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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 41 章   探戈曲


    对方沉默须臾。


    几息后,监控器中,亚瑟的嘴角缓缓勾起,通讯器里也传来含笑的回应。


    “Honey,miss you too.”


    蛇说着,浑身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接着他仰首,望着遮天蔽日的雨幕,视线巡梭一圈后,不偏不倚地定住,盯上了头顶那颗小小的[晨露]。


    当然,在赫塔维斯眼中,这只是一颗位置绝妙的[雨珠]。


    它会记录下更多有关林白、乃至甘霖的行踪吗?


    两人视线隔着监控,遥遥碰撞在一起,赫塔的竖瞳里神色冷冽,甘霖的圆瞳里中也毫无温度。


    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甘霖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心生愉悦。


    席间几人视线有一瞬落到赫塔维斯身上,肃远王长子刚丢了颗花生到嘴里,侧目间同甘霖对上了眼。


    迎着赫塔维斯有点锋利的审视,甘霖面色如常,他在此刻表现得这样妥帖,连脸上的笑也没有被割破分毫。


    这种沉着自若,活似冷鳞滑动间有意无意露出的白润腹肉,叫人可以尽情想象它的柔软。


    以及危险。


    “真是抱歉,”甘霖无辜地说,“这话是不是问得不大合适?让各位见笑了,我出身低微,方才不过一时好奇,讲错了话。”


    “兄台说笑。”宋朝雨颊边酡红,分明是酒劲儿在头上,他晃悠过去,拍了拍甘霖的肩,“世子爷身边儿哪里会有出身不好的人,我瞧你跟世子出入成双,你二人定是挚友吧。”


    “挚友谈不上,”甘霖拨开他的手,温声道,“在下不过命好,凑巧做了将军的院中人。”


    “我就说嘛!你同将军果然是院”宋朝雨手中杯盏猛地落地,“啊?什么院中人?”


    “对不住!”江浸月猛地起身,捂住宋朝雨的嘴就要把人拖走,“我家主子酒品不佳,今夜说了太多胡话。眼下已经快入亥时,我带主子先回客栈,改日再向二位赔罪。”


    “倒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赫塔维斯骤然开口,声音难辨喜怒,“我久在阳寂,仅在儿时随继母弟弟去过一次瑾州,如今想来知之甚少,做儿子的,实在不当对至亲亲眷如此生疏,乃至几乎一无所知,失了礼数。”


    他搁筷,一记眼神,就断绝掉二人离开的心思。


    “江瑾二州相邻,水道通达,李氏也是瑾州富户,平素多往来吧。”赫塔维斯说,“我看宋二公子今夜还能喝,好菜好肉配好酒,不若饮个痛快——二公子,请。”


    月上中天,席方散了。


    甘霖同赫塔维斯踏雪而归,宋朝雨醉得没人形,被江浸月拖上了回客栈的马车。


    这会儿街上没有别人,就连灯笼里的蜡烛也快燃尽,昏而晃地照着前路。影子被拖长,在二人身后拉得模糊重叠,几乎融在了一处,再难分你我。


    夜深霜寒啊。


    赫塔维斯食指指腹摩挲着骨扳指,偏头间去看甘霖,只瞧见一双半敛的眼。


    “引着我去打探瑾州李氏,”赫塔维斯说,“你是觉得那赵解元的死,同李氏脱不了干系吧。”


    “我可没说过这话。”甘霖抬眼看人,“他拜会过的世家不止这一家,况且自瑾州回蓬州四月后,他才参加了蓬州乡试,这期间间隔可长呢。”


    “当今李氏家主李含山任巡南府总督,总督衙门就落坐蓬州长赫城,他是阿瑜的亲外祖。”赫塔维斯呼出口气,沉声道,“事情怎么就这样巧?”


    “事情怎么就这样巧?”甘霖鹦鹉学舌,将这话又咀嚼了一遍,说,“其实到这儿,还谈不上太凑巧。不过今夜听宋二公子的意思,李含山此人,乃是绝对的守旧派拥趸,就连他爹宋平生也是瞧不上的。那赵解元去访瑾州李氏,指不定连府门都没能进去。”


    “可偏偏赵解元性子刚硬,”赫塔维斯接过话,“他去拜江州宋氏时,也曾被宋平生拒之门外。但他几顾酒楼,终于逮住宋朝雨,成功拿到了宋家拜帖。这样的人是天真,却也最不怕撞南墙。”


    “他在蓬州长赫,就算此前均对李家求见不得,一举拿下解元后,总也有了些筹码。”


    “但如果真是李含山动的手,仅仅是因为世家新党之争么?”甘霖问,“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得在此刻。”


    街上灯笼暗了一只,蜡尽烛灭,留下的就只有满街惨淡的月光。赫塔维斯停下脚,盯着甘霖,缓声问:“谁想要从中受益?”


    “谁又能从中受益?”甘霖冁然而笑,“若仅为威慑新党、遏制科举新政势头,现在并非最好的时机,明年春闱前后才是。”


    “命案得在衍都发生,才能更好地浑水摸鱼。毕竟世家个个都有族人在朝为官,这口黑锅谁都可能背,可谁会愿意背?天子眼皮底下上了秤,谁又能担得起这千斤重的责?”


    “家家相护,大理寺和刑部想查也难,多半有心无力。”赫塔维斯听懂了,“如今命案在蓬州长赫城,学生们便可以闹了。这么一闹,真凶倒也不一定就能逮着,眼下最大的改变只有”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太子南巡。”


    “太子南巡一事此前已经搁置,楼阁老费了好大劲儿压下来,学生们这么一闹,全白费了。”


    甘霖冷声道,“太子有意启用新党,此事不管,就寒了新党官员的心。楼阁老为太子亲舅,出了这事儿再反对,那就是有心偏袒、刻意为难。遑论科举新政乃是当今陛下一手推行,陛下龙体欠佳,走不出衍都皇城,他倾心培养出的太子便是话事人。”


    “如若南巡一事此前还可商榷,此案之后便已板上钉钉。”赫塔维斯蹙眉,“可一定要助推太子开春南巡,又是为了什”


    他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风卷残雪,灭掉最后几盏灯笼,又扑了二人满身。这地儿已逼近肃远王府偏门,黑黢黢的门隙里什么也瞧不见。


    世子别院一墙之隔,赫塔维斯忽然就想起那日。


    “长治二十五年春,太子将薨于南巡赈灾,国必有大乱。”


    “赫塔维斯,你信是不信?”


    他当时听着只觉荒谬,觉得甘霖昏了头。可如若此案发生便是为了引太子南巡,冒着这样大的风险,目的究竟能是什么?


    李含山乃季瑜亲外祖。


    李程双为肃远王继室。


    那日玉兰堂内,父亲同季瑜说了那样多,问及他长治帝子嗣相关,又教导他分析时局,针砭利弊。


    还有


    那不翼而飞的八万斤种粮。


    私下养着的,究竟能是些什么人?


    赫塔维斯心中骇然,若有万顷汹涛拍岸,他抬眼,难以置信地以目咬住甘霖。可甘霖稳稳接下了这样的惊骇,他在稠又乱的夜雪里,轻轻勾了唇。


    子夜更声骤然敲响,除夕就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这已经是长治二十四年的最后一天。


    “世子不妨好好想一想,”甘霖声音轻缓,他凑近了,几乎贴着赫塔维斯的前胸循循善诱,“死去的赵解元,消失的八万粮。一桩桩一件件,究竟想要做什么,又是为了利好谁?”


    赫塔维斯的骨扳指已经磨得发烫,他在风雪夜里长身而立,眉间冷肃。王府偏门近在眼前,两个人挨得这样近,却都没有要回别院的意思。


    倏忽,门隙窄缝被扯得长豁,嘎吱一声闷响,二人随声望去,门后随即探出个脑袋。


    “兄长。”


    季瑜拎着盏小提灯,被柔光映亮了清秀的脸。这十五岁的少年面上露出笑,温声询问。


    “兄长和甘公子,在这处做什么呢?”


    “怎么不说话,”甘霖拖长尾音,撒娇似的,“亚瑟,你在发呆吗?”


    “不。”赫塔缓声道,“我只是在想,小羊,你怎么突然这样主动。”


    甘霖下意识伸手,预想中的重量却并未压过来,只有腕骨处骤然一烫。


    ——赫塔维斯努力撑着门框,好歹没直接倒在人身上。但他醉得厉害,终究站不太稳,一把抓住甘霖的腕,才被骤然间的凉意激得清醒了些。


    清瘦的腕,骨节突出,可又分明覆着层薄而匀称的肌理,修润如玉。


    很好摸。


    赫塔维斯在灯焰里眯起眼,视线顺着手臂的延展滑上去,就瞧见甘霖僵了一瞬的脸色。他在对方的怔然里,倏忽口干舌燥,没忍住用舌尖抵了抵犬齿。


    “甘”


    “既然你站得住,”甘霖神色微妙地问,“那能不能先放开我?”


    赫塔维斯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一松手。


    不让摸了。身侧戚川的视线投过来,赫塔维斯也猛地扭头看他,甘霖迎着三道迥异的目光,在震惊与探究里站得坦然,甚至露出个浑不在意的笑。


    很多时候,笑是最好的面具,仇恨与锋芒都能被融化在笑里,无害的往往才藏满野心,能剜得人鲜血淋漓。


    在这个瞬间,赫塔维斯再次意识到了。


    甘霖绝非善类。


    他站在明暗交迭处,素衣窄腰,长身玉立。风一吹,再单薄不过了,可甘霖偏偏很稳当,总显得问心无愧。


    “甘霖,”赫塔维斯忽然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甘霖“啊”一声,他像是如梦初醒,匆匆瞥了季瑜一眼,慌忙道:“对不住二公子,我与将军其实并非”


    “兄长的事,我本无权过问。”季瑜挪开目光,往后退了两步,“阿瑜信兄长,兄长做事向来有分寸。”


    顿了顿,他补充道:“兄长放心,我不会同父亲讲的。”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进了主帐。赫塔维斯的目光却仍在甘霖身上,黑沉沉的凝视里瞧不出情绪。


    这样的注目,竟难得让甘霖觉得不自在。他转开脸,说:“权宜之计而已,将军难道有更好的解释吗?”


    “我劝你最好别动太多歪心思。”赫塔维斯嗤了一声,“那日杀百户的劲儿去哪了,我还当你有多在意清誉。”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甘霖却眨了眨眼,分毫不恼:“都说了,我要活的呀。”


    就在此刻,乌鸾不知从哪儿捉到只雀,邀功似的丢在赫塔维斯脚下,立在雪地间歪着脑袋瞧他。


    落地的簌响打破了沉寂,甘霖埋首去看,那小小的鸟儿是金翅雀,西北不多见的。这种鸟总是成群出没,羽色华美,胸|脯柔软。


    此刻,雪里躺着一具漂亮的尸体。


    “落单的鸟雀总容易死掉。”甘霖呵着热气,别有意味地说,“边关的天这样冷,随便一只鹰就能扯烂我,撕碎我。不在将军的羽翼下,我该怎么活呢?”


    “要我庇佑啊,”赫塔维斯说,“瞧着不像。冬天里没有捡蛇回去的道理,等它缓过来,饿了吃掉我怎么办。”


    “那怎么会?”甘霖笑起来,“我对将军,从来都是知恩图报,感念于心。”


    甘霖留在峰隘峡三营,没能离开。


    他身份模糊,疑点重重。赫塔维斯原想着叫戚川将人私下安置着,可到底放心不下,恐生变数。他默然片刻,还是将甘霖带到了自己今夜所宿的副帅营帐内。


    一进帐,炭盆已经烘热了。戚川做事周到细致,提前吩咐人新铺了张氍毹,营帐内外室以酸枝木浮雕屏风相隔。


    甘霖跨步,跟在赫塔维斯后边进帐,晃了晃腕间的镣铐,问:“睡觉也得戴着?”


    赫塔维斯道:“侧仰都行,这氍毹足够你躺,锁链硌不着。”


    “怕我跑啊,”甘霖盯着那氍毹粗糙的厚毡,凉飕飕地说,“将军心善,赏我待在这么暖和的地儿,我怎么舍得跑?”


    话刚落二人对视一瞬,两相生厌似的,均别开了眼。


    赫塔维斯卸着甲,兀自往内室走,临到他将外袍搭到衣架上,准备和中衣而眠时,一回首,甘霖仍立在屏风旁,没动作。


    赫塔维斯挑眉:“不睡了?”


    甘霖面无表情,扬了扬缚在一起的手腕。


    “要在平常,就这么睡也不是不成。”甘霖说,“将军贵人多忘事,今日叫我冒雪奔马几十里赶来峰隘峡,这会儿伤口裂开,总得让我看一眼成了什么样。”


    赫塔维斯扫了眼他肩头渗出的血,没吭声,人却走过去,解开了镣铐,好整以暇地看着甘霖。


    甘霖也不忸怩,他在赫塔维斯的注目间,干脆利落地脱了外袍,又解开中衣,扒下内衬一角。那露出的肩头白皙,沁着润泽的玉色,可箭伤却是狰狞的,猩红缓缓浸透了皮肉,透着股触目惊心的欲。


    赫塔维斯忍了忍,到底没主动开口。


    “出血了,”甘霖瞧着有点苦恼,“将军帐中可有创伤药?”


    赫塔维斯抛给他一只青瓷小瓶,眼见这人拨开瓶塞,沾了细白药粉,覆在创口间,殷赤的裸|露的都被遮盖,雪掩红梅一般。


    甘霖的指尖却不自觉颤了颤,像是痛着了。


    “上完药就睡。”赫塔维斯终于再看不下去,他长腿一迈,跨到了屏风后面,“记着吹灯。”


    帐内很快陷入昏暝,雁毡挂在四壁,阻隔掉风声。甘霖仰面躺着,他在黑暗里,听见了赫塔维斯的呼吸。


    那也曾是他自己。


    甘霖垂眸敛目,他已经很多年未曾这样与人同室而眠——上一世,季明远拥兵自立后,他每晚都睡得不踏实,几乎有些风声鹤唳了。造|反不是儿戏,他脑袋在刀尖上高悬了三年,没死在流矢雪刃里,可刀最终还是落下来,斩断颈骨时那样疼。


    他头一遭知道自己也会怕疼。


    前世他做将军时常受伤,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危机,可那些通通没能让他害怕。武将倒在战场上,那是死得其所,是为将者最最恰当的归宿;可被斩于菜市口,就成为一种讥讽,一种侮辱。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凌辱。“现在知道怕了。”赫塔维斯声音发冷,“杀人的时候倒是狠辣——你腰牌呢?”


    “大人!”甘霖猛地仰首,努力抑住哽咽,“我并非”


    赫塔维斯这才看清他前胸景象,那揉乱的外袍间凌乱布满血指印,隐约露出的胸膛间残留半截箭首。伤得这样深,却又这样隐秘,似有若无地引人窥视。


    “我并非军户。”甘霖眼眶透红,声音潮而哑,听着害怕极了,“小人被徐百户所救,临时安置在营中。今夜来此本为答谢救命之恩,谁知他竟然”


    他话没说尽,可赫塔维斯哪儿能不明白。这泣诉里满是无可奈何,满是不得已而为之,这般无辜,赫塔维斯险些就信了。


    他眯着眼,蹲在甘霖身前,两人相隔不过咫尺。


    离得近了,甘霖那双眼就更生动,表层的哀怜被搅乱,赫塔维斯呼出口气,说:“你下手够狠,时机也寻得好。”


    隐约的啜泣消散了。


    甘霖眨眨眼,他的睫毛密而长,眸光半敛着,像藏在阴影里的潭。如今表面的良善被打破,涟漪里泛起静而冷的芒针,轻轻刺着人,好似一切都是故意而为,一切都如他所料。


    赫塔维斯没躲,他正面接住了这种目光,再次在破碎的伪装里觉察到微妙。


    分明是初见,却透出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大人应当很清楚,”甘霖说,“我有什么撒谎的必要?杀了百户,又被当场撞见,我本也是死路一条,如今不过图个清名。”


    他声音里的沙哑还在,箭伤延续了这种虚弱,教他的话又变得有几分可信。赫塔维斯停在原地没动作,他盯着甘霖,不明白对方究竟哪里来的底气这样愚弄人。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甘霖吐字依旧很轻,他这样虚弱,又这样游刃有余。


    “甘霖,”赫塔维斯咀嚼着这个名字,摇曳昏光里,他眯起眼,“你潜入军营,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人。如今想要一死百了,你把肃北军当什么?”


    他在黑夜里翻了身,室内赫塔维斯的吐息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可甘霖一闭目,眼前便尽是纷乱的鹅雪。雪覆满衍都琉璃瓦,映衬朱红高悬的宫闱。官道口缓缓行来一个人,季瑜擎着纸伞靠近他,晃动的流冕下神色难辨。


    甘霖听见回忆中的自己问。


    “我留在衍都这样久,西北边防可怎么办?”


    “兄长何必忧虑这种事?”季瑜已经行至他身侧,年轻的帝王神色温谦,分毫不见上位者的桀骜,“安夷平蛮之道有柔有刚,我大景国力强盛,万事亨通。西北连年兵连祸结,也是时候怀柔邦交,休养生息。”


    就在此刻,甘霖睁开眼。


    长夜暗涌,风雪如潮。这瞬间他咀嚼着记忆里的“怀柔”,又想起那嵯垣人口中所谓的阳寂私宅,倏忽有了一种荒诞的猜想。


    甘霖压着氍毹起身,落脚轻而软,缓缓挪到帐门重帘边。


    随后,他流水一般,在帐内人无知无觉的沉酣里,滑进了黑暗中。


    月近中天,三营内的痛呻与走动都归于寂寂。甘霖拢着衣,踏雪往北去,于山口瞧见了隘间连绵的烽火,火光映照着十里长阙。渡冰人的大军没退尽,他们蛰伏在山原草漠里,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威胁。


    如果如果与外族往来一事,果真同季瑜有关呢。


    但那怎么可能。


    季瑜如今不过十五岁,哪怕抛开年龄不论,他又有什么立场做这样卑劣的事情?他父亲季明远是捍卫西北的名将,半生都守在苍州阳寂。可如果不是季瑜,究竟是谁连同渡冰人截杀镖局、篡改账册,又是谁在推动今世峰隘峡战局变幻,招致敌袭?


    甘霖心思百转,眼神冷鸷。他呵出口热气,望向了季明远所在的主帅大帐——今夜他前世的父亲和弟弟,应该都宿在这顶帐里,二人可已安睡么。


    倏忽,就在遥望的刹那间。一个声音,竟不知何时贴得如此近。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咬字冷而利,似一柄锋锐的冰。


    “抱歉,”赫塔维斯揉着脑袋,缓慢地说,“我今夜,我”


    “喝迷糊了吧。”甘霖绕过浮雕屏风,往小炉边去,“进来之后把门带上,外面又吵又冷。”


    临到他煮了醒酒茶端过去,赫塔维斯已经自觉坐到小桌案前。


    赫塔维斯醉了酒,面上却不怎么显红。如今他坐得十分笔挺,自上而下地盯住桌角一只小酒壶,眉宇间竟有种令人生畏的疏离冷淡——如若他没有在脚步声里看向甘霖的话。


    只一眼,少年人方才拒人千里的漠然就烟消云散。


    甚至隐含着一点忐忑。


    甘霖视若无睹地坐下,将醒酒茶推过去,问:“饮酒伤身,今夜有什么开心事,值得世子爷这样喝?”


