来历好了。


    陶玉笛实在太了解于皖了。他知晓于皖对双亲的感情有多重,知晓那一夜的狼妖是于皖一生都无法逃脱的噩梦,在狼妖的来处上下功夫,做文章,定然能逼他出山回世。


    只要于皖出山,之后的一步步,就好办了。


    虽说陶玉笛对于皖了如指掌,但严沉风还是不能彻底放心。他借视察的由头来到庐州,有意和于皖比剑,就是为了试探,试探于皖是不是真的像陶玉笛所说的那样无用,试探这一颗棋子的真实水平,能否在顶罪的同时,还不足以拥有反抗的能力。


    于皖确实没让严沉风失望。


    但于皖强硬要求的道歉着实让严沉风倍感羞辱。严沉风表面应允,实际早在心间记下重重一笔。


    这一笔仇,他也不是不能等到来日再报,等到他掌权夺位,有的是办法好好折磨他。


    结果倒是严沉风自己先没了以后。


    陶玉笛利用于皖的多疑引于皖入局,而于皖能看破他的伪装和利用,也是源自心底的多疑。


    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陶玉笛声音沙哑,问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退缩,还要按照他的计策走下去?


    “私心来说,我不想让您失望,想借此证明给您看,我没有您想的那么没用。”于皖缓声答道,“公义而言,田誉和确实做错了事,揭发他可以为项川等人报仇,还能警醒世人。我作为修真界万千修士之一,也该义不容辞地担下这份责任,尽自己的一份力,还天下一个公道正义。”


    所以于皖才会在明知陶玉笛利用的前提下,明知自己走在一条早就被铺好的路上,还能一路向前,尽心尽力。


    “只是我确实是没想到……”于皖面露苦色,沉默片刻,才继续说出声,“没想到田誉和死后,您还要利用我。”


    田誉和的俯瞰全局和自尽是整场计谋里最大的变故。于皖未曾料到,严沉风和陶玉笛也都不曾料到。那夜严沉风和陶玉笛守在偏殿外,眼见田誉和魂飞魄散,陶玉笛是想放弃的。


    但严沉风不应允。他要求按事先商议好的继续进行,田誉和自绝只是省去严沉风出手,但于皖逃不掉。于皖始终要替罪,严沉风不允许他活下去。


    陶玉笛犹豫不决。


    “心疼了?”严沉风嘲讽道,“你一直以来都把他当成复仇的武器,不会真因点师徒情就舍不得下手了?”


    陶玉笛没有答话,把笛子紧握在手里,迟迟不肯吹奏。


    严沉风心下焦急,拔剑威胁道:“陶玉笛,你真敢毁约,我就敢让你和于皖今夜都死在这里。你休想活着离开玄天阁,更别指望去找群墨,和许千憬葬在一起。”


    一方是苦苦追求却求而不得的人,一方是早就下定决心利用的二徒弟。


    陶玉笛闭上了眼。


    严沉风说得对。


    什么师徒情,他至始至终都在利用于皖,于皖只是他复仇要用的一件器物,是他全盘大计里一颗必不可少的棋子而已。


    无需对他有怜惜,更别谈心疼和怜悯。


    陶玉笛到底还是吹响手间长笛,以笛声操纵于皖,将他逼到心魔杀人的绝境。


    于皖和陶玉笛对视。陶玉笛的眼里是愧疚,无奈,懊悔和痛恨,他被仇恨麻痹双眼,腐烂入骨,他麻痹到不惜和外人一起利用自己的徒弟,利用口口声声喊他师父的徒弟。


    可陶玉笛终究还是在李桓山的劝解下,放下执念,从南岭赶回并推开于皖,用自己的身躯替于皖挡下来自严沉风的致命一剑。


    利用是真的,挡剑也是真的。


    陶玉笛哑声道:“于皖,你恨我罢。”


    于皖无可奈何地笑过一声,道:“师父,你该叫我如何恨你呢?”


    将于皖心魔唤出的是他,可在屋檐上悄悄吹笛子为于皖平复心魔的人,也是他。


    骂于皖没用、冷落于皖的人是他,可十七岁的于皖被纳兰荣造谣诬陷时,气急败坏要去帮于皖讨个公道的也是他。


    带于皖入道的是他,在严沉风提出“于皖”的名字后,对这个人选心满意足,毫不犹豫和严沉风联手将于皖引上死路的还是他。


    真心与利用纠缠不清,像是贝壳里混着泥沙的珍珠,肮脏又洁白,阴暗又明亮,真真假假,孰多孰少,于皖早就分不清。


    “你该恨我的。”陶玉笛躺在林祈安的怀里,身躯渐渐变冷变硬。林祈安浑身发抖,无能为力地紧紧握着他的手,怎么都无法将他捂热。


    陶玉笛的眼皮落下,轻轻地闭上眼,道:“于皖,我对你的利用,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于皖猛地瞪大双眼,隐约感知到什么。


    他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那是之前一旦冒出就会被于皖拼命按下的念头,像是心海里起起伏伏的一块浮木,哪怕浮现一角都会被于皖用力压下,执拗地不准表露一星半点。


