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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 51 章   苦肉计


    除却刚刚的蒙面女人外,又倏忽冒出来十余偷袭者,加入这场混战中。


    大型武器无法在废旧建筑内部使用,容易引发坍塌,但肉搏毫无禁忌,绿螳螂定睛一看,新冒出来的人里头,还真有好几个打过照面的!


    不是黑石的人又是谁?


    “你们真想灭口?!”绿螳螂怒骂,“他妈的齐泽背信弃义,不配再当锈带人!”


    场面乱作一团,便携式手枪的子弹四处乱飞,擦出连串火花,甘霖谨慎地往后退,避开集火区半躲到柱后,伪装在此刻分外好用,他甚至不用装模作样地劝两句打两枪。


    无人在意这只节能模式的仿生机器人。


    最初是混战,搅局者混在黑石阵营中,小蜂鸟跟绿螳螂缠斗在一起,那两个齐泽的人也就此对战上长藤。但很快,小蜂鸟鸣枪一声暴喝:“住手!”


    周遭寂静一瞬,小蜂鸟怒目环视,盯着那个蒙面女人,怒道:“我没收到过这种指令,你们想浑水摸鱼,还是挑拨离间?”


    绿螳螂这霎那也明白过来,立刻强迫自己冷静,攥紧了枪。可带头的蒙面人随即抛出块拇指大小、材质奇特的暗红色灵体徽记,冷笑道:“浑水摸鱼?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吗?”


    赫塔维斯打算离开的动作停了。


    玩味,这种态度竟然有朝一日会被用在他自己身上。他生来是天潢贵胄,即便再不受父亲偏爱,也从未有任何人敢用这样大不敬的方式同他讲话,此刻应是感到愠怒的。


    可他并没有。


    相比起被冒犯,赫塔维斯只觉得那种古怪感加深了,原本平复了一些的心绪,又因这一句话而震荡起来。


    甘霖却波澜不惊,像是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他右手伸出褥间,屈指拨开了颊边濡湿的发,挑到耳后去。


    皓白的腕,因着一整夜镣铐的束缚,被压出了红痕。


    赫塔维斯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七日后没下雪,冬阳融化掉枝稍悬冰,风过后不时脆响,冰凇簌簌,落了小旗满身。


    “你可算能下地了,”小旗胡乱拍着外甲,招呼甘霖跟上自己,“世子今早来了二十三营,点名道姓要见你。诶甘霖,你真是奇人!嵯垣人没能杀掉你,前几天你杀徐百户,世子竟也放过了你。”


    小旗啧啧称奇。


    甘霖没应声。他伤势初愈,此前染血的短衣换成了素袍,就更显出单薄,可体态始终是挺拔的,青竹似的惹眼。


    “近来世子可忙着呢。”小旗将他送至帐前,还在喋喋不休,“听闻戚将军活捉到个嵯垣人,将人关入了虎头牢,世子今天就是特意来提审”


    他话没说尽,见戚川出来便噤了声,老老实实将甘霖交给对方,忙不迭脱身。


    甘霖随戚川往帐内走,后者替他拨了帘,又引他过屏风,赫塔维斯就端坐黄花梨束腰案几后,闻声抬眼,二人目光汇拢一处。


    “多日不见,”甘霖问,“将军近来可好?”


    “谈不上好坏。”赫塔维斯打量他一遭,“你伤好得倒挺快,近来无人打扰,安心静养了吧。”


    甘霖笑了笑:“自然得多谢将军厚待。今日召我来,有事不妨直言。”


    赫塔维斯目光转向戚川,后者立刻开口:“将军,人就关在牢里,看得紧,没叫他断气。”


    赫塔维斯长指搭在桌上:“此前我派戚川去了朝天阙,徐百户做事不周到,当日残骸没收干净,戚川在灌丛雪林里,寻着嵯垣人的痕迹追过去。那小队带着重货,脚程快不了,原本该将人货均带回来,可惜他们翻过朝天阙,嵯垣那边支援的队伍已经到了。”


    戚川立刻跪下:“主子,属下办事不利。”


    “此事怪不得你,那地越过了边疆界,你带的人少,能活捉一个全身而退已是不易。”赫塔维斯站起身,绕过了案几。


    “走吧。”


    虎头牢中昏浊,寒风满灌,壁烛烛焰晃荡不止,三人停在牢门前,谁也没有开口。


    刑架上的嵯垣人四肢分缚,口中也堵着巾帕,以防咬舌。此刻他听着动静,污浊的指蜷了蜷,缓缓抬起头。甘霖看清这张脸后,神色忽然晦暗一瞬。


    赫塔维斯隐约捕捉到了,可当他侧目去瞧时,半分蹊跷也没有寻到。


    戚川扯掉了那团帕。


    战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张口呼吸,喉间昏浊着嗬响,用嵯垣语骂了几句脏话。


    三人均听懂了,甘霖却微微偏头,佯做不懂的样子,问赫塔维斯:“将军,这样可如何让我与他对峙?”


    甘霖的话吸引了战俘的目光,对方显然不理解这句话,但不妨碍他在这个瞬间感到熟悉。他转动着眼珠,很快被那张出挑的脸唤起了记忆。


    “是你!”


    战俘喊到,眼神像是活生生见了鬼。他分明记得很清楚,自己的箭射穿了这人的胸膛,他倒下去时像一泓崩塌的泉,口鼻创口都往外淌血。


    怎么可能还活着。


    赫塔维斯同甘霖对视,平静道:“他认得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甘霖柔顺地应声,他似乎听不懂这句话里含着的审视,只好奇地凑近,端详战俘脏污的五官。


    下一刻,他同对方相隔不过咫尺。这样的距离下,甘霖的容貌几乎有种锋锐的冲击力,那双形状姣好的眼里没了笑意,就化作深寒的潭,只轻轻一扫,就叫人不自觉沉进去。


    这一眼背对着赫塔维斯。


    甘霖毫不设防似的,将后背留给了对方,那脖颈绵延入衣领的曲线很流畅,显现出一种无害。他像是还没辩认出这人,于是离得更近了一点,几乎就要挨着。在骤然呼啸的寒风中,他扯着锁链贴到了对方耳边,呵出一口气。


    “你就是杀掉我的那人吧。”


    这话是用嵯垣语说的,却被尽数吞没进链锁与风声里,只有战俘骇然的脸色昭示着变数,他出口的声调很凄厉,已经满是不成调的恐惧了。


    “鬼!鬼你是人是鬼!”


    战俘挣扎得太厉害,锁链哗啦,刑柱也咯吱作响,他惊惶间拼命往后缩,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他在死而复生的甘霖面前骇破了胆,身下竟然渐渐濡湿,泅出深污的轮廓。


    甘霖形状姣好的眼尾微微弯曲了,流露出他此刻的愉悦,可动作间却受惊似的,朝后退了两步。


    “戚川,”赫塔维斯忽然道,“十七营今日到了批新角弓,你去看看。”


    戚川很快离开,当那脚步声渐渐不可闻后,赫塔维斯出声。


    “甘霖,演够了吗?”


    “你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我还是听见了刚才的话。吓唬人有趣么甘霖,你嘴里究竟几句是真。”赫塔维斯冷冷看着他,“嵯垣语晦涩难懂,肃北军中会的人也不过寥寥,什么镖客连这也要学?”


    甘霖回首,眨了眨眼。


    “走南闯北,会些东西总是好的。”他说,“江湖多风波[1]啊,将军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迎着赫塔维斯迫人的视线,在战俘的嘶嚎里,竟还能说得如此平静,就连此刻的眼神也显得无辜,瞳孔间倒映着赫塔维斯的影,似有若无地藏着什么东西。


    赫塔维斯忽然领悟了。


    是野心。


    他早该想到的,从初见开始,甘霖身上就附着野心的痕迹,无辜与惊惶都是逢场作戏,七日前对方展露出的那点迷离还是扰乱了判断,竟真让赫塔维斯错信了他的脆弱。


    一股无名火冲撞在他胸膛里,少年人的眼神转向锐利,他食指摁在刀鞘上,微微绷着身,这是个类似捕猎的姿势。


    一触即发。


    可就在下一刻,甘霖叹了口气。


    “那日在朝天阙,我险些死在他手里。”甘霖无奈地说,“将军,杀身之仇也不许我报,未免太强人所难。”


    “什么事都没问出来,我捉人回来给你出气么,”赫塔维斯嘴角扯动一下,“既然听得懂,还磨蹭什么。”


    “十日前镖局接着货,冒雪夜行,入朝天阙时走得很小心,沿途脚痕车辙均抹乱了,你们的消息从哪儿来的?”甘霖开口时换了嵯垣话,看向那战俘,“怕是跟了不少时日吧。”


    战俘面白如纸,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他不答话,甘霖也一点不恼,反倒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


    “嵯垣的大本营在索图,已是千霜岭最靠东北的地方,山岭尽头连着白荒草原,再往东蹚过木伦河,就挨着渡冰人的地盘。凛冬酷寒,苍州关隘封锁严加看守,往来大景边境的路太远了,岁末讨不着什么好处。”


    战俘和赫塔维斯的眼神均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甘霖像是浑然不觉后者的注目,他倾身前探,说:“劫镖局的代价太大了,皮货玉石,都是冬日里不要紧的东西。往年一休战锁关,两族间便要相互争抢时有冲突,天寒地冻,人畜皆难熬,你也有家眷牛羊要养活吧。”


    话说到这里,甘霖顿了顿,很好奇的样子。


    “冒这样大的险,货送回去了,自己却被族人抛下,你是为了什么呢。”


    战俘惶愕地盯着他,像是渐渐想到了什么,胸口的起伏骤然剧烈起来,他挣不脱锁链,只好愤怒地吼叫着。


    “卑鄙的景人!你以为台吉[2]会抛弃任意一个同胞吗?”


    可这话在现状面前到底苍白无凭,说到后面,战俘自己的声音也弱下去。


    “抛、弃,”甘霖齿间咬着这个词,扑哧一笑,“如果现在将你丢回朝天阙,不如猜一猜你的台吉,会不会像我的族人救助我那样,也去救回你?”


    锁链的乱响骤止了,虎头牢内惟有风声。


    “真可怜,你的信仰背叛了你。”


    甘霖叹了口气,显得格外情真意切。在这个瞬间,赫塔维斯甚至从这人语气中捕捉到一丝因共情而产生的落寞,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甘霖这样心思深沉的人,怎么可能拥有遭人背叛的经历?


    赫塔维斯注视着他,发现后者伸长了手臂,自刑架上捞来一条窄鞭,鞭身松动间垂下来,甘霖又往虎口处缠了几圈,细长的暗色的鞭抖在半空,活物一般。


    被缠缚的指骨相当漂亮,白润如同玉节,被鞭条裹紧了,像是被蛇俘获的珍宝。


    不。


    赫塔维斯在瞬间否定了这种想象,另一种想法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与其说长鞭像蛇,倒不如说,昳丽又危险的蛇寻到了他的武器,下一刻,他就该绞杀猎物了。


    下一刻,甘霖开口。


    “不讲话该怎么活下去呢,我帮你回忆回忆吧?”他对战俘说,“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把你的尸体送回索图去,好不好?”


    咔哒。


    一声轻响,原来是踩到了金属残渣。废楼内部伸手难见五指,甘霖的夜行视力不算好,只能模糊辨别出轮廓,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障碍,侧身缓缓向前走。


    倏忽有什么东西隔外套抵到了他左臂,似乎是什么突出的金属管。


    甘霖缓缓垂眸——


    看见了一把枪。


    枪口零距离怼着他,顺枪身往上,是一条伤势严重、往外渗血的胳膊,枪的主人瘫坐在地,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正微微垂着脑袋,因而看不清五官。


    几秒无声的对峙后,他终于缓缓仰面,眯了眯银灰色的竖瞳。


    “小机器人,是你?”


    赫塔维斯缓慢地呼吸,隔着微弱闪烁的面罩,他与甘霖的视线就此交汇。


    不知是虚弱、感慨还是自嘲,赫塔的声音分外沙哑。


    “怎么,你也迷路了?”


    第 52 章   仿生羊


    面罩闪烁中,机械音传了出来。


    “警告,”甘霖说,“未知……接触……防御姿态……”


    赫塔维斯目光不错,盯着这只卡壳的机器人,食指也微微扣摁住扳机。岂料下一秒,对方接着说。


    “私入朝天阙也是死罪。”甘霖微微偏过头,瞧着他,“什么都说了,大人便会放过我么。”


    赫塔维斯忽然伸手,抚摸到他眼侧。


    少年人的手常年舞刀弄枪,又惯使大弓,指腹覆着层茧,他摸得也用力,粗粝地抵在面上,自纤软的眼尾往各处延伸,摩挲过处均泛起痒。


    甘霖一时怔然,面上随即闪过慌张。


    不过只一瞬,他就别过脸去,冷声道:“我倒不知,大人也有此等癖好。”


    “原来没有盖着假皮。”赫塔维斯收回手,闻言嗤笑,“嵯垣人有易容之术,覆面可换容。你讲话真假难辨,叫我怎么敢轻信?”


    他讲话间未曾拉开距离,依旧牢牢紧盯甘霖的脸,想要从那双脸上捉到心虚,狡黠,或者别的什么破绽。


    但很可惜,甘霖的慌乱很快隐没了,他再转过脸来,就又变回那种游刃有余的沉静。


    “玉石皮货,”甘霖说,“什么玉什么皮,就只有总镖头和东家知道。可惜镖头已经死了,货箱被劫走,我哪里见过里头的东西。大人想知道,派人去查啊。”


    又来了。


    他再次把话说得这样坦诚,没有半分欺骗的样子。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可供信赖的东西,好像天然就在吸引赫塔维斯靠近。


    赫塔维斯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还是说不通。”赫塔维斯俯视着他,“嵯垣人生活在千霜岭东北侧,山峦挨着草野,那里最不缺牛羊,也不缺鹿貂鼠皮。千霜岭西北多玛瑙,可玛瑙不值得他们在休战前这样行事,玉石在冬季换不来粮草碳块,也养不活人。”


    “那就是有别的什么值得冒险了,”甘霖有意引着他往下想,“兴许他们要的并非货物本身。”


    赫塔维斯扬声:“此事古怪,戚川!”


    他话未落,就有人掀了帘进来,来人报剑束发,青衣玄甲,见了赫塔维斯便抱臂行礼:“将军。”


    甘霖对此人也再熟稔不过,戚川乃是赫塔维斯副将——前世,他死在长治二十九年的衍都终战里,为赫塔维斯挡住了数支暗袭的流矢。


    戚川领了探查朝天阙的命,利落离去,赫塔维斯便将话头重新引到甘霖身上。他问:“货要送到哪里去?”