    赫塔维斯咬着杯盏,一口气将茶饮尽了,才闷闷地说:“没有开心事。”


    “噢,”甘霖看着他,“那就是烦心事了,说来听听。”


    “今日父亲向我问起你,讲了些不好的话。”赫塔维斯默了少顷,颠三倒四地继续讲:


    “若换做从前,我定然觉得那是劝诫,忠言总是逆耳的。可是今日我听着不舒服,就还了嘴,惹得父亲也不开心。夫人和阿瑜像往常一样,替我打圆场,但后来阿瑜也劝我警醒,他向来心细那些有关你的成见,我听得难受,却没法告诉他们任何人”


    赫塔维斯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没醉!”


    “嗯。”甘霖眨了眨眼,说,“你这会儿清醒着呢。”


    赫塔维斯点头,心满意足地笑了下。


    甘霖叹出口气:“就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因为这事。”赫塔维斯不笑了,喃喃道,“还有之前许多。种粮失踪,瑾州李氏,小年家宴上你弹的曲子,和我母亲,我素未谋面的外祖。”


    “九岁那年,我入衍都。季琰总在暖阁内随行长治帝,季朗我也见得少,皇宫冷清,到处都是墙。我那会儿才,才”


    他伸出手,在笔架上端扫了扫,试图比划给甘霖看。


    “才这么点儿高。”


    “听上去真可怜,”甘霖柔声道,“朱墙遮了眼,什么也瞧不见。人翻不出去,怎么能不难受。”


    赫塔维斯点点头,又摇摇头。


    “踩着树杈,我就能够到琉璃瓦。”赫塔维斯说,“但是墙外还有墙,城外也有城,路是走不完的。衍都到阳寂,整整一千三百五十七里,我要翻过祈瑞山,渡过怀浪湖,可惜我不能,我回不了家。”


    甘霖悲悯地看着他,问:“将军,家在哪儿呢?”


    “家在阳”赫塔维斯忽然顿住,他呆了片刻,看向甘霖。


    “外祖的信呢?”


    “李十一这会儿到没到连明城都说不准。”甘霖注满一杯解酒茶,指给赫塔维斯看,“把这杯也喝完。”


    赫塔维斯哦一声,仰面饮尽了。


    “外祖的信年后就来。”甘霖放缓声音,将桌角小酒壶拎过来,壶雕精巧雅致,是今日从宋朝雨处得来的江州泸水镇酒。


    “比起将来事,倒不如先看看眼下。”


    赫塔维斯指着那壶,问:“这个也要我喝完吗?”


    “算了,今晚什么都没法谈。”甘霖面无表情,将酒壶推回了桌角。


    “你不能这样。”赫塔维斯有点委屈,“昨夜才说要选我的,这才过了一天,你不许算了。”


    甘霖哑然失笑。


    他前倾一点,凑近了看赫塔维斯,软纵地问:“将军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折玉,”赫塔维斯抬眼间,同甘霖四目相对,“我从前一昧修正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自记事起,我就没了母亲。我问过府中下人,也问过军中老人,都说我父母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母亲去世后,父亲连见也不愿见我,我的生夺走了她的命,这罪名洗不掉。”


    赫塔维斯喃喃道:“这些年里,我一直希望能得到原谅。”


    “你想要谁的原谅?”甘霖忽然拔高声音,冷然道,“你父亲吗?可你对不起的从来没有他,他同你母亲乃是先帝指婚、不得不娶,他若真对你母亲情根深种,又怎会像如今这般苛待你!”


    “你母亲是宿州温氏女,殒命西北二十年,至今未能魂归故里。这些年间仍记着她的绝非你父亲,你若真想弥补,就该想想怎么送她回去。”


    甘霖咬了下舌尖,将满腔郁结强压下去,才继续道:“如今季瑜有李氏,你父亲有肃远军,两者若拧成一股合力,你又凭什么能与之抗衡?今日我去芳菲楼,为你谈了桩生意,江州宋氏富可敌国,主动同其交好,将来必然大有裨益。”


    “至于宿州温氏,等李十一年后回来详谈。”


    甘霖起身跺了跺脚,转头就往浴间去,不虞道:“天寒霜重,这屋里的碳品相差,全烘着也还是冷,我实在不如世子爷抗冻。”


    “如今浴间的水已烧好,时辰也不早了,我沐浴后就要歇着,你今晚回去也换了衣服擦擦一身酒气,有什么事明天再”


    话至此,他掀帘的手被捉住,那浴门的厚帐被挑起一半,满室热气迅速弥散,笼罩住两个人。


    “我屋里没烧热水,”赫塔维斯喉头滚动一遭,“府内下人都在吃酒守岁,今夜我没让他们当值。”


    甘霖忽觉不妙,他用力拧了拧手腕,却没能挣脱。


    下一刻,赫塔维斯的声音更近了,直直擦过他耳廓。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洗?”


    最后一次拖步旋转到来时,赫塔维斯臂弯收紧,甘霖配合又大胆地一扬,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蛇的毒牙前,似乎全然信赖,又似乎隐含挑衅。


    抬腕放手,一次最后的臂下旋转后,赫塔将甘霖稳稳拉回怀中,与其深情款款地对视。甘霖的腰肢已经折出柔韧的一弧,他仰望着赫塔维斯,二者的胸膛都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乐声戛然而止。


    随即,掌声雷动!


    “完美!堪称无与伦比的默契与表现力,毫无疑问,今晚的春庆日最佳模范情侣属于这对蛇羊伴侣,让我们再次为他们献上掌声!”


    掌声中,一羊一蛇触电般弹开。


    甘霖递去眼神,赫塔维斯瞬间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准备开溜。


    可惜,已经太迟了。


    聚光灯猛地合拢,将向反方向侧转的两人笼罩其中,全场目光汇聚于此,伴随着主办方的兴奋呼喊。


    “我们将兑现承诺,为二位奉上免单奖励与神秘大奖。但想必大家跟我一样,都对这段完美的羊蛇恋充满了好奇。”


    “在此之前,还望这对爱侣稍稍驻足,分享你们的爱情故事吧。”


    第 42 章   坦白局


    “我和亚瑟,相识于一个遥远的雨季。”


    “那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甘霖说到这里,瞥了眼身边的蛇,“当时,我还在底巢生活。”


    赫塔维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跟上:“当时,我也还在汇织区生活。”


    他福至心灵,补充道:“……但,在那个雨季,我和母亲一起,去了底巢。”


    甘霖微微一笑,注视着对方的眼瞳。


    “众所周知,雨季是郁京最好的日子。”


    一切脏污都会被掩埋,欢笑代替了疾病与苦痛,就连帮派也会短暂握手言和。当市政浮空车带着物资掠过城区,雨中的市民齐齐仰首,接住雹一般的庆典补给。


    一时寂静,季瑜手间的小提灯是这囿唯一的暖色,另外二人俱在月影里,瞧不真切。夜风忽卷檐角雪,将要落到甘霖靴上时,他侧跨半步避让,却贴赫塔维斯更近了。


    突然,甘霖捉袖抬手,替赫塔维斯扫去了发间浮雪。


    赫塔维斯怔然一瞬,目光微微下移。


    甘霖是要比他稍矮一点的,莫约半个头的身量差。当他低头去瞧时,甘霖却没有同样投来注视。


    对方依旧全神贯注地为他拂雪,微微踮脚间,嘴唇几乎沿着他的下颌擦过去。这近在咫尺的人面颊素白如玉,润色缘耳廓脖颈一路向下延展,最终隐没于襟口,透着股半遮半掩的劲儿。


    故意的吧。


    赫塔维斯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隐约闻到了一点涩而清幽的,薄纱般浅淡的味道,伴随甘霖的靠近而缓缓笼罩他,像是某种错觉,或者一时谵妄。


    终于,赫塔维斯忍不住别开了脸。


    “二公子,”甘霖就在此刻回头,他微微一笑,贴心地问,“还要继续看下去吗?你兄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


    季瑜的脸腾地红了,他慌忙后退两步,解释道:“不,我不是有意”


    动作间小提灯晃得厉害,映出那张无措又清稚的脸,季瑜后背抵到门上,方才稍稍能站稳,他重新定了神,说:“阿瑜没有打扰兄长欢好的意思。”


    “欢好”两个字被他咬得囫囵,极快地掠过去,像是不忍启齿。


    “倒也谈不上打扰,只是良宵难得,夜已过半。”甘霖站定,温声问,“那二公子,打算何时离开呢?”


    季瑜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间掏出件东西,望向赫塔维斯,迅速说:“我今夜来,原本是有礼物要送给兄长。”


    赫塔维斯看着他,问:“什么礼物?”


    “年节小礼。”季瑜上前一点,“阿瑜知道兄长平素不缺什么东西,可前些日子在峰隘峡三营中,我见兄长剑上缑绳[1]磨损得厉害,便亲手编了一条新的,赠予兄长。”


    他说着摊开左手,一条深褐色长绳盘在掌心。


    季瑜笑了笑:“我原想着来别院,亲自为兄长缠上剑柄新缑。岂料遍寻兄长无果,才无意间摸索到偏门附近,打扰了兄长与甘公子,乃是阿瑜思虑不周。”


    “眼下兄长的剑可在身上么?不若待我缠好后,白天时候再来别院还给兄长。”


    “二公子真是有心。”甘霖说,“可缠缑伤手啊,二公子的手整日握笔执卷,怕是不经磨——将军,您说是不是?”


    赫塔维斯垂目,看着那条缑绳,曲指勾了过来。


    “说得倒也在理。”赫塔维斯顿了顿,尽量将音调放柔一点,“阿瑜,兄长知你做事周到。心意我领了,礼物也收下,缠缑一事便不必你亲力亲为。夜寒风烈,早些回去歇着吧。”


    季瑜微微垂下眼,他眼型偏圆,弧度润,每每低头时,总显得十分无辜,轻易便能叫人心软。以往这种时候,赫塔维斯总免不得出言慰藉,可今日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最终只默不作声地握紧了缑绳。


    “这样也好。”季瑜再抬首时露出笑,又从袖袋间摸出一小只锦囊来,说,“这是今春丰州新产的沉香,其香醇雅,幽而郁,最宜安神助眠。阿瑜见兄长近来眼下浅青,许是夜间睡得不好,因此特意向母亲讨来一小盒,希望于兄长有益。”


    赫塔维斯沉默片刻,方才道:“好阿瑜,你有心了。”


    他说完话,没去接那小香囊,而是直接取了腰间剑,一点点解开了从前的旧缑绳,这是种含蓄的、不言于表的送客。


    “将军迫不及待想试试二公子的新缑了呢。”甘霖跨前一步,站在兄弟二人之间,阻隔掉季瑜的视线。


    他顺势取走季瑜掌心的锦囊,五指都陷入柔软的布料里。白指黑绸,融到了一块儿,直至转交给赫塔维斯后才分离。


    “廊间积雪,路不好走。”甘霖温声细语地说,“我送二公子出别院,今日是除夕,晚上还得陪王爷夫人通宵守岁,二公子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音落,压根儿没再给季瑜应答的时间,抬脚便往偏门里跨。小提灯的光晃在长廊,二人一路无话,临到别院门口,甘霖才顿足侧目,看向昏光里的季瑜。


    季瑜也正看过来。


    他已经打量了甘霖整整一路,他稍稍落后半步,瞧清了甘霖伶仃的颈骨,这位哥哥的妓子清瘦颀长,腰窄而韧,大多时候都内敛、温驯又体贴。


    譬如此刻。


    “廊间结了冰,行路须得多加小心。”甘霖侧立,微微倾身,做出请的姿势。


    季瑜还之以礼,可当他拢紧狐氅,同甘霖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后者忽然开口。


    “二公子。”


    甘霖声音轻,几乎被吞没进小风里。他字咬得随意,却足够柔软,在这瞬间,甚至还含有一点长者的温情,那双盈盈生波的眼加重了这种错觉,叫季瑜不自觉顿足,侧耳去听。


    “别再窥探我和你兄长了。”


    甘霖迎着对方骤然的错愕,微微倾身,若无其事地行了最后一礼。


    随即他转身,半分留恋也无,很快融入进别院长廊的昏暝。


    回到东南厢房时,屋内已透出了烛光。


    甘霖毫不意外,推开了门,赫塔维斯就同肩膀上的乌鸾一起望过来,前者方才熏了香,这会儿正点着枝灯,还没绕过浮雕小屏。


    “将军今夜想睡在这屋里?”甘霖眨眨眼,“戏是哄小孩子用的,再往下演,我可就不奉陪了。”


    “话都是你一人讲的,名声却要我来担。”赫塔维斯说,“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推拒上了,不合适吧。”


    屋内烘着碳,说话间二人肩上碎雪逐渐消融,外袍濡出了深色的影。赫塔维斯顺手一扯,将衣架小勾上的巾帕丢给甘霖。


    甘霖接住帕,揩着衣上与发间融水,明知故问道:“那将军今夜留宿,所为何事呢?”


    “你方才偏门外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赫塔维斯顿了顿,才沉声说,“若太子南巡有异,那蓬州赵解元的死便成了小事,再不值一提。”


    甘霖随意嗯了声,他往小炉去,要为自己煮一壶热姜茶。


    赫塔维斯见他不接话,只好继续说下去:“可就算太子真出了事,当今陛下仍有一子。”


    “若能对太子动手,”甘霖阖上壶盖,头也不抬,“又怎么会放过剩下的那个。”


    乌鸾飞到屏风上,抓着雕杆打量甘霖,将赫塔维斯的视线也带过来。后者喉间滑动,说:“长治帝不是傻子。”


    “季琰乃是他精心培养的长子,若真薨于南巡,季朗便是他余下的唯一血脉,这独苗再差也不得不保。没了季琰,季朗别说再想出宫寻欢作乐,就连出恭都必然会有人跟着,从此万事相随贴身密护,哪儿还有那么容易动手脚。”


    “将军说得没错。”甘霖笑了笑,终于回首看他,“长治帝不傻,世家大族也不傻。换了太子,朝中格局必然大变,有怀州楼氏一蹶不振,就有世家会嗅着味儿,拱卫到新太子身边去。这样一来,更无下手之余地。”


    “那么杀太子是为什么,”赫塔维斯走近一点,“季朗无能,登基后必为傀儡。他至今还未曾婚配,瑾州李氏却恰有一位适龄女儿待嫁闺中——李氏想挟天子么?”


    甘霖哧然一笑。


    他微微仰头看赫塔维斯,睫毛就投下长而密的影。两人离得这样近,被壶口水汽模糊了呼吸。


    “我的小将军,”甘霖柔声问,“心思怎么这样纯?”


    “太子虽死,江山却未易主,大景朝的天下姓季,可姓季的仅剩季朗一人么?且不论瑾州李氏如今无人在衍都做大官,品阶最高的李含山乃是巡南府封疆大吏;就说李氏的嫡孙姓什么——他今夜不是刚向将军你送了礼?”


    甘霖看着他,轻缓地说:“将军,你也姓季。”


    赫塔维斯心下骇然,眉已紧蹙,冷然道:“我从无此等狼子野心。”


    灶上壶口小,水很快沸起来。甘霖回到桌前倒了两杯,自己啜了小口润喉,才开口:“野不野心,你自己说了不算呀。”


    “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能者爬上高位,有能者困守西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衍都那群人肯当睁眼瞎,你父亲肯是不肯?”


    “可若换了季朗呢?”甘霖一字一顿。


    “换了季朗,他还会不会甘心?替个傀儡守西北,这大景的江山到底要随谁的姓?若太子有德,夺位便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可若继太子无能,夺位便多了好些名正言顺,是为季家百年国祚,顺应天意。”


    甘霖饮尽杯中茶,平静地问:“真到了那时候,你想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


    赫塔维斯喉间哽塞,捏紧了手中茶盏。


    此刻窗关得严实,沉香缭绕满室。甘霖抬袖掩了鼻,问:“二公子赠你的香,何必点在我屋里?”


    “近来你屋夜间长明,难安睡吧。”赫塔维斯轻声道,“此香于睡眠有益,我没别的意思。”


    甘霖微微一笑。


    “熄了,”他说,“我不喜欢。”


    白而细的烟很快被掐灭,余韵弥散在灯晕间。赫塔维斯坐回桌案边时,甘霖撬开了半扇窗通风,正在冷风中微微眯起眼。


    他仰首看着赫塔维斯,目光颤也不颤,漂亮的眼睛里显出软纵。赫塔维斯在这瞬间有些恍惚,觉得甘霖看他,像看一件正在由自己雕琢的作品——甘霖似乎通晓他的全部,明白他的心思,他的软肋,他的缺憾。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何必做到这种程度。”赫塔维斯声音有点艰涩,他轻缓地问,“甘霖,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骤变中,甘霖的上衣下摆倒卷上去,偏偏蛇尾缠得紧,他的裤腰也被扯低了点,白净紧实的小腹露出来,在黑色蛇鳞的包裹下若隐若现。


    赫塔维斯垂眸,瞥见一点浅金色。


    蛇尾在方寸间悄然滑动,小羊立刻低头,两股视线霎那交织,又汇拢于右胯骨贴近小腹处。


    一对纹路繁复的浅金色羊角。


    赫塔维斯喉结滚动,呼吸乱了一瞬。


    甘霖轻声问:“好看吗?”


    赫塔沉声问:“这是什么?”


    “我的烙印。”甘霖说着,试着小幅度动了动腰,赫塔没发力阻止,像是看入了迷。羊角因而得以成功蹭着蛇鳞,在二人视线里若隐若现。


    甘霖慢慢笑起来,仰着下巴乜视对方。


    “怎么,你想舔吗?”


    第 43 章   赴云端


    这个姿势下,赫塔维斯在相对更低处。


    甘霖大半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双腿被蛇尾缠紧了拉开,膝盖就只能夹在双肩,用尽全部余力,夹得赫塔骨痛血壅,微微眯起眼。


    他迎着甘霖的戏谑,一臂弯曲,缘自己的蛇尾而上,摸到了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肉。


    甘霖小腹一缩,下意识要拧腰,赫塔维斯的手心却已经贴上,将烙印完全纳入掌中,安静地感受。


    触感凹凸,纹理鲜明,绝非简简单单的刺青,或临时贴上去的立体纹身,而是真正的烙印。


    赫塔垂眸,缓缓揉了一把。


    距离很近,两人之间一站一坐。赫塔维斯继承了肃远王傲人的体魄,他才十九岁,已经很是高大,骨骼挺拔,肌肉有力。


    眼下,枝灯在他们身后静静燃烧,光线受阻,赫塔维斯微微倾身,年长者就几乎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了。这是个稍显逾矩、隐含侵略性和压迫感的姿势,若换了别人,兴许就会恼会惧。


    可惜甘霖都没有。


    甘霖指间拨着空掉的茶盏,问:“将军叫我什么?”


    赫塔维斯一怔:“甘折玉。”


    “折玉,这才对嘛。”甘霖自若而温驯地说,“不凶一点,你我要怎么活呢?”


    “可如果太子不死——”


    赫塔维斯默了片刻,继续道:“如今太子尚未南巡,我们已经推知李氏将对太子不轨。但如若刺杀不成,太子活着回到衍都,一切就都还留有余地。”


    “你想阻止这件事。”甘霖说,“可你拿什么去阻止?眼下季琰南巡一事板上钉钉,天子之命已出,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而我们远在苍州阳寂,巡南府相隔千五百里之外,鞭长莫及。你既不知所谓意外何时会来,也不知道它以何种方式到来。”


    “就算你真能再寻到几十上百个李十一,替你远赴巡南府,紧密跟随太子行踪,”甘霖轻声道,“可以什么身份去救?救下来又当如何?肃远王世子好大的威风能耐啊,人远在西北,眼睛却盯得这样紧,太子是更该感念,还是更该忌惮呢?”