    可是木头生来就是要浮在海上的,他压制得了一时,压制不了一世。在于皖筋疲力尽下,这段真相的浮木顺应陶玉笛的话,彻底地、完全地飘在海上,暴露在于皖眼前。


    陶玉笛断断续续道:“你家里遇到的狼妖……其实是……我放出来的。”


    此言一出,莫说是于皖,在一旁的林祈安,李桓山,还有苏仟眠都是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林祈安吓得松开陶玉笛的手,道:“师父,你……”


    意识到陶玉笛亲口承认自己是杀害于皖父母的仇人,苏仟眠当即拔剑就要刺死他,却被于皖伸出手臂挡住。于皖僵硬地站着,瞳孔里的光芒再一次溃散得七零八落。


    于皖的呼吸变得急促,收回拦住苏仟眠的手,用力地捂在胸口上,深深地垂下头。


    “不……”于皖的胸膛起起伏伏,猛地扑上前,盯着陶玉笛,双唇发抖,“你……你不要骗我。”


    陶玉笛没说话,坦然地对上于皖难以置信的视线,对上于皖那一双被震骇笼罩的双眼。面向于皖瞠目结舌的神情,陶玉笛一言未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无言地承认。


    那一年许千憬和李正清死后,陶玉笛心灰意冷,带年幼的李桓山来到许千憬的故乡——庐州。


    途径江州时,陶玉笛顺手收服了一只入魔的狼妖。


    他想在庐州自创门派,但是人生地不熟,又是一贫如洗。听人说庐州有个于家,乐善好施,便想着去试试,求个帮助。


    当今世道之下,没有人家不想送子女修行入道,没有人不希望能和修士攀上关系,更何况是富贵之家,巴不得和修真界沾亲带故。


    不想陶玉笛刚将拜访而来的目的道出,就遭到了于皖父亲,于扶远的强硬拒绝。


    陶玉笛苦口婆心劝说一番,但于扶远态度坚决,表示绝不可能帮他修建门派,不会助他一分力,不留情面地请陶玉笛尽早离开。


    踏出于家大门时,陶玉笛刚巧撞见带儿子游玩回来的,于家的女主人。


    一个红色眼睛的魔族女人。


    陶玉笛对魔族人恨之入骨,因为他自幼就被教导灌输魔族人的种种恶行,因为他亲眼所见挚友被魔族人折磨而死。


    陶玉笛在看到魔族女人的瞬间,就明白了于扶远为何会拒绝他。


    民间对魔族人无非是唾弃咒骂,但修真界整体对魔族人的态度要严苛得多,说是赶尽杀绝都不为过。


    一旦于扶远帮他修建门派,招贤纳士,引来修士,最先伤害到的必定是自己深爱的妻子。


    原本陶玉笛也没太放在心上,想着被拒绝就拒绝了,人心冷漠向来如此,伪善的人他看得多了。可在他明白于扶远是为一个魔族人而拒绝自己后,便再也无法接受容忍了。


    两界阵法破碎时,他也曾赶到前线帮忙修补,保护百姓的生存安宁。可现在呢?于扶远活在他们修士的庇佑下,如今竟然为了一个魔族人,为了整个修真界的敌人,而拒绝他建派护一方平安的请求。


    陶玉笛越想越气,越想越无法忍受。


    加之那时的陶玉笛尚不知许千憬的死和田誉和有关,一心想着将李桓山抚养长大后,去找群墨为许千憬报仇。他深知群墨这蛇妖的修为有多么高超,凭他一人未必能如愿。


    如果培养一个人魔混血的徒弟呢?


    传说中曾有人魔混血的人修成人魔两道,修为绝世。


    若是他拥有这样一个徒弟,对付群墨那蛇妖,还不是轻而易举?


    哪怕只是个虚无缥缈毫无依据的传说,哪怕他见到的那个人魔混血的孩子未必就适合修道,日后能达到他的期望,在被义正言辞拒绝的屈辱、对魔族人的痛恨以及为许千憬报仇的决心下,陶玉笛还是在深夜来到于家,放出那只入魔的狼妖。


    他本在暗地里观察一切,却非要装出路过的假象,在狼妖对于皖下手前现身出现,将于皖从狼妖的利爪下救出,让于皖心甘情愿地拜他为师,将于皖培养成他复仇大计中最得力的助手。


    可惜天不遂人愿,于皖不善修道,努力结出金丹后,修为就停滞不前。陶玉笛对他耐心逐渐耗尽,在意识到于皖没法作为他的助力,帮他完成心愿后,更是对于皖冷落忽视,不管不问,时不时还将心间的怨气撒在于皖身上。


    不得不说,于皖心魔的滋养和陶玉笛冷漠的态度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在于皖心魔发作,伤到李桓山后,陶玉笛更是怒不可恕。于皖不过是他用来复仇培养的一个工具,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怎么敢伤害李桓山,伤害到许千憬的血脉?