    “瑾州。”


    瑾州位于巡南府西北,紧挨苍州所在的定西府。大景辽阔,以府州划定疆域,共分安北、巡南、定西三府,再下设各州。瑾州多渔桑,是向定西府调粮的主州之一,除此之外,瑾州还有一个特殊身份。


    它是赫塔维斯继母李程双的母家所在,赫塔维斯年幼时曾随继母弟弟一同去过两回。


    赫塔维斯顿了顿:“瑾州在巡南府各州中同定西府往来最频繁。范围太大了,你只知到瑾州?”


    “交付点只有镖头最清楚。”甘霖说,“将军不防先盯着朝天阙,东西被截下来,若有往来,总还得再送出去。”


    “你不像镖客,”赫塔维斯压低声音,人也凑近一点,“实在屈才啊。你讲了这么多与我听,就不怕我对你起杀心?”


    赫塔维斯靠过来的胸膛坚硬,山文甲上覆着的冷肃还没散尽,沉郁地成为一种压迫。


    可是甘霖忽然笑了。


    “将军会么,”他仰面看着赫塔维斯,柔顺地说,“将军不是那种用之即弃的人吧?”


    赫塔维斯出了二十三营,打马往阳寂城内去。


    阳寂位处大景最西北,是方圆百里内的孤城,同苍州首府潼山相距三百里。每逢入冬,诸如碳火军饷、冬衣粮种之类的朝廷物资,大多从潼山城转入阳寂,再由阳寂府衙协同边军下发交战地各营。


    也因百里内无驿站供给,西域行商也均需经由阳寂,镖局往来,通通得在衙门册上登记留痕。


    赫塔维斯纵马夜奔,风飒雪打,扬尘在马道后曳出模糊长痕。临到阳寂官衙时已近天明,檐下灯笼凝着冷霜,晨曦里镀上浅薄的金光。


    他入正堂后,主簿方才慌张扶了帽出来。不多时,往来西胡的账册被翻出,一叠叠摊在案几上,主簿研了墨,共衙役师爷一起翻找有关“顺远镖局”与去往瑾州的记录。


    “世子,旧帐实在太多。”主簿擦着额间汗,“让世子久等,可算找着了。顺远自二十年前开始登记在册,往来名录共十一条,其中九次往返苍瑾二州,可送的都是些玉石绸缎、皮草香料,并无特别。”


    “这便奇怪了。”赫塔维斯搁了茶,倾身去看那账册,“除却第一次外,顺远镖局其余八次往来均集中在近十年间——既然往来如此频繁,又怎么会不知道苍州岁末通商口闭锁,非得擅闯朝天阙?”


    “而若顺远镖局真过了朝天阙,不至阳寂城,没有补给,又如何支撑其继续往南?”


    赫塔维斯问得尖锐,主簿也答不上来,只好含糊应道:“这,这”


    赫塔维斯不欲再多言,自己捉了账册来。他翻得仔细,没了方才锋利的模样,像入鞘的刀。


    倏忽,他拧起眉。


    ——账册订得糙,经年累月,串脊的麻条大多也磨破了,可还是能看出缺页被撕掉的粗糙痕迹。赫塔维斯侧目削过去,扑通跪倒一片。


    “世子明查!”主簿声音都在抖,“下官对此毫不知情!若是,若是事关机密”


    他猛地抬首:


    “若是事关机密,世子可致书雾隐山庄!世子有所不知,这通商名册与户籍名册一样,每册分制两份,一册留在州县衙门,一册上缴安州雾隐山庄[1],每十年一收缴,去岁才刚交过。上缴雾隐山庄的名册审查极严,不可缺页涂改,留作原始档案。若世子急用,可同安州州府衙门联络。”


    赫塔维斯刚要开口,便听见院内一声短啸。


    他回头,一只通身鸦青、长翼缘白的鸦鹘[2]便敛着翅停在阶上,正是自己驯养的“乌鸾”。


    乌鸾前些日子左翅受了伤,难以随行,赫塔维斯便将它留在阳寂城,搁肃远王府里养着。这阵儿它应是嗅着了主人气息,竟追到了官衙院中。


    赫塔维斯吹了声哨,乌鸾便扑着翅往他身边来。他俯身伸臂,刚要接鸟,忽听一阵奔跑声自官衙外来,来人脚步踉跄,似乎已近力竭。


    赫塔维斯眼皮骤然一跳,他抬眼,望向门口来者。


    一少年人扶着衙门平复呼吸,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此人身系狐氅,齿白唇红,撩眼看见赫塔维斯后,急忙便要作揖。


    “兄长。”季瑜站姿端方,吐字清越。


    “好久不见。”


    赫塔维斯看着这条消息,不禁勾起唇角。


    [亚瑟:我也有点紧张。不过,你放心。]


    余下的半句话在输入框里,没有真正发出去。


    [一想到对方是你……我已经满怀期待。]


    第 53 章   新婚日


    甘霖扑在柔软的床铺间,翘着小腿给慈蛛打通讯。


    对方秒接:“甘霖,你怎么样?”


    小羊穿着笨重的外壳跑了一整天,体力已经近耗竭,他一口气吃了两罐M1,又叼苜蓿味儿激素调节剂当餐后零食,含混不清地讲今日糟心事。


    信息量有点大,慈蛛安静听完了,才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甘霖看了眼表,是凌晨两点多。


    “你和亚瑟今天就要结婚。”慈蛛说,“按约定,你们需要在清晨五点抵达婚礼现场进行妆造……汇织区到曙光区的垂直升降平台每天六点才启动。”


    激素补充剂啪嗒掉到床上。


    “这会儿怎么办?”慈蛛说,“定位器在我身上。从亚瑟的角度看,你人可是一直在曙光区。”


    “说到这个,”甘霖也扒拉出亚瑟的定位器记录,“今天赫塔维斯遇袭,亚瑟没到曙光区来找他。这样看来,他的特派外勤身份保密权限很高,SEC内部很多人都不知情,所以就连副长遇袭这种大事,亚瑟也不能贸然出动。”


    凉风骤起。


    风声里,甘霖听见了长剑滑鞘的微响。


    他在对方问询的霎那,就听出了这是谁——前世北镇抚甘踏破温家府门、院外重兵侍所拱卫的正是此人。


    彼时那人也是这样冷戾,垂眸间问自己:“王爷,您和温党反贼待在一块儿,做什么呢?”


    而此刻,汤禾同前世一样,都随身带齐了武器。


    雪落到甘霖眉眼间,被他猝然回身的动作惊得四散。甘霖仓惶抬首,确信自己同汤禾对视的瞬间是无措的。


    “大人!”甘霖后退两步,要拜下去,“小人今夜难眠,索性出来走走,在这山口为军中将士祈福、以求平安胜遂。不想冲撞了大人,大人恕罪!”


    “军营重地,你想到哪儿去?”汤禾睨着他,忽然道,“你是今夜大公子身边那红倌[1]?”


    红倌两个字,汤禾说得稍显迟疑,但那充满亵辱意味的词出口时,他就死死咬住了甘霖的脸。他从方才起摁在剑鞘口的手没有挪动,分明是杀心未散。


    甘霖在这种危险的审视里,适时地瑟缩了一下。


    “是,我是。”甘霖声音里几乎带上啜泣了,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躲闪,他偏头间露出的一缕发丝浸透了汗,贴在颊边,引人继续朝下看。


    汤禾这才注意到,甘霖的脖颈透出抹不正常的、暗色的红。


    像是某种没散尽的隐秘痕迹。


    汤禾眯了眯眼,声线沉沉:“大公子知道你跑出来了吗?你这样的身份,擅自行走军中,怕是不妥吧。”


    甘霖眼中滑过不堪,他颤着声:“大人教训的是,我这就”


    “这样逼问我的人,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毫无征兆的,饱含煞气的诘问终止了这场讯问。在场的两个人都看过去,被风吹散的白絮里,正是赫塔维斯的脸。


    赫塔维斯面色不虞,停住了脚。


    汤禾立刻跪下行礼:“世子。”


    “汤禾,”赫塔维斯居高临下,“大半夜不守着你家公子,反倒有闲心教训起我的人来了?”


    “世子恕罪,属下言行有失。”汤禾说,“今夜主子宿在将军帐内,已睡下了。在下今日来此,见峰隘峡战况焦灼,难免忧心难眠,随便走了走。”


    甘霖也跪下去,这一跪是为将戏作全。他伏得低,腰线塌下去,任凭处置的样子。


    赫塔维斯眸光晦涩,不欲在这里陪甘霖演戏。他才一挥手,汤禾便识相地迅速离开了。


    “现在来说说你吧。”赫塔维斯蹲在他跟前,山道冷肃,风声笼罩着两个人。


    “不是舍不得跑么。”


    甘霖慢慢直起了腰,他起身的动作很优雅,像是绷紧的弓弦缓缓舒展,肩胛的弧度也漂亮,赫塔维斯顺着那曲线,发现了脖颈间的红痕。


    他问:“这是什么?”


    “氍毹太糙了,”甘霖扯了扯嘴角,“扎得我浑身都疼。”


    “自找罪受吧。”赫塔维斯哼一声,“谁知道你睡觉这样不老实?夜里翻来覆去,动静一直没停过,早将胳膊锁着不就没这事了。”


    他说着,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镣铐,勾在指间晃了晃。


    “来,现在给你戴上。”


    甘霖难得失了从容,他被赫塔维斯捉着手腕,在那镣铐“咔哒”合拢时,恶狠狠地一瞪。


    赫塔维斯接了这一眼,反倒更来劲儿了,今夜甘霖偷跑出去的烦郁顷刻散尽。他乐道:“凶我做什么?”


    甘霖闭上眼,不看他了。


    “今夜的事还没完。”赫塔维斯丝毫不恼,他拍着衣袍,站起了身。


    “你逃跑的动作挺快,我以为你起码得捱到后半夜,或者今夜干脆老实一点。现在说说看,你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还是想见什么人?”赫塔维斯顿了顿,“总不可能是忧心战况,夙夜难寐吧。”


    像是忍无可忍,甘霖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能不能回去再问?”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快被冻死了。”


    军中纪律严明,为将者大多言出必行。甘霖死了一遭,再活过来,竟也变得没那么守信。赫塔维斯将他捉回营帐内,后者凑到炭盆边,伸出冻红了的十指,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打算,只一言不发地烤着火。


    赫塔维斯慢悠悠跟过去:“冻着了吧。”


    “西北苦寒,阳寂尤甚。若非常年居住在此,很少有人能扛得过冬天,就连卫所军营里,每年也总有几个熬不过去。”赫塔维斯问,“你原籍是哪里?”


    甘霖没看他,说:“谁知道呢,我没爹没娘,自打入了镖局就居无定所。将军如今留下我,我便也算半个阳寂人了。”


    他说话间语气轻,听上去竟有几分自嘲,赫塔维斯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落寞,还想要问些什么。


    可甘霖身体回完暖,直接撑身而起,绕过屏风,径自到矮桌案几旁趴下了,压根儿没给他再问的机会。


    赫塔维斯微微眯起眼。


    甘霖动作流畅,行云流水一般,透出股做多了的熟稔。他方才一直宿在屏风外,烤火时又背对着内室,是何时对帐内布局如此了解的呢?


    赫塔维斯跟着他过去,把人看得紧。甘霖俯身阖目中,仍能感受到这束凌厉的审视。


    他很快猜到赫塔维斯在想什么。


    “我早惦记着这桌案了,”甘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也闷闷的,“方才躺外面时我就一直往里瞅,那氍毹哪里能睡人?将军的床容不下我,这地儿总行吧。现已丑时一刻,将军或许能不睡,可我这样的伤员怎么熬得”


    他声音愈慢愈轻,临到最后,连话都没说完,就没了动静。


    竟然真睡着了。


    赫塔维斯盯着他看了半晌,甘霖真正入睡后,整个人都无意识蜷缩起一点。他原本垂在颊边的右手,不知何时移蹭着挪了位,不偏不倚地覆在了后颈颈骨上,形成一种保护,像是惧怕着什么东西。


    在这不寻常的雪夜,这万籁俱寂的瞬间,赫塔维斯忽然有一点怜悯他。


    这种情绪的滋生让赫塔维斯本人也怔了下,继而觉得好笑——甘霖哪里会需要他的怜悯?


    甘霖为人狡诈,遇事敏锐,他是那样擅长伪装示弱,擅长在不同的人面前保全自身。


    赫塔维斯心里没来由地烦躁,想不通自己怎么又对甘霖心软上了,干脆丢开外袍,转身往内室榻上去,帐内的烛焰也被指风掐灭了,帐内很快坠入昏沉。


    雪落无声,枝稍飞走了雀。


    第二日雪停,一连放晴三天,仗也变得好打起来。季明远右臂伤得深,换了赫塔维斯率领前锋军,一连追出五十里,将渡冰人彻底赶出了峰隘峡疆界,这场敌袭风波才算停歇。


    得胜那日,赫塔维斯骑马回三营。他拜别了父亲,本应带着此前增援的兵回到朝天阙,可他出营不过十余里就勒了马,将大队交给戚川,却留下了甘霖。


    甘霖骑着匹白马,看身前的少年人飞扬自若,一时恍然。


    曾也属于过他的意气风发,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再度跃然眼前。马道长风里,他心中莫名涨得有些酸,干脆别过了头。


    “愣着干什么?”


    赫塔维斯拽着缰绳,绕甘霖的白马转了两圈,说:“如今危机解除,我留下五千兵马在峰隘峡,剩余的都随戚川回朝天阙去。”


    甘霖敛目:“将军仗打得漂亮。”


    “少恭维我。”赫塔维斯哧笑一声,“瞧着不像发自真心,反倒添堵。事情一件一件做,眼下战事暂歇,就该是时候去查阳寂城内的私宅了。”


    二人一路疾驰,往阳寂去。临到入城时暮色刚合,城内正热闹。


    新年是阳寂最有活气的时刻,岁末鲜少有战火,各大卫所轮流休沐,西北边军们卸了甲,总算能满身疲倦地回家团圆。眼下腊月翻过二十,阳寂城的年味儿愈浓了。


    甘霖随意一望,就见街旁巷角零零散散,支着卖蒺藜灯的年货床[2],潼山运来的芝麻秸和新呢帽也摆上了。


    他抿着唇,勒紧了缰绳。


    前世起兵造反后,他随父亲季明远南下征战,整整三年没回过王府一次。如今真入了城,竟然不合时宜地近乡情怯起来。


    这里到底是他的家。


    两人打主街上骑马穿过,阳寂城内无人不识赫塔维斯。街旁的百姓见了这位肃远王府世子,大多拜礼作揖,高声招呼,赫塔维斯一一扫过去,虽未应声,眼里却含着笑。


    甘霖跟在他身侧,难免随之受到关注,更何况他皮相好,生得出挑,周遭好奇探究的目光就更多。


    行过大半条主街,甘霖像是终于承不住这样的热切。他伸手,遮住了血红的夕阳。


    赫塔维斯自然没错过这动静,他侧目看甘霖,目光却突然一凝。


    远处灯摊边穿过去两个人,背朝着他俩,瞧不清面容,其中一个膀大腰圆,另一个却瘦骨伶仃。俩人挨得近时有些滑稽,方才一前一后,钻进了条无人的偏巷里。


    赫塔维斯当即翻身下马。


    甘霖回神,立刻随他而动,他在站定的瞬间听见赫塔维斯低声说:“看见了吧。”


    甘霖问:“什么?”