    他叹了口气。


    “想想长治帝与你父亲。”


    “季琰乃是长治帝钦定的储君,长治帝如何对待肃远王季明远,他日后就会如何对待你。从龙之功是好啊,这世上多少人都想要得天子青睐,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享余生荣华安康。”


    甘霖画话锋一转,冷声道:“可唯独你不能。”


    “你姓季,那从龙所为的一切功就都成了过,你越是出类拔萃,就越会遭受忌惮。闲王才可享清福啊将军,”甘霖说,“可惜你从未藏拙,早已做不得闲王了。”


    他倏忽起身,二人间距离就猝不及防被拉近,快要面首相贴了。


    甘霖仰首直视着赫塔维斯,那双原本潋滟生波的眼眸敛去无害,此刻只剩下昭然野心,几乎摄走了赫塔维斯全部的呼吸。


    他在轻微的头晕目眩中,看见甘霖的唇一张一合。对方唇弓的曲线很漂亮,其中缀着颗形状姣好的唇珠。


    “生在帝王家,能选的路本就逼仄。”甘霖看着他,咬字清晰。


    “成者王,败者斩——你父亲和弟弟,可丝毫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那么现在,你想怎么选呢,将军?”


    赫塔维斯微微垂眸,问:“换做是你,你要怎么选?”


    “我的答案,还不够清楚么。”甘霖眨眼,轻声细语地答话。


    “我只选你,将军。”


    天色熹微时,东南厢房内枝灯方才灭尽。


    赫塔维斯开门后,别院管事的赶紧一路小跑到厢房前,低着头不敢乱看,只道:“主子,家宴已经备好。夫人王爷和二公子均在承运阁主堂,等您过去团年呐。”


    赫塔维斯回头,浮雕小屏后很静谧,榻上甘霖睡得沉,这会儿还没醒。他瞥一眼自己趴着眯了半个时辰的桌案,转身带上门。


    “知道了。”


    临到承运阁时,正堂内沉香已缭绕。赫塔维斯挥开那白烟,迎着众人视线落了座。他刚坐下,季明远就开了口。


    “眼下乌青,束发有乱。阿邈,昨夜干嘛去了?”


    “约了朋友芳菲阁吃酒。”赫塔维斯颔首,“一时尽兴,玩得晚了些。”


    “可我却听闻,你昨日是带着那妓子一块儿出的府。”季明远说,“人既跟了你,养在院中已是殊宠,你如今尚未及冠婚娶,带个妓子出门招笑,像什么话?”


    赫塔维斯转了身,看向季明远。


    “父亲。”


    赫塔维斯说:“甘霖从前是在衍都采青阁,可他现已赎回自由身,脱了乐籍。阳寂无人识得他过去,他亦并不娇柔做作,惹人遐想。昨日得空,我不过带他出去走走,领略年节喜气。”


    丫鬟们端来动筷前净手用的热巾帕,季明远接过揩手,闻言同李程双交换了视线,嗤笑道:“我说什么来着?玩物便要丧志。为着个妓子,他如今不但带着出门寻欢作乐,竟也学会顶父亲的嘴了。”


    “王爷莫着急,阿邈这个年纪,难免年轻气盛。”李程双微微一笑,将拭手的帕搁回托盘里,“年节一年就过这么一次,西北战事莫测,休沐总归难得。阿邈想玩玩儿,倒也称不上错过。何况今晨一催,他不就来了吗?”


    “阿邈心里,向来是以家为重的。”


    她说着,看向赫塔维斯。


    “昨日阿瑜寻我要沉香,想要送给你。”李程双柔声问,“他赠与的年节礼,你喜欢不喜欢?”


    “你瞧瞧看你弟弟!”季明远哼了声,“你快及冠的人了,便是这样做兄长的。”


    季瑜连忙道:“父亲言重了,兄长向来是阿瑜的好榜样,未曾变过的。只是”


    堂内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季瑜抿了抿唇,方才温声继续:“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采青阁的妓终归也只是妓,妓子长在勾栏,以色侍人,言行品性难免有缺。阿瑜相信兄长识人的眼光,可就怕云雾遮眼、当局者迷。”


    他转向赫塔维斯,眼中澄澈,像无辜无害的鹿。此刻他稍显忐忑似的,出声询问。


    “阿瑜昨夜送的礼,兄长可还喜欢么?”


    申时三刻甘霖到西门,他经过看守门房时,对方神情怪异地上下打量了好几遭,可到底没阻拦,将他放了出去。


    甘霖今日着鸦青色窄袖常服,腰间佩长剑,面色自若地穿过平沙主街,挑了芳菲楼三层包间的帘。


    宋朝雨与江浸月均在,前者见到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有些难开口。


    甘霖浑不在意,自己入了席。


    “今日是除夕,王府内正团年,便只有我能来了。”甘霖说,“二位实在太客气,昨日的宴本就随意,闲事就该闲席聊,哪儿有失礼的说法?又何必赔罪再请。”


    “我这人就这样,一旦喝多了酒,什么瞎话胡话都要往外蹦。”宋朝雨今日换了茶,抿了一口后小声嘟囔道,“在花朝城时,老爷子总不让我喝,各大酒楼也都不卖给我,临到我离开江州,才终于能喝个畅快。”


    他迎着江浸月的冷眼,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连忙摆了摆手。


    “今日定然不喝了不喝了——这一年我尝过各地酒,可谁知道你们阳寂的能这么烈?”


    甘霖微微一笑:“酒烈才能驱寒啊。”


    “宋公子初来阳寂,还没碰上最冷的时候。冬季时边疆休战,可烽火望台总得有人守,关隘风雪大,人一旦冻僵,什么东西都瞧不清了。”甘霖说,“燃火烧碳只能御外,守边将士若想从里头暖和起来,酒就是必不可少的。”


    他话至此,顿了顿:“可惜”


    宋朝雨听得来了兴致,追问说:“可惜什么?”


    “可惜酿酒得用粮食,”甘霖轻声道,“阳寂苦寒,田产贫瘠,军中粮需却很大。每年酿酒,只能用些残粮陈粮,酿出来的酒浊,也往往不够饮用。可惜酒到底不同于粮,吃饭问题尚且能求着朝廷,酒却不行。”


    “在府中时,将军也曾因此事烦忧,同我说过几句。”


    “甘公子和世子,果真无话不谈。”开口的是江浸月,她为宋朝雨满上茶,轻飘飘扫来一眼。


    “服侍左右,聊以慰藉。”甘霖说,“我指着将军才能活命,可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若有人真能为将军排忧解难想必将军,定然会感念于心,记下这个人情。”


    宋朝雨眼前一亮,露出点商贾之子的狡黠。


    “巧了么这不是,”他凑近一点,坐到甘霖身侧,“江州多河道,仓库潮湿,粮食放不了多久,腐了烂了多可惜,便只能用来酿酒。江州有个泸水镇,全镇人均以酿酒为生,甘公子可听说过吗?”


    甘霖侧身,说:“略有耳闻。”


    “阳寂缺酒,江州酒却最多。”宋朝雨笑眯眯地举起茶杯,“道法自然,缘来则聚咯[1]。回头可得劳烦甘公子,帮我引荐引荐,再同世子详谈了。”


    甘霖神色欣然,同他碰了盏。


    赶上除夕夜,这一顿饭吃得久,宋朝雨临到后面还是喝了,江浸月劝不住,只能冷着脸将他往车上拖。


    她得照看烂醉如泥的主子,便无暇再送甘霖。甘霖择小道回了王府别院,推开门时听见了子时更响、爆竹声脆。


    新年已至了。


    甘霖入屋推了窗,他撑在桌边,看碎雪里的漫天银花乍泄,被流光溢彩撞了满眼。


    仔细想来,这竟是他唯一一个自己待着的除夕夜。他在朦胧的热闹与欢呼里,忽然觉出了一点孤独。


    赫塔维斯此刻,应是在玉兰堂中守岁。


    前世的他也是如此,年年除夕,总得同那三人一起度过。说是通宵守岁,但其实季瑜体弱不堪熬,往往丑时前后,几人便各回各屋。可待在一起的时候,话也不会太多,只要无人提他,甘霖就鲜少主动开口。


    孤独于他而言,倒也称得上习以为常。


    唯一不同的一年是在宿州,那是前世长治二十八年的除夕夜,由舅舅温秉文操持宴席,季温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中堂,焰火璨如流星曳尾,彼时推杯换盏间,他竟真有些醉了。


    “等将来入了衍都,”温秉文给他夹菜,说,“阿邈也要常来找舅舅喝酒啊,我们见着你,就像又见着澜妹。”


    他已经喝红了脸,目光在赫塔维斯身上滚过一遭,颊边的红就沁进眼稍。温秉文擦了把脸,哽塞道:“好孩子,你怎么、你怎么能这样像她?”


    甘霖喉间滑动,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也一字难言。幸而此刻堂门被推开,有只裹得严实的小团子跑进来,朝他甜甜一笑,作揖说:“小叔新年好!新岁大吉、祥云瑞气——我的压岁钱呢?”


    甘霖失笑,记忆中的温秉文要去敲孙子的脑袋,被他及时拦下来,他下意识往怀中去摸红封,却摸了个空。


    今夕是何年呐。


    甘霖眉眼低敛,缓缓垂下了手。


    他像是再不堪忍受廊间风雪,伸臂扣牢了窗,将热闹喧嚣通通阻隔掉,转身要往浴房去。


    倏忽,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那绝非恍然交错的记忆——叩门声起初零散,见无人来应,稍稍急促了点。


    甘霖拉开门,正对上一只顿在半空的手。


    “浑身酒气,”甘霖蹙着眉,问,“你今夜到底喝了多少?”


    赫塔维斯一怔:“我,我”


    他话未尽,竟然骤然失了力,再支撑不住般,直直向甘霖倒来。


    甘霖问:“什么?”


    下一秒,狡猾的蛇霎那发力,借着片刻分神,彻底抽离出甘霖掌心,接着蛇尾收紧,轻车熟路地想缠。


    小羊反应迅速,转身就跑,怎料蛇过分狡诈,那尾巴没再往腰上去,反倒直奔脚踝,缠得甘霖一个趔趄,险些扑地时,被蛇尾及时一拉,整只羊栽倒进柔软的床。


    卑劣的蛇!


    甘霖简直想把他尾巴扎穿,偏偏蛇还敢主动贴过来,他就着双手和腰肢被缠裹的姿势猛地翻身,反拧蛇尾的同时向上蹬腿,被一把握住了脚踝。


    “你乖一回,好吗?”赫塔维斯俯身,如情人般,热切又温柔地哄骗道。


    “Honey please?”


    第 44 章   蛇羊恋


    甘霖心脏莫名一颤,继而感受到被放大的触觉。


    是赫塔维斯的手。


    对方掌心贴着盘羊角,而后轻轻一握,细致摩挲过每圈纹路,从尖锐的顶点,到圆钝的根部。


    蛇没有用劲儿,所以不痛,只是有点痒。


    亚瑟的体温,不知是因为接触还是打斗,变得比刚刚高了点,就这么裹着,竟然还有点……舒服。


    小羊在他掌心下眨眼,像猫咪被顺毛摸一样,边气边享受,索性宽宏大量,姑且留蛇一命。


    半晌,他觉出不对劲。


    “你摸够了没?”


    二人寻声望去。


    就见城门口急慌慌跑进个青绸宽袍、道髻高束的年轻人,他身段修而韧,面容也清俊,只可惜此刻瞧着脑子不大好。


    此人使劲儿撞开了城门口戍兵,边跑边嚎:“我的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仙踪果老驴啊——”


    赫塔维斯擦剑的手停住,蹙着眉问:“什么驴?”


    甘霖不答,只默默让开一点路。


    下一瞬,此人从他身侧掠过,猛地扑到灰驴尸身上,嚎得百转千回、肝肠寸断,愣是没让赫塔维斯寻着任何插话开口的机会。


    待到这人自己稍稍平复,他才仰着猩红的眼,愤声质问:“为什么杀我的驴!”


    “为什么不看好你的驴?”赫塔维斯说,“牲畜失控以至伤人,依律可斩。”


    “那不是还没挨着嘛,”此人抹了把脸,又恨恨然指着甘霖,“你不是都把他给推开了?这还不够么?我的驴转不了那么急的弯,压根儿不会再碰到他。这事儿都怪你们阳寂戍兵检查时候太粗鲁,戳疼了我的驴,要不然它怎么会失控?你怎么舍得对一头小毛驴痛下杀”


    他一开口就没个完,拍拍手站起身,颇有种要股赫塔维斯争论到底的架势。


    可他才刚卷起道袍袖口,就被匆忙赶至身侧的另一人拉得猛然后仰,那人迅速一脚踹在他膝弯处,这年轻道人猝不及防被迫跪下,又遭死死摁住了脑袋。


    “对不住,我家主子行事鲁莽,今日之事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摁着道人的另一人也开口,声音清越落拓,竟是个年轻女子。


    “江浸月!”那道人奋力挣扎,叫嚷着,“你赶紧放开我!我要为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


    “行了,”赫塔维斯听得耳芯疼,问,“那驴子多少钱?我照价赔给你。”


    “多少钱也换不回我的驴!”那人愤愤道,“你知道它陪我同行了多少路吗?整整二千四百五十六里!我们从花朝城出发,缘西南群山险峰走了快一年才到阳寂,离修行圆满就差最后的千霜岭!你怎么就在这时候杀了我的驴?”


    他说着说着,竟然又哽咽起来,以拳捶地,痛彻心扉。


    “花朝城?”甘霖看向另外那人,“江姑娘,你们是自江州花朝城而来?”


    “正是。”江浸月点头,将两份路引[1]递过去,“我家主子出身江州宋氏,乃是宋家嫡子宋朝雨。”


    赫塔维斯同甘霖相互对视一眼。


    江州宋氏一族在大景,不可谓不出名。


    宋家祖上并非名门望族,往上追溯三代,不过是西南山间普通佃农。可耐不住宋朝雨的爷爷有能耐,爹更有能耐。


    长治帝登基前夕,西南江州破裂,土甘割据,衍都派去的京官斗不过地头蛇,那些人往山里一藏,十天半月都难觅。江州境内改土归流的政策,也因此难以实现。


    若没有宋朝雨爷爷挺身而出,山中缠斗土甘、官府通风传信,这事儿不知得再焦灼多久。


    改土归流事成后,宋家受朝廷褒奖,封官赏钱。宋朝雨的爹宋平生颇有经商之能,竟然从官府对自家的暧昧态度中嗅着了钱味儿,渐渐渗透入丝绸矿产水运诸业。仅仅二十年,便让宋家一举成为了定西府四州首富。


    不过前世,甘霖并未同江州宋氏产生过任何交集。


    “久闻宋氏大名。”甘霖思忖片刻,说,“我记得宋家家主,膝下共有两子。”


    “公子说得不错。”江浸月点头,“主子还有位哥哥,名唤宋朝晖,于前年衍都殿试中斩获二甲十六名,如今已入翰林院中修习。”


    她顿了顿,面色稍显古怪:“不过我家主子他志不在朝堂。他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热衷游历江州山川。此次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各地风俗迥异,主子难免显得特立独行,望二位公子见谅。”


    “无妨。”甘霖问,“那你是?”


    “我乃主子贴身近侍,随行左右护其周全。”江浸月抱臂行礼,露出了背上所负重刀,刀身宽而长,泛着冷光。这样一位俊美挺拔的姑娘,背着这样大的一把刀,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你跟他俩解释这么多有何用?”宋朝雨钻空站起身,呸掉了嘴里的雪泥,叹了口气:“我的驴又回不来了。”


    “这下好了,原本只用为如何获取边军许可、进入千霜岭侧三峰一事发愁,可现在驴死了!没有驴,咱们就更难进山寻仙了。”


    “侧三峰陡峭,雪厚崖窄,驴子进山也难行路。”赫塔维斯开口,“倒不如这样,我送一匹马给你,权当赔罪。”


    岂料宋朝雨噗嗤一笑,他拜了拜手,道:“好意我心领了,我看你诚心实意,驴的事儿也就这么过去得了。可不是我说兄弟,要是城中这么好买坐骑,我就犯不着这么难过了,钱能买到的东西那叫什么事儿啊?”


    “可阳寂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受边军管控严,乃是西北边陲重地。你要送我马,找谁要去?”宋朝雨问,“难道直接找你们将军吗?那你要不直接帮我把进山通牒也拿到——他能有这么好说话?”


    “好不好说话,宋公子试试不就知道了,”甘霖眨眨眼,“他就在你跟前呀。”


    “要真在我跟前就好办了!可你们西北的将军能有这么好见?”宋朝雨拍着道袍上尘土,嘟嘟囔囔道,“还在我跟前呢等等!在我跟前?”


    他骤然抬首,扶木钗间看向甘霖:“啊?你啊?”


    甘霖歪了歪头,将宋朝雨的视线引到身侧的赫塔维斯身上去。


    赫塔维斯今日穿的是黑色窄袖常服,腰间挂马鞭,那未收回鞘的长剑尚在淌血,说不出的英姿飒爽。他在宋朝雨看过来的时候扬了眉,佻达道:“我啊。”


    江浸月反应快,立刻就拜下去。她照例想扯着宋朝雨同拜,却捉了个空,连袖子的边角都没摸到。


    她一抬首,宋朝雨竟然已经凑到了赫塔维斯跟前。


    “大人是什么品级的将军?”宋朝雨笑得灿烂,“有资格签发文牒,起码也得是卫指挥同知了吧?还真是年轻有为,不知道大人隶属哪处卫所,待我安置好,今晚好邀您与友人酒楼一聚——啊对,还得请问大人贵姓。”


    赫塔维斯说:“我住得近。沿着主街向前走,瞧见肃远王府的匾额,拐进去就是了。”


    “哦对了,”他迎着目瞪口呆的宋朝雨,微微一笑,补上了最后半句,“鄙姓季。”


    哐当一声。


    宋二公子髻间的钗掉了,那木钗磕到地上,又溅起,竟然不偏不倚,直直斜飞入驴子颈间伤口里。


    “九龙沉香四蹄破霄千里觅仙踪果老”宋朝雨悲伤地说,“今日你命,实在该绝啊。”


    至芳菲楼时,已入虚时二刻。


    临近除夕,宵禁便解除,直至正月十五后才会再恢复。此刻夜色已稠,芳菲楼内却还热闹,掌柜的忙里抽闲,亲自将赫塔维斯甘霖二人送上了三楼包间。


    帘帐一掀,肉香酒香均四溢,宋朝雨与江浸月已经在此等候。前者一见着赫塔维斯便捏着道袍挥手:“世子,这边这边!”


    赫塔维斯带甘霖落了座,挑眉问:“什么肉,香味这样浓?”


    熟肉摆在席桌正中,煎炒烤的均齐全,花样繁多,摆盘漂亮。赫塔维斯伸箸随意夹了片,入口筋道,口感紧实,咽下后唇齿留香。


    甘霖也夹起一小片,试探性地尝了尝。


    “就是我那头驴呀!”宋朝雨笑眯眯地托住脸,看着两人,“怎么样,好吃吧?”


    二人握筷的手均停住,甘霖抬眼,不可思议地问:“这是你的驴?”


    此人傍晚时候嚎得近乎脱虚,这才几个时辰过去,怎么就会把这九龙什么果驴端上了桌?


    “是啊。”宋朝雨理直气壮道,“治人事天,莫若啬[2],这可是祖师爷说的。今日驴子已死,不吃岂不是浪费?我这驴行过千里路,肉质堪称最上乘,别处想吃还吃不到呢!”