    念在几分师徒情上,陶玉笛只对于皖做下封灵脉,关法阵的惩罚。后来的陶玉笛和严沉风决心让于皖作为替罪之人时,心下还庆幸过当年没对于皖赶尽杀绝的决定。


    于皖确实没能达到他的目标,没能修成大道帮他完成复仇的愿景,但好歹还有最后一点用处,即是替严沉风挡下罪孽,帮他除去田誉和。


    自于皖入道伊始,就从来都没有逃出过陶玉笛的手掌心。


    而于皖呢?他尊敬陶玉笛,敬重他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师父,在知晓陶玉笛利用的前提下也没有反抗,还帮陶玉笛对付田誉和。得知陶玉笛打算群墨同归于尽,于皖选择孤身前往求助群墨,让李桓山放弃自己赶去南岭,只为救下师父一命。


    而今却告知他,他视为亲人的师父,是当年害他家中变故的仇人,是放出狼妖害死他父母的仇人,是辜负了他,一直在利用欺骗他的仇人。


    于皖被蒙在鼓里几十年,直到陶玉笛死前才被捅破罩在身上的黑影,将这些年来的是非恩怨理个清楚明白。


    “你……”


    于皖双唇翕动,眼角发红。


    一刹间,他宁愿陶玉笛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些,宁愿从来没听过这些话,宁愿一直被欺骗下去。


    也好过认贼作父的真相。


    “以后心魔再……发作……”陶玉笛奄奄一息,指着苏仟眠,“让你徒弟……给你吹……笛子……”


    他的脸色灰败,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完话后,慢慢地闭上了眼。他抬起的手募地垂下,歪头倒在林祈安怀中,停止了吐息。


    “师父!”林祈安大喊一声,双眼发红,不受抑制的流下泪。李桓山也急忙蹲下身,握住陶玉笛冰冷发硬的手。


    于皖什么都没有做。他在一片泪眼朦胧中读懂了陶玉笛临死前,说出的最后一句无声的口型: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眼角流下泪,嘴角却在上扬,于皖又哭又笑,心下问道,对不起有什么用?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是能换回他无辜而死的双亲,还是能将他被改写的人生掰回最初的轨道,还他无忧无虑的童年,还他本该平静安稳的一生吗?


    都不能。


    什么用都没有。


    陶玉笛心安理得地道歉死去,留下于皖面对满地的凄凉,面对被欺骗操纵的半生,面对早已偏离但无法恢复原样的结局。


    于皖闭眼笑出声,胸间翻涌的气血和撕裂的疼痛都无法阻挡他的笑声。他笑了一会后,终于笑累了,抹去眼角的泪水,睁眼看向死去的陶玉笛,看向他跪下拜立的师父,看向这个放出狼妖杀害他父母的仇人。


    喉间涌起股热流,泛起浓郁的血腥味,来得迅疾猛烈。于皖连忙一手捂住唇,另一手捂住胸口,弯下腰,伴着声咳嗽,口间吐出几大口鲜血。


    “唔——”


    鲜血淋漓,自于皖的口中不住流出,洒在于皖的身前,沿着他捂住唇的指缝流下,在他玉白的手指上留下艳丽的红色。


    “师父!”


    眼见于皖生生地被气吐了血,直直朝一旁歪倒载去,苏仟眠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揽到他腰间扶住他。


    “我……我没事……”于皖吐完了血,慢慢地收回手,双唇灰白,声音嘶哑。


    他虚弱地朝陶玉笛看去一眼,想问他为什么?既然你一直都把我当棋子,培养我只是为了复仇,为什么最后还要来救我?为什么还要替我挡剑?


    可惜无论他问什么,都得不到已故之人的回答。


    于皖闭了闭眼,后退一步,依靠在苏仟眠怀中。他抬手抓住苏仟眠的手臂,扭头对上苏仟眠关切的目光,轻声道:“仟眠……我想走。”


    “我想离开这里。”


    “走。”苏仟眠满腔心疼,应道,“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


    于皖点了下头。他实在没有心力再和李桓山与林祈安说话道别,何况二者同样沉浸在陶玉笛死去的悲伤以及狼妖真相的震惊中还没缓过神。


    于皖松开手,头重脚轻地迈步,正打算转身和苏仟眠离开。抬脚像是踩在云上,加之吐过血后的晕眩感袭来,于皖身形一时没稳住,稍稍踉跄了一下。


    只这一晃刺痛到苏仟眠的眼。苏仟眠不等他站稳,一手不由分说地揽过于皖的肩,另一手探到于皖膝弯下。一阵天旋地转间,于皖的身子轻飘飘地腾空而起。


    他被苏仟眠直直打横抱在怀中,紧紧依靠在苏仟眠怀中。不但如此,苏仟眠的手臂还小心地避开触及于皖胸间伤口,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疼痛。


    “仟眠!”于皖没想到苏仟眠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声音发紧,慌乱间一手抓住苏仟眠的衣领。


    他确实是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胸口因吐血而火辣辣地疼,喉咙间好像有团火在熊熊燃烧,但意识还算清醒。于皖知道玄天阁的长老以及参会的所有掌门都在道场上,都在望向这边。