    “那高个儿的面颊边缘有条暗线。”赫塔维斯言简意赅,“腰封束的位置也靠下,我朝鲜有这样松垮的系法。他发尾粗糙蓬乱,不像常年包裹发巾的样子,倒像是临时为之。”


    甘霖听明白了。


    “你怀疑其中一个是易了容的嵯垣人。”甘霖往巷里瞥去,“那现在”


    “跟上去。”


    7:29:45


    陆明哲的屁股已经半离座位,攥住慈蛛的手打算起身。


    7:29:48


    凯恩状若无意地开着机器,和霍珀一起侧目,将视线锁定于林白亲友落座区。


    7:29:52


    猞猁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狼獾一把没拉住,扑倒草坪上,眼睁睁看着愤怒的老婆一脚踢翻化妆机器人,就要往外——


    “抱歉!”


    最后的秒针咔哒后,时间被碾合至7:30:00,两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是两道并肩闯入的身影,几乎叫抬脚落脚的动作也重叠。


    穿着白色浅调礼服的甘霖,与身着黑色深调礼服的赫塔维斯。


    二人步履匆匆地走,在红毯中分野,一方往右一方往左,自两端踏上宣誓台,四目对望,借流风平复呼吸,又借流风传递言语。


    “……我来晚了。”


    第 54 章   宣誓词


    两个人的心跳很快,此刻合该是心虚的,却没有谁因此挪开眼睛。


    “林白。”赫塔维斯声音含笑,“你迟到了。”


    甘霖朝他勾唇,微微仰起下巴。


    “你不也是嘛?”甘霖说,“这么巧。”


    “这么巧。”赫塔维斯咀嚼着这三个字,“说明你我心有灵犀……今天这身礼服不错。”


    小羊微微颔首:“谢谢。原本想穿黑色,但一想到你穿白拖着黑尾巴,未免太滑稽——你尾巴尖儿上戴的什么东西?”


    “羊绒小球啊,”赫塔说,“帽子不是你送我的么?”


    甘霖面色几变,尾巴帽又丑又长,亚瑟竟然直接把羊毛小球暂时摘下来,点缀在自己的蛇尾上。


    鳞片幽黑,羊绒软白,属性完全相冲。


    甘霖忽然滋生一点坏心思,决定主动挑衅蛇的领地意识。


    “得了吧将军,”甘霖说,“好歹卸了甲。你穿成这样去跟踪,不如敲锣打鼓叫全城人陪你一块儿找。”


    “嘴巴这样毒。”赫塔维斯哼笑一声,“倒是不见你跟上。”


    甘霖望巷子里瞥了眼,巷内屋宅分布杂乱,颓圮的墙间挂着雪,人一走进去,行踪就难觅。


    他收回视线:“这次不怕我跑了?”


    “你跑啊,”赫塔维斯懒洋洋道,“阳寂城就巴掌大一块地儿,四面守军却看得紧。除非你寻着宅内密道,否则插翅也难逃。可若你真沿那密道出去了你猜嵯垣人会不会留你一条命?”


    他在甘霖的沉默中,愉悦地说:“子时一刻,肃远王府西三偏门榆树下见。”


    甘霖没应声,抬脚跟了上去。赫塔维斯却就近找着个年货床挑挑拣拣,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素衣短打,同样停在了摊前。


    “世子吹哨寻我,又有什么活儿要做?”那少年目不斜视,“钱给到位万事好说,不过按老规矩,先得付一半定金。”


    “钱少不了你的,帮我盯着个人。”赫塔维斯头也没抬,“必要之时可出手。”


    他顿了顿,补上半句。


    “死活不论。”


    赫塔维斯搭指叩扇示意偏巷,那少年心领神会,笑着勾了张面具就走:“世子爷,我办事,你放心嘛!”


    此时巷中雪正厚,斜风迷人眼。


    天色愈暗,逐渐昏沉不可视。甘霖缘雪中脚印向前,很快寻觅到二人行踪,他跟得不算太紧,若即若离般隔出十余米,猫似的贴着墙根。


    他在阴影里,听见了鹧鸪扑翅,檐间落雪。


    他尾随人的同时,有人也正跟踪他。


    这情况在甘霖意料之中——赫塔维斯此人性子如何,他再了解不过,前世的他敏锐谨慎,那些未设防的柔软仅对着至亲。如今他作为“甘霖”,疑点重重,赫塔维斯绝不可能放任他单独行动。


    眼下,李十一就是赫塔维斯派来盯梢的人。这人原也是走镖的,年纪尚小,早几年受了重伤,被镖局抛在潼山城,误打误撞乞讨来了阳寂。他身手不错,性子活泼,嘴却严实,晓得轻重利害,除贪财外没什么缺点,赫塔维斯就干脆将他养在身边做了暗卫,处理些不便亲自走动的杂事。


    赫塔维斯派李十一盯着他,这既是监视,也是种警告。甘霖太清楚赫塔维斯的秉性,如若真发现他与外敌私通的蛛丝马迹,赫塔维斯会毫不犹豫地让李十一杀掉他。


    甘霖忽然心思微动。


    可如果通敌之事真有季瑜参与其中,赫塔维斯又当如何处理?


    他会信么。


    他还从未经历过季瑜的背叛,要如何才肯信?


    甘霖驻足沉默一瞬,呵出口热气。


    天色阴沉,巷路难行,胖瘦俩人钻进来后没聊一句话,周遭透着点诡异的寂静。甘霖被李十一这么跟着,反倒宽心了些。他眼见二人前后脚进了间院子,那院门不阔气,倒还算整洁,瞧着有几分眼熟。


    甘霖想起来了,这是阳寂粮长[1]沈万良的住所。


    阳寂地广,土地却贫瘠,粮长这职放在巡南府诸州是妥妥的肥差,落在定西府苍州却不然。


    苍州地薄,稍微遇着点天灾人祸,粮食就要歉收,当地农户连缴给卫所的粮都供不足,粮长能从其中榨取的油水更是少得可怜。这沈万良早年间算是阳寂纳粮税的大户,可近些年,日子也愈发不好过起来。


    院门很快被阖上,二人脚步声明显急了,再没有此前在巷中的从容。甘霖听音辨位,翻上了房,在厚雪覆盖的青瓦间挪到了正堂堂顶。


    身后轻响簌簌,那是枝桠间晃下去的积雪,甘霖心下了然,李十一也上了屋。


    但院内几人尚且对此一无所知,宅子主人沈万良已迎了出来,那胖子性格忒急,开口就是一连串嵯垣语,说完默了片刻,瘦子省去骂娘的部分,又将其译作大景官话,讲给沈万良听。


    “不知死呃,不讲道义的景人,先前说好了拿玉石皮草换粮,如今可倒好,我们把东西备齐了,你们却出尔反尔。”


    “这事怪不着我啊!”沈万良口气不善,“是,当初是说好了。可谁叫你们做事不干净,怎么就偏偏让世子起了疑心?一旬前世子连夜回城,都查到县衙里翻账册去了!现在把东西交给我,我怎么敢接手?又怎么卖得出去?”


    甘霖听懂了,这沈万良原是想倒卖粮食赚取差价,发一通边境国财。


    屋内还在吵,沈万良像是气急了,语速愈发快起来,质问那嵯垣人:“现在你问我,我又找谁说理去!月前朝廷征杂税的旨就下来,如今没了玉石填补税缺,我还愁着怎么跟上头交代呢!幸好今岁是二公子罢了,你过些时日再来吧,这两天不要再见面了。”


    这段话里出现了季瑜,那话的后半句被沈万良咬着舌尖儿吞进了肚子里,可甘霖还是捕捉到了。


    他碾着雪,用匕首将脚下瓦片撬开半厘。


    谁知这样细微的动作,竟引得梁上灰鼠猛然逃窜,屋内几人霎那抬头,对上瓦隙间一闪而过的寒芒。


    “谁!”


    胖子哗然拔刀追出,瘦子撅着屁股仓惶钻桌,那沈万良更是逃得快,方才骂人的劲儿都没了,一溜烟往正堂后跑去。


    甘霖见行踪败露,反应极快,侧肘擎剑挡住了弯刀。可到底不是前世的身体了,他交手接招的记忆在,体魄却没那么康健,渐渐落了下风。甘霖咬牙,在被刀刃擦伤胳膊时终于忍不住喊:“李十一,你还看什么热闹!”


    “诶!”


    李十一自房脊上滚身过来,拔剑时振开了嵯垣人的弯刀,兵刃交击声密集,很快自屋顶追逐至正堂间。两人协力应敌,胖子纵使力气再大,也逐渐对付不过来,最终被钳着手脚捆上麻绳时,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可累死我了,也没说要打架啊,回头得找世子加钱诶不对,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十一瞪眼指着甘霖,“你是不是早发现我跟着你了!”


    甘霖把吓懵了的瘦子从桌下拎出来,捆人的动作没停,回话倒也回得利索:“进巷子后十来步吧,下次记得隔远点儿。”


    李十一垂头丧气,哦了一声。


    哦完他觉得不对,赶紧踹倒粽子似的嵯垣人,凑到甘霖跟前来:“可你还没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甘霖捆完了人,瘦子胆儿忒小,已经被吓晕。他拍拍手,往正堂后走去。


    “你知道我和世子什么关系么,”甘霖问,“他没跟你讲过?”


    他这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竟让李十一滋生出点调查疏漏的失职感,后者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关系?”


    甘霖面不改色:“他近来将我养在身侧,日夜相守,寸步不愿离。小十一,你说我俩是什么关系?”


    说罢,他丢下目瞪口呆的李十一,将中堂后室各个角落都寻遍了。只寻出几个瑟瑟发抖的当值家仆和两位姨娘来,连沈万良的影子都没见着。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宅内有密道。”甘霖干脆利落,“回去叫世子派人来收拾,今夜院里的这些都得抓牢里去。”


    他顿了顿:“还差多少钱,直接让赫塔维斯补给你。”


    子时一刻,西三门外,古槐树边。


    赫塔维斯早前派了人,将沈万良宅里的都捉去了牢里,院内十余人捆得结结实实,甘霖却不见了踪影。李十一跑腿一回就跟丢了人,又得知赫塔维斯甘霖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断不敢再提加钱的事情,唯恐生意做了这把没下把,老老实实领钱走了。


    赫塔维斯已在牢内审过一轮,那嵯垣人的嘴又硬又臭,将沈万良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操|了个遍,却一点多余的都不肯说;瘦子被泼了凉水醒来,嗅着牢内血腥,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家仆与姨娘更是问不出什么,十余人在地牢内哭嚎乞饶,杀年猪似的,听得赫塔维斯心烦意乱。


    子时更一响,他便收刀揩手,踱步到了西三门旁。


    月透枯枝,泅出片冷清的影。树旁侧立一人,正是甘霖。


    甘霖开门见山:“问出什么东西没?”


    “嘴严得很。”赫塔维斯说,“沈万良跑了,宅院却带不走,晚些时候我带人去查,掘地三尺也找出来。”


    “那还等什么,”甘霖歪了歪头,“走啊。”


    赫塔维斯却没动作,他在几步外,嗅见了甘霖身上的血腥。那味道很轻,雾似的浮过去,能被捕捉到的只有余韵。


    赫塔维斯抛给他一小瓶创药:“又受伤了。”


    甘霖刚稳稳接住,就听对方继续道:“心思玲珑而武艺不足,关键时刻难自保吧,从前怎么不多练练?”


    甘霖揭开瓶塞,药末被他捻得很细,脂粉似的敷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搓了又搓,就添上点别的意味。


    “我怕疼啊,”甘霖温声细语地说,“今夜不是有将军在这儿,陪我同去么?”


    甘霖有点接不住这样的目光,他侧开了脸,顺势看遍台下宾客。终于,绵羊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心绪都收敛好,再重新面对亚瑟时,就只露出来冰山一角。


    比对方尾巴尖儿上的绒球还要小巧。


    祝福也好,诅咒也罢。他已经是十分娴熟的骗子,精湛于玩弄人心,如果命运当真想将他带往毁灭,也要咬得所有加害者奄奄一息。


    不要功亏一篑,不要去赌假意之下的真心。亚瑟骗自己的地方,难道还少吗?


    虽然蛇现在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狡猾,肯定是蛇的演技再度精进,险些就成功迷惑住自己。


    甘霖垂下眼睫,声音稍带羞怯,十分轻缓。


    “我愿意。”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目光已经与亚瑟重新交织,如梦的春光笼罩着彼此,猞猁在欢笑里宣布。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第 55 章   好良宵


    现场安静了一瞬,继而霍珀率先起哄,凯恩也开着小车不经意靠近,欢笑声交叠在一处。慈蛛压根儿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亚瑟主动凑近甘霖脸颊边。


    “林白。”


    近在咫尺的呼唤让甘霖回神,后者下意识缩了缩,随即被握住了后腰。


    赫塔维斯的手掌宽大,指骨有力地叩着腰窝,甘霖肌肉瞬间绷紧了,尾巴都夹了一下,可对方却很从容。赫塔垂着眼眸,阳光透过睫毛后显得斑驳,竖瞳半匿半现,叫人难辨情绪。


    他的唇也好近。


    两人几乎鼻尖相蹭了——这种距离不是没有过,可那晚在云端,他们彼此戒备、全然没有心思体会,更没有今日这样纤毫必现。


    在这个洋溢着幸福的好日子,甘霖竟然没法抹除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心虚,它好像晨雾,像阴云,无法在流淌的春光里存活,因而只能慌不择路地逃窜。


    既想要被容纳,又无法允许被窥探。


    然而,时间是不会就此静止的,即便再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对方的唇也已经贴近,在微微偏头的动作里,赫塔的唇马上就要贴上他——


    “什么事儿都仰仗我,不好吧。”赫塔维斯看着他,“求人不如求己,我以为你会更加懂得这个道理。”


    很奇怪的,他说完这句话后,甘霖忽然不做声了。


    圆月高悬,今夜无雪。甘霖立在枯影里,在这刹那显得遥远,或许是因为他又被交织融合着的明暗模糊掉边界。赫塔维斯下意识皱眉,直觉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但就在此刻,甘霖笑起来。


    “是,世子说得对。”他话讲得缓,语气也轻,含混着像是想吞掉什么字,藏住某些朦胧潮湿的秘密。


    “求人不如求己,我理应比世子更清楚这一点。”


    抵达沈万良宅院时四下寂然,屋内没了人,又逢夜半,透出股阴森鬼气。


    赫塔维斯与甘霖分行两路,二人均没有再开口,前者查侧房偏屋,后者已经摸遍了后室书房。能想象到的机关淫巧,无外乎瓶座书格,屏风空砖,可是竟都没寻到密道的蛛丝马迹。


    赫塔维斯那头要查的房间多,他结束时,甘霖已经坐到了后院尖亭石凳上,不知从哪儿给自己沏了壶茶,正小口啜着。那素白脖颈随他仰头的动作被拉得纤长,茶渍紫砂的把手小巧,被勾在指间,空中注出一泓清透的细泉。


    相当漂亮流畅的动作,莫名透着点似曾相识。


    赫塔维斯问:“你泡茶的手法,是师从谁?”