    他说着,夹起满满一筷子,塞进嘴里,又饮了杯酒,贴心地说:“快吃快吃,别客气。”


    赫塔维斯看了眼甘霖,甘霖瞥了眼赫塔维斯,二人视线交错一瞬,心照不宣地移开,筷子却又在道素菜盘里碰到了一起。


    清凌凌一声脆响,宋朝雨吃得欢,只有江浸月撩眼轻轻一扫,甘霖的手却已经缩了回去。


    “宋公子为人确实潇洒不羁。”甘霖笑了笑,“你久在江州,今岁怎么会想到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还不是因为老爹。”宋朝雨说,“兄台,要是你爹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念叨,催你赶紧考取功名,而你又有一个已经取得二甲的哥哥,你也会难以忍受的。”


    他咽下片肉,又正了正发间木簪:“我对入仕可没分毫兴趣。再说了,我家这情况哪儿适合做官啊。”


    “怎么就不适合?”赫塔维斯说,“如今宋家乃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


    “钱堆起来的也算名门望族?”宋朝雨闻言一笑,懒散道,“世子爷,名不名门也不是我们说了算,得看其他世家愿不愿意认啊。”


    他明显喝多了酒,颊边已飞红。说着说着话,甚至干脆又喝了一杯,江浸月要来阻拦,他却掰开对方,蹭地站起身,硬要将话讲下去。


    “我家起家,靠的是顺应朝廷,管理西南土甘诸务,又借机行商,积攒钱财。”宋朝雨吊儿郎当地说,“比起那些个正统世家,我们宋家更像是大景西南的赖皮蛇,没有家族底蕴可言,自然也没法成荫入仕,入不了世家的眼。可世家不待见我们,科举就能是出路了吗?”


    “江州宋氏的名号顶在脑袋上,新党怎么会愿意接纳?世子爷,我兄长科举中二甲十六名,人都在翰林院里待一年多了,还是没有任何差事落到他头上。要换成我,指不定已经憋死了!”


    宋朝雨重新落座,挑眉一笑:“既然横竖难为官,索性抛了弃了,闲散度日岂不快活?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何必总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样听上去,宋公子求仙问道,倒也只是退而求其次。”甘霖温声问,“若来日机会合适,宋公子可愿再入仕为官么?”


    岂料宋朝雨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保命要紧,兄台你可别害我。半月前那蓬州解元的死我可还记着——说来那解元年初也曾到江州,我俩还一块儿吃过酒呢。那人姓赵,倒还蛮有理想抱负。”


    赫塔维斯抿了口茶,问:“怎么说?”


    “他虽是新党中人,却打算自江州一路拜访名门,直至回到蓬州。”宋朝雨说,“这人似乎已经有了新政想提,就待明年春闱殿试后禀予圣上。他想要调节朝中矛盾,促进新党与世家和解,以求利益平衡,共振朝纲。唉,实在可惜了。”


    甘霖闻言抬首,他问:“这位赵解元去了哪些世家,宋公子可还有印象么?”


    “这我就没那么清楚了。”宋朝雨咂了咂嘴,回忆道,“不过我依稀记得,离开江州后,他便往东边相连的瑾州去了,说是打算拜会”


    “瑾州李氏。”


    “主子,慎言。”江浸月骤然出声,“李氏乃是世子继母主家,主子今夜喝大了吧?”


    席间骤然寂了一瞬。


    但只片刻,甘霖开口,打破了沉默。


    “瑾州李氏?”


    他目光扫过席间三人,最终轻飘飘地,落到了赫塔维斯身上。


    “瑾州李氏,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守岸人将帖子发给赫塔维斯,悲痛欲绝。


    [太遗憾了。]


    小水母耷拉着触腕,连连摇头。


    [因为您的过分保守,现在对方已经与林白走到了婚姻前夜,郁京法律不允许三人同时登记,您可以另寻新爱,或者尝试修改法律。]


    小水母边打字,边顺道扫描赫塔维斯的情绪情况。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这回心情竟然很是稳定,甚至还有点轻微的……愉悦迹象?


    人类的构造果然还是太复杂了。


    AI管家挠挠脑袋,判断出赫塔维斯无需安慰,准备下楼陪瑟曦,但刚飘到门口,就碰着了女主人。


    “赫塔。”瑟曦站定,瞧着稍显犹豫,但还是朝儿子露出笑。


    “忙不忙,妈妈能跟你谈谈吗?”


    第 45 章   拉郎配


    “当然。”赫塔为她拉开椅子,“您怎么了?”


    “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瑟曦说,“今天我上课,学生们刚好拿这件事做课堂案例,妈妈直到这会儿才知道。你还好吗,赫塔?”


    赫塔维斯一夜都没合眼,这会儿刚回北港没多久,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倦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我和林白,不是您想象中那种关系。”


    “我知道。”瑟曦安慰道,“妈妈是过来人,都能理解,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难得碰见林白这种性格腼腆、脾气又好的孩子,如果你们能真正走到一块儿,应该能组建非常温馨和谐的家庭。”


    好孩子。


    赫塔维斯的呼吸滞住了。


    他喉结无措地滑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在军营时,季明远不苟言笑,自然也鲜少夸奖他。肃远王是大景西北绝对的权威,犯不着忌惮苍州任何人,他的威远比他的恩更出名。赫塔维斯不是会讲太多奉承话的性子,他总以为同父亲之间,隔着温秋澜的死,这天堑填不上,他们因而再做不回寻常父子。


    在王府时,李程双倒不时夸他是好孩子,但继母的赞许只能徒增片刻慰藉,雁过云痕一般,很快就要散,从没能在他心里摁出这样重的痕迹。甘霖分明还年轻,瞧着不过只比他大上几岁,可甘霖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这样狡猾地反问他?


    甘霖仍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他身上的常服没系紧,襟口微微打开了,白润的皮肉若隐若现,那肩头的箭伤应是好全了吧?可惜衣物阻隔着,半点也看不见。


    不对。


    怎么就想到了箭伤。


    赫塔维斯忙不迭错开眼,他闭了闭目,才问:“甘霖,你如今多大了?”


    “不答话,反倒关心起我来了?”甘霖重新坐直,答道,“二十有五。”


    “瞧着不像,倒像是二十一二。”赫塔维斯说,“你已经及冠这样久,可曾有过家室吗?”


    甘霖勾了唇角:“我一个刀尖讨生活的人,整日都在路上,哪里有家可以成。”


    “你最初是宿州人?”


    “或许吧。”甘霖轻声说,“双亲死后我开始流亡,只同你母亲有过短暂交集。温家是大族,为宿州连明城中首富,可你母亲却很亲和,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矜。二十年前宿州闹灾荒,若没有她,我决计活不到今日。”


    风雪叩门窗,豆大的烛焰细微地晃。甘霖讲得慢,话里的可信便从三分变作了七分。他像是想要说服赫塔维斯,更想要说服他自己。


    这话本就真假掺半。


    前世长治二十五年夏,自他和季瑜从衍都奔太子国丧而归后,季明远就已经联系上宿州温氏。甘霖仍记得收到温家来信那日的喜悦,那年西北战事稀疏,他便立刻驰马往连明城.


    到时七月流火,凌霄花开了满城。彼岁外祖也刚去世,舅舅温秉文原本任朝中户部尚书,此刻丁忧守孝在家,携三位儿女候在府门前迎接他。


    舅舅清正儒雅地朝他笑,止不住地围着他打量,唤他阿邈,又说起幼妹温秋澜。


    “你生得这样好,澜妹泉下若有知,定然也会觉得欣慰。”


    温秉文带他入中堂,年过不惑的人了,居然絮絮叨叨了一下午,向他讲述有关温秋澜的一切。甘霖在那之前从不知,素未谋面的亲人间,竟还能有这样的热络。


    温秉文又带他到祠堂,拜在外祖牌位前,告诉他当年父母婚事为先皇所指,彼时外祖为内阁次辅。


    季明远少年成名,在西北战场间威名赫赫;温秋澜才情秉性,相貌身世俱拔尖儿,二人文武登对,怎么看也是一桩挑不出错的好姻缘。后来季明远封王阳寂,温秋澜义无反顾地跟去,去前还笑着打趣,说是日后再要见父兄侄儿,可就不容易了。


    岂料这一别,竟是死生不复见。


    “澜妹去世后,父亲曾多次致信阳寂,他想带女儿回家,也看看你。”温秉文说,“可惜那几年仗打得厉害,阳寂闭锁,两地之间又相隔千里。那些信送过去,如泥牛入海,再没有回音。后来肃远王同瑾州李氏结亲,你外祖便再无法亲自去阳寂叨扰。”


    “阿邈,你不要怨他。”


    甘霖敛着目,在香案的燃烧中跪了许久。


    临到走出祠堂时,满院凌霄花红得似火,树稍晃动中钻出个稚童,乃是他舅舅温秉文的长孙,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他一手攀着枝,另一只手攥着把花,要送给甘霖。


    幼崽动作间惹得枝桠轻晃,连明城的夏风柔软,吹掉了嫩绿芽孢,花叶都拂向甘霖,坠在他发间,像落了一场斑斓又和煦的雪。


    但很快,雪融而污现,温和缱绻的一切被搅碎,衍都的风卷来了寒霜。甘霖跪在刑场上,身侧正是温秉文和两位儿子。舅舅唯一的小女儿入了教坊甘,疼爱的小孙子向北方流亡。那日菜市口落地的人头有四颗,温秉文头颅最先滚在血泥里,不曾合上眼。


    谁又能瞑目。


    甘霖看见了那双眼,他永远记住了寒雪里的一切。此刻他自前尘里挣脱,被烛光舔舐掉恨与惘,只轻轻勾起了唇。


    “我不会忘。”


    甘霖说:“彼时将军尚未出生,你不清楚这些事,便由我讲与你听。将军,温家绝不可能同你断情绝义。”


    赫塔维斯心中涌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他像是不敢承接这样的期待,只别过脸嗯了一声,说:“年后李十一便能带回消息。”


    “说起来,”他顿了顿,“你既已及冠,直呼姓名总不大合礼——你字什么?”


    甘霖抬起头,轻轻地说:“折玉。”


    “兰摧玉折啊[1],”赫塔维斯眯起眼,“好凶的字。”


    “凶不好吗?”甘霖跟着笑,“如今世道这样乱,不凶一点可怎么活。将军,人心隔肚皮,长久相伴的都难测,你要当心。”


    “不是刚还在让我信你么,”赫塔维斯问,“怎么这会儿又劝上了?”


    “我自然是最可信的,”甘霖大言不惭地说,“别的人却说不准。好比你今日直接把话摊开了讲,同二公子说道清楚,对方却并不愿意。这一遭试探便毫无助益,只能打草惊蛇。”


    他歪了歪头,像是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问:“将军该不会,全然相信了二公子席间的说辞吧?”


    甘霖眼里有一点戏谑,芒针似的轻轻刺着赫塔维斯。赫塔维斯蹙起眉,脱口而出:“自是没有。”


    “那再好不过了。”甘霖说,“这事挑开来问得不到结果,还得靠我们自个儿查。不过最近在风头上,幕后之人定然藏得严实,想追到种粮,就得多一点耐心。年节后复耕,无论吃还是种,总会有踪迹可寻。”


    一连落了几日雪,街头的小玩意儿却愈发多起来。鹅雪化在灯火里,阳寂城的新年将至了。


    赫塔维斯换了便装,他今晨去了趟县衙,衔接好新年期间需要卫所协理的城中防火事宜,就带甘霖一同去了平沙主街。


    “每年阳寂就这时候最热闹,”赫塔维斯说,“这几日,你在别院里憋坏了吧。我那儿下人少,又都顾忌着你给自己设的妓子身份,没人敢同你闲聊,却也没人敢放你离开。”


    赫塔维斯偏头看他:“困在院里的滋味,不好受吧。”


    “自个儿找的,不就得自个儿受着么。”甘霖在对视中神色如常,“好歹有将军作陪,谈不上憋屈。”


    赫塔维斯碾一脚路边积雪,换了话题。


    “这几日衍都那边传来消息,”他说,“先前太子请愿年后去南方,楼阁老出言反对,原本就这么搁置下来。可前些日子,巡南府蓬州出了件大事。”


    “巡南府此次秋闱中的蓬州解元,被杀了。人死在蓬州长赫城家中,开肠破肚。”


    甘霖一怔,随即侧目。


    ——他依稀记得,前世也有这么一件事。可那并非发生在当下,而是春闱前夕,那解元死在衍都客栈中,彼时太子季琰也已启程,南下赈灾。


    今生为何提前了?


    他思绪百转中,乌鸾敛翅而落,停在赫塔维斯肩头,后者捕捉到甘霖面上一闪而过的愕然,显然会错了意。


    “你未曾入仕,想必不清楚,此案对当朝科举新政[2]的影响有多大。”赫塔维斯想了想,说,“长治三年,我朝科举纳仕名额扩增,进士名额由从前三四十人陡然增加至上百人。陛下有心压缩世家承荫入仕的途径,采取新制选拔人才。”


    二人脚步未停,已渐渐脱离平沙主街最繁华的街市地段,朝东南门方向而去。


    “长治三年后,各府也从乡试混考通排制,改为三府按比定额,分区而考,各州解元均是每次乡试热门人物。”


    “改制最初,解元几乎全部出自世家大族。可近些年里,却也出现了少许寒门子弟。这些科举新贵进国子监修学,后又入朝为官,渐渐起势,不愿再一昧依附世家,而是报团取暖,于各地组成新党,同各大世家相辩于朝堂内外。”


    “今年被杀的这位解元,听闻在蓬州新党集会中很是活络,亦是本次春闱炽手可热的一甲人选。”赫塔维斯微微一顿,“太子同朝中新党,也素来亲近。”


    寒风冷肃,日已西斜,阳寂东南城门近在眼前,甘霖望着斑驳泛红的云层,呵出口热气。


    “衍都新党抗议了吗?”他偏头看赫塔维斯,冷声说,“蓬州为巡南府各州之首。蓬州解元一死,国子监的学生们群情激奋,想讨个说法吧。”


    赫塔维斯顿足,同甘霖四目相对:“的确如此。听闻国子监中不少学生请愿,长跪午门外,上请彻查此案。太子遂趁机再提南巡一事,提出于年节之后,随大理寺寺丞通往蓬州,查案之余,兼顾开春赈”


    话说至此,嘶哑叫声猝然而响,二人刚转头,便见一灰毛畜生奔蹄而至。它似是受了惊,竟在咫尺间猛地扬蹄,想要往甘霖胸口踏去!


    甘霖只觉前胸一沉,被推得后退两步,长剑出鞘声锵然,寒芒闪过间,那驴子前蹄已被斩断,只能狼狈扑倒,却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多少,就被赫塔维斯一剑穿了脖。


    血腥味顿时弥漫,赫塔维斯皱着眉扯出巾帕,要擦拭剑上污血。


    可白巾方被濡湿,便听一人声音自城门口声嘶力竭地传来,喊叫凄厉哀怨,活似死了亲娘。


    “为什么杀我的驴!”


    如果按照他真实身份信息登记的“黑王蛇”来看,连伴生基因都是假的。


    甘霖胸中也满是微妙,他自问经历曲折,可活了二十二年,还从没碰见过这种事。如果半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和一条毒蛇假扮情侣,甘霖只会觉得他失心疯。


    太荒谬了,身份造假,情感互骗,就连伴生基因的盘羊都不是真话。


    两个爱情骗子陷入迷惘,落日余晖以他们的鼻梁为分界,彼此的半边脸落入橘红色残阳,另外半边则浸在蓝紫色夜调里,在流风里,二人只是安静注目着对方。


    究竟该信哪一面呢?


    甘霖不知道,赫塔维斯也不知道。


    不知过去了多久,猞猁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位,意下如何?”


    第 46 章   筹备期


    “什么,你真要和那个警察结婚?”


    陆明哲猛地起身回头,鹿角撞在柜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是啊。”甘霖摆弄着他的仪器,给镇静型微缩胶囊测验效果,“小心点,别把你的鹿茸碰掉了。”


    “原本就快脱落了,”陆明哲咬牙切齿,“刚长出来的才叫鹿茸。”


    陆明哲的伴生基因是梅花鹿,自成年后,角每年都会在春天脱落,又在雨季中复生,刚刚磕了那么一下,左边那只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此句后,正堂内骤然一声嗡响——继而弦震音乱,乐师当即跪倒,俯身发着抖,他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竟然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讲。


    乐声一断,席间说笑声也停了片刻。堂外众人小心翼翼地抬眼观望,可惜帷纱厚垂,一时三刻,尚且还能将堂内事遮挡住。


    承运阁院内风起雪落,李程双搁了茶盏,轻声细语地说:“好啦,多大的事情,怎么值得你们这样吵?”


    她看向季瑜:“你兄长不过忧心案子进展。那粮长通敌谋私,卫所将士们便要少粮挨饿,他关心肃远军,话讲得冲了些,可心总是好的。阿瑜,你要体谅。”


    季瑜抿着唇,应了声是。


    “两个孩子正是好年纪,血气方刚,性子又率真,平日难免会因着小事起摩擦,可这不正说明兄弟亲密、无话不谈吗?王爷也不必太忧心了。”李程双对季明远笑了笑,“倒是阿瑜身边那个汤禾,话讲得不好,宴后罚俸仗责,都是行的。”


    “可眼下府内众人,都还等着乐声再起呢。王爷,您说是不是?”


    季明远原本紧缩的眉头,终于因着李程双的一番话舒展开来,他摆摆手,汤禾就识相地退下去,季瑜也重新入席。那乐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刚刚搭上琴,却忽然被季明远出声打断。


    “这人的琴弹得不好,”季明远说,“琴音纷杂,其心已乱——赫塔维斯,我记得你带回来那妓子,出身采青阁。衍都人最爱附庸风雅,琴画技艺,他不会不精吧?”


    赫塔维斯抬首,面上有一闪而过的茫怔,但很快应到:“是。”


    是么?


    在他不知道的时刻,甘霖怎么又从江湖镖客,变作了采青阁中男妓。


    季明远瞥眼,瞧见了长子面上的不虞,却并不在意。他饮尽鹅黄酒,说:“那便叫他进来,弹上一曲!”


    赫塔维斯瞬间抬头,同季明远对视上时,后者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舍不得?”