    都能看到他被自己徒弟抱在怀里。


    苏仟眠浑然不觉,抱着怀中瘦削的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于皖的头靠在他温热的肩头上,额头抵着苏仟眠的侧颈,攥紧苏仟眠领口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苏仟眠抱着,一步步走过百位掌门让出的一条路中,穿过他们或诧异、或不解、或好奇的目光,被苏仟眠抱出道场,抱出玄天阁。


    于皖本就头昏眼花,想到这场景更是羞得七窍生烟,无法接受。他勉强抬起头,趁着还没走多远,看向苏仟眠,商量道:“仟眠,能不能……放我下来。”


    苏仟眠停下了脚步,歪头回望怀中人。于皖的话音气若游丝,说完这句后,又无力地靠回他的肩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刚哭过没消去红肿的一双眼柔柔地看他,含满了央求。


    苏仟眠轻轻闭了闭眼。他知道于皖在忧心什么,无非是那些人的视线打量。可他偏不想顺了于皖的意,他偏要用行动告诫整个修真界,让所有人都明白于皖对他有多重要,不再允许任何人伤害于皖分毫。


    更别说苏仟眠眼珠一转,余光间瞥见于皖颈间和手腕处留下的红痕。被冷硬的铁枷束过几日,于皖的手腕被磨得破皮溃烂,血迹干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将他的皮肉都磨碎,露出凸起的腕骨。


    苏仟眠满心怒火,满腔心痛。但他对于皖总归是克制的。苏仟眠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更加用力地把于皖牢固地抱在怀里,揽住他的背,与他紧紧相依,稳稳地托住他。


    “不行。”


    苏仟眠垂头,柔声拒绝了于皖的请求,一字一句道:“我抱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抱上了(敲锣打鼓)


    为了公主抱这叠醋包的恁大一盘饺子也终于结束了T0T


    第99章  反噬[VIP]


    于皖只能把眼睛合上, 不去理会那些或善或恶的眼神。


    他蜷缩在苏仟眠怀里,靠在苏仟眠的肩上,轻轻阖上眼, 被苏仟眠稳稳地抱着, 一步步走出道场。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田誉和的伪善,严沉风的狼子野心, 还有于皖和陶玉笛纠缠半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师徒关系。


    不过诸位掌门自然是不敢大声议论的。他们在交头接耳间不忘探头打量苏仟眠的表情。苏仟眠神情冰冷, 一双黑瞳沉得深不见底,双臂小心而沉稳地捧着于皖,将于皖护在臂弯中, 如同呵护世间最瑰丽最容易破碎的珍宝。于皖本就容貌出挑, 此刻又因伤病和心事而脸色煞白,虚弱不堪,羞愧都没能给他的脸上染几分颜色, 一副我见犹怜之景。


    加之众人皆听得他被陶玉笛算计利用的半生,因此朝于皖投来的目光里,比起曾经的不屑和鄙夷,多出不少爱怜与惋惜。


    他们默默地给苏仟眠让出条路,注视苏仟眠抱于皖走出去。沈麒同样站在人群中,望向昔年好友苍白无神的脸,到底没敢上前关心。


    直到那些窃窃私语全部落在身后, 于皖才睁开眼睛, 纤长眼睫扫过苏仟眠的侧颈,蹭得后者泛起阵浅浅的痒意。


    苏仟眠本以为于皖是睡着了, 感受到他的举动,连忙低头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于皖双目无神。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苏仟眠的手抚过他的肩头,也没再追问。他低念一句,召出青穹剑,就要御剑带于皖离去,身后忽而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伴随急迫的一声:“苏仟眠,等一等。”


    是李桓山。


    苏仟眠垂首,下巴抵过于皖的头顶,将于皖牢牢地全然地护在怀中,打算装作没听见直接走人。理智上来说,他知道不该怪李桓山。那时的李桓山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一夜失去双亲,在偌大的玄天阁里只有陶玉笛能依靠。李桓山从不知晓陶玉笛为修建门派,不惜放出狼妖害死于皖的父母,更是对陶玉笛一直以来的心间所想,即把于皖培养成报仇工具一事毫不知情。


    只是眼下苏仟眠实在不敢保证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和李桓山说话,能不把对陶玉笛伤害于皖的怨恨撒到李桓山身上。


    苏仟眠已经抬脚踩上剑身。于皖意识到他的举动,微微伸起脖子,蹭过苏仟眠的下颌,抬头朝后看向快步赶来的李桓山,哑着嗓子喊道:“师兄。”


    这一声呼唤让苏仟眠不得不停下,收回迈出的步伐,也让李桓山得以及时赶到二人身边。


    李桓山不敢看向被苏仟眠抱在怀里的于皖,垂着眼叮嘱道:“你先带于皖回去,让他好好修养。我和祈安还要在这多待几日,处理后事。”


    苏仟眠神色冷峻,哪怕李桓山走到身旁,依旧目视前方,直直看向远处的山脉,不愿分出眼神,留个侧脸对他。听过李桓山的话,苏仟眠冷冰冰地应下一声。


    于皖侧头靠在苏仟眠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桓山,可惜李桓山有意和他避开视线。


    李桓山是担心于皖,放心不下从而追来。他实在是没什么再好交代的,扭头朝道场内看去,催促道:“那,你们快走罢,于皖伤重,耽误不得。”