    “走镖路遥,随便学点东西打发时间。”甘霖说,“怎么还用上‘师从’了?未免太瞧得起我。”


    赫塔维斯瞧着他,不置可否。


    赫塔维斯自己也会泡茶,还是儿时为讨父亲季明远欢心,特意寻府里的茶侍大师学的。彼时他刚五岁,依《景律典》,正是启蒙初学的年纪,但小孩早早央着为自己找了蒙训先生。


    赫塔维斯聪明,又好学,肯下苦功夫,临到五岁时,已将《千家诗》与《四言杂字》读得七七八八。


    他首次端茶入室时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季明远书房外垂满银杏,金黄熠熠。小孩跨过门槛,将茶盘端到父亲跟前,恭敬板正道:“父亲,请用茶。”


    那日的壶就是紫砂,大景文人偏爱这种壶,赫塔维斯便也用,觉得总不会出错。小孩取火侯汤时季明远没有吭声,临到了酌茶奉盏这一步,他忽然开口:“紫砂易藏茶垢,衍都那些迂腐文官却竞相追捧,奉为雅趣。阿邈,你也喜欢这样的雅趣吗?”


    赫塔维斯慌忙拜下去,口中唤:“父亲。”


    “你母亲生前偏爱紫砂,觉得紫砂小巧,玲珑通透。”季明远端坐桌案,垂目打量着这位发妻所出的长子,“你倒同她如出一辙。可惜阳寂粗犷,养不了这样精巧的壶器。风沙一吹,就要碎掉。”


    小孩咬住唇,已将十指间抓着的衣袍揉皱了。


    季明远勾手,一口饮尽了:“下回换成漆壶,武人从小便要有武人的样子。”


    那回忆里的孩童走出书房,旧日就随满院银杏一同凋谢了,寒冬的风卷来碎雪,落到院内甘霖的颈间。


    白细的颈,雪粒瞬间就融进皮肉里,洇出润泽的一线。


    赫塔维斯心间涌动着一种莫名,却辨不出那是什么,只好讪讪地问:“你喜欢用紫砂?”


    “谈不上喜好,却也不讨厌。”甘霖说,“器具而已,不过我从前用不上,今日好奇罢了——沈万良这院子不大,值钱阿物却不少,瞧着没少投机取巧。”


    他顿了顿,莫名道:“只有漆制的壶,我不喜欢。”


    这句话没头没脑,赫塔维斯却咂摸出点怨愤,可惜对方情感的流泻若昙花一现,很快又无踪可觅了。


    赫塔维斯长腿一跨,坐到他跟前,随意抛了小块石子在指间玩儿。


    “沈万良蛀在阳寂这么多年,竟连密道都凿通了。”赫塔维斯摁下石子,将话题引回正途,“此事是我失职。”


    风止了,院内落雪声也歇。甘霖抬头瞧他,淡淡道:“将军怎么什么事都爱往自个儿身上揽。粮长从不向边军述职,这事要怪,也得怪阳寂衙门管理有疏。”


    “年年种粮下发卫所,肃北王府总得派人看着。既是体恤,也为监督。”赫塔维斯说,“例如今岁,主动请缨的便是阿”


    赫塔维斯话说到这里,忽然止住。


    甘霖却抿着茶,佯做不懂地追问:“阿什么?”


    他想让赫塔维斯亲口说出季瑜的名字来。


    可是不出所料的,赫塔维斯岔开了话题,起身间将那桌上小石头随意一抛,摆手说:“同他没关系,他才多大啊。回头我问问汤禾,此次随行分粮的军士还有哪些人。”


    甘霖掀眼瞧他,还想再逼一把,可冷不丁的,石子落地的回声吸引了两个人。


    声音来源处,是口黑峻峻的井。


    这井落在后院西北角,井口没覆雪,却湿漉漉的,应是洒了盐,作出日常使用的样子。甘霖捏着茶盏来,分毫不犹豫,直接丢了进去,随后便是一声脆响,薄瓷四分五裂。


    井是枯井,下面没水。


    二人立刻伸手,几乎同时攥着了打水用的粗井绳,两手相覆间,赫塔维斯的掌心温热,透出股少年人的活劲儿,甘霖像被烫着一般,当即蜷缩了下。


    好在赫塔维斯没注意,他动作很快,率先下到了井底,甘霖随行其后,吹亮了火折子,幽深井道终于显露,竟藏着条狭长的暗道。


    二人对视一眼,向前寻去。


    暗道粗糙,壁道杂乱裸露土石,幸而没有分岔。行走间,尽头隐约浮现乱音,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什么动物在刨墙。


    临到近了,动静骤停,接着一声惊呼,又骤然归于死寂。赫塔维斯立刻夺步上前,在火折的余光里,堵住了蓬头垢面、仓惶捂嘴的沈万良。


    这位阳寂粮长蜷在角落,膝裤肘袍均蹭破了,十指也挖出了血。甘霖无声地走过去,瞧见扇已经打开的门,可那门后紧挨着另外一扇,乌木沉厚,外覆铁皮,竟需要双方协力,才能成功贯通暗道。


    沈万良手里,显然只有一把钥匙。


    另一把钥匙,会握在嵯垣人手里吗?


    “暗道凿得这样深,不在一朝一夕。”赫塔维斯蹲在沈万良跟前,他说话声沉缓,听不出怒意,反倒更叫人害怕。


    “费了不少功夫吧,沈大人?”


    “世子爷!”沈万良瞬间跪伏下去,头磕得邦邦响,“世子爷明查,卑职,卑职”


    忽然间,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止住啜泣,仰头间面上污血纵横:“此事全是卑职一人所为!卑职猪油蒙心,是杀是剐,今都认了!但求世子爷网开一面,我城外祖宅内中还有老母,她已年过七十,瘫在床上,没几年可活了啊世子。”


    沈万良话到这里,竟然哽咽得说不下去,他已涕泗横流,胡乱抹了把脸,又重重磕下头去。


    站在一旁的甘霖,忽然凑近了,他俯身间靠近沈万良,柔声问:“在下方才在屋顶,听得囫囵,沈大人现在这番话,似乎有所不同了。”


    沈万良止不住发抖,他牙齿都打颤,不可置信地看向甘霖。他已年近五十,此刻猪猡似的缩成一团,慌张道:“不,不那都是、都是为了稳住那嵯垣蛮人!”


    “可我还没说究竟哪里不同呢,”甘霖扑哧一笑,“沈大人,您急什么?”


    沈万良筋骨一软,瘫倒在暗道间。


    甘霖与赫塔维斯从肃远王府地牢出来时,天色已熹微。


    沈万良惊骇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竟生生口吐白沫抽搐过去。二人将其带回王府,赫塔维斯又暗寻了大夫诊治,人好歹救了回来,虚虚吊着口气,关在地牢里。


    今夜涉案之人齐了,来审的便又换做甘霖,他似乎在审讯方面更外天赋异禀,在掌控囚犯神智的时刻总显得愉悦。


    美人翘坐太师椅,显得背脊挺拔、脖颈白润,如蛇盘踞在枝稍一般游刃有余,完美地融入进血色和惊惶里。


    赫塔维斯作为监审者,依旧目睹了本场狩猎,他原本不虞的神色变得愈沉,在涌动着的诡谲里,既排斥,却又不可抑般跟随着甘霖的一言一行,仿佛甘霖天然就吸引着他,这种感受难以言喻。


    他不得不承认,甘霖身上的残忍与野心,再次挠得他心痒了。


    但甘霖此人,究竟藏匿着什么秘密?


    二人并身走出牢门时,赫塔维斯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仍未能勘破答案。


    眼下,初阳却已勘破了浊雾,第一缕金芒落到甘霖眉眼间时,浓白冬雾里跑来一个清瘦的少年。


    “世子大人,”甘霖瞥他一眼,“二公子实在关心您。”


    来者正是季瑜,他跑得急,已失去了往日从容。那脑后素簪斜飞入发,只松松挽着,其主人站定后,便连忙向赫塔维斯行礼。


    “兄长!听闻兄长昨夜归城,又寻出城中粮长通敌大案,阿瑜很是心忧,今晨一向母亲请过安,立刻赶来兄长这里。”季瑜鼻尖冻得通红,仰头间问,“这案子进展如何了?兄长与那些人发生冲突,可有受伤吗?”


    赫塔维斯注视着他,正欲应答,身侧之人已开了口。


    “二公子同世子之间,可真是兄友弟恭,深情厚谊。”甘霖微微一笑,语调柔和,“将军连夜审讯之下,那粮长已经将一切都交代了。”


    他顿一顿,眼波浮动间,同季瑜四目相对。


    “现在,二公子想听听看么?”


    甘霖稍显怔忡,随即伸手,往赫塔小腹的伤疤摸去。


    赫塔的掌心随他而动,力道卸下不少。现在只是虚虚拢着,已经算不上禁锢了。


    “说得这么含糊。”甘霖小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在胡诌。”


    “我是顺着超梦的往事,历经波折查到彼岸天的。幕后黑手溃逃后,我一直在寻觅新迁址。”赫塔轻声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细节,我可事无巨细地讲,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问。”


    甘霖抿着唇不说话。


    忽然,他感到自己颓然垂下的尾巴被温度包裹住,继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对方的掌心。


    赫塔维斯在软而白的小绒团上揉了揉。


    与此同时,受伤的蛇尾也缠上甘霖的指节,主动蹭了蹭。


    “现在,我们是相互摸尾巴的关系了。”


    赫塔微微仰面,盯着对面密垂的睫毛。


    “林白,再多信任我一点点,好吗?”


    第 56 章   彼岸天


    回府后已是丑时三刻,霜寒夜深,守夜的门房靠墙揣着手炉,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赫塔维斯奔波整日,困意却阑珊。


    他实在难以入眠。


    那流民的话不似作假,口中描述也隐隐指向季瑜,陪侍身侧的那位应是汤禾,点头哈腰的那位便是沈万良——他不想顺着这话去细想,可特征实在太明显。阳寂城中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不算少,但能够被称之为“公子”的,却实在寥寥。


    遑论相貌同他还有几分相似。


    赫塔维斯回屋便吹灭了灯,他躺在地龙烘热的被褥间,眼前黑暗却幻化作破宅中的污血。血冷而腥,粗粥稠而腻,八万斤种粮倏忽溅落满地,像斑驳涌动的暗河,他伸手去捞,捉出一只清瘦的腕。那手腕的主人乌发密垂,自下而上地仰首,连眼稍都是红的。


    对方开口,唇一张一合,像暗河中的水鳃那样,薄而颤的,轻又无辜地鼓动着,凄凄然问他——


    “兄长不信阿瑜了吗?”


    赫塔维斯猛地睁开眼,薄汗已透额边发。他坐起身,目不可视的暗夜里,惟有东南厢房第二间仍透出朦胧暖光。


    他披衣而立,跨出了门。


    甘霖为驱寒,回来自己烧水洗完澡,刚揩干头发,房门便被敲响了。


    烛焰燃得稳当,只在房门开阖中晃了一瞬,甘霖侧身,将赫塔维斯迎进来,说:“在下底子虚,熬夜比不过将军,如今只余一个时辰可睡了,将军最好长话短说。”


    赫塔维斯被他这么一刺,满腔烦闷反倒散了点,少年人长腿勾着凳坐下,甘霖端来小炉上煮着的姜茶,分别倒了两杯。


    他抿了口,问:“是为了今夜老宅中的事?”


    “我想不通。”赫塔维斯说,“那流民的话不一定可信——可若的确是真的,季瑜有什么理由同沈万良勾结在一起?他又藏那八万种粮做什么?王府中不缺粮钱,他也无领兵打仗之心,粮食屯久了便要陈旧虫蛀,他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用?”


    “将军好着急啊。”甘霖喝完了,又为自己满上,“你如今心烦意乱,皆因难以辨别真伪。既然所有猜测都成立于‘二公子和沈万良私下勾结’的前因,那将军不妨先摒弃杂念,先确定这一点是否为真。”


    “疑心是刺,忧虑是刺,有惑而不得解也是刺,扎在肉里不取只会溃烂,忍耐什么也解决不了。”甘霖温声说,“可拔刺的过程,总是不好受的。须得紧着慢着,不可一蹴而就——将军,茶快凉了。”


    盏中姜茶里倒映着豆大的灯芯,焰小而暖,幽幽燃着。


    赫塔维斯干脆利落地举起杯,一饮而尽。


    第二日是腊月二十三,正逢北方小年,肃远王府中下人来来往往,家宴备在王府承运阁中。


    未时三刻时,主家四人及其贴身近侍均入了正堂主席,余下侍卫和府内家眷分入副席。


    甘霖作为赫塔维斯院中人,入座西北最偏角的一桌。他落座,忽略掉同桌探究好奇的目光,瞥了眼正堂。


    薄纱幔垂,瞧不真切。


    承运阁内,赫塔维斯的视线也自飘纱上收回。阁内暖和,弦乐声轻轻淌着,流水一般。


    “阳寂县丞早上差人送来贺礼,苍州知府与衍都朝廷的年礼也均送到,现已入了库。”


    李程双今日着深青色广袖袍,鬓边银细钿玉搏钗戴得漂亮,她在乐声中伸手,将礼单递给季明远过目。


    季瑜与赫塔维斯均在下座,二人近卫汤禾与戚川侧坐其后副位,季瑜挨着母亲李氏,赫塔维斯则更靠近季明远。


    季瑜昨日抄书抄至半夜,方才将兄长留下的惩罚给做完。现下他瞧着有点困,眼尾泅起一点红,没睡醒似的。


    赫塔维斯瞥眼瞟过那点红,仰头饮了杯茶。


    许是感受到那一瞬的视线停驻,季瑜抬头,问:“兄长,我脸上可有什么秽物吗?”