    “你就别再逗趣阿邈了。”李程双轻飘飘地说,“一个男妓而言,哪里比得上父子情谊?阿邈纵然护着他,却也不会拎不清轻重缓急。连星,去带那人进来吧。”


    李程双身侧随侍的丫鬟应声,退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帘帐被重新掀开,连星行在前头,那缓缓而落的帷帘中露出个人。他今日穿得素,外袍白,袖间粗粗绣着云纹水浪,可那脖颈间的剑伤落了疤,细窄又新生的粉肉瞧着可怜,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赫塔维斯神色微动。


    甘霖却像是浑然不觉,他从拜首行礼,再到琴前坐定,都显得从容自在,临到搭指起弦前的一撩眼,赫塔维斯才同他四目相对片刻。


    短暂的、带着点踟躇的不安,在这一眼里尽数展露——赫塔维斯在这瞬间明白,这一眼所要传递的东西并非是给他,而是为给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


    以便甘霖更好地伪装自己。


    此刻正堂内所有人都看着甘霖,可只有他识破了甘霖的虚情。


    赫塔维斯喉间骤然发紧。


    随即,弦颤而琴鸣,甘霖拨弦的动作起初还稍显生疏,但很快,乐声就逐渐清越起来。他眉目低垂,颊边碎发随着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就将一切都藏匿起来。


    多无害,多温驯。


    “阿邈房中这位,还真是难得一见。”李程双咽下羊乳糕,对季明远说:“琴弹得虽不算惊绝,可胜在清新畅意,不似勾栏中曲。我瞧他清瘦挺拔,比起阁中妓子,倒更像良人家的公子。”


    季明远冷哼一声:“采青阁中男妓本就如此,说得好听叫各培所长,要是难听点”


    他看向赫塔维斯:“你如今尚未及冠,倒学着衍都权贵,在后院中养起了小倌。赫塔维斯,玩物丧志乃是大忌。”


    赫塔维斯眉头微蹙,刚要答话,便被抢先。


    “父亲不必过分忧虑兄长,”开口的是季瑜,他说,“兄长做事有分寸的。前些天,父亲于峰隘峡突袭战中受伤,兄长立刻就摒弃其他,第一时间赶到了战场。那夜我到营中时,兄长方才从父亲帐内出来呢。”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甘霖,将未说尽的当夜见闻都纳进了这一眼里,颇有点高抬贵手的意思。


    可甘霖抬眼,迎着这瞬间居高临下的审视,竟然微微一笑。


    季瑜捏紧了指间的筷子。


    “你倒是不计前嫌,”季明远哼了声,“他方才那样质问你,这会儿你却替他说起话来了。”


    “谈不上帮腔,不过是些实话。”季瑜转头,朝赫塔维斯笑了笑,“兄长,用菜吧。”


    这笑里带着点冰释前嫌的意思,同季瑜此前每次展露的温良别无二致。可赫塔维斯今日偏偏再感受不到被安抚、被包容的顺心,他只勉强嗯一声,下筷随意夹了菜。


    甘霖瞥眼间,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落雪下的白日昏浊,正堂却温暖,烛焰映着赫塔维斯侧脸,让他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透出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像被缚住翅羽的鹰。


    同前世的自己,如出一辙。


    甘霖思忖片刻,再捻弦时加重力气,琴声忽变,隐有激扬之势。在几束意味各异的注视间,他说:“今日乃是肃远王府家宴,王爷与将军久征战,想必不喜欢太柔素的曲调。”


    季明远嗤笑一声:“你这妓子,倒还算识得大体。”


    “王爷守卫西北这样久,我尚在采青阁中时,也常听闻肃远军的事迹。”甘霖说,“西北苍州比东北越州难守许多,王爷的功绩,大景上下均有目共睹,无人可出其右。”


    他这番话将季明远哄得开心,李程双也趁机开口,说了些贴心的吉祥话,席间终于重新热络起来。季明远露出笑,连带着对赫塔维斯今日的不悦也抛弃掉,甚至亲手给长子夹了两箸菜。


    众人皆饮醉,唯独赫塔维斯的眼神变了。


    他咽下那菜,味同嚼蜡,再没有往日获得父亲霎那青眼的满足。这宴余下的迷醉全都黯淡无色,惟有琴声依旧,铮铮然攀越至顶点,如山雨急催,玉珠散泄。


    赫塔维斯越听,心下就越是惊疑不定


    甘霖弹奏的这一曲,竟同他从前自母亲遗物中寻到的琴谱,如出一辙。


    那是温秋澜自编的曲目,季明远或许已不记得,可他绝不会忘记。


    宴散后日已西沉,天地赤红,别院冷肃。


    甘霖方才回房,脱掉外袍换了常服,沐浴的水才刚烧上,锐物啄窗的声音就响起。他支起窗,乌鸾便扑了进来。


    “你倒是急不可耐,”甘霖问,“你家主子呢?”


    “我本以为,你今夜会选择闭门不见。”


    甘霖抬头,就见赫塔维斯直接推门而入。少年人个头高,讲这番话的时候,显出种趋于青年的冷肃,自然而然地产生着压迫。


    可甘霖压根儿不怕。


    “我闭门不见,将军就不来了吗?”甘霖撕了条生肉,喂给乌鸾,“事情一件一件问,想先问哪个?”


    “你此前骗过我父亲,是因为你说自己出身衍都采青阁。”赫塔维斯坐下来,“今日席上,为什么帮我解围?”


    “因为将军孤立无援呀。”甘霖眨眨眼,也跟着落了座,“我是将军院里的人,怎么能狠下心来,对将军冷眼旁观?”


    赫塔维斯逼近一点,说:“你好像很了解我父亲。他今日听了你的话,又赏了你的曲,这般满意。”


    “投其所好罢了。”甘霖迎着审视,懒洋洋道,“肃远王季明远喜恶分明,将军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赫塔维斯冷不丁问:“那首曲子,你是从何处习来的?”


    “等着问这个,憋坏了吧。”甘霖似笑非笑,他在赫塔维斯刀剜一般的目光中,竟也缓缓倾身过来,说,“将军心里,不是已经有猜测了吗?你不讲出来,叫我怎么答才好。”


    两人间距离骤然被拉近,赫塔维斯甚至能感受到稍稍湿润的呼吸,甘霖身上满怀秘密的吸引力,险些又成功俘获住他,蛊惑着他交出真心。


    “甘霖,”赫塔维斯后撤间闭了闭目,他尽量保持冷静,问,“你是宿州温氏”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很艰涩,一种极其渺茫的可能性被含在唇齿里,却拒绝着破灭的时刻。


    但,紧随着。


    “是。”


    在这个字后,赫塔维斯心中团聚着的迷雾骤然被驱散,他猛然看向甘霖,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谵妄。


    “我并非宿州温氏门生,可年幼时,温家小姐曾对我有再造之恩。”甘霖冁然而笑,他在这个瞬间,像纵容水浪的湖那样,柔软地接纳了赫塔维斯。


    “将军,我曾是你母亲的人呀。”


    赫塔维斯心神剧震,霎那间血液上涌,头脑嗡鸣。他死死盯着甘霖,像是害怕他骤然消失掉,又害怕他说这话也只是戏言,只是一如往常的欺骗。如果是其中任意一种,他都可能会落荒而逃。


    幸而,甘霖没有消失,也没有露出类似玩笑的神情。


    美人再度贴近了,他微微仰着头,露出的脖颈纤软又白净,好像愿意把脆弱都展露出来,这让赫塔维斯产生了一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这次将军会相信我么。”甘霖开口,把字咬得轻缓,“从前温小姐对我说,她日后若有孩子,一定要将他养得顶好。”


    年长者的目光笼罩了少年人,在甘霖流转的眸光里,似乎有垂悯隐隐浮现。


    “将军是好孩子,对不对?”


    家里的空调也是坏的。


    甘霖叹了口气,纠结半晌,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轻声问。


    “亚瑟,你冻死了吗?”


    阴影中,蛇尾背对着他勉强翘了翘,尾巴尖儿有气无力,看着确实要不行了。


    算了,仁爱是羊与生俱来的美好品德。


    甘霖侧目,用更加微弱、期待亚瑟听不见的气音哼唧:“……要不进来睡?”


    “噌”的一声。


    蛇活了。


    第 47 章   领地性


    赫塔维斯站起来的瞬间,甘霖就后悔了。


    赫塔维斯躺上床的时候,甘霖更是想用角把他顶出去。


    两人各自占据半边,中间塌陷部分的被子都能再躺一只慈蛛了。


    卧室很安静,呼吸中满是小羊的味道。


    赫塔维斯放轻呼吸,闭眼问:“怎么没睡?”


    赫塔维斯一怔:“我”


    他的确是没有的。


    温秋澜去世时,他尚在襁褓中。后来稍稍懂了事,李程双便进门,此后逢年过节,往来通信的都是瑾州李氏,说不艳羡季瑜是假的,可他问过父亲,也问过府内管事、驿站官员,多次得到的结果均是没有。


    孩子的期待禁不住太多次落空,赫塔维斯渐渐不再提了。


    这事隐刺似的,扎在皮肉深处,已经许多年。如今骤然被甘霖一剜,便不得不掰开细究了。


    “将军不妨试试看,”甘霖瞧着他,体贴道,“这些年里没有往来宿州,便也没有训练专程信鸽吧?第一趟脚程便只能靠人跑,阳寂距离宿州足有千里,雪天脚程再快,往返也得一月有余。”


    赫塔维斯当即起身,掀帘出了门。


    第二日晨起,潼山来的最后一批种粮总算送抵阳寂城,百姓欢欣,夹道相迎。


    昨日午后,季瑜从兄长处领了罚,待在房内抄书不出。今天协理卫所种粮分配的人,自然便成了赫塔维斯。他向来干净利落,往返三大卫所奔波一天,事情就已办妥。


    临到他从城外回来肃远王府,残月已攀上枝稍。


    别院清幽,甘霖倚在凉亭一角喂乌鸾,好叫院中杂役都能瞧见他的无所事事。临到请安声齐刷刷响起,他抬头,赫塔维斯已经挥手屏退了下人,走到了几步外。


    “将军,”甘霖没起身,仰着头问,“信可寄出去了?”


    “我已写好,托李十一快马加鞭,带去宿州连明城温氏祖宅。”赫塔维斯摩挲着扳指,稍有点不自在,“李十一那人,你前夜见过的。他虽话多贪财,可做事总归还算妥帖。”


    甘霖微微一笑,并不深究跟踪之事,只问:“将军今日协理分粮,进展如何?”


    “我与那阳寂县衙主簿一同去到三大卫所,一一核对账目,实际应分到手的种粮的确少了。其中亏空的部分,却没能与沈万良宅院中私藏部分彻底对上数。”赫塔维斯冷声说,“其中四万斤堆在他宅院地窖中,还有八万多斤种粮不翼而飞。”


    甘霖蹙眉:“这么多?”


    种粮不同于普通粮食,其质量上乘、更适生产播种。八万斤种粮若单单供给食用,足够两千人吃上整整三月。若是种到地里,按阳寂中田产量,明年岁末时,约莫能产出四五十万斤粮食。


    沈万良哪里来的胆子贪这样多——何况他贪了这样多,又哪里来的底气不被发现?


    “是太多了。”赫塔维斯应声,“此外,根据你前夜从那嵯垣人嘴里问出的消息,他们同沈万良交易的正是那四万斤粮。如今余下的粮去了哪里、又要作什么用,均不清楚。”


    “王爷没从那沈万良嘴里问出话么,”甘霖问,“这不翼而飞的八万两,你同他说了没?”


    “讲过了,但”赫塔维斯迟疑片刻,方才沉声道,“沈万良死了。”


    “死了?”甘霖愕然起身,“怎么就死了?”


    “刚回府时我去牢里看了,当时仵作正验尸。”赫塔维斯说,“我同父亲一起侯在旁边,父亲脸色也难看得紧。那仵作验其口鼻,又翻眼剖胸,说沈万良素有心疾哮喘,在牢内整日惊惶,不堪重负病发身亡,这才死得遽然。”


    甘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此事不突然,也过分凑巧。”


    “沈万良死得太及时了。”


    他话说得笃信,赫塔维斯立刻反应过来:“你怀疑,牢里有人对沈万良动了手脚,他的死并非意外?”


    “通敌也好,缺粮也罢,如今线索全系在他一人身上。可他就这么死了,尚未解决的事情该怎么办?”甘霖伸手,将最后一块肉喂给乌鸾,“怕是背后之人,不想我们再查下去吧。”


    “回头我让戚川派人一一排查这几日牢内差役,出入王府轮值的下人也都登记上。”赫塔维斯顿了顿,忽然道,“甘霖,你可还记得那夜沈万良曾言,他还有位老母在城外祖宅中、瘫卧在床?”


    二人对视一眼,并肩出了亭。


    待到乌鸾吃完肉块,抬颈去寻时,二人已经不知所踪。


    沈万良家祖宅在阳寂城外东北角,夜间雪大,风声飒沓,赫塔维斯甘霖骑马而往,抵达破院窄门前时,已经被飞雪扑得不成样。


    赫塔维斯先下马,借着稀薄的月光,瞧清那宅门正虚掩,门口的灯笼早破了,快年节了也没人换新。临到他将宅子扫过一遭,另一匹白马前蹄挫地声方才响起。


    “阳寂城早些年间,比现在更加靠东一点。”赫塔维斯没回头,话却是对着甘霖说的,他指着一大片破落建筑,说,“这块正是阳寂旧址,老城背山而建,可挡风沙。”


    甘霖佯做不知,看着那面目模糊的断壁残垣,安静地听他讲下去。


    “后来地动[1]山摧,城陷人亡,灾民便陆陆续续往西迁,在三十里外拓建新城。旧城自此愈加荒凉,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愿走,抱团留在此处。”


    说话间赫塔维斯推开门往院里走,院门覆雪,铜铺首[2]却无积尘,显然是平日里有人出入,想来应是来给沈万良老母送饭擦身的仆从。


    院内多年没人打理,已经荒得厉害,枯萎蓬草均被厚雪压塌,只堪堪铲出一条逼仄石子路,那道上湿漉漉撒过盐,结了层薄而碎的细冰碴。


    两人一前一后,在冰碎声里穿过正堂主屋,到了黑洞洞的卧房前。


    这样冷的天气里,门竟然留了缝,透出几分诡异的静。甘霖吹亮火折,才同赫塔维斯一起跨入半脚,便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血腥。


    二人神色一凛,快步上前,甘霖手中火折一递,床榻霎时被照亮。


    ——那榻间蜷着鹤发鸡皮的佝偻老妇,此刻脖子歪斜、右臂垂落,胸膛上被褥浸成深褚色,分明已经断了气。


    沈万良的老母,被人杀了。


    赫塔维斯瞬间摸着了刀,他反应极快,闭目间耳听四方,屋内冷肃,惟有穿堂风。甘霖上前一步,搭着沈母手腕,只觉冰寒刺骨。


    “人死了有段时间。”甘霖说,“凶手恐怕已经离开了。”


    “谁要杀这么一个本就生命垂危的老妇?”赫塔维斯面色不虞,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变故,总叫他产生某种被困被缚的感知。


    他在难以破局的焦躁里,呵出口气:“是为了灭口?”


    甘霖看着他,只说:“讲下去。”


    “这个沈万良,自被抓的时候起,便知道会有人对他母亲不利,说明他母亲一定知道些什么。”甘霖说,“他前晚那样急于认罚,将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显是为掩盖背后之人。但今早潼山粮队来得巧,你随县衙走了一趟卫所,就将种粮缺口彻底排查清楚了。”


    “那背后之人,怎能不又急又怕?”


    甘霖讲话间咬字轻,却很明晰,他每每这样讲话,就带着循循善诱的劲儿,叫人不自觉细想下去。


    “背后之人要这么多粮做什么呢?种粮一旦流入街市,就必然会泄露行踪,压根儿没法卖。可他不卖的话”赫塔维斯忽然止住了话。


    几息后,他才再度出声。


    “背后之人不卖的话,要这么多粮,便只可能是为了养人。”


    但那是整整八万斤种粮,两千人尚且能吃三个月。阳寂城内,有能力暗中养这么多人的拢共才几位?


    这一刻,赫塔维斯忽然遍体生寒。


    他陷在惊疑里,甘霖屋内搜寻的动作却没停。火折贴着床身细细扫过去,寻觅凶手可能留下的踪迹。


    床身破旧,被褥湿冷脏污,显然是许久没换新。想来那日日前来照顾沈母的人其实并不上心。甘霖用马鞭挑起一点厚褥,一股难言的腐气便弥散出来——那是久病卧床之人常年不翻身,才会滋生的褥疮。


    甘霖皱眉间,火折晃到了榻边脚凳小椅,他顺手引亮椅上油灯。只见椅背上搁着两只瓷碗,一碗内空空荡荡,另一碗内余下大半饭食,显得干而粘稠,他伸手去摸,碗壁已经凉透。


    “这碗里的是些粗粮粥食,”甘霖伸手捻了点,搓在指腹间,“粥煮得敷衍,饭粒还夹生,老人吃不了这样硬的粗粮,应是只将上层米汤含糊喝掉了。”


    赫塔维斯已在甘霖话中回神,道:“若那送饭之人是一日一来,那么起码至今晨,沈母尚在人世。”


    “是,送饭之人敷衍,没耐心等着沈母吃完。”甘霖看向另一只空碗,神色忽变,“可这只碗竟被吃得这样干净。”


    碗壁粗糙,却连半分残米剩余都无。分明是被人沿碗壁细细舔过的——可一个卧病在床的古稀老人,哪里会有这样的力气、这样的吃食习惯?


    赫塔维斯随即想通其中蹊跷,说:“屋内还有第三人来过。”


    “来人吃尽了原本带给沈母的饭,或许是附近乞丐。”赫塔维斯说,“这人兴许知道些什么。今日吃食尚在,他很可能会再来。”


    二人对视一眼,甘霖偏头,灭了火折与油灯。


    房内霎时重现冷寂,在微弱的月光里,甘霖眼波微动。


    “既如此,你我不妨守株待兔。”


    枯枝上寒鸦嘶鸣,不知过了多久,寒风骤然满灌,吹开了半掩的屋门。二人霎那间回头,见一只脚忙不迭往回缩,赫塔维斯夺门而出,将那正欲逃跑之人摁在了地上。


    “别杀我!”


    甘霖追出去,瞧见个蓬头垢面的流民在赫塔维斯手臂下胡乱挣扎。他发枯肉少,声音嘶哑,已经快要瘦脱了相。赫塔维斯钳着他的下巴将人掰起来,还没问什么,他就忙不迭一通乱喊:“贵人,贵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那老太婆——啊不不不,是那老妇人吃的了!”


    “你平日里常来这里偷吃食?”甘霖蹲在他身侧,温声问,“听你口音,不是阳寂本地人吧。你到这宅子里偷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月前,我流亡到这座废城里。”那人看到甘霖,显然稍稍有所缓解,“我本是白州定即县人,可是今年遭了瘟疫,我家的牛羊俱死了。我本还有妻儿老小,可是逃到这里,就,就只剩下我一”


    他已哽咽地说不下去,再三平复后,方才再开口,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可我还是想活!”


    “你想活,可你应当知道,依《景律典》,民籍牧籍之人外逃户籍地乃是违法,若被发现,就要被遣返原籍。”甘霖循循善诱地说,“正应如此,你才不敢进入阳寂城中,而是躲在这荒城里吧。”


    他再凑近一点,轻声道:“不若这样,你将两月间有关这屋的所见所闻通通说出来,便允你一条入城活路,如何?”


    赫塔维斯手间力度微松,默许了这种方式。


    那流民面上怔然片刻,继而喃喃道:“真真?”


    “自然是真的。”赫塔维斯说,“你言之有用,便可活命。”


    流民骤然抬首,他被突如其来的生路之喜冲击得有点头晕,话讲得颠三倒四:“活命,哈哈,活命,我终于能活了!等入了那阳寂城,我是不是就再不用饿肚子——饿起来抓心挠肝,脏土树皮俱是能吃的!两月前我跑来院里抠草根,就见到那老妇人房间里点着灯。”


    他说着,喉间耸动,咽了口唾沫。


    “我蹲在墙边守着,不大会儿,那门内竟然出来几个人。一个瞧着凶神恶煞,守在个半大小孩的身边。另一个看起来五六十了,分明年纪最大,却对着最小的那个点头哈腰——哦对了!说起来,贵人你”


    他忽然斜着眼,不住地去瞟赫塔维斯。随即他咧开嘴,黄牙红口,腥臭难闻。


    “说起来,那小公子和贵人你,长得还有几分相似呢!”


    陆明哲瞬间会意。


    逆生,真是一个立意深厚的好名字,从林慈异常年轻的容貌已经能够窥见其本源的一角,它不仅意味着组织在生命科学研究方面的突出成果,或许还意味着逆转郁京现行秩序的企图。


    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庞大组织!


    陆医生立刻为自己争取:“如果可以,我是否能够有幸加入?”