    说着,他也往回走去。于皖见状,急急直起身,顾不得胸腹疼痛,伸手拉住李桓山的袖口,又一次开口,喊道:“师兄……”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苏仟眠和李桓山听见。苏仟眠没动,李桓山则是滞住了。他的双肩和袖间的手不受抑制地发起抖。于皖不肯松手,等待他的回应。


    李桓山仰头闭上眼,深深吸过一口气,才缓慢地转身,对上于皖含满担忧的眼眸。


    李桓山终于再也无法压抑,眼圈发红。


    于皖原本可以做个逍遥闲散的富家少爷,在父母的宠爱下安稳地长大,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而非被迫引入修真界,被人心怀算计地利用,搅入一滩又一滩的浑水中。


    造成此番悲剧的源头,是陶玉笛,是陶玉笛对许千憬爱而不得的执念。


    对他母亲的执念。


    哪怕是陶玉笛一手做下的恶事,李桓山还是觉得自己难逃其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于皖,面对这个心间伤痕累累,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师弟。


    “师兄。”于皖察觉到李桓山的颤抖,也理解他内心的痛苦纠结。他的手往下移了些,从袖口落到李桓山的腕间,轻轻握住李桓山的手腕,说道:“我等你和祈安回来。”


    他从没想过责怪李桓山和林祈安。


    “于皖。”李桓山的眼中涌出泪水,哽咽道,“我……”


    “不用为难。”于皖本想露出个笑作为安抚,奈何实在是没有气力扬起嘴角,还引来几声咳嗽。李桓山连忙用两只手握住他抬起的手,看见于皖张开灰白的唇,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到底……是你们的师父。”


    于皖说着,咳得愈来愈厉害,眼睫抖得像濒死的蝶翼,举起的手也无力地垂下,落在身侧。苏仟眠感受着怀中人身躯一阵阵的抖动,冷声打断道:“我先带他回去了。”


    “好。”李桓山含泪而应,没再急着走,目视他二人离开。


    于皖渐渐地平息,靠在苏仟眠怀里,气若游丝地吐息。伴随长剑发出的一声嗡鸣,苏仟眠抱着他御剑而起,呼啸的风声响在耳边。


    于皖一手扶住苏仟眠的肩,撑起身子回头望去。李桓山立在殿门前,正仰头朝这里看来,见到于皖冒出个头,朝他挥手,又急忙摆手示意他躺下。


    在李桓山的头顶上,由田誉和亲笔题下的“天道酬勤”的四字匾额好端端地挂在主殿门头的正中央,还没来得及被撤下。


    “冷不冷?”苏仟眠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不等于皖答话,苏仟眠已用下巴压下他探出的头。于皖索性顺从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间,答道:“还好。”


    苏仟眠早已被迫习惯了他的嘴硬,也不问还好到底代表的是个什么意思,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在于皖的眉心中落下一吻,借此朝他体内渡入灵力驱寒。


    于皖惊得弯起手指,反抗不得,只有默默忍受。他的手紧紧抓住苏仟眠的肩,即便对苏仟眠而言,轻得几乎毫无知觉。灵力走过于皖枯败的灵脉,苏仟眠心里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痛得他几乎忘了和于皖解释,是因为双手腾不出空,所以才会采取这种输送灵力的方式。


    于皖半阖着眼,亦没有过问。他无心观赏身遭景色。来时虽然他藏有心事,但在李桓山和林祈安的陪伴下,好歹能暂且忘却。于皖早知来玄天阁的这一趟会出事,然而不曾料到,短短的几日里,会发生过这么多。


    沈麒的拥抱,田誉和的自尽,纳兰荣的逼迫,边诗卿的招魂,易荣轩的阻挠,严沉风的暴露,端木诚的相助。


    还有——


    还有陶玉笛。


    陶玉笛归来的挡剑,以及于家遇故的真相,还有他把仇人当做恩师,被欺骗辜负的几十年。


    于皖不愿再想下去。


    在狱中度过的几日本就提心吊胆,加上今日被告知到所有的缘由和阴谋,于皖早就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油枯灯尽。燃烧在意识里的那根烛火烧至末尾,最后发出道一闪而过的烛花,是于皖含糊不清的一句:“我睡一会。”


    蜡烛烧到底部,火焰由大转小,熄灭成一股青烟。


    于皖的思绪全部断尽,恩仇全部褪去,整个人完全落入一片无垠的黑暗里。


    苏仟眠尚未答话,肩上就猛然一沉。他歪头看去,于皖说完话就昏了过去,紧闭双眼,眉头蹙起,靠在他的肩上,毫无生气。


    睡着了也好,苏仟眠心道,睡着了就不用理会那些是非纠缠,就不用再清醒地受罪了。


    等于皖睡醒,都会好起来的。


    苏仟眠手下愈发用力,把彻底失去知觉的人抱在怀中。他的手臂能清晰地感知到于皖脊背上凸起的骨头,膈得生疼。


    于皖消瘦了许多,比起秋日心魔发作那夜,苏仟眠抱起他时的份量,也自然轻过许多。


    苏仟眠的心被狠狠揪住。他动了动手臂,让于皖的额头贴住自己的脖颈。他第一次庆幸自己和于皖学了御剑,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把于皖带回来。