    “不曾。”赫塔维斯缓缓地说,“只是突然觉得,许久未同阿瑜好生相谈了。”


    季瑜笑起来:“兄长和父亲常年守关,素来辛劳难归家。若是想我了,便差人传个信,我立刻起身去军营里陪父兄。”


    “你父兄哪儿有空陪你嬉闹,你呀,在府中好好温书习文,别瞎给他们添乱。”接话的是李程双,她一开口,就将季明远的注意力也引过来。


    季明远做主位,率先起筷开了席,他吞下片牛肉,说:“阿瑜向来乖巧,你平素里不必太严苛。他如今十五岁,正是长个子长见闻的年纪,整日闷在府里不好,交战地军营里不便来,城内外多走走,总是好的。”


    “多谢父亲关心,”季瑜看向父亲,“我平日也并非一直在书房。先生曾教导阿瑜,纸上得来终觉浅[1],只要得空,我便会自觉出府走动。”


    “好阿瑜,”季明远朗然而笑,饶有兴致地追问,“同父亲说说看,你平日里都会去些什么地方?”


    季瑜起身,拱手而立,答道:“阳寂城内,我常去平沙主街,也愿多协县衙处理军民事务。至于城外,则多游历周遭原野山色,最远曾到过一百里外的怀浪湖。”


    “好!”季明远抚掌,说,“你比衍都迂腐文人强上太多。那些个文官整日里带乌纱持玉笏,侃侃而论家国天下,又有几人知道这大景治下究竟如何!”


    赫塔维斯伸筷,夹了箸野蔬,若无其事地问:“阿瑜出城游历,既已向东而去,可曾路过阳寂旧址?”


    “去过的。”季瑜竟片刻犹豫也无,他刚落座,就答了赫塔维斯的话。世道乱。


    世道让山上的匪一茬茬长起来,却总也割不完。世道让镖局里不断进来新人,又不断送走旧人。张重九坐在牛车上,渐渐成为最年长的那一个,可惜走镖从不讲究儒道孝悌,握不住刀的理应被抛下。


    临到官府诏安的公文被贴在城门口时,甘成终于说,张叔,我们走吧。


    张重九笑,甘成,你早该走了。


    甘成最终没有走,官府也不肯要瘸子,那施舍般微薄的月俸养不起张叔,甚至养不活他自己。


    他就留下来。


    留下来,他拿旧衣缝了一只钱袋,踹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听见铜钱碎银碰撞时细密的声响,受着它一点点变得鼓胀。终于,当它像枝头红柿一般沉甸温熟时,甘成最后一次从总镖头那里买酒,为张叔灌了满壶。


    张重九许是尝出了不同,又或许没有。但那夜他久违地喝醉了,看着甘成痴痴地问,好孩子,你怎么这样倔?


    甘成终于笑了,朗月将他的脸映得皎白,那双眼眸里浸着清凌凌的微光,他说张叔,我们要走了。


    从苍州到瑾州,这是最后一趟镖。货物贵重,若事成,足够甘成养活二人。


    可谁也没想到,镖局会在朝天阙南面就遇上突袭,此次的敌人再不是落草为寇的流民。甘成摁着剑鞘,不动声色地将张重九护到身后。


    周遭的厮杀没有停过,镖局区区二十余人,连嵯垣人的弯刀都喂不饱,一注注鲜血浇到甘成身上,他没有惊惶,也没有逃,只在那血雨里抹了一把脸。


    他拔出了刀。


    甘成的发被风搅乱,白絮漫天,嘶喊声惊飞了枝头鸟——乌雀盯着雪夜里微弱的芒,拍着翅要入军帐,却倏忽被咬断脖颈,死在了熹微前。


    一只雪狐没入枯林,帐上垂帘随风而动。


    就在此刻,甘霖猛地睁开眼。


    他陷在榻里,额发被汗濡湿了,偏头间露出半张白皙的脸。赫塔维斯瞥眼瞧这人,不知他方才魇着了什么,只吹了吹嘴边的茶。


    “那小旗已经全招了。”赫塔维斯说着,屈指叩桌上的木牌,“你在这上头做的假,可算不得高明。”


    木牌上的血迹洗净了,“霖”字被深浅色一分为二,一半陈旧一半泛新。这一瞬帐内很安静,沉默助长了此刻的讥诮。


    赫塔维斯被这种无言取悦到,他像是扳回了半局,瑕整以待着甘霖的下一个谎。


    “这样拙劣,原也没想着要瞒大人。”甘霖温和地瞧着他,“大人怎么总不肯信我?世道难捱,镖局丢了货,我总得躲避东家,换名苟活。”


    “苟、活。”赫塔维斯重复着他的咬字。


    “杀人也为苟活?”


    “走镖为活,杀人也为活。”甘霖轻声说,“我受了伤,又没有药。徐百户许了我活路,却没告诉我得用这样腌臜的法子。我反抗他,原是不愿受辱。”


    军医在一旁灸针,听得满头汗,不知该走该留。


    赫塔维斯心底那种难言的情绪又泛起,像俘不住的雾。他挥手屏退了军医,审视着对方的无辜。


    甘霖四肢均被锁缚,失血太多,脚踝手腕都透着苍白,骨肉却是匀停的,纤长清瘦。他这样从容,好似再没有什么秘密瞒着赫塔维斯,就连弱点也暴露出来,要和赫塔维斯推心置腹。


    “你们在朝天阙被截,休战期将至,嵯垣人竟然肯冒这样大的险。”赫塔维斯不动声色,“货是什么?”


    “阳寂旧址现已残破不堪,绝大多数百姓都已迁居,可老城中现还有十余位老人居住。阿瑜此前途经旧城,还曾进去细看过。”


    “那城中有一宅院,”赫塔维斯看一眼他,“其中卧房榻上,宿着位七旬老妇,你可知道么?”


    季瑜闻言蹙眉,像是全然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他迟疑道:“老妇可那城中均是老人,也大多腿脚不便、久居在床,平常鲜少出来走动。不知兄长说的,究竟是哪一位?”


    “那妇人住在沈家老宅,乃是沈氏老母。”赫塔维斯目光扫过来,凉凉一瞥,“阳寂粮长,沈万良——阿瑜可还记得这人吗?”


    席间骤然静寂,惟余弦乐声依旧,掩盖正堂内异动。季明远抬眸,不过一瞬,便握着酒杯狠狠落到桌上。


    “赫塔维斯!”季明远冷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得提这档子晦气事?”


    以往季明远这样不悦,赫塔维斯就算再有话想说,也会压下不提。可今日他迎着父亲的审视,竟然前所未有地生出一点铮然的抗据心。


    他坐得直,沉声道:“父亲,如今沈万良已死,其母也不在人世,线索中断查无可查。若阿瑜曾经见过沈家人,或将对此案有所助力。”


    季明远没料到他会这样答,竟然一时语塞,沉默间赫塔维斯将话头牵回去,问:“阿瑜,你说是不是?”


    “是。”季瑜面色微微发白,轻声道,“兄长说得有理,那沈氏妇人,我的确见过。”


    赫塔维斯面上不显,手间攥着杯,已经快将瓷盏捏碎了。


    岂料季瑜深吸一口气,骤然拔高了声音:“可那废城里的所有人,我都见过!父兄有所不知,莫约三月前,我去怀浪湖,自从发现旧址还有人居住,便携汤禾一同前去见过,以示王府关怀之心。阳寂偏远,位处西北边境,城中人心稍有不稳便易滋生事端,兄长和父亲定然更加明白此理!”


    他起身出座,竟然直直向季明远拜下去,说:“此事是阿瑜自作主张,忙没帮上,反倒为兄长增添烦忧,父亲罚我吧。”


    像是终于不忍再听下去,汤禾竟也随着跪倒,出声辩驳道:“王爷明鉴!公子生性良善,不忍见百姓受苦,那废城我随行去了两次,每次都是满载冬衣米面,由我亲自送到老人手上。”


    “公子仁德贤名俱在外,阳寂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汤禾深深拜下去,“若世子不信,大可与我们共去阳寂城旧址,当场和人对峙。”


    “属下只求王爷明鉴,还公子一个清白!”


    第 57 章   测谎仪


    “咱们父子上次见面,”卡西乌斯说,“还是年初的家族聚会上。时隔两月,你比年初那会儿颓靡不少。怎么了副长,当警察的日子不快活吗?”


    赫塔维斯笑了笑。


    卡西乌斯挑眉:“你会这么好心?”


    “一点小诚意。”赫塔颔首道,“毕竟,我将来回归集团,还需要父亲多多引荐,疏通关系。”


    “再审。”赫塔维斯说,“行事风格迥然不同,出手顺序也有先后,只可能是外援帮派。此外盯紧格里芬和埃格比,这事儿交给霍珀办。”


    “霍哥已经组了酒局,老大放心——哦对了,今天林白将林慈接到了公寓。夜已经很深,不会有媒体或采访者这个点来,您晚上还回去吗?”


    赫塔维斯终于洗掉大半酒气,只要林白不贴身,就难以觉察到微弱的残留,他这会儿已经换好亚瑟的衣服,正整理领口。


    医院太平间。


    苍白的日光灯照在一格格冰柜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四周很静,甘霖可以听到自己因为疲劳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身边工作人员紧张的吞咽声。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最上面那个冰柜里传来的响动。


    “咚”、“咚”、“咚”


    工作人员是新来的,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两分钟前,他魂飞魄散地冲出来,正好撞见准备离开的甘霖,当场软倒在地,抱着甘医生的腿大喊“诈尸”。


    两分钟后,他被甘霖面无表情地拎了回来。


    工作人员抖如筛糠,死死盯着最上面的格子,必须撑着椅子才不至于摔倒,磕磕巴巴道:“你看,是是真的,我我我没骗你,我们要不要不先走远点”


    甘霖看了一眼手表,快晚上十点了。


    他刚刚结束一场极为漫长的手术,只想马上回家,洗一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待在太平间处理“闹鬼事件”。


    他把身边快站不住的同事扶正,戴上手套,淡淡道:“明天我会跟主任反馈,让他再给你安排一次岗前培训。”


    同事:“什么?”


    甘霖:“人类死亡之后,腐烂会让身体内部产生气体,一定条件下气体排出,使得尸体自行移动,都是正常现象。”


    “可是可是”


    工作人员说不出来。


    他知道甘霖说得是对的,在看守太平间这段日子里,他也见过各种奇怪的尸体,但今晚不知为什么,他总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半空中悄然盯着这里。


    磕巴之间,甘霖已经拉开了冰柜。


    滑轨发出咔嚓的声响,他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个阴影空间,恐惧感攀到顶峰,冷汗唰唰地往下流,牙齿咔咔磕了几下,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太平间里冲了出去。


    甘霖


    他皱皱眉,没有理会崩溃的同事,低头去看一直响个不停的冰柜。


    里面是一具新鲜的男尸,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尸体僵直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又谄媚的弧度,似乎在朝他讨好地笑。


    血凝固在尸体的指尖,脏污的衣服布料上留下极为显眼的几个字。


    “等你回家。”这晚,甘霖梦到了一件久到已经无法记起的事。


    大概四岁,他跟随父母去新开发的某个海岛度假,在海边发现了一只被困在浅水坑的、美丽到让人心生恐惧的半透明生物。它拥有长满吸盘的淡蓝色荧光触手、透明到能看到脑子的柔软头部、幽深神秘的暗红色眼睛诡异,高贵,优雅,在水中缓缓飘动,似乎想朝他靠近。


    甘霖被深深蛊惑了。


    他脑中装着那道轻盈身影,整夜没法入睡,第二天天不亮便偷跑出酒店,用大玻璃罐盛起“水母”,藏进行李箱里,一路顺利到奇怪地通过安检,成功把它带回家,骗父母说那是用零花钱买的玩具。


    两年时间,他把它养在床头,精心照料,在别的小朋友外出玩闹的时候宅在卧室,抱着他的“宠物”,痴痴和它说话,给它讲故事,为它唱歌。


    它长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美,而甘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最开始,只是常做噩梦,梦到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梦里盯着他。


    渐渐的,他再也无法入睡,手腕处总是出现莫名的伤痕(第二天又悄然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了动脉,同时产生贫血之症,身体变得消瘦虚弱,时常生病,精神也越发不稳定。


    父母带他看了许多名医,症状却始终没有改善,甚至越发严重。


    直到六岁那年,他连起身都变得困难,整日虚弱地躺在床上,用暗淡的眼睛注视着床头美丽无比的水母,小声安抚着它的情绪。它似乎也为此心焦,将透明的大脑贴在玻璃上,触手一下下拍打玻璃壁,深红色的眼球里慢慢流出了绿色的“眼泪”。


    甘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隔着玻璃与它的触手相握,闭上眼睛又一次陷入昏迷。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罐子里空了,只留下注氧管咕噜咕噜吹出来的小气泡。


    “水母”如梦般进入他的世界,又如梦般消失不见,好像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抱着罐子大哭,可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唯有记忆力消退得厉害。


    哪怕他想尽一切办法记住,关于水母的记忆依然缓慢地被抽离。


    不到半年时间,他只隐隐记得自己曾经丢了一件极为喜欢的玩具。


    再后来,他回归日常生活,像正常人一样顺利长大,十八岁时,在新生活动上看到了美得不似人类的赫塔维斯。


    目光落在他白得宛若半透明的皮肤上时,被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如海啸般冲击而来,甘霖瞬间想起了他的水母,看着赫塔维斯头冒冷汗、心跳如雷,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悸动,即使深知对甘是一个男人。


    睡醒之际,那股澎湃的爱意仍然残留在心间,让他盯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


    一个极为离谱的念头悄然爬入脑中:


    联姻也没什么,他们没有感情基础,赫塔维斯或许仍然会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产生,甘霖便对自己感到厌弃。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随后发现睡裤里面前后都一塌糊涂,惨烈得好像昨晚和谁鏖战了三百回合。


    甘霖眉头皱得更紧,捏了一下胀痛的眉心,闭眼再睁开。


    再一看,冰柜里的男尸一切如常,没有离奇的笑,没有莫名其妙的血字,仿佛刚才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果然是太累了。他想。


    确认完尸体的状况,他将有些歪曲的身体摆正,然后把冰柜重新推进去,摘掉手套,离开太平间。


    守太平间的同事正抱着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吐得一塌糊涂。


    他给值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通知安排换班,然后疲惫地迈步去地下停车库,边走边拿出手机来点外卖。


    今天的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九点,他中途只来得及吃了两口面包,现在已经饿到产生了低血糖症状,连刚才尸体都没有影响对食物的渴望。


    点了足够双人吃的份量,他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找到自己的车,伸手去拉车门。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异香味涌进鼻腔,甘霖握紧小刀的手一顿,精神松懈下来,取而代之地是一股烦躁之意。


    “赫塔维斯。”他冷冷开口。


    甘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砰地一声将门合上。


    车辆起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卡在了副驾的车窗之间,竟硬生生把车卡在了原地。


    甘霖皱眉,转头看向车外,镜片反射出不快的微光。


    赫塔维斯几乎将整张脸贴在车玻璃上,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车窗缝隙朝里看,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驾驶座,像是在用视线黏糊糊地舔舐甘霖的侧脸。


    “老婆,你听我解释,”他焦急地说,“我和王家的联姻不是你想的那样。”


    联姻两个字让甘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闷痛感变强,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耐着心看向赫塔维斯,道:“既然是误会,那你明天去王家退婚。”


    赫塔维斯一愣。


    就这一秒的迟疑,失望感如潮水般涌上头顶,所有甜言蜜语都变得多余,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窗外人一眼,那里面夹杂的决绝之意像一把尖锐的手术刀,精准地扎进了赫塔维斯的心脏。


    他浑身僵硬,意识到甘霖可能是来真的。


    甘霖:“让开。”


    他触电般缩回手,眼巴巴看着那张清淡英俊的侧脸,小心翼翼道:“半个月时间,再给我半个月,好吗?”