    慈蛛抬眼,和甘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医生,你正在考察期内。”甘霖颔首,“放心,既然你已经知悉了组织的名号,就说明被接纳的可能性极高,尽心协助我完成现阶段任务,组织自然会感念你的付出。”


    陆明哲已经接受过一次所谓“感念”的馈赠,知道这和齐泽惯常画饼的风格很是不同,逆生很实在,说给就给,毫不拖沓——如果是这样,自己的医学研究理想,也能在逆生得到更好的实现。


    “没问题。”他立刻应下,“这期间内,您和甘霖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讲,我一定竭力提供帮助。”


    第 48 章   新手期


    西南废城,地下诊所。


    陆明哲擦拭手指的导电凝胶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继而小蜂鸟开口,语速又轻又快。


    “他怎么样?”


    “喏,人还没好全。”陆明哲努着下巴示意,“中度脑震荡嘛,颅内有局部出血和水肿,虽然静卧休息了一周,但走动快了还是容易头晕犯恶心。”


    “能动就行。”玻璃蝎啧了一声,“赶紧的吧,耽误太多时间了——他现在为什么还昏着?”


    “哦,之前安装的义肢型号不符,出现了较为严重的排异现象,这几天一直喊疼,刚给打了镇静剂,这会儿刚睡着。”陆明哲说着,将甘霖左臂的袖子捋到手腕,露出明显大了一号的160s版本战斗义肢。


    “这东西不是霓虹时代的老古董了吗?”小蜂鸟有些怀疑,“陆明哲,这已经是换过之后的版本了?”


    话刚出口,甘霖就后悔了。


    他太着急。


    前世太子之死所带来的变数过多,叫他多少有些草木皆兵——当年太子季琰一死,怀州楼氏元气大伤,长治帝季明望本就身体孱弱,经此打击更是重病不起,常宿暖阁中不理朝事。


    朝野动荡之中,衍都方氏迅速嗅到机会,寻着那位正在烟花巷内赏戏玩乐的二皇子季朗。内阁首辅方沛文隔日上书,请求新立太子。


    可惜继太子实在无能。


    季朗从小混到大,哪里担得住储君这样大的责?朝会上新党的折子参了一本又一本,字里行间都在催促指摘,但又有什么好法子?长治帝季明望想教,可惜为时已晚;衍都方家极力压着,弹劾的折子全到了方沛文手里,压根儿递不到御前去。


    宫里不得已养着个废物太子,衍都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季明远却再忍不了了。


    他不甘心。


    甘霖经过一遭断头之苦,早已看透了自己这位父亲。季明远怎么能甘心?先帝留下的遗诏指了亲兄弟登基,自己却被一旨封王,送到了西北苦寒地。他在阳寂吃了二十年沙子,早也受够了,既然皇位废物都能坐,同是姓季,他怎么就不能?


    他要反!乌鸾顺臂挪到了赫塔维斯肩头,后者朝季瑜一点头:“阿瑜,何事跑得这样急?”


    “晨起时我在前院里喂乌鸾,它忽然扑出院墙,我便猜是兄长回城了,连忙跟过来,果真如此。”


    季瑜说话间露出笑,他小赫塔维斯四岁,生得俊秀,可惜身体不大好,从小便体弱,拿不动重刀长枪。季明远心疼幼子,将他好好养在肃远王府里,连交战地边营也不许他去。


    季瑜跨进衙门内,薄汗濡湿了他颊边发。他年纪尚小,发披散下来,只松松挽了根长簪,颇有书卷气。他向来鲜少出门,常年待在府内,格外白皙清瘦,没有同龄少年人的鲜活劲儿,却透出种难以言说的沉静,显得格外知理恭谦。


    “兄长今日要回家吗?”季瑜解开氅衣系带,呵出口热气,“马车就在外头,离得近。今日府内开始写对联贴福禄[1]了,两月未见,母亲也很想念兄长,兄长不若回去看看吧。”


    说话间细雪落下来,门外立刻有侍从快步走进,来人替季瑜系好狐氅,嘱咐说:“公子,莫着凉。”


    “汤禾,我不冷。”季瑜仍看着赫塔维斯,眼神里带着点执拗,“兄长,回去么?”


    “代我向夫人问个好。”赫塔维斯摇头,顺手揉了把弟弟的脑袋,同他一起往衙门外走。


    “临近年关,军营里事多得很。月前都在打仗,今冬酷寒,嵯垣人不安分,峰隘峡那头渡冰人更是咬得紧,屡屡进犯。”赫塔维斯已翻上马背,“父亲同样脱不了身,我与他也几月未见了,古戍几人闲[2]呢阿瑜。”


    “眼下已入休战期,兄长不必过分忧虑。”季瑜说,“今年朝廷拨来的粮草军械已经到了潼山,再过几日便该送抵阳寂了。届时我多跑几趟卫所,协助将种粮分拨下去,今冬落了这样大的雪,兄长放心,来年定是个丰年。”


    西北干燥,阳寂城虽有浊沧河蜿蜒而过,土地却实在称不上肥沃,西北边军卫所年年难以自足,总得仰仗朝廷统协各州分拨派粮。这是个不得已而为的苦差事,做了落不得好,不做却万万不行,因而难免遭各州嫌恶,仗没打到自个儿身边,谁也没法感同身受,谁也不想勒紧裤腰带往西北送粮。


    粮食有限,西北边军的日子不好过,季瑜自愿协助分拨,是代表着肃远王府体恤军民的态度。


    “好阿瑜,”赫塔维斯笑了笑,“保重身体,哥哥走了。”


    马鞭破空咻响,乌鸾逐风随行。季瑜立在马车旁,一言不发地拢着大氅,直至赫塔维斯被吞没入沆砀雪雾。


    甘霖的烧还没退。


    营帐外天色已明,他在混沌里魇了一夜,往事浩渺,像是寒江水里捞不着的月。甘霖耳中灌满了风声,倏尔化作刑场当日的喧嚣,倏尔又变成斩骨的刀,脖颈处的血涌了满地。他垂着脑袋,手脚均缚上鬼差的镣铐,那鬼使扯着他向前,昏暗污浊的长路望不到头。


    冷。


    好冷。


    甘霖五指没了力气,垂拢间凉得惊人。他终于快要耗尽力气,向下坠倒。


    那手就被猛地纳入了滚烫掌间。


    甘霖瑟缩一下,艰难地睁开眼。


    赫塔维斯将他双手镣铐均卸了,方才捉着塞进褥里,就见人醒转,眼眸里湿漉漉含着迷惘。在这个时刻,他竟生出一丝吊诡的愧意,好似甘霖现在的昏沉都是拜他所赐,遭他刁难。


    他没说话,别过头退开半步,军医就连忙上前给人把脉,默了片刻,又施银针。


    赫塔维斯问:“如何?”


    军医起身作揖:“回将军,箭镞留在肉里太久,取出来后已有溃烂之迹。眼下灸完后再煎两贴药,就好得快些。”


    赫塔维斯点头,允人离开了。


    掀帘时灌入风,甘霖像被冷着了,他在偏头间,颤了颤眼睫。


    赫塔维斯就在这瞬间同他对视上,后者眼中将醒未醒的茫怔没散尽,偏头的动作还带着点憔悴。偏偏赫塔维斯能觉察出来,那种沉静的、潭一般凌凌的目光又笼罩了他,里头蕴藏着某种他所无法理解的情绪。


    但很短暂。


    只在几息后,甘霖开口。


    “将军怎的又回来了,”他问,“今日也待在二十三营么?”


    “年末杂事,各营千总自会联合千户调度处理。”赫塔维斯看着他,“我虽自揽巡查之务,可也不必事事躬为。如今朝天阙出了事,这案子不好查,自然得守着嫌疑最大的。”


    “原是还想着审我。”甘霖温声说,“可我如今这样,怕是禁不住太多折腾。”


    帘隙孔洞里漏下的碎阳,零星落在他面颊鼻尖,说话间晃动轻而暖的驳光,成为某种干扰。


    赫塔维斯最终抵御住了扰乱,他注视着对方开口:“整个顺远镖局只你活下来。”


    “我是该信你福大命好,还是信你疑点重重。”


    “命好谈不上,侥幸而已。”甘霖缓慢地眨眼,“死么,我倒也险些经历了。”


    “险些”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囫囵,那字像是含着沙,是一种欲盖弥彰的遮掩,赫塔维斯敏锐地捕捉到这层意思,看向甘霖的表情透出一丝探究。


    甘霖却很疲倦似的,阖上了眼。


    赫塔维斯睨视他的面颊,这人闭目的时候显得脆弱,睫毛的影落在眼下,也不知有意无意,偶尔会翅羽一般轻轻地颤。赫塔维斯瞧着他,意识到贵胄的威压对这人竟会无效,他也不知怎的,跟着默了声。


    赫塔维斯不是没想过杀了甘霖。


    擅闯朝天阙,私杀军中百户,腰牌造假,心思叵测,这些无一不是促使他杀掉甘霖的理由。但种种拼凑在一起,反倒形成了眼前模糊促狭的局面,凝出这样古怪的一个人。


    赫塔维斯能感知到甘霖在观望他,这种观望却像是走在阴阳线上,明暗交织,难以捉摸。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通甘霖有什么观望他的必要——他人生中上次被这样谨慎地观望,还是十年前。


    十年前赫塔维斯九岁,肃远王季明远屡战大捷,开疆拓土。军报传到衍都,长治帝季明望龙颜大悦,他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位戍边建功的亲兄长,思念起两位远在阳寂的侄儿。于是当年底,随封赏一同送来阳寂的还有谕令。


    长治帝在圣旨里言慈情切,说是苍州偏远,阳寂苦寒,军将尚且艰辛,稚子更觉难捱,便想着将小侄唤去衍都,放在身边养上一两年,也算全了叔侄情谊。


    季明远捏着旨,书房里坐了一宿。三日后回衍都的车队带走了赫塔维斯,却留下了五岁的季瑜。季明远上书说他实在年幼体弱,受不住如此颠簸跋涉。


    赫塔维斯到衍都时,正值长治十四年的早春。二月的天,春寒尚料峭。他才刚进宫,就被不相识的内宦牵入了暖阁中,须弥座上仰倚着阖目的帝王,三足加盖的铜香炉里氲出朦胧又浑浊的长烟。他在那过重的香雾里,被熏得隐隐作呕。


    座上的人唤他阿邈,揽他入怀时赫塔维斯方才嗅到清苦的药味。长治帝唤他来,却又鲜少召见他。他那时候年纪小,还没长个抽条,翻不出高耸的宫闱,只好透过朱墙琉璃瓦,遥遥眺望西北的天。


    可惜衍都多雨水,雨线密匝,常常模糊掉阙宇楼阁,目之所及处,萧瑟不似人间。


    直至十一岁那年岁末,赫塔维斯才又回到阳寂,一别两度春秋。


    赫塔维斯自前尘里抬眼,见甘霖仍卧在榻上,垂眸敛目,对方像是仍沉在什么旧事中,没挣脱。


    这霎那,赫塔维斯倏忽产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熟稔感,好似他与甘霖均脱离了世俗躯壳,低迷又惘怅地挨到了一块儿。哪怕他们相识不过半日,此前从未见过。


    赫塔维斯因这种想法讶然一瞬。


    也在此刻,甘霖掀眼看过来。就在这个提问后,季瑜蹙了蹙眉。


    "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讲话?"


    他说话间仍看着甘霖,方才的慌乱随呼吸平复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就渐渐浮现在脸上,取代掉面对父兄时的温驯。


    “甘、霖,”季瑜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名字,“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吧。你是我兄长的通房奴?”


    大景权贵好男风,可男妓自有其称呼,没有同女妓混叫的理,遑论“通房”这一房中女婢奴仆的专称。可通房后面,也鲜有加奴字的说法。


    甘霖上回听见这么唤男妓的,还是前世在衍都时碰见的世家子。


    那混球养了个眉清目秀的倌儿,硬叫人穿着女子服饰,整日扑粉戴钗,进到酒肆包厢时指使人给在座的二世祖们脱靴坐腿,说那少年是自己养的通房奴,酒肉局间靡靡笑作一团。


    人活成那样,已被作践得不像是人。甘霖当日嫌恶心,早早离开了。


    而如今,季瑜说他是通房奴。


    不待他回应,赫塔维斯先开了口。


    “阿瑜,”赫塔维斯神色不虞,“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季瑜立刻垂首下去,小声道:“兄长教训的是。我只是只是还未通晓过房中事,也从未对男风有所涉,一时口直心快,冲撞了兄长,并非刻意为之。”


    他话回得快,人动作得也快,音刚落,就已经恭恭敬敬跪到了地上,那语气里听不出不忿,只有全任赫塔维斯教训的恭顺。


    “阿瑜说错话了,兄长罚我吧。”


    甘霖冷眼瞧着这一幕。熹光落到季瑜发间,给那垂柔的乌发投上几缕异彩,像兽类皮毛色泽的伪装。


    “可你方才折辱的对象不是我,致歉的话也不应是对我。”赫塔维斯说,“你今年十五岁,也到了应该习晓人事的年纪,有些道理书中学不到,总得由别的来教。”


    他话说完,瞥了甘霖一眼。


    后者也刚刚侧目过来,二人视线又碰到一处。分明又是凑巧,却更像刻意为之的商讨。


    不知怎的,赫塔维斯在这一眼中感觉到了讥诮,尽管它转瞬而逝,如夜间莲合,枝上霜消。


    甘霖微微倾身,恢复成人前温驯的样子,说:“世子来讲就好。”


    赫塔维斯这才收回了目光。


    “昨夜沈万良在自家宅院内,同那嵯垣人私连,谈话间提到了你,”赫塔维斯顿了顿,“我派去的暗卫听得清晰,那沈万良说,‘幸好今岁是二公子协助分拨种粮’。阿瑜,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兄长!”季瑜忽然抬起眼,眼睛睁大了,眸间满是诧然。


    紧接着,他又拜下去,愤然道:“阿瑜不知!兄长若是怀疑,大可将我也一同抓入牢中,何必这样问?”


    甘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不清季瑜的神色,可对方语气中的愤慨不似作假。像是不堪自己可能蒙受污名一般,季瑜连手都握紧,微微抖了起来。


    赫塔维斯显然也注意到,弯腰拉他起来,放缓语气问:“你这是做什么?”


    季瑜抿着唇,没有抬首。


    “沈万良在牢里,已经交代得七七八八。”赫塔维斯叹了口气,“阿瑜,他说这话,是因为由你代肃远王府协助分粮时,更好从中做手脚,你听懂了吗?因为你如今尚小,未到任职入仕的年纪,对分粮科则规定并不清楚,很多官场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也不明白。”


    “正因如此,才给了那沈万良钻空倒卖种粮的机会。”


    他话讲完,季瑜的头终于缓缓抬起来了,他眼眶已沁红,同鼻尖冻出的红互为遥映,分外可怜。


    “兄长”季瑜抑住哽咽,“我还以为,兄长真的不信阿瑜了。”


    “瞎想什么,”赫塔维斯说,“不过事情一码归一码。你今日这般折辱人,言辞的确不妥。这种事情,父亲母亲不便管,当哥哥的却不能袖手旁观,今晨用膳后,你自到我书房中领罚。”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赫塔维斯受了弟弟的礼,转身就要同甘霖一起离开,却见愈加稀薄的雾气里添了一抹青蓝,紧随其后的是把杏黄罗伞,掌伞的丫鬟轻声唤着:“夫人,您慢些走。”


    “见着孩子,做母亲的怎会不心急?”


    靛青常服的妇人开了口,她生得清丽,举手投足间却显矜贵。说话间她已行至几人跟前,季瑜立刻唤:“母亲。”


    这便是季明远继室、季瑜生母,瑾州李氏所出嫡女,李程双。她自原配温秋澜死后第三年进府,如今已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年过三十三,依旧风姿绰约。


    赫塔维斯也行过礼,恭敬道:“夫人。”


    他不叫李程双母亲,这点从小便如是,自李程双进府以来,赫塔维斯就不愿意叫她母亲。这也是他唯一坚持忤逆父亲的事,季明远几次三番叫他改口,可小孩倔得很,宁可挨了打,半夜三更跑到祠堂中,对着冰冷的牌位哭诉,也不愿妥协。


    享堂[1]内常年熏着香,角落配龛供奉小樽观音像,赫塔维斯在香案的燃烧中流泪,枕着沉腻的烟雾,睡在母亲的牌位下方。这种微弱的抗争用掉三岁稚童的全部力气,没能打动季明远,却先叫李程双妥协了。


    年轻漂亮的继母半夜寻到他,又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彼时李程双已有孕,稍稍显了怀,她抱着赫塔维斯,像小龛里的观音那样垂目,悯然地说:“阿邈不愿意,那便叫夫人就好。”


    三岁的赫塔维斯鼻子一酸,他埋首在李程双怀里,小小声地唤:“夫人。”


    李程双应了声。


    自那之后,夫人就正式成为整个肃远王府的夫人,在季明远为国拓疆、赫塔维斯被送到衍都去的那一年,夫人又成了诰命夫人。赫塔维斯远在深宫,没瞧见册封那日大红的冠。但当他终于回到阳寂后,夫人一如既往地接纳了他。


    夫人名声在外,人人都说温家女命薄,李氏女才是肃远王府真正的福祉。李程双温婉,是无可挑剔的当家主母,她能在季明远不着家时将府内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从不随意偏颇亲生子,给赫塔维斯脸色看。


    赫塔维斯是敬重她的。


    可是,甘霖呢?


    上一世,长治二十九年的早春,衍都大门已破,长治帝季明望急火攻心、咳血而亡,继太子季朗缢死宫中。季明远在那悬垂的亲侄尸体下,终于真正回到了执念半生、又阔别半生的皇城。


    从此往后,大景龙脉只他一支。


    养心殿内五步一尸,历经沧桑的肃远王拾起了冠。他抚着流冕,渐渐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岔气咳嗽不止。甘霖站在殿柱后,将父亲那日的癫乱记得清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季明远真的快要做帝王了。


    可也是那一日,继母李氏踩着尸体过来,裙摆浸透了血,她却像是无所察似的,揽住了季明远的腰,温声唤他陛下。


    她踮着脚,下巴搁到了季明远肩上,话说得识趣体贴,沉甸甸的眼里却没有太多笑意。李程双的目光在流转,里面含着太多东西,甘霖有霎那,认出了其中有曾给予过他的悲悯。


    衍都城破后三日,落了那年第一场雪,肃远王季明远重伤不治,死在了登基前夜。


    前尘啊。


    前尘纷繁,雪白的絮能埋葬一切,等过了冬天,旧日的脏污就再无人提。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总能想方设法为自己寻着点欢欣,再指着那点盼头,捱过数载春秋更迭。


    可是趋利避害,就真能活么?