    一切都结束了。


    接下来他会好好陪着于皖,陪着他养伤,等到于皖好起来后,陪他走完剩下的路。


    但怀中人显然不是昏睡那么简单。


    于皖的体温在归途中逐渐升高,贴在苏仟眠脖子上的额头也开始发烫。他生起高热,全身滚烫,绵延不断的热意透过层层衣料,传递给苏仟眠。


    发现到于皖的异样后,苏仟眠不由得加快御剑的飞行,急急忙忙地带他回庐水徽,找叶汐佳。


    哪怕在得知这个门派的真实来历后,苏仟眠心下有千万个抵触和不情愿。于皖的伤是头等大事,不容小觑,苏仟眠首先能找到并信得过的人只有叶汐佳,只有叶汐佳能救于皖。


    顾不得那么多,苏仟眠御剑朝庐州直直飞去。他抱着于皖快步闯入药堂时,叶汐佳正带着李子韫读诗,措不及防地被他们打断。叶汐佳收到过李桓山的信,哪怕知道玄天阁这几日不太安稳,于皖被诬陷入狱,对眼前场景也是颇为震惊。


    苏仟眠抱着于皖走到叶汐佳面前。叶汐佳一眼看见于皖胸膛间干涸的血迹和狰狞的伤口,连忙站起身,问道:“怎么回事?”


    看到于皖被苏仟眠抱在怀中,李子韫十分惊讶。不过见苏仟眠和叶汐佳面色严肃异常,他最终选择了闭嘴不问。


    苏仟眠气息紊乱,说道:“你……你救救他。”


    窗外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


    苏仟眠站在于皖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桌前,双手握拳,不敢出声。洁白的雪花一片片飘落,打湿了他为于皖贴下的窗花。苏仟眠满心的慌乱和害怕,看过一会后,收回视线,转身目不转睛地盯向叶汐佳。


    叶汐佳坐在床边,正在为于皖查探脉象,神色凝重。苏仟眠静静地等着,等她甫一收回手,就赶上前急不可耐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叶汐佳仰头看他,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太好。”


    “他急火攻心而吐血,身上伤口又没得到及时处理,引发高热,这还算好办。难办的是他的心魔。”


    “心魔?”


    叶汐佳道:“他心魔反噬,伺机吞并金丹。眼下于皖体内的灵力魔息乱作一团,两方夹击,争斗不停。”


    “若要寻常修士,倒也还好说,无非是断送修为入魔,总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偏偏于皖灵脉枯竭堵塞,根本承担不住,怕是……”


    叶汐佳的声音比落下的雪花还要冰冷刺骨,让苏仟眠瞬间坠入绝望的深渊中。苏仟眠惶恐不安的心随她的话一点点沉入谷底,没了跳动。他瞪大双眼,问出叶汐佳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会死吗?”


    苏仟眠问过,上下牙开始不住地打颤,忽地紧握住叶汐佳的手。苏仟眠不敢听叶汐佳的回答。他浑身发抖,艰难地在堵塞的喉咙间挤出声音,哀求道:“不,求你……求你救救他……”


    叶汐佳对苏仟眠的印象就是于皖的徒弟,只和于皖亲近,对外人皆是副淡漠无情的模样。她从没见苏仟眠这样慌乱无措过,手下用力到几乎要把她的手骨都给折断。叶汐佳拍了拍苏仟眠的手背,柔声劝道:“你放心,我这就给父亲写信,让他从金陵过来。我们一定会尽力救于皖。”


    苏仟眠呆滞地应好,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驱散心间窒息的恐慌,问道:“他会没事的,会好起来,对不对?”


    叶汐佳知晓苏仟眠的害怕。但行医多年,她从不敢向病人做下万无一失的保证,尤其关乎生死,尤其是于皖这般特殊棘手的情况。


    叶汐佳皱起眉,道:“苏仟眠,我会用全力救他,但你也必须……”


    苏仟眠等着她说话。


    叶汐佳满脸苦色,咬咬牙,才继续说道:“你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苏仟眠哆哆嗦嗦地松开握着叶汐佳的手,扭头看去,看向躺在床上的于皖。于皖只有脸露在外面,其上多出几分由高热导致的红色而非血色。苏仟眠看着昏迷不醒的于皖,茫然地摇了摇头,将叶汐佳话里暗含的意味摇个清清楚楚。


    哪怕是叶汐佳和叶洵合力出救,于皖仍旧有可能会死。


    会彻底地、永远地离开他。


    “不!”