    甘霖合上车窗,一脚油门,从停车场里风驰电掣地离开。


    如今这套公寓算是第二据点,侧卧又完全属于他自己,为了避免卡西乌斯的突然邀约,或SEC的临时警情,衣服和武器,多少都要备一点。


    放在哪儿好呢?


    衣柜不安全,自己不在家时,随时有被打开的风险。其实最稳妥的方式是凿小暗间,虽然得等林白带林慈出门了再动作,但林白既然在地下组织内假装机器人,肯定会着急脱身。


    这两天找个临时放置处就好。


    赫塔维斯在卧室内巡梭一圈,放弃了床头柜、床垫隔层与小露台。最终,他将目光挪向床下,脚下轻轻一踏。


    回声轻而清,证明公寓装修铺设的是金属板,预留了一点底部空间。


    赫塔维斯很快行动,悄无声息地挪开了床。


    第 58 章   小蜂鸟


    “早上好,亚瑟。”


    甘霖出卧室时,赫塔维斯也正推门,两人隔着客厅遥遥打了个照面。


    赫塔神色如常。


    “早上好,林白。”他问,“今天要出门?”


    “带阿慈做完检查后,再去曙光塔逛逛。最近有展览,小孩子都喜欢这个。”甘霖体贴地问,“要一起吗?”


    慈蛛穿了条深蓝色阔腿背带裤,白色内衬,戴着卡其色帽子,微微压住了仿真羊耳。


    赫塔维斯俯身,捏了捏他的耳朵。


    “不了。”他温声道,“我得回警局一趟,玩得开心。”


    两人微笑着告别,甘霖刚离开不久,赫塔就叫来人进入侧卧。


    “时间有点紧,”赫塔说,“今天先凿暗间,之后再开密门,方便出入。”


    施工人员手脚麻利,很快就做好了镜面夹层,床再度被挪开,露出了其下密密麻麻的金属板,沿赫塔手指的方向,他朝某块金属板边缘摸去,顺道问:“副长,您的密门要连接到哪儿,消防安全通道怎么样?”


    “公寓涌风系统吧。”赫塔正检查暗间功能,“内置空间比消防安全通道更大,出口也更隐秘。好了,把枪递给我。”


    身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赫塔倏忽回头——


    “副长。”施工人员手里捧着扁体小炸弹,吓得不敢轻易动弹,磕磕绊绊地问,“这,这也是您的武器之一?”


    他咬了一下牙,厌弃感更深,冷着脸去洗了澡,连早饭也懒得吃,闷声把收拾家里属于赫塔维斯的东西全部打包收好,预约快递员上门取件。


    快递员来得很快,十分钟后就按响了他的门铃。


    甘霖拉开家门。


    门外,没有快递小哥,只有一张俊美的脸朝他露出讨好笑容,笑容弧度和昨晚太平间里的尸体异曲同工。


    “老婆,你醒啦!”


    赫塔维斯举起手中的纸袋,像一条等待主人表扬的大狗:“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了你最爱吃的萝卜糕。”


    甘霖无比痛恨自己对赫塔维斯做出的生理反应,光是看到这张脸,他的心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你来了正好,”他没有接萝卜糕,靠在门框上,挪开视线,“东西我收拾好了,直接带走吧。”


    “什么东西?”赫塔维斯装听不懂。


    甘霖:“搬家的东西。”


    赫塔维斯:“这里是我们一起装修的房子,才住半年就要搬家吗?霖霖想搬到哪里去?我跟你一起。”


    甘霖不愿在内心最脆弱的时候和他纠缠,几乎是迫不及待把箱子搬到门外,接着用力将门合上。


    “砰”。


    只剩下冬日冷风从门前刮过。


    赫塔维斯漆黑柔软的头发被吹起,他呆呆地站在闭合的门口,盯着门上的猫眼,慢慢收起笑容,然后坐在甘霖亲自打包的箱子上,露出怪异的神色,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为什么”他喃喃,似乎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难题,怎么也想不明白。


    接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逐渐脱离语言的范围,变得模糊又诡异,以人耳的能力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两个音节。


    “生气”“丢了”“为什么”“不要”“找回来”“孩子”“爱”


    “爱”“喜欢”“爱”“生命”“老婆”“爱”“喜欢”“爱”“吞掉”“孵”“爱”


    浅棕色瞳孔慢慢扩散,侵占了眼白,隐藏在刘海遮下来的阴影里。


    远远的,一位遛狗的邻居漫步经过这里,看到赫塔维斯后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陆先生早呀!这几天都没看到你买菜,出差去了吗?”


    等一走近,这位倒霉邻居才发现坐在纸箱上的俊美男人正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脸部有种不似活人的僵硬感。


    他感到没由来的恐惧,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陆先生?你不舒服吗?”


    赫塔维斯抬起头来,只一刹那间,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亲和模样,朝邻居露出一个苦笑,拍拍纸箱,道:“见笑,惹老婆生气,被赶出来了”


    这么看起来,好像一切如常。


    但邻居隐隐有种不妙的直觉,草草安慰两句,牵着狗大步离开他家门口。


    狗子莫名失了禁,淅淅沥沥流了一路的尿水,四腿站战,紧紧贴着主人,似乎闻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味道。


    邻居走后,四周又只剩下赫塔维斯一人。


    他收起伪装的笑意,孤零零地从白天坐到日落,用耳朵捕捉爱人在家里的每一分动静。


    他听到家里缓慢到显得疲惫的脚步、微波炉完成任务后清脆的提示音、没滋没味地咀嚼声、浴缸里哗哗的水流声、然后是隐藏在水流下面粗鲁到近乎自虐的喘息。


    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闭上眼,甚至能听见手指指腹与粘液摩擦发出的窸窣。焦急感和醋意涌上心头,他从箱子上站起身,手握在门把上,手心探出细如绳的触手,探进锁孔里。


    门锁咔嚓一声轻响,开了。他准备推开门,又忽然捕捉到一句极为复杂地低吟,带着达到顶端的颤意:“赫塔维斯”


    赫塔维斯一顿。


    这句低喃,让他属于人类构造的心脏里涌出许多未知的情绪,蕴含着无法理解的力量,将他牢牢束缚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许久,甘霖擦干身体,走进卧室,独自躺在了床上。


    赫塔维斯又把门重新合上,耷拉着脑袋,抱起那个纸箱,像是被赶出门的家养宠物,迷茫地徘徊在楼下。


    好在,他向来都是老天特别眷顾的造物。


    才过了半个多小时,楼上的人终于忍不住,光脚悄悄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极小的缝。


    熟悉的目光从楼上传来,赫塔维斯等候已久,几乎是同时抬起头,远远地朝楼上之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甘霖


    他把窗帘拉上,又一次熄灯上床。


    赫塔维斯却得到了极大的鼓励,精力充沛,极有毅力地守在家门口,一副不等到老婆发话就不离开的架势。


    他能听出来,甘霖在失眠。


    失眠到半夜,甘霖睁开发肿的眼睛看向床头的夜光钟表,上面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心起伏不定,他遵循本能,第二次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挑起,他微微低头,看到男人依然抱着箱子在楼下彳亍,不知疲倦,像被拴在这里的游魂,被路灯拖出长长的黑色影子。


    眉心用力蹙起。


    看了几分钟,赫塔维斯停下脚步,把箱子放在地上,似乎终于感到累了,一屁股坐在路边。


    他没有抬头看,生怕再次惹到生气中的恋人,只是悄悄勾起嘴角,神色被阴影藏住,食指在地上慢吞吞地重复书写。


    一遍又一遍,直到让甘霖认出他在写的是什么:


    我爱你


    哗啦一声轻响,窗帘被用力拉起。


    老婆认出来了。


    赫塔维斯脸上的笑容扩大,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身后人磁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郭,软绵绵的,足够让任何人听得身体发酥:“老婆,你怎么现在才下班?我等得快要冻僵了。”


    甘霖挣开这个怀抱,转过身来,看向昏暗中熟悉的昳丽脸庞。


    哪怕两人已经在一起十年,甘霖仍然觉得他的恋人不够真实,像梦境投射到现实的一个幻影,聚集了他对美的所有幻想,可以跟刚才一样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也可以随时彻底消散。


    短暂的沉默。停车场里只有淡色微光,四处一片昏暗,却依然掩不住眼前人的出色容貌。那张脸美得超出了人类基因所能拼凑的极限,甚至超越了性别,成为一种单纯的艳丽的符号。


    灯光下,他浅棕色的瞳孔是透明的玻璃珠,深情地凝望着甘霖,宛如鬼怪故事里勾人心神的妖精,让人无法开口说出半个拒绝之词。


    但甘霖可以。


    任何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皮肤、血肉、骨头。他爱赫塔维斯,跟这张美到诡异的脸无关,单纯只是因为他是赫塔维斯。


    甘霖嘴唇微动,疲惫叠加烦躁,再加上失恋这几天的沉郁,左胸和胃部开始闷闷作痛。


    他道:“需要我提醒你吗?三天前,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对玻璃珠里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赫塔维斯勉强笑了笑,仗着接近一米九的个子,轻而易举地揽住甘霖的肩:“老婆”


    “这里是医院,”甘霖挪开他的胳膊,“你可以叫我甘医生,如果身体不舒服,周一挂号过来。”


    赫塔维斯


    “赫塔维斯受伤,你的机会不就更大了嘛。”甘霖丝滑道,“亚瑟,我是为你高兴——你想想一个多个月后,你亲自把红眼绵羊抓获归案,号称百分百破案率的SEC副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蛇尾不都得被气歪?”


    赫塔忍笑,“嗯”了一声。


    程序尚未停止,寒鸦一连啄掉了两根羽毛,又可怜兮兮地缩了缩翅膀。


    俩人已经习惯了机械鸟的异常换毛行为,全当没看见。甘霖原本是信口胡诌,见对方居然应声,索性再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将来的SEC副长就是你了。”


    赫塔维斯倏忽问:“就这么希望我能取代他?”


    甘霖叼着激素补充剂,施施然回头。


    “连想都不敢想么,亚瑟?”


    赫塔眯眼:“如果有朝一日,我真能坐上副长的位置……”


    “那么我就抛弃组织,选择你。”甘霖说,“给组织卖命还是太危险,等两月后卖了绵羊,我总要给自己留后路。”


    “这可是你说的,”赫塔挑眉,“一言为定?”


    甘霖索性坐直了,朝他伸出小拇指,幼稚地晃了晃。


    “一言为定。”


    二人拉勾为誓,彼此的拇指指腹贴到同处。隔着覆盖薄茧的皮肤,脉搏隐约,心跳也变得模糊,气氛恰到好处。


    除了满桌飘零的鸦羽。


    第 59 章   曙光塔


    “你坚信亚瑟是个赌徒,”甘霖闷声说,“我也是个赌徒。”


    慈蛛问:“你觉得自己能有多少胜率?”


    “以及楼下剩余的那些。”侍者说,“目前二阶段项目成果就是这些,但之后,我们还会有三阶段、四阶段等。”


    “俄尔甫斯之梦的最终目标,就是复原旧世界的全部动物与大部分植物,突破生命科学桎梏,摘掉新人类发展的枷锁,使郁京真正到达黄金时代,拥抱斑斓美梦。”


    卡西乌斯站在甬道,他呼吸粗重,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前途与钱途均不可限量的实验项目。


    甘霖扫了一圈光屏上的资讯,然后点选了上面的跳过,直接进入了试用模式,然后就直奔机器人的后台系统。


    上面显示是机器人的详细资讯。


    “型号J776,生产厂家是xx科技公司,主要是用于陪伴?伴侣机器人?”


    甘霖看著旁边的机器人的脸,怪不得五官这么精细,原来是伴侣机器人。


    下面还有一大串使用的材料,材料果然如他所想的全是高阶的材料,后面还有主要的功能介绍,比如用了什么智能系统,还有最精细的体温控制系统,情绪反馈系统,最尖端的发声系统


    甘霖看了一圈,最后竟然在里面找到了厨艺功能。


    《常见家常菜300道》《美味家常菜,让情人感觉到家的味道》《让他/她更爱你,厨房、围裙及食物的多种使用方式》


    他的眼睛亮了!


    甘霖毫不犹豫地伸手点了一下右下方的系结。


    但是这次光屏却没有像刚才一样直接进入系结介面,而是停滞住了,过了几秒,才像是接触不良一样发生着扭曲和闪烁。


    “坏的?”