    甘霖颊边的发被扰乱,窄袖振在风里,此世此刻李程双的话也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温文尔雅,邀两位儿子同去玉兰堂中小憩片刻。


    甘霖拜完礼便走,原本片刻也不想多留,可赫塔维斯侧目,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方位示意给甘霖看。


    那也曾是他自己的住处。


    这一眼的时间好似停滞,二人默不作声地会到了意,直至侍从催促的声音响起,他们才重回现世,抬脚间背道而驰。


    甘霖独自迈下阶,往赫塔维斯的侧院去,行在曲折长廊间,被渐起的风雪遮了眼。他心事重重,脚步因而有些慢,直至转角时,被肃远王府真正的家主挡住了去路。


    季明远竟也回到阳寂城中。


    这位他前世的父亲鬓发已掺白,却仍旧五官深邃、威严不减。直至甘霖垂着目行过礼,他方才漠然开口。


    “此前从未在王府中见过你,抬起头来。”


    在这个霎那,甘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维系住表面的平和,在那对视的一眼中掺入柔弱与畏惧,又将那夜在季瑜面前的说辞,再委婉表述了一遍。


    可就在下一刻。


    季明远的佩剑已滑出鞘,尖端直指甘霖!西北的王强壮健硕,比甘霖这具身体高出大半头,动作间带来的压迫感极其可怖,几乎是倾倒性的,那剑锋上的杀意也丝毫不敛,全无顾忌。


    剑端已抵在甘霖喉间,用了劲儿,压入半寸,殷红的血沁出来,缘雪白长刃缓缓下淌,滴在廊边薄雪上,绽开狰狞又艳丽的一点。


    季明远冷眼瞧着这一幕。


    “反应要是不快,这一剑就能将你捅个对穿。你身形干练,指生薄茧。此刻腰侧藏短刀,臂上有血伤,哪家养着玩儿的兔爷是这么个德行?”


    “在我耐心耗尽之前,”季明远眯了眯眼,“你最好实话实说。”


    他似乎也已经逃离了回忆,两人心照不宣地压下异样,谁也没提。


    “如今已开了方子,烧退之后”赫塔维斯顿了顿,最终只道,“还是先养伤吧。”


    甘霖闻言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的,活似雪野里催开的花。


    “关心我啊。” 他看向赫塔维斯,神色里分明是玩味,“将军这是高抬贵手,放过在下了?”


    长治二十八年春,肃远王季明远拥兵自立,终于彻彻底底同衍都撕破了脸。夺位之战打了三年,甘霖为父付尽真心,甚至做了父亲笼络宿州温氏的助力,可是他携生母全族拱卫新皇,最终又得到什么?


    温氏被抄家,女眷入教坊甘,男眷流三千里。而他在寒风中,被同温氏主家一起,斩于菜市口前。


    断颈疼痛如跗骨之蛆,在这个时刻再度侵蚀掉甘霖,前尘幻痛搅在一起,扰得他呼吸颓滞、指骨发白。


    惊惶干扰着他的判断,叫他过早向赫塔维斯袒露了痕迹,可他原本应当循序渐进——此刻他疑点重重,秘密满身,前世他秉性自己再清楚不过,赫塔维斯如何会信?


    果不其然,赫塔维斯开了口。


    “甘霖,”赫塔维斯声音冷,像出鞘的刃,“慎言。”


    “今日我当你失心疯,这话你要在外头讲,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可笑我刚还以为你是太子党——可哪儿有盼着自家主子不好过的?”赫塔维斯说,“昨夜没睡,现在昏头了吧?”


    话讲到这个份上,不追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甘霖怔然一瞬,随即道:“是,熬糊涂了。”


    “我这别院坐东朝西,月台门楼随你去,公厅横屋不可入,卧房在东南侧,连房左起第二间是你的,”赫塔维斯抱着臂,梭巡一圈,“我卧房在正东独间,有事自会宣你。”


    他神色不虞,话讲完便要走,可甘霖立在后头,忽的出声:“今日王爷对二公子说的那些话,将军有没有细想过?”


    赫塔维斯猛地回头,问:“你什么意思?”


    “时局夺度、利弊针砭,这些都是权力场上的东西。”甘霖反问,“二公子今年年岁几何?”


    “阿瑜从小身子骨弱,以后是要承荫入仕,走文官路的。”赫塔维斯目光咬着他,“他早日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自然有好处。”


    甘霖像是认可了他的说法,他眨着眼,又问:“那么将军呢?”


    赫塔维斯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沉默中乌鸾破云而来,敛着翅停在赫塔维斯肩头,它漂亮的白色尾翼微微散翘,蹭到了赫塔维斯的下颌。


    “子承父业,我生在阳寂,长在肃远军中。将来自然是要承爵位、守在西北边境的。”


    “好得很。”甘霖听到这里,竟然笑起来。他皮相骨相均美,如今面上却没什么血色,这样笑,琉璃覆雪一般,像易碎的盏。


    “将军守边疆,胞弟入朝堂。”甘霖轻声细语地说,“文武双全,东西各据一方,真是好大的本事,好大的排场!倒不如猜猜看,圣上可会有这番容人之量?”


    赫塔维斯神色猝然一凛,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甘霖抬指,压了下去。


    甘霖裹在短衣素袍里,人瘦削,脖颈也白,分明脆弱不堪折,却在这瞬间给了赫塔维斯一种被俯视的错觉,竟叫他顺着对方的质问往下想了想,旋即浑身恶寒。


    “我说这些没有离间的意思。”甘霖收起笑,又恢复成他那副无害温驯的样子,仿佛方才的冶艳凌然只是幻觉。


    “只是将军翻年便要及冠,是时候多为自己将来做点打算,对不对?”


    他说完这一句,不待赫塔维斯再回应,转身便往别院东南角去,可赫塔维斯却跨前一步,扳过了他的肩。


    乌鸾振翅而起,俩人之间没了阻隔,霎时面首相贴,近在咫尺。赫塔维斯手上用着劲儿,更觉甘霖肩骨薄——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能说出方才那番话?


    “甘霖,”赫塔维斯同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问,“你究竟是谁?”


    “这话得问将军了,”甘霖眨眨眼,“我说镖客,将军不是不信么?我这样可疑的一个人,将军却愿意留下来,养在别院里,我不过投桃报李而已。”


    两人离得太近,吐息都纠葛到一处,缠成分不开的雾。就在迷蒙的雾气里,甘霖温驯地说下去。


    “我对将军,可是从来都毫无二心。”


    入夜时候落了雪,王府内大红灯笼已高挂,府内下人也提着灯,缘长廊贴墙角缓行,雪里透出朦朦胧胧的红光,天地间万物俱瞧不真切。


    甘霖睡了一下午,这会儿起来了,却没点灯。只摸黑撑肘在桌边,支开了窗,想着大雪之下欲|望横流的人心。


    季明远对季瑜的刻意培养,比他前世记忆中更早——或许甚至是自小就开始了。今日他再度从赫塔维斯口中领会到偏爱,再没了前世的落寞不忿,只觉一切荒诞可笑。


    他自小做事便拼尽全力,文韬武略,样样都是拔尖儿的,季明远舍他去衍都,他就去了,从未怨恨过父亲。前世他生母早亡,又同李程双亲近不起来,便攒着股劲儿,总想到得到父亲的认可。


    十一岁他刚回到阳寂,立刻自请入了军营,骑射不易,浑身上下总有伤,可季明远看向他的目光总算多起来,前世他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可重活一世再回头,他分明是自觉给人让了道。


    廊下忽然不安静,那是猛禽敛翅的声音,乌鸾爪间擒着只灰兔,落到甘霖桌上,在窗间蹭掉了两片羽毛。


    一人一鸟,相对无言。


    甘霖试探着伸出手,乌鸾竟然躲也不躲,他顺着鹘颈摸下去,掌心硬羽油光水润,薄雪均被扫落,变作了桌上的水珠。


    “乌鸾。”甘霖轻轻问,“你还认得我么?”


    乌鸾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它想了想,将猎物往前推一点,这是示好的意思。


    甘霖哑然失笑,那兔子死得透,皮毛间爪伤深可见骨。大雪里要寻这样野味不容易,甘霖伸出手,要往回推,可指尖刚点着兔毛,半开的窗就被人猛地翘起。


    一人一鸟齐刷刷回头,看见了外头赫塔维斯的脸。


    “对不住。”赫塔维斯硬邦邦地开口,“忘了你如今宿在这屋——乌鸾,出来。”


    乌鸾缩了缩脖子,转身把兔子重新团巴到自己爪下,没理他。


    “你近来胆子愈大了!”赫塔维斯伸手进来,并翅将鸟捉了出去,那兔子半空而落,正好掉在甘霖跟前,摊做一团。


    临到乌鸾重新踏上肩,赫塔维斯才又看向甘霖,道:“乌鸾素来凶,碰见生人时总爱抓,伤着你没?”


    甘霖把兔子指给他看,说:“世子的鸟,倒也没那么难相与。”


    “这还是真是奇了怪。”赫塔维斯顺着他手瞧过去,忽然问,“你从前熬过鹰么?”


    甘霖哧然一笑:“要是真熬成了,如今我还会是孤身一人?将军,熬鹰驯马,那都是战场间的事,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上不了战场,还是算了吧。”


    “不是不想,是不能吧。”赫塔维斯挑挑眉,“你想法这样多,若能亲自做,还会说与我听?”


    甘霖不说话了,他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只换了个姿势,以肘抵桌,撑住脸,懒洋洋地看赫塔维斯,神态自如,丝毫不见愧色或躲闪。


    他这样不讲道理,却又这样坦荡。


    可偏生吸引赫塔维斯就是矛盾重重下的自如,少年人立在长廊里,再度被甘霖勾起了探究欲,他问:“夜深雪大,外头地冻天寒,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随意。”甘霖说,“最好挑着有人经过的时候进屋,把咱俩的关系彻底落实了,我在府里才能待得安生。”


    赫塔维斯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而入。


    他绕屏风,进了书房,乌鸾重新见着兔子,连忙扑翅捉去了檐下,屋内便只剩两个人。马蹄足案几下烘着炭盆,赫塔维斯坐下的同时,甘霖勾手,阖上了窗。


    房间内寂然一瞬,甘霖问:“将军今夜想聊什么?”


    “我好奇啊,”赫塔维斯食指搭在桌上,轻轻叩着,“阳寂县衙往来账册上,你的名字均有所记录。可你这些年随顺远镖局南北奔走,却又精通嵯垣语,通晓西北形势,甚至对官场之道也有所涉猎。甘霖,你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


    甘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有心虚,反倒像是引导赫塔维斯继续探究下去。他似笑非笑地重复了赫塔维斯的话:“是啊,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养出来呢?”


    他前倾一点:“我无父无母,居无定所,自然也少了许多世俗拘束——若我没记错,将军的生母也是早逝吧?”


    “是,”赫塔维斯神色落寞一瞬,“家母生我时难产,自我出生后第三日便撒手人寰。父亲痛失发妻,因此不喜我。”


    “将军是这样以为的?”甘霖说,“可是三年后,继夫人便进门了吧?”


    “依《景律典》,丧妻守制期仅有一年。自母亲去世后,外祖心痛不已,也携宿州温氏一族同我们断了往来。父亲更将心思均放在边防上,那几年西北边军迅速扩建,终于被编整冠以‘肃远’之称,渐渐名震大景。”


    赫塔维斯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可惜,母亲生前为外祖独女,外祖对其最是怜惜,丧女之痛难捱。这些年间,他一直未曾书信”


    “是外祖不曾书信,还是将军未曾收到?”甘霖出声打断,冷然道,“将军这些年里,又是否致信过宿州温氏呢?”


    第二天后半夜,汇织区传来好消息,说是线人打探到了[幽灵]帮派的行踪,他们已经按摁不住,目前正往一处坐标点偷偷汇聚。


    赫塔维斯立刻行动,联络汇织区相关警署,实施跨区联合抓捕与追回。


    中央升降平台速度很快,汇织区的人造天幕堪堪亮起时,赫塔维斯已经与汇织区警方顺利汇合,共同朝目标点赶去。


    在浮空车的疾驰中,他们途径了南麓街。赫塔瞥见了处于闭店状态的晨露,自然而然地想到林白。


    这几天里,林白都待在曙光区。“


    如果足够顺利,今天任务完成后,赫塔也会抓紧时间回到曙光区去。


    毕竟,明天就是亚瑟与林白的婚礼了。


    第 49 章   黎明前


    增援前夜。


    底巢,黑石大本营。


    甘霖将药倒进马桶冲走,又对着清洁舱的镜子安装好山羊角。最后,他听见自己通过变声器发出的机械音。


    “您好,日常模式启动,情感交互协议已加载,编号03雪绒为您服务。”


    “怎么样,”甘霖颇觉满意,问通讯那头的慈蛛,“是不是还蛮像?”


    “相似度是挺高。”慈蛛问,“真要扮电子仿生羊?”


    季明远满意点头:“是这么回事——那阿瑜,你再说说看,太子之位既已稳妥,他要走这一遭,楼怀瑾怎会不阻止?”


    季瑜在这霎那,露出点恍然。


    “可是父亲,”季瑜追问,“既然如此,太子又为何想去呢?”


    “这谁知道。”


    季明远脸色沉下来,他掌心捏着颗花生,稍稍一用力,壳与果均碎了。


    “兴许他好日子过久了,善心泛滥吧。”


    堂内默然一瞬,这场闲谈到了这里,季明远咳嗽一声,终于再为赫塔维斯牵了话头:“你昨日拜别峰隘峡,怎的直接回了城?”


    “父亲可还记得此前朝天阙镖局被劫一案?”赫塔维斯说,“我回城便是为查宅院,运气好,昨夜便揪着了通敌之人,是阳寂城内粮长沈万良,如今他院里的人均关在地牢内,父亲可要亲自去看看吗?”


    “你昨日急着回城,”季明远神色有些古怪,“就只是为了查案?”


    那一眼里带着探究,混合着复杂的注目。赫塔维斯觉察到这种异样,却想不出缘由,但本能的,他想起了甘霖。


    于是他谨慎道:“倒也顺便办了点私事。”


    季明远闻言哧声,像是不愿意再同长子多待半刻,他掀袍起身,径直往地牢去了。“按小蜂鸟的说法,这样存活率最高。”甘霖耸耸肩,回宿舍的单人床,“毕竟没人会对着机器人集火,但苟命的坏处显而易见——仿生机器人没有人权,真的会被认可成为黑石分部、乃至锈带组织的一份子吗?”


    慈蛛听明白了。


    “你觉得小蜂鸟别有所图?”


    “别有所图才正常,要是她在齐泽手下做事这么久还善心溢出,接触价值反而大降。”甘霖说,“她不是齐泽的心腹,递交私域秘钥的时候,齐泽把她支开了。”


    “但这不意味着她并非骨干。我能感受到,她在黑石分部的声望不低。”甘霖取下面罩,“有能力,有脾气,但似乎很难再进一步了,换做是你,会甘心吗?”


    “你想拉拢她。”慈蛛说,“这是我们之前设想过的道路之一,要付诸实践么。”


    “可我们的筹码是什么呢?”甘霖仰躺,“再等等,借这次任务观察观察,我得知道小蜂鸟最想要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玉兰堂四角搁着银丝碳,屏风分立,珠帘密垂。堂内点的是沉香,李程双的步摇缠着细袅白烟,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


    “前些日子峰隘峡突遇敌袭,多亏阿邈反应迅速,替王爷解了围。如今各交战地俱太平了,你父亲即将休沐回府,阿邈此次回来,也会等着同过年节吧?”李程双温声细语地说,“若没记错,翻过年后春三月,你便满二十了,届时冠礼也定是要大办的。”


    “是三月二十九,”赫塔维斯颔首,"夫人有心了。"


    “母亲关心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李程双又转向季瑜,语气温和依旧,“今晨你同阿邈之间,似是有争执发生。可如今你长大,许多事情都不愿再同母亲讲了。”


    季瑜忙行礼:“是些军中琐事,阿瑜不想让母亲忧虑。”


    李程双看了季瑜片刻,叹了口气:“你自小身子弱,不比父兄,没法到战场上建功立业,这王府拘着你多年。阿瑜,有什么话,别闷在心里,多找父兄谈谈。”


    季瑜点头称是。


    谈话间丫鬟奉了茶来,漆壶瓷白盏。不知怎的,赫塔维斯看着那水液倾注,茶盏递到跟前时,他忽然就想起夜间甘霖的话。


    “只有漆制的壶,我不喜欢。”


    不喜欢。


    他短短一句话,寥寥数个字,轻飘飘吐出口,却将赫塔维斯幼年时绝不敢做的事情给做了——哪怕到了今日,赫塔维斯依旧不习惯漆器的味儿,他在这瞬间陡然生起一种推拒的冲动,可话到了舌边,玉兰堂正门忽然大敞,侵堂寒风带来了季明远,堂内众人皆搁置手中事,齐齐拜下去。


    “恭迎王爷。”


    季明远神色不虞地巡梭一圈,临到赫塔维斯身上时格外冷肃,他哼了声,掀袍上座,随手饮尽了李程双递去的茶。


    “峰隘峡如今已闭锁,沙湮与朝天阙也无恙。几日前战事突发,现也压了下去。此战不必上报衍都兵部,”季明远说到这里,重新看向赫塔维斯,“你应当清楚吧?”


    赫塔维斯点头,终究接下了重新奉至手边的白瓷盏。


    衍都每年给边军的封赏是跟着战况来,胜负几何,退敌几何,失守几何,损伤几何,均有衡量。年末这场突袭虽抗住了,却实在称不上胜,自然也讨不着什么赏,上报还得快马加鞭、千里奔行,最终只能徒增文官在朝堂上的口舌之议。


    “近年咱们日子不好过,东北边军却很逍遥。”季明远冷哼一声,“那越州的应伯年重创鄂源诸部,险些追到了鄂源王庭去!他如今在朝中风光无两,又同安州蒲氏打得火热。今冬的好物资,大多叫他安定侯得去了吧?”


    “鄂源多牧居,族群逐水草而居,人心散漫,本就比嵯垣和渡冰人好对付。”接话的是李程双,她看着季明远,眼睛里只有关切,“王爷何必心忧?您是陛下的亲兄长,那应伯年不过出生微末,若真有什么,陛下定是心系王爷的。”


    季明远神色阴鸷:“我看未必。今冬雪大,听闻多地受灾严重,陛下怕是也已经焦头烂额了。”


    “阿瑜听先生说,前些天衍都朝议,太子殿下主动请缨,说是年后想去巡南府协理春耕复种之事。”季瑜开口,“可是楼阁老出言反对,这事便还没成。”


    “太子也是他的侄儿,楼怀瑾自然不愿其南巡。”季明远转向季瑜,语气柔和了不少,“阿瑜,你年纪尚小。不知雪后开春多灾,巡南府地阔湖多,来年开春定会遭淹的。太子这一去,就是以身涉险,可他哪里有这个必要?”


    季瑜微微前倾,问:“为什么没有?”


    “陛下子嗣缘薄,后宫佳丽无数,却拢共只得两个儿子。”季明远伸手,幼子跟前晃了晃,“你说说看,是哪两个?”


    “其一是太子季琰,当今皇后所出。皇后乃是怀州楼氏女、内阁次辅楼怀瑾之幼妹。”


    季瑜想了想,“至于剩下那位据说出生不大好,他母亲应是宫婢,一朝得宠有嗣,却无福消受,生下季朗后不久便得了疯病。许是陛下觉得晦气,也不大待见这位幼子,自小随意养着,任其出宫玩乐,如今人已逾二十,却也整日没个正行。”


    出玉兰堂回别院时,已近正午。


    清晨那会儿出过太阳,可不多时,天又阴下去,回廊间投下浓重的影,未化尽的雪又凝成冰。


    季瑜随李程双回去,赫塔维斯就独自沿长廊慢行,他在临近别院拐角时,忽见廊柱旁小团深红色,孤梅一般,落在雪里。


    赫塔维斯蹲身,瞧清了那并非是花,他伸手以捻,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是血。


    血碴里带着未散尽的锈涩,曾发生过的冲突向他展露了痕迹,赫塔维斯垂眼看暗红融化在指腹,忽然有种极其不详的预兆。


    这种预兆直至他推开别院大门、同回首一瞥的甘霖对上眼时,才堪堪消弭掉。可也就在下一刻,甘霖被濡出深色的小块前襟与脖间细口重新印证赫塔维斯的想法。


    这人果真受伤了。


    不难想象,谁能够来去自如地在王府中伤人。


    “你同我父亲起了冲突?”赫塔维斯说,“你们碰上了,可他怎么会轻易放你走?”