    苏仟眠大叫一声,后退几步,猛地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落雪[VIP]


    “子韫。”叶汐佳看着苏仟眠失去理智, 快步离开的身影,急忙喊过一声,“于皖身边离不开人, 你跟去看看他别出什么事。”


    李子韫回头看母亲一眼, 没迈动步伐。他抓了抓身侧衣物, 脸上写满不情愿,怯懦地说一句:“外面下雪了。”


    李子韫和苏仟眠根本不相熟, 不过偶尔见过他一两次, 还都有于皖在场,知道他是于皖的徒弟。苏仟眠冷漠的神情一直让李子韫没来由地害怕,更别说他刚见过苏仟眠失智的模样。他实在不敢去追上苏仟眠, 便想着以下雪作为逃避的借口。


    叶汐佳看得出他眼底的恐惧。奈何眼下派里剩的几个人都留在玄天阁尚且未归, 于皖昏迷不醒,面临着灵力涌动,冲破灵脉而亡的险境, 苏仟眠又夺门而出,不知所踪。她是仅剩的依靠,无论心下多么忧心焦虑,都不能乱了方寸。


    “子韫。”叶汐佳走过来,走到李子韫身前蹲下,和他直视。她一手拉过李子韫的手,一手摸了摸他的头, 道:“刚才我们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我确实脱不开身, 得在这守着于皖,只能靠你去跟上苏仟眠。其实苏仟眠的心里比你还害怕。他正是因为太害怕了, 怕于皖出事,所以才不敢在这待着。可你更是看到了, 外面下雪了,万一他再出个三长两短……”


    “可我……”李子韫眨了眨眼,显然是被说动了。他还是没动,往外看一眼下得愈来愈大的雪,又把头转回来,与叶汐佳对视,道:“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叶汐佳竭力扯出个笑,安抚道,“你去陪着他就好。”


    李子韫终于点了点头。叶汐佳放心地松开手,拍拍李子韫的肩,目送他离开,不忘叮嘱一句:“带把伞。”


    等到李子韫走出门后,叶汐佳快步地返回到床边,一刻也不敢再耽误地并起双指,施展灵力为于皖平复。


    “明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帮于皖勉强压制过后,叶汐佳掀开被褥,看到身上可怖的凶狠剑伤,简直不知该从何下手处理。她鼻子一酸,痛心道:“怎么回来会变成这幅模样……”


    于皖紧闭双唇,没有回应。


    李子韫打着伞,沿着脚印去找苏仟眠,不想会撞见苏仟眠主动归来。


    苏仟眠的头上、肩上还有衣服上都落满了雪。他瞥了眼挡在自己身前,举伞仰望的李子韫,就要绕开他。但他刚向左边迈出一步,李子韫也往左迈,苏仟眠转而朝右迈,李子韫又跟着他往右迈,死死挡在他身前。


    苏仟眠没法走,话里不免沾染些怒意,没好声地问道:“你拦我做什么?”


    “我……”李子韫听出他腔音里的不悦和不耐烦,吓得不停眨眼,小声说道,“我娘不放心,叫我来看看你。”


    苏仟眠神情一滞,头顶的雪微微化了,化成水渗入发间,刺入皮骨。乍一听及叶汐佳的话,他确实是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面对于皖的死去,无法接受真相大白,诸事平息后,于皖猝然地离他而去,长眠不醒。


    他冲出门,被大雪携来的寒意冻过全身,也冻得清醒了几分。苏仟眠抬头看到对面屋顶的黑瓦上落下的一层薄薄的雪花,顿住脚步。


    这个门派,是用于家的钱财修建起来的门派。


    是陶玉笛放出狼妖,害死于皖的父母后修立的门派。这里白墙黑瓦雕砌美若仙境,宛若画卷,一笔一划用的却是以于皖父母的尸骨做成的笔墨。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提醒于皖,提醒他多年而来遭遇的背叛,遭遇的来自他最为信任尊重的师父陶玉笛的辜负欺骗。


    苏仟眠作为旁观者,凭借听闻都觉得痛心伤臆,无法容忍。那于皖呢?于皖作为亲历者,作为最大的受害者,亲历家中的变故,亲历双亲的遇害,亲历师父的背信弃义,醒来后,在得知一切的情况下又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一切?


    他再怎么喜欢于皖,再怎么爱于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来迟了。苏仟眠到底不能早到在那场变故发生前,早到陶玉笛放出狼妖前就遇到于皖,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他无法替于皖承担下任何苦痛,分担出任何受下的伤害。他能做的仅有无力地陪在于皖身边,甚至为了自己的私心,期盼于皖醒来,期望于皖还能活下去。


    带着一切的痛苦活下去。


    实在是太自私了。


    可苏仟眠扪心自问,也做不到放任于皖不管不顾,任由他像梅花一样,凋零衰败在暮冬时节,化在春泥里,永远地离开人世间。


    他会尽力救于皖,会尽最大的能力求人救于皖,但他不会逼迫于皖,不会用自己的意愿强迫于皖。


    他当然希望于皖可以活下去。但倘若于皖真的不肯苏醒——


    他也会尊重于皖的选择。


    “我没事。”意识到错怪了李子韫,苏仟眠有意将声音放缓,说道,“走罢,回去。”