    甘霖皱了皱眉,脸上倒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毕竟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东西,如果是完好无损的才比较令人意外。


    就算坏的,这个昂贵的伴侣机器人没有被回收也是一件很离奇的事了。


    甘霖并不是专业的修理师,他在思考了一会后,觉得这个状况看起来很像是能源不足。


    但是就算这个猜测是正确的,甘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他没有可以给它外部充能的装置,他也不是该死的专业修理师,修不好它的内置能源。


    有一手技术的人在哪里都吃香,这里的修理师都过得相当滋润,他得付出一些让他肉痛的报酬才能请他们帮忙。


    甘霖沉默着,最后决定破罐子破摔,他的尾勾从身后弹出,在灯光下反射著漂亮的色泽,顶端的尖刺开始内缩,结构发生变换,最后变成了一个对接口,他直接和机器人进行了对接。


    随着他能量的注入,扭曲的光屏逐渐稳定了下来,然后转到了绑定界面。


    机器人的眼睛闪了闪,直接扫描了他,接着他的信息就直接在光屏上显示了出来,上面还有一张他的照片。


    姓名:甘霖


    个人 ID:68722


    基因序列号:****(保密等级S,无法查看)


    职业:****(保密等级S,无法查看)


    备注:重刑犯,服刑地为c-301星系编号B12星球,刑期3027年-3177年,服刑中


    甘霖看到这些信息的时候都还愣了一下,他这种服刑中的重刑犯是没法上星网的,个人ID已经被标记。


    他都快忘了绑定操作是需要联网这件事了,就在他觉得要绑定失败的时候,光屏再次闪了一下,然后进入了绑定成功的界面。


    “嗯?”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迷宫的夜里很冷,几乎没有可供取暖的地方。


    在极浅的休憩中,甘霖只觉得有人揉了揉自己的发顶。


    甘柔宽容,带着分外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坐了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清醒得恍惚不过一瞬,甘霖一边将趴在自己头顶的玩偶再次塞进背包,一边从包底掏出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来。


    地上有东西在动。


    他听见了。


    在几不可闻的细琐声响中,甘霖拉上拉链,自迷宫墙壁的边缘躬身缓缓挪动。


    他并未想着现在进入拱门,晃眼一扫公频,入夜后的言论显然减少了大半。


    就是不知是因为都休息了,还是死亡了一部分。


    脚踝处传来异动,如同湿润的蕊在轻轻触碰,甘霖的动作快于思维,近乎是在同一时间挥动匕首,斩断了那试探着卷上来的嫩芽。


    手背的血管近乎是在同时抽痛一瞬,甘霖瞬间打开道具栏,跃动的火光继而照亮了这片黑暗。


    【使用道具:正在燃烧的火把×1(普通)】


    【燃烧时间:15min.】


    在看清周边环境的变化后,甘霖的瞳孔略微收缩。


    来时看见的诸多花苞,竟然在此刻


    全部绽放了。


    深浅不一的红相互交叠,随着风吹动的角度轻轻摆动,掩盖着蓄势待发的阴影。


    四下无人,这里更是寂静得吓人。


    他高举火把,跃动的暖光照在脸上,也照亮了他嘲讽的眼神。


    他踩过地上扭曲挣扎的新生藤蔓,稍稍靠近火把,围拢而来的植被便不断地朝后退去,一些动作稍慢的卷须甚至来不及回缩,便被燎烧得蜷缩碳化,散落在地。


    易燃。


    一点就着。


    在表面冗杂的植被清退后,甘霖发现迷宫墙壁上明显凸出来了一大块,透过一些干枯缠绕的藤条,还可以清晰窥见里头有东西在不断挣扎。


    它像是一个茧,或者是蛹,更像是一处孕育了某种奇特生物的囊。


    甘霖后退了半步,便在他动作的瞬间,眼前因为过度膨胀而发白的“膜”,便在下一刻被陡然刺破!


    一株红至发黑、不知品种的巨大花朵从中舒展着新生的花叶。


    顺着它的花梗朝后瞧去,甘霖看见了它扎根的地方——


    一个面色苍白的人。


    这朵花的根茎,便深深地扎根在他心脏的位置,苍白的根系蔓延了整片胸膛,一直生长至喉口。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似耗尽气力般朝后仰倒,只留下了高高昂起的花枝。


    它显然注意到了甘霖,卷须如蛇信般伸缩又舒展,缓缓起伏。


    甘霖闭了闭眼。


    这狗东西丑到他眼睛了。


    耳边传来骨骼扭曲碎裂的声音,被它当作“土壤”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紧闭的双眼赫然睁开,逐渐被染成灰白的瞳孔中满是痛苦与惊恐,干涸开裂的嘴唇张合,却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嗬咳。


    被这里的植被寄生融合的人,居然还能保持自我思维!


    在这些植物的操纵下,这人甚至无法掩藏脸上的根系纹路,方才还能看出人性的眸子如今满是混沌。


    已经不是活人了。


    脊椎被根系缠绕、从中折断,上半身弯折着,两条腿被左右反折着,导致他的步伐也显得怪异,怪得令人恐惧。


    甘霖一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反握着匕首,看了眼来路,和前边的那扇拱门。


    【道具剩余时间:10min.】


    他手上的火光跃动着,时间仅仅剩下了十分钟。


    十分钟。


    甘霖看向地上被火星点燃的草叶,微挑着眉。


    他不动声色地割下一截外套,缠绕在腕间,笑意也清浅了许多。


    那怪物似乎天生对火焰有着某种惧怕心理,动作更多只是试探,耐心等待着。


    甘霖转过手腕,火焰在夜色里划出一抹亮色。


    而在脚下黑暗的草丛中,纤细的藤蔓缓缓前行,尖锐的倒刺闪着寒光。


    甘霖:“!”自己也不会弄这些,倒像是谁提前准备的。


    甘霖想了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空缺得厉害。


    算了。


    他再次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烦躁地搓了搓挂着的玩偶。


    然而,没等他走多久,眼前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那是稍显宽敞的绿地,巨大的藤蔓连接了两旁的迷宫墙壁,在这枝叶垂条之下,竟悬挂了数十道人影!


    刚才高声惊叫的人,现在已经没了生息。


    贺言:“?!”


    他下意识地将老师护在身后,身旁站着甘霖,听这眉目精致的少年喃喃自语:“cos晴天娃娃?”


    贺言欲言又止:“你”


    “啊?”


    甘霖恍若未觉,眼神清澈得吓人。


    “没什么。”


    贺言摇了摇头,眸光深沉。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邀请甘霖同行的建议是否正确。


    吴奇也扭头注视着甘霖,摩挲着掌心已然甘热的铁牌。


    沉默间,甘霖朝前走去。


    “小心!”贺言喊道。


    甘霖轻声回答:“没事。我们总得出去。”


    他一直走到其中一具悬挂的尸体之下,观察着这人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铁质铭牌,血迹填充了沟壑,倒显得上头的字迹更加明显。


    上边写着——


    第一条规则:请远离这里的植物,它们有着自己的欢迎模式,并热衷举行大型聚会。


    远离植物?大型聚会?


    甘霖垂眸,发现在这里茂盛的草地上,竟然生长着一些稍高、颜色稍暗的草丛。


    透过这些掩盖,他看见了里面张着猩红内蕊,吐露着粘稠花蜜,依稀与捕蝇草有些相似的植株。


    它们的体型很小、怪异得甚至有些可爱。


    甘霖默默摸了摸鼻尖。


    他并不觉得这些被挂着的人是自己把自己的脑袋给摔没半截的,而且与先前跑出来的那人一样,他们的大半身子都被植被覆盖填充,看上去惊悚又骇人。


    甘霖比对了一下二者的大小。


    与在尸体上张扬开合,甚至不断滴落甜腻花露的巨大植物相比,地上的东西极其容易被忽视。


    他回头,见贺言三人也绕了过来,在看见这些人背部的惨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甘霖。


    甘霖则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又提了句铁质铭牌上的信息,提出猜测:“应该是幼年体和成年体的差距。”


    贺言愕然:“啊?”


    一旁的老人拍了拍贺言的手臂,安抚道:“小言。”


    贺言有些炸起来的毛显然被安抚了下来,略微下垂的眼在错愕时显得很是委屈。


    而他的老师看向甘霖,眼神是时光沉淀出来的智慧与宽容:“是发现了什么吗?”


    “嗯?”


    甘霖眯着眼注视着这询问自己的老人,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询问:“常怀玉?”


    他记得自己曾在某期刊杂志上见过他的图片。


    “你你你!你怎么能直呼老师的名字?!”


    贺言皱眉,语气明显不悦。


    闻言,甘霖歪了歪脑袋,眼神疑惑,手上抛着的铁牌折射着一晃一晃的光。


    “小言,”常怀玉摇了摇头,转而回答甘霖,“是我。”


    旁边,吴奇忽然嗤笑一声,几人几乎是站在角落,将彼此间距拉到了最大。


    甘霖一把握住了铭牌,先是对常怀玉说:“我见过你。”


    然后他注视着吴奇,问,“你有什么特别的线索?”


    “我”


    “是这个东西吗?”


    甘霖打断了他的话,指间夹着铭牌,笑意甚至有些灿烂:“这个铭牌出现的条件是什么?”


    “你觉得呢?”


    吴奇反问。


    “在这座迷宫里,三天时间,我遇见了不止一次的大型死亡现场,那几次同样有铭牌出现。”甘霖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清越又含着笑意:“所以我猜测,它出现的条件之一,便是死亡到达一定人数。”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所以对此我提出疑问,如果事实的确如此,会不会有人选择推动死亡的发生?以获得更多线索?”


    吴奇眼中闪过异色,他环抱着手臂,低头注视着甘霖。


    他并未否认,和甘霖无声对峙着。


    贺言:“???”


    我都遇见的什么人?


    他拉着自己的老师,又朝后退了半步。


    “不是推动,”吴奇开口,“可我为什么要去救素不相识的人?”


    “欸?”


    甘霖仔细想了想,在直觉说出“好像是哦”前噤了声。


    似乎有人告诉过自己,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做。


    不过这人到底是谁?


    几次若有似无的直觉令甘霖的烦躁不断上升,他压下心中叫嚣的声音,一回头,发现


    他们跑这么远做什么?


    甘霖又看了眼眼前悬挂的数具尸体,委婉提议:“我们要不先离开这儿?”


    贺言抿着唇,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扭头朝前望去。


    这儿显然不太安全,植物诡异得要命,人也不太正常,连同这些死亡方式,也显得惊悚且匪夷所思。


    那是一条新的岔路口,不知道会通往哪个方向。


    “大型聚会。”贺言粗略地数了数这里的人数,倒吸了一口凉气,提议道:“这上头吊着一,二,三四个,我们现在也是四人?!”


    这里的巧合令他沉默一瞬,继而开口:“要不我们分开走?”


    甘霖歪头,眨了眨眼:“好啊。”


    听见回答,贺言看向甘霖,这人方才的表情和动作着实令人不安,但他答应得如此轻易


    他的动作极快,在藤蔓攻击的瞬间侧身躲避。


    尖刺陡然擦过,在甘霖脸侧划出了一道极浅的痕迹,而他不退反进,手腕迅速翻转几圈后朝上一抬,伴随着“咔咔”的断裂声,匕首齐根割断了那些张扬的藤蔓。


    他背手擦过脸上的血痕,目光紧紧盯着朝自己靠近的东西,手上却迅速将那些断绝生息后的藤蔓粗略扎成一束,扔至脚边。


    他平复着呼吸,下垂手臂,任由火星不断滴落。


    而那东西始终直面着甘霖,花萼的颜色越发深邃紧绷,似乎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他们对峙着,甘霖以余光瞥见了点燃的暗火。


    僵持中,它的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在感知到甘霖手中的火光渐暗时,便嘶吼着冲了过来。


    甘霖眼神一厉,将火把的另一端插.入那暗暗燃烧的藤蔓草团之中,对准了袭来的阴影,以一个分外刁钻的角度,狠狠掷了出去!


    凌厉尖锐的残肢与少年躲避的身影险险擦过,他以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甘霖:“!”


    那倒霉东西什么时候飞出去的?!


    伴随着激烈的燃烧嘶吼声,含笑的玩偶被挂在迷宫墙壁上,身上的外套不翼而飞,只留下了些许残余的丝线。


    而它那双始终眯着的双眼,此刻仍旧甘柔地“注视着”甘霖手中得匕首,似乎在说:乖孩子不能玩这样危险的东西。


    见状,甘霖莫名心虚一瞬,旋即咬牙将它拽了回来,头朝下的揣进口袋里,转身便准备补刀。


    可他却发现,这只怪物竟没能甩开那团燃烧着的藤蔓。


    不,不是并未甩开。


    是有什么东西将它们捆在了一起!


    甘霖定睛望去,眉间微蹙。


    不行,看不清。


    观察半晌,也只能隐约看见几丝更加明亮的“线”,分割了被热浪蒸腾的画面。


    巨大的花萼被燃烧得卷曲枯萎,最终缓缓凋谢,被风吹散。


    甘霖安静地注视着这抹火光,在四周无人时,神情冷漠得吓人。


    先前无言的乖巧尽数散去,那是一种由强烈疏离感带来的空洞,他蹲下身子,退得远了些,借着火光蹭着热意。


    道具还剩下不到五分钟的使用时间,甘霖将其收了回去,又把匕首藏进了背包最内侧。


    兜里的玩偶娃娃不知何时再次爬了出来,抓着甘霖的一缕发丝,踮脚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


    柔软触感令甘霖掀起眼皮,他安静地注视着它,目光缓缓聚焦。


    几秒后,甘霖忽然将它整个握在手中,言语低沉,眼神有些阴郁。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主人。”


    躺在地上的“男人”从地上坐了起来,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一样,它精致但是呆板的五官瞬间变得生动,惊喜又期待的表情,眼睛中也点上了类人的高光。


    它牵起了甘霖的右手,将他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侧脸,说话的声音自然到听不出来是合成音。


    “我等你了很久。”


    甘霖感觉到它光滑的面板上已经有了人类一样温暖的温度,他的手背蹭了一下,然后手指就掐住了它的下巴,把它的脸抬了起来。


    它也因为甘霖的动作,配合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还真的很像人。”


    甘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对着它说道:“我是不是应该先为你取个名字?”


    “是的。”


    “男人”的外貌相当漂亮,虽然和甘霖一样是黑发黑眸,但是和他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漂亮得过于标准在看久了以后甚至还有几分可怖。


    人类还是无法接受和自己外貌高度相似的机械造物。


    甘霖恍惚了一瞬,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过来,“狗屎的!”


    人类的大脑脆弱又神秘,就算是人类的科技已经可以支持替换除了大脑以外的任何部位,但是对大脑的了解依旧不够透彻。


    大脑相关联的意识、灵魂、感情这些东西好像依旧是神的领域。


    甘霖自从完成了那个奇怪的任务以后就患上了精神恍惚的毛病,没有缘由的思绪突然发生断线。


    他也寻求了医生的帮助,但是医生告诉他,他的脑袋没有什么病变,甚至大脑细胞的活性很高,推测是因为他受到了一些画面的刺激,让他放轻松,自我调节一下。


    甘霖觉得自己并不是会因为那种程度的血腥场景就留下心理阴影的人,他换了几个医生,但是每个医生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


    他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但是他找不到原因。


    突如其来的发病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太美妙,他站起来坐回了椅子上。


    “男人”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眼睛里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然后它也同样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背后,灵活的手指按在了甘霖的太阳穴上开始了轻柔的按摩。


    “伴侣机器人必备技能?真不错”


    甘霖记得他曾经的一个队友也买了一个伴侣机器人,他们的工作繁忙,而谈恋爱需要花费时间,没有哪一个人能忍受自己的伴侣经常突然性的消失,消失的原因还一点都不能透露,所以伴侣机器人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回家后能感觉到“家”的温暖。


    他的睫毛抖了抖,像是振翅的蝴蝶,过了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说道:“我该给你取个名字,你以后叫艾维蒂斯。”


    “我叫艾维蒂斯。”


    有了名字的“男人”表达了自己的欣喜,它的手指抚过甘霖的侧脸,然后停在了他的唇上,勾勒着他嘴唇的轮廓。


    甘霖觉得自己好像尝到了一点金属味,微腥,但是那股味道转瞬即逝,唇齿间只有刚才他吃过的“番茄”味道。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无声的勾引。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对,这也是伴侣机器人必备技能不是吗?