    “这就全得仰仗世子了。”甘霖正擦药,闻言歪了歪头,“权宜之计实在好用。”


    赫塔维斯后知后觉,倏忽懂得了季明远在玉兰堂中的那一眼。


    “如今我还未及冠,却因你声名尽毁,”赫塔维斯磨了磨后槽牙,“多少不合适吧?”


    甘霖停下抹药的动作,撩眼看过来。


    “那该怎么办?”甘霖贴心地说,“话已经讲出去了,世子现在想要修复名声,就去告诉你弟弟和父亲,你我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将字咬得轻缓,流沙般一点点含住了整个句子。那种恶劣的游刃有余又回到他身上,分明是笃信赫塔维斯不会做。


    可他又催问。


    “这样好不好?”


    赫塔维斯牙根都泛酸,像是骤然被碰着了尾翼的鹰,在对方语调中激灵一瞬,意识到自己竟被甘霖戏弄了。


    “好啊,”赫塔维斯舔着犬齿,凉飕飕地说,“去告诉我父亲,说你骗了他,看他还会不会同我一样好说话?”


    甘霖闻言微微睁眼,但很快,他在赫塔维斯青红交织的脸色里重新放松下来。


    “不说笑了,”甘霖说,“刚才王爷既也去了玉兰堂,沈万良的案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父亲打算亲自调查此事。吩咐说时近年关,暂不上报,万事稳妥为先。”赫塔维斯顿了顿,鬼使神差般,他说,“也谈了点朝中事。”


    甘霖问:“什么朝中事?”


    赫塔维斯挑眉:“你一个江湖镖客,还关心这些?”


    “处江湖之远,更应忧其君[2]。”甘霖说,“更何况我如今已是世子身边人,同我说来解解闷,也是好的。”


    他语气温驯,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劲儿,仿佛他真的只是好奇,或者想为赫塔维斯排忧解难。


    但他这样的身份,能做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甘霖什么也做不了。


    是以赫塔维斯说了,带着点无所谓的态度,可伴随转述,甘霖攥着药瓶的手一点点蜷紧了,睫毛也开始轻微地颤,不堪风摧一般。


    “明年开春,太子绝不能去巡南府。”


    “为什么?”赫塔维斯觉得好笑,“你也和怀州楼氏一样,担忧他的安危?”


    他神色微变,手已拨到了刀鞘:“或者该不会你是太子党的人?”


    甘霖迎着审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


    “长治二十五年春,太子将薨于南巡赈灾,国必有大乱。”甘霖贴近一点,同对方相隔咫尺,吐息轻得像在呢喃。


    呢喃本身也是一种蛊惑。


    “赫塔维斯,你信是不信?”


    甘霖有些诧异,既没料想这件事情会惊动中央警署,更没想到赫塔会亲临现场。


    “凌姐。”有人压低声音问小蜂鸟,“警察围上来了,多久动手?”


    “等长藤先开火。”小蜂鸟说,“咱们是来增援,不是来出头的。”


    后者点点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外头炸了轰响。


    霎那间,长藤的人倾巢而出,厢式货车外壳弹开,露出内部焊接厚重钢板的防御性结构,和密密匝匝的枪洞。


    随即,警用浮空车上的自动炮机开始轰鸣,高爆弹飞溅如雨,打得碎石乱溅、火光四起,浮烟也开始弥漫。


    二人在长廊的风雪间一动不动地对峙,均没有再开口。


    季明远的剑仍抵在甘霖喉间,长剑尖锐,血珠一颗颗往外沁,把生死挤压成逼仄的一线。临到季明远再度蹙眉时,甘霖终于动作了。


    “王爷好眼力——可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入世子的眼。”甘霖面上神色未变,“王爷知道采青阁么?”


    采青阁位于衍都,是大景最负盛名的男妓妓|院,几乎快同教坊甘齐名了。与教坊甘一样,采青阁中男妓大多也是家道中落的权宦之后,十多岁的小少年一旦入了采青阁,世世代代都是乐籍,若非重金相赎,便再脱不了身。


    这些妓子幼年时教养良好、家风成熟,往往不愿意彻底沦陷风尘。但行至末路的尊严更加成为一种诱惑、一种暴戾的催导——骄矜者坠入脏泥,自持者放浪形骸,《景律典》不许逼良为娼,却正好让采青阁钻着了空子。


    摧折美的残忍欲|望,往往更叫人沉湎。


    采青阁的妈妈们早成了人精,碰着这样的妓,非但不会逼迫其成为俗物,反倒因材施教加以引导,阁内好好养上三五年,再奉给衍都内外的大人物。


    季明远封王前均在衍都,自然是知道采青阁的。


    他嗤笑一声:“你是谁家子?”


    “鄙姓甘,是被牙婆[1]卖入阁中的。”甘霖说,“长治十五年时候的事儿,那年我才十二岁说起来,我与世子,也是旧相识了。”


    季明远面上的表情松动一瞬。


    长治十五年,甘霖很清楚他不会忘记,那正在季明远将赫塔维斯送去衍都的时间内。当初入京说是同长治帝叔侄团聚,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对季明远而言就是一种牵制,一种威胁。可笑他分明没多在乎赫塔维斯,却还要隔三差五寄信去衍都,让季明望真信了他的牵肠挂肚。


    赫塔维斯独自一人在衍都的两年里,季明远彻彻底底地缺席了。长子两年间经历了什么,他从未过问,现在便就无从问起、无从再求证。


    “这样说来,他见你那会儿才十岁,”季明远冷然道,“那他还真是长情。”


    “世子秉性端正,望而不得的从来都是是鄙人。我自采青阁中赎身,用了整整九年,至于这臂上伤口嘛”


    甘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季明远的剑没有追来。于是,他得以继续将话说全。


    “我这样的出身,什么喜好都领略过。”甘霖叹了口气,像是夹杂着苦恼欢愉的无可奈何,“世子毕竟年轻,多少有些血气方刚。”


    季明远阴沉着脸,在窒息般的几秒后,他终于冷哼一声,收回了剑。


    甘霖把话说得这样含糊暧昧,一个父亲再追问下去,就是越界了。而作为王侯,季明远又打心底厌弃下九流,他收剑离开的动作很干脆,像是急于甩脱什么腌臜物,甘霖在风雪满灌的回廊里,注目了前世父亲的离去。


    他伸手一揩,指腹间满是殷红,甘霖望着那半凝固的、玉一般的血珠,忽然探至鼻下,嗅了嗅。


    随即他重新走起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在血的腥涩里,冷眼跨过长而窄的连廊,昨日往矣,如今这具身体再临别院,难免叫人恍惚。


    甘霖抬脚,走入了一如往昔的亭榭楼阁。小蜂鸟低喝:“动手!”


    满车人随即上膛,外冲寻找掩体后射击点位时,有两三人顺道拍了把甘霖的肩:“小机器人,打个头阵吧?”


    甘霖的护目镜亮起蓝光。他抬头,像真正的仿生机器人一样,缓缓勾起嘴唇。


    “是。”甘霖说,“战斗模式启动,武器使用协议已加载,编号03雪绒,很高兴为您服务。”


    爆炸冲击波震得玻璃碎裂一地,霓虹灯管短路,电弧刺目,遍地焦糊味。小蜂鸟的流弹击中了巨型全息歌姬广告屏,整块电子板轰然倒下,成为横亘于交战场的巨型障碍物。


    滚身入幕下的甘霖借着掩护,仰头举起了轻型能量炮,对准距离最近装甲浮空车的同时,副驾上的竖瞳猝然紧缩。


    在硝烟四起、流弹飞泄、警报与嘶嚎断续的交战场。


    甘霖没有丝毫犹豫,一炮轰向了赫塔维斯。


    第 50 章   险象生


    赫塔猛地跃身够到驾驶盘,拉杆打死方向,浮空车在空中旋转了二百多度,硬生生同时躲过了流弹与炮击。


    能量炮最终擦着车底过去,猝然击碎了一架投弹中的警用无人机。


    交战形势复杂,身后的意外防不胜防。火球霎时就炸开来,红光裂溅半空,装甲浮空车被气浪推出去,狠狠砸进了墙里。


    能量炮的后坐力比甘霖想象中更可怕,炮弹打出的霎那,他也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胸口震得发疼,几梭子弹擦着刚刚的站位追来。


    不是,这没优化好的玩意儿谁塞给他的?


    甘霖记得这种能量炮后坐力远远没这么强,黑石自研的山寨品吗这是!


    甘霖冷汗霎那冒出,倏忽明白了——这多半是齐泽给他安排的战场意外死法之一,寄希望于后坐力会让他短暂失控,丧失防御能力。


    该死的鬣狗!


    “漂亮!”偏偏长藤分部的人还要朝他呐喊,“机器人,再来一发!”


    战俘急促地喘息着,赫塔维斯在冷眼旁观里,知道对方的理智已经彻底被击溃了。


    他被捉到虎头牢,就不可能再活着出去。人或许会不怕死,却很难不惊惧于死前可能遭受的折磨,未知的才最可怖。


    甘霖将他吓破了胆,就成功撬开了他的嘴。


    战俘喉间的嗬响充斥在牢内。赫塔维斯原以为他会用那条长鞭抽人,可甘霖竟然没有。


    鞭身一端在他掌心,另一端收紧了,缠在战俘脖颈间,牵拉中扯出囫囵的呜咽,战俘的嘴唇已经泛了紫。


    对方受不住,崩溃间吐出所知的一切,每每这时,甘霖才会松开一点,他是这样贴心,却又总在对方神智稍稍回笼时再度勒紧,毫不留情。


    真是条蛇蝎。


    虎头牢内很少有过没有惨叫与咒骂的审讯,临到战俘脑袋垂落、甘霖揩着指间血沫偏头看他时,赫塔维斯方才开了口。


    “他死了。”赫塔维斯说,“你审讯手段了得。”


    甘霖看着他:“我已经得到了将军想要的——嵯垣人在阳寂城内有内应,双方以密道相联络,用来遮掩的宅子就在阳寂城中。将军不派人去查查吗?”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他知道的不算多,胆子也实在太小,禁不住吓。”


    “你杀人的手法很熟练,”赫塔维斯没接他话,冷声说,“那百户的死并非意外。你受了重伤,知道撕破脸难活,竟主动示弱。在百户面前如此,在我面前亦如此。可如今你大伤初愈便露了本性,好人难装吧。”


    甘霖面上不见慌乱,反倒像听着了赞赏。


    “将军何出此言。”甘霖似笑非笑,“徐百户救我,是为作践取乐。此人险些杀我,今日我不过以牙还牙,哪里担得起恶徒的骂名?将军救了在下,在下从未对将军起过丝毫歹心,今日种种审讯手段全然是为了将军,你看。”


    “我对将军,可是付尽了真心。”


    风透牢门,案上灯火摇曳,赫塔维斯不为所动:“你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也有真心可言?”


    “睚眦必报谈不上,”甘霖面色自如,“知恩图报倒还行。”


    赫塔维斯冷笑一声,没再随着这人的话往里绕。甘霖是可疑,但他得到了阳寂城中有人通敌的线索,这才是眼下更加要紧的事情,今冬阳寂城内必不太平,万事都要多加小心。


    至于甘霖


    甘霖决计不是镖客。他这样了解西北形势,通晓嵯垣语,杀人干脆利落,见血也分毫不惧。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被注意到,根本不可能凭空出现。可他身上的谜团愈多,赫塔维斯的探究欲就愈重。


    甘霖究竟从何而来?


    赫塔维斯磨了磨后槽牙,抬脚往外走,他心思百转,动作却干脆利落,分毫不留恋。甘霖也没跟上来,只好整以暇地扯着巾帕,拭净了血污。


    外头却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肃远军营地内不许奔马,除非遇着要事。马蹄声让二人面色均是一变,赫塔维斯迅速推开牢门,风雪里便滚落一个人,那人气喘如牛,面上淌满了汗。


    “不好了将军!”


    他嘶声喊着:“三营的鹰刚刚带来消息,王爷那头原本已经锁关。可昨日不知怎的,渡冰人夜袭峰隘峡,破了境,如今战况焦灼,峰隘峡守备军战得艰难。沙湮那头抽不出兵增援,世子,咱们”


    赫塔维斯不待他讲完,翻身上马即驰,乌鸾掠翅间削破了雪,苍白的絮落到甘霖眼睫,他在寒风里,露出了没有旁人瞧见的一瞬茫怔。


    ——上一世,长治二十四年末休战期内,峰隘峡从未遇袭。


    峰隘峡在阳寂北面,是整个大景最靠北的境内关口。


    西北辽阔,嵯垣人与渡冰人分散聚居于白荒草原,边境就不得不拉起绵长的防线。阳寂三大交战地中,沙湮开阔,朝天阙曲折,峰隘峡地势最是险要,战况也最复杂。


    肃远王季明远常年守在这里,抵挡北境袭来的风沙。


    沿途雪厚,边道冷肃。赫塔维斯奔马疾驰,被隆冬的雪扑了满身,他携援军前队一起,离弦流矢般往峰隘峡赶去。


    风声愈烈,兵戈交错声绞在其中,逐渐变得清晰。援军到时,峰隘峡前锋主力军已近溃散,渡冰人的骑兵穿行在雪尘里,连缀成黑沉的影。谁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多,浓云一般卷涌过来。


    赫塔维斯在包围圈外望见了父亲。季明远年近四十了,仍是西北边境不可撼动的大将。他虽出身皇家,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在大景的威名却是刀枪血雨里搏杀出来的,伤与胜都是季明远的功勋,赫塔维斯自小就敬佩父亲。


    季明远是他多年仰攀的高山。


    赫塔维斯纵马中挥刀割开了敌人喉管,他在营地内敛着的傲气此刻全然显露了,似新雪里擦亮的刃,自包围圈外扯出血淋淋的豁口,极快地深入至季明远身侧。


    “父亲。”


    季明远听见了这一声,却没有回头,他侧身震落一把袭来的弯刀,问:“带了多少人?”


    “两千精锐。”赫塔维斯说,“还有一万兵,需从各营调派,莫约半个时辰后到——父亲可受了伤?”


    季明远腕间有血滚落,虎口也皲裂开,他已深入敌腹太久,斩杀掉两位副将,自己却也到了力竭的边缘。渡冰人围剿的弯刀割破了他的胸膛,刺锤也自他小臂上剜开血肉。


    若是赫塔维斯没来,今日季明远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询问间有肃远军骑兵前锋灌入豁口,几十人的增援迅速聚拢为阵,将季明远拱卫其中。又在赫塔维斯一声骨哨下调转朝向,往峰隘峡大军方向撤退而去。季明远策马而奔,沉声道:“开城门。”


    “开城门——!”


    隘口轰然而启,投石机打乱了渡冰人追击的阵脚,峰隘峡内兵戈锵然,嘶喊声渐弱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身后。


    三更天,风啸雪卷。


    援兵已至,渡冰人识时务,往后撤兵三十里,峰隘峡口烽火连阙,焰色里夹杂着痛呻苦吟。营地里军医穿梭进出不停,季明远也伤得不轻,主帅帐间却寂然如坟。


    赫塔维斯立在案几旁,看见父亲右臂翻开的皮肉,军医仍在穿针缝合,季明远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左手搭在沙盘一角,问:“此次敌袭,你怎么看?”


    “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预谋。”赫塔维斯说,“往年这时候,渡冰和嵯垣之间多有冲突,今冬却不然,双方和睦得很,事出反常必有因——父亲,前些日子休战前夕,嵯垣小队袭击了朝天阙,劫走了一队镖局的货。”


    “那镖局擅闯朝天阙,表面运的是皮货玉石。戚川前去追踪,捉了个人回来,从他嘴里撬出阳寂城中有人通敌的情报,目前我已派人回城暗中调查。父亲,这二者之间或有联系。”


    他言语间隐去甘霖,半字未提。


    季明远听到这里,抬头看他:“那镖局中可留有活口?”


    赫塔维斯眼神微动,几乎在瞬间脱口而出:“不曾。”


    这反应是夹杂一丝微妙的反常的,如果季明远对儿子足够熟稔,如果他没有被皮肉间游走的针线搅乱判断,或许他就能捕捉到异样。但赫塔维斯的谎稍纵即逝,很快恢复了镇静。


    即便在他的人生中,鲜少会对父亲有所隐瞒。


    季明远嘱咐几句后闭上眼,显然没了继续谈话的兴致。赫塔维斯也不多留,他从主帐里出来右行十余步,便望见营地夜色里,侧立的两道身影。


    见到他,一人带着另外一人走上前来。


    “主子,”戚川说,“人带到了。”


    夜雾里缓缓而出的正是甘霖,雪中纵马几十里,使得方才好转的箭伤又有了恶化的趋势。可他面上丝毫不见怨气,只有急奔之后的些许倦色,和一点虚弱。


    赫塔维斯打量着他,对父亲撒谎而产生的焦郁,竟然得以稍稍平复。


    “将军找得这样急,临到见了我,却不像有什么要紧事。”甘霖温和地问,“难不成,只是为了将我拴在身边?”


    “不行么,”赫塔维斯凉飕飕地说,“你这样可疑,又这样有手段。不看好你,谁知道你又会做什么坏事?”


    甘霖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赫塔维斯滋生出一点微妙的恼怒:“你笑什”


    他的话没有说尽,因为车马声自营地混乱的呻|吟里渐渐清晰起来,离几人所在的地方愈近了。


    甘霖面色微变。他想走,可如今戚川只听赫塔维斯的命令,后者不开口,他就只能待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马车很快停在季明远所在的主帅帐外,汤禾率先下马掀帘,搭好了轿边脚踏,里头随即伸出只清瘦的手,扶着汤禾的胳膊倾身下轿,显得急切。


    季瑜下轿后一抬首,就同几米外的赫塔维斯对了个正着。他眉宇间的忧虑被冲散些许,意外道:“兄长怎么站在外头?”


    “我刚从营帐里出来。”赫塔维斯说,“父亲受了伤,好在没伤着要害,如今军医正看诊。阿瑜,你从阳寂城赶来峰隘峡,冒雪行了一整天吧。”


    “听闻峰隘峡出事,我和母亲俱放心不下。近来王府诸务繁杂,母亲行走不便,可我总不能干等着。”季瑜仰首间问,“兄长可有受伤吗?”


    但下一刻,他投向赫塔维斯的视线瞧见了更多,余光里,兄长的副将戚川携一人立在几步开外。那人身形挺拔而纤修,半隐于夜色,只露出小段白净的颈与下颌,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


    季瑜好奇地前探一步。


    “兄长,这是谁呀?”


    “没有黑石,我们也能想办法保住部分物资,援救毫无意义。”绿螳螂沉默半晌,最终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诶对了嘛,别在这儿吵,大不了回去再……”


    壁虎的话戛然而止,下一秒,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见了自己当场斩断的尾巴。


    血液飚射,暗道断梁后有人收镖回手,擦了把溅到脸颊上的血。


    是个身材纤长的蒙面女人。


    “你说得对。”她在壁虎的哀嚎里,冷漠扬声道,“泽哥早就告诫过了,援救弱者毫无意义——绿螳螂,物资,我们黑石要全部带回。”


    片刻沉默后,不知是谁率先动作,双方登时相互爆冲缠斗起来。甘霖懵了一瞬,倏忽福至心灵,下意识望向那两个阴了自己、定然忠诚于齐泽的人。


    他清晰看见了对方脸上的同款错愕。


    ……等等。


    这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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