    李子韫见他态度转变,也不再过于害怕,依言和苏仟眠一起往回走,还不忘举起手,把伞递给他。


    苏仟眠怔过一瞬,而后无言地抬手接过李子韫递来的伞,撑在头顶,有意向李子韫歪去。


    把李子韫带回到叶汐佳身边后,苏仟眠直接赶去金陵接叶洵。一来一回几个时辰,待到他带叶洵抵达庐州,天已经黑了。叶汐佳照料半日,筋疲力尽,撑到叶洵前来,才被李子韫带到一旁休息。


    叶洵的诊断和叶汐佳所述没什么区别,主要还是于皖灵脉的问题。于皖的心魔一直被陶玉笛有意调动,本就蠢蠢欲动极不稳定,又在得知陶玉笛的欺瞒,得知自己将仇人视为亲人后,无法压抑地爆发,几乎将金丹吞没。


    灵力与魔息势如水火,在于皖不堪重负的灵脉中横冲直撞,争斗不停。修道者的灵脉生于金丹,遍布全身,原本只是用来传输灵力的特殊脉络,不过随着日积月累的修行,早就同自身血脉融为一体。正因如此,才会有强行突破修为冲断灵脉,致使修士身亡一说。


    叶洵道:“我能做的只有压下他体内作祟的灵力和魔息,也无非是能保他多活几日而已。一旦收手,他体内的两股势力还会继续不停地纠葛,迟早冲破他的灵脉,将他全身的脉络都打断粉碎。”


    逃不开死亡的结局。


    苏仟眠小心问道:“那您有没有办法,帮他修复灵脉?”


    “难办。”叶洵愁眉苦脸地摇头,长久地叹出口气,“他的灵脉并非被法器所伤,而是被封闭太久,自然地枯竭衰败,复原基本无望。就算我有能力帮他一寸寸打通恢复,帮他一点点接好灵脉,也要花费不少时日。”


    “于皖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来的路上,苏仟眠为了便于叶洵医治,简要地和他说了陶玉笛过去几十年间的所作所为。叶洵由震惊到愤怒,最终无可奈何地叹气,垂头沉默一路。


    于皖的灵脉,正是被陶玉笛封住十八年,才会拥堵破碎成现今的模样。


    苏仟眠站在床边,抬手抚上于皖滚烫的额头,在心里怒骂一句。


    都是陶玉笛,今日于皖遭受的一切都怪陶玉笛。要不是陶玉笛,于皖哪里会受这么多罪,甚至在陶玉笛死后,于皖竟还要承受被他封灵脉而带来的绵延不绝的后果。


    苏仟眠遵照叶洵的话,取过棉巾打湿,给于皖敷在额头上帮他降温。他看着于皖瘦到几近凹陷的脸颊和干到开裂的唇,绝望地问道:“难道真的一线生机都没有么?”


    “倒也不是没有。”叶洵的手搭在于皖腕间,低低回应一句。


    苏仟眠的眼里燃起希望,急迫地弯下腰问道:“您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叶洵对上他的迫切的目光,叹道:“入魔。”


    “入魔?”


    “任凭心魔反噬,让心魔将金丹吞噬,灵脉打碎重塑,放弃他拥有的所有修为,入魔成为魔修,从今往后,以心魔修道。”叶洵答道,“但此法同样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除去灵脉重塑的困难外,他只有半身魔血,日后未必能完全控制并运用心魔。”


    苏仟眠双唇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良久,他才低声问过一句:“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叶洵闭上眼不答话,继续给于皖平息。


    苏仟眠瞧见他的反应,苦笑一声,垂首不语,又取一块棉巾打湿,给于皖擦脸,擦去嘴角的点点血迹。叶汐佳一人忙碌半日,没来得及做这些。


    苏仟眠沉着脸,面无波澜取来条新的棉巾打湿,稍稍拧干后,替换下于皖头上原有那一条。


    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叶汐佳将他的举动和脸上神情收入眼底。她试探地出声问道:“苏仟眠,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医修?”


    苏仟眠洗帕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拧干,顺便应声。其实苏仟眠早就想到了。叶汐佳的话是在提醒他,她和叶洵都束手无策,那要是找来别的医修呢?会不会意味着多一条路,能给于皖多带来一份希望?


    苏仟眠不敢确保,但在于皖的生死面前,哪怕只有半分的希望,他也得试一试,也要为了于皖试一试。


    “我出去一趟。”苏仟眠不愿再等,顷刻间做下决断。他走到门前,回首遥遥看于皖一眼,道:“他暂且交给你们了。”


    叶汐佳应下一声,和叶洵一起商量给于皖处理胸前剑伤。父女俩的谈话声落入苏仟眠的耳里,他忽地想到什么,返了回去。


    “怎么回来了?”眼见苏仟眠没走几步路就折返,叶汐佳有些不解地问道,“莫不是忘记带了物件?”


    “没有。”苏仟眠看她一眼,而后走到于皖身前,走到叶洵旁边。他扭头看二人一眼,话里有几分不好意思,说道:“能不能,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


    “我给他换过衣服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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