    他听到艾维蒂斯在说话,“您希望我表现出什么样的性格?”


    接著一道光屏移动到了甘霖的面前,上面显示着让他对艾维克斯进行性格和行为的设定。


    “还挺详细。”


    甘霖看到了一下,性格有高冷温柔腹黑毒舌病娇暴躁凶狠等等非常多的选择,下面还有职业设定,麻辣教师,无情政客,冷淡医生,粗犷修理工


    所有的都可以随心搭配,只有你想不到,就没有它无法提供的。


    不过他对艾维蒂斯没有更多的要求,他现在只想脱离营养液的苦海,直接就点了一个好像有厨艺加成设定的温柔人夫。


    “您希望我如何称呼您?”


    “叫我的名字就行。”


    艾维蒂斯喊了他一声:“甘霖。”


    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温柔。


    甘霖:“嗯。”


    它对着甘霖露出了一个完美笑容,然后又说道:“接下来是第二形态的设定。”


    甘霖:“???”


    “第二形态?”


    【来自幽暗星系的幽灵生物状态,看不见的恋人,神奇的新体验!】


    【来自娜迦星系的水生类人生物状态,优雅迷人,水中嬉戏。】


    【来自XR008星系的地下生物状态,刺激感官,突破极限!】


    幽灵生物并不是真的幽灵,它们本体状态有些像水母,是不定型的,如同一个气团可以在空气中漂浮,它们还可以随着光线变化自己的体色,把自己隐藏在空气中,是最完美的杀手。


    水生类人生物说著类人但是身上鱼类的特征更多,凸出的尖牙,青灰色的鳞片,身上带著一层湿滑的水膜,恶心又丑陋还有一些是纯水生生物就是完全的怪物了触手什么的


    地下生物一部分是长条的虫子模样,一部分是矮小的皱巴巴一团的怪异形态,比前面的水生生物还更胜一筹


    按照人类的审美来说,甘霖一个都看不上,并为此感到震撼。


    他甚至重新去确定了艾维蒂斯的生产厂家是不是出自人类帝国。


    “我不需要。”


    艾维蒂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它说道:“甘霖,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需求。”


    甘霖眉毛一挑,突然问道:“你说这种话没问题?”


    “任何”这种极端的词语应该和机器人严谨的程式是相冲突的,就算要说它也得在“任何”之前加上一个限定条件,在它能做到的范围内的任何需求。


    “算了。”


    甘霖并没有去深究他的伴侣机器人到底是程式出现了什么漏洞,还是单纯的在学习人类社会中的情话。


    他取消了第二形态的设定,然后对着艾维蒂斯说道:“你进行自检,自检完成后,就休眠吧。”


    “好的。”


    甘霖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艾维蒂斯已经先躺在他的床上了。


    甘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想着它既然是伴侣机器人那么躺在主人的床上休眠好像也挺正常的


    最后他怀揣着复杂的心情,爬上了自己的床。


    他在端起餐盘的瞬间,倏忽头晕目眩。


    赫塔维斯顿觉不对,可惜已经来不及——一具滚烫的身体自后环臂勒住他脖子,两人一起朝后栽,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瓷器坠落,碎了满地白霜色。


    两人均是仰躺,赫塔在下,甘霖凭借着最后的力气稍稍改换姿势,绞住赫塔脖子的部位已经变成腿。


    他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又弯腰伸手,摩挲过赫塔维斯的五官,轻轻呢喃道:“你骗我。”


    “亚瑟,你究竟是谁?”


    第 60 章   乱分寸


    赫塔维斯被迫仰面。


    这个角度下,他能清晰看见林白颌骨的线条,对方是真生了病,夹着他的双腿远不及云端那夜有劲儿。可以想见,如果不是今夜加到营养膏里的药,林白绝不可能制服他。


    高烧是伪装孱弱、卸掉他防备心的一部分——今夜如此,那么升降平台检查处和安全员家里也是如此吗?


    满嘴谎言,擅长示弱,惯于伪装。


    这种性格特写……


    见蛇不答话,甘霖立刻加大力气,大腿夹紧赫塔维斯的脖颈,恶狠狠地一口气倒计时:“三二一!”


    甘霖沉默着,抬首摸到赫塔的头顶,沿曲线向下,缓缓挪移到后脑勺,贴到伤处的位置。


    “你受伤了。”小羊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希尔有些失望,他问道:“不是说帝国护卫队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吗?为什么你没有见过陛下?”


    “那是很久之前。”


    以利亚说道:“陛下已经很久没在人前出现了,到底是单纯的生病了,还是真的寿命到了无人可知,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小道消息”


    甘霖和希尔都看向了他。


    以利亚笑了笑,“我那位亲爱的老父亲还有点钱,从我知道的他的一些投资来看,现在帝国科学院和帝国医疗院的研究重点已经转为了探寻永生。我猜测陛下是到了寿命年限了。”


    甘霖皱眉:“永生?”


    希尔抿住了唇,小声地说道:“人类不可能永生”


    以利亚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忍不住说道:“你们在想什么?这和你们有关系吗?”


    “我们能不能逃出去是一回事,就算逃出去我们也是罪犯诶,罪犯!”


    希尔:“对哦”


    希尔抬起了自己的下巴,对着甘霖说道:“那让我们回到开始。”


    “甘甘说,曾经抓捕过一个机械改造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平民,而那个平民身上也出现了严重的机械排异现象。再根据我知道的信息,机械排异的病历稀少至少曝出来的不多,再联系一下,或许机械改造度越高就越容易发生机械排异。”


    甘霖:“法典中有规定,禁止机械改造度超过百分之五十,他们会因为具有危险性,而必须接受审判。”


    以利亚也插入了进来,问道:“我们这里有这么多机械改造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人?”


    “我觉得应该不多”


    甘霖作为曾经的帝国护卫队中的一员,做过那么多的任务,违背这条法令的人真的不多。


    希尔露出了思考的神色:“好吧,那可能这里是有别的原因”


    以利亚再次强调道:“所以我们得离开这里!”


    “王昀将在两天后抵达这里,时间紧迫,你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甘霖走在地下通道中,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以利亚的话。


    “我会为你们提供一些物资,武器、能源和食物。希尔,你帮我处理数据,我知道你很聪明,我们必须尽力提高这次计划的成功率,甘,你就帮我对这次计划的参与人员进行特训,你应该了解那些押送士兵”


    曲折的地下通道安静极了,它是很长的封闭的单一道路,站在中间看出去会给人一种行走在某种冰冷肠子中的感觉。


    甘霖有些懂了为什么那些人不会在地下通道停留。


    而在他行走中,记录仪追随着他的身影转动,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检修,它们比平时灵敏得多,转动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它们的存在感也变低了,甘霖这次也没有注意到它们。


    “派克,你在做什么?”


    直到前面出现了一道声音,才把他从思考中惊醒。


    甘霖抬起头,看向了前面。


    三个穿着蓝黑色防护服的男人正在对着墙壁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最高壮的男人伸手推了一把身边的矮个男人,矮个男人脚步一个踉跄,身体都瑟缩着靠在了通道的墙壁上。


    不过就算如此,大块头还是没打算放过他,而是对着他气势汹汹地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派克,老大只是让我们检查,没让你做多余的事!”


    派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甘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等看到那个大块头男人的凶恶黑脸时,他才终于想起了,是上次他遇到的检查记录仪的以利亚下属。


    派克当时有点奇怪,但是后来又变得正常,他今天看起来也像是一个普通人。


    甘霖过去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甘!”


    大块头的凶恶脸转头看到了甘霖后,脸上就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就是看起来略显狰狞,他说道:“我们在检查地下通道的防护系统。”


    “上次被无意触发误杀了一个人,把那些软弱的小鸡仔吓到了,他们和我老大投诉,然后老大就让我们就出来检查。”


    说着他还让开了位置,让甘霖看他们的工作内容。


    墙壁上凿出了一个洞,洞口的门被打开,可以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亮着灯的仪器,仪器的侧面像是蜘蛛的腿一样,伸出了几条结构穿进了墙壁中,这一段道路应该都被它所覆盖。


    现在这台仪器的外壳已经被拆开了,露出了里面复杂的各种零件。


    “甘,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它是好的,出现问题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地方,只需要简单更换一下就可以,你看。”


    大块头朝着里面扔了一块金属板,无数道看不清的线条从通道两侧射出,直接把金属板洞穿。


    只要够密集,进入这段通道的人就无处可躲。


    甘霖看了一眼,视线就落在了派克身上,他问道:“那你们刚才是争论什么?”


    “是派克。”


    大块头把那个叫派克的男人扯了过来,抓住他的脖颈把他凑到了甘霖的面前,说道:“他觉得这个仪器有问题,但是我们问他有什么问题,他又说不出来,跟脑子有问题一样。”


    派克努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甘霖,他的眼神开始不聚焦,过了几秒,才定定地盯住了甘霖的脸。


    “甘甘,你好。我叫派克。”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语调有些奇怪,像是很久没有和人交流过。


    甘霖的身影顿住了,这个生硬的声音让他感觉有些不适,语调不像是人,反而更像是无法用语调表达出人类感情的合成音。


    他和派克对视,他好像看到派克的眼珠子正泛着一层银灰的色泽,但是下一秒那种色泽又消失了派克的眼睛只是有些混浊而已。


    他沉默得太久了,大块头都忍不住关切地问道:“甘,你还好吗?”


    甘霖摇了摇头,说道:“没事。”然后他也对着派克回了一个你好。


    派克对他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他经常受欺负,这是他的惯常表情,他又对着甘霖说道:“我了解它,我会给它检查。”


    大块头放开了他,哼了一声说道:“那就让你试试。”


    派克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到了那台仪器面前。


    甘霖也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他看着派克手指灵巧地把那个仪器拆开,动作看起来十分娴熟,也很专业。


    他疑惑地看向了大块头,有这个能力的人不应该混得这么惨吧?


    大块头脸上也非常震惊,他对着甘霖比划道:“他之前说他是给修理师递工具的,也没说他会这一手啊?”


    “对啊对啊。”他身边的人也附和道。


    三个人就站在一边看着派克检修完毕,他没法用语言说出仪器具体有什么问题,但是修理的时候,却看起来胸有成竹,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好了。”


    派克最后覆上了仪器的外壳,又看向了甘霖,表情看起来还非常期待。


    “我更换了几个老化的零件,调整了它的精确度我还给它加了一点东西,提高了它的安全性能,聚居点的人再不会随意触发它,就算它已经开启,它也会自动回避你”


    甘霖看着他那双浓烈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做得不错?”


    听到他的话后,派克的脸上立刻就浮现出了强烈的欣喜。他也非常激动,太阳穴的青筋像是一条蚯蚓一样蹦了起来。


    大块头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他伸手又抓住了派克,叫道:“你激动什么?啊?又不是修好了飞船引擎,你激动什么?”


    “继续工作!”


    甘霖看着派克的脸,他恢复了刚才瑟缩的小可怜模样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下次见!”


    甘霖离开后,还顺便给以利亚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注意一下派克有没有“心理问题”,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让他做一些其他的维修工作。


    以利亚给他回复了一个知道了。


    “汪汪汪!”


    甘霖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拉开一个门缝,小狗就从门缝中挤出来了一个脑袋,急切地想往他的身上蹭。


    “嘿,你怎么还是这么热情?”


    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小狗什么都不懂,它只是想念自己许久未见的主人。


    甘霖用脚推了推它,然后才拉开了全部的门。


    艾维蒂斯果然也在门口等待着他,它看起来同样激动,但是它的动作却比小狗克制得多。


    甘霖今天出去的时长比前两天长。


    “甘霖,我很想你。”


    它给了甘霖一个拥抱。


    艾维蒂斯的身高比甘霖高了大半个头,完美雕塑一样的身材可以把甘霖完全环绕。


    甘霖拍了拍它的背,说道:“今天是耽误了一会儿。”


    艾维蒂斯最后在他的身上蹭了蹭才放开了他。


    甘霖只觉得自己的耳侧和脖颈都热乎乎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才对着艾维蒂斯说道:“下次回来晚了,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


    进屋后,甘霖就把带回来的一堆东西放到了桌子上,全是各种自然食物。


    以利亚说到做到,答应给他们提供物资就真的开始免费给他们。


    甘霖对着艾维蒂斯说道:“你看着处理就行。”


    “好。”


    艾维蒂斯听话的把东西都带去了厨房,物资多了以后,它能做的菜就更多了。


    这次以利亚还给了他香料包,所以香味比上次浓郁得多。并且从它开始做饭以后,甘霖的视线就再没有办法从它的身上离开。


    很快,今天的饭菜被做好送到了甘霖的面前。


    一共三道,橙黄可以做主食的果实,一道加了香料的浓汤,一道简单的素菜。


    甘霖看着面前的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怀着虔诚的心态把它们一扫而光。


    吃饱实在是太幸福了,甘霖靠在椅子上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艾维蒂斯去处理了餐具后,就伸手把他抱去了床上,然后自己也上了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甘霖并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动,大脑也没有停止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艾维蒂斯说道:“我应该给你准备一点东西。”


    甘霖看着身边的艾维蒂斯有点担心,劫飞船这么混乱的情况,他没有办法很好的看顾它。


    伴侣机器人从设计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它会有上战场的情况,它价格昂贵,只需要呆在各种高级住宅和聚会场所,所以它的攻击力和防御性都十分堪忧。


    甘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对着艾维蒂斯说道:“我想看看你的第二形态。”


    艾维蒂斯看着他歪了下脑袋,然后说道:“好。”


    之前甘霖看过的第二形态选择界面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各种乱七八糟的异星生物逐一浮现,依旧丑得离奇。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还有一排小字在闪烁“此形态刺激度过高,请注意身体接受度,谨慎使用!”


    甘霖面无表情,盯着他的眼睛。


    “只是关心新婚加班的丈夫。”他摁着伤处的手虚虚抬离,无辜地问,“亚瑟,你怎么会这样想?”


    赫塔维斯呼吸一滞。


    “别激动,”甘霖说,“只是好奇毒蛇的血什么味道。”


    鸦羽始终没有掉。


    甘霖心情豁然开朗,用角蹭蹭赫塔维斯的喉结,以示嘉奖。


    “既然是深度合作,”赫塔维斯说,“我又已经告知了你隐藏身世。”


    “你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聊聊自己的组织呢,小雪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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