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校园(27)[VIP]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邻居家来了个小女孩儿, 八九岁的女孩儿抹着眼泪跟方许年说厨房里的水龙头坏了,她一回家就发现房子里淹水了,妈妈不在家, 就让她过来找方许年帮忙。
他们看起来很熟稔, 女孩儿喊方许年“哥哥”,方许年叫她“晓宁”。
方许年去房间里换了一双水桶鞋,然后穿上围裙拎着一个小工具箱去晓宁家修水龙头。
他让骆明骄在家里待着就行,他很快就会回来,但是骆明骄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里,就跟在他身后一起过去了。
晓宁家在楼下, 同样狭窄的室内空间,却远没有方许年家干净整洁, 杂物四处堆放, 茶几和电视柜上面堆满了零散的小物件,电视机上面的灰尘攒了厚厚一层,桌子上的杯子里还有没喝完的水,杯口明显的污垢让骆明骄的眉头紧皱。
这间房子显然没有做好合理的收纳,许多杂物都一股脑地塞在纸箱里,然后乱七八糟地堆在客厅或者厨房里,让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逼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骆明骄这样的个子还得侧着身子才能擦着那些纸箱子勉强通过。
同样的布局和朝向, 方许年家有风有阳光,浅色的窗帘被挂起来,外来的光源落在透明的海棠花压花玻璃窗上,将上面精致却老气的压花照得像露水一样晶莹。
晓宁家的窗户却是锁着的, 木质窗框的锁扣锈迹斑驳,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暖黄色的窗纸因为使用时间太长,糊着厚厚一层的灰尘和油纸,窗缝里存了很多污渍,能看得出来这户人家是常年不开窗的。
屋内有些昏暗,所以开着灯,灯光落在一面等身镜上,镜中映照出屋里乱糟糟的环境,光源刺眼,环境杂乱,站在屋里的小女孩儿穿着红色运动服样式的小学校服,大大的书包放在明显塌陷的沙发上。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厨房里的水还一直在流。客厅里摆着一些盆和桶,每一个都装满了水。
干净的水,脏污的水。
在上楼寻求帮助之前,这个小女孩儿已经做出了很多努力。
方许年去厨房修水龙头,骆明骄尴尬地站在进门处没有乱动。
满是水迹的地面,被水浸透的纸箱底部,惨白的节能灯泡,充斥着水汽和灰尘的环境,随处可见的脏污,一直在忙碌的小女孩儿……
骆明骄有些想离开,他无法踏入这样的环境中。
他见识过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中的贫穷,那样脏污杂乱的环境他能在脑子里检索出无数个画面和许多文字描述,但是当身临其境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艺术作品永远是带着艺术加工的。
作家将贫穷的味道描述得那么具体又清晰,是角落里又潮又腥的青苔,是柜子里擦洗不干净的霉斑,是老旧,是破败,是荒凉,是绝望。
但现实中的贫穷好像不是那些味道,也没有那么具体。
就是很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灰扑扑的味道,像是空气无法流通,所以时间和故事被困在一个小房子里不断发酵,最后酿出灰扑扑的呛人味道和不见天日的昏暗憋闷。
骆明骄甚至有些无法下定义,这究竟是不是贫穷?他从书籍和电影中获取的贫穷比这些更直观,更惨痛,像是一把刀子,每一刀都是血肉模糊的。
但是方许年不是,晓宁也不是,他们没有那些血肉模糊的痛苦,没有被贫穷这把刀削得只剩森森白骨。
那这样的环境对他们而言是什么呢?
或许是一根绳子,绑在脖子上,慢慢勒紧的绳子。
一根绞断了“无忧无虑”“快乐童年”“懵懂天真”“少年意气”的绳子;一根每当他们快乐时就会勒紧的绳子;一根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永远存在的绳子。
我该如何定义这种处境?
“那有什么难的?就是不愁吃穿,但是也要辛苦生活的普通人啊。骆明骄,你好像一直都有一种误会,觉得我们是穷人,但不是,我们只是辛苦生活的普通人。”
“我家只有小时候爸爸去世的头几年比较穷,后来我妈开始拼命工作,家里的条件就好点了。而且我们家在A市有一套小房子,不用头疼高昂的房租和房贷,所以我们的条件其实比大多数人都好。只是你对普通和贫穷没有太具体的概念,所以才会觉得我们家很穷。”
“其实这只是普通,属于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骆明骄在发呆的时候念叨出了自己的疑问,方许年恰好听见,就帮他解答了。
他们过得就是普通人的平凡日子,或许比一些人家还要好一点。
A市的房价一直呈现出稳定的上升趋势,随着新政策的变化逐渐水涨船高,大环境的颓势对A市的房价影响不大,经济萧条在A市像个伪命题。
建设小区地理位置偏僻,但是周围基础建设齐全,生活很便利,也有不错的小学和初中,所以房价并不便宜。就算是二房东隔出来的小单间,一个月也得两千多的房租。
他们并不是贫穷,只是没那么多钱。
许文秀想给方许年多攒点钱,让他上了大学可以宽裕点,都说大学是个小社会,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到一个新环境后还是沉默寡言的边缘人物。
她和方许年抱着同样的期望,只要去了大学就好了,他们母子俩的困境会在大学消散。
她将大学的校门当作全新的子宫口,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拼命给孩子带来新生。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晓宁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扫水擦地累得满头大汗,洗了把脸后从冰箱拿出两支雪糕递给方许年和骆明骄,落落大方地说:“谢谢哥哥,天气热,我请你们吃雪糕。”
方许年替骆明骄接过雪糕,温和地和她道别。
是在市场里批发的雪糕,几毛钱一支,小小的比麻将大不了多少,口感绵糯甜腻,说是牛奶雪糕,但吃不出任何牛奶味,只有腻人的甜味和过度黏稠的胶质感。
骆明骄尝了一点就不吃了,方许年吃完自己的就把他的那支拿了过来,从另一边下口,把骆明骄没碰过的那边吃完才扔。
骆明骄坐在方许年家的沙发上,看着湿答答的鞋底觉得无比烦躁,他从茶几上拿了纸巾擦鞋底,越擦越觉得烦闷。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又为什么会觉得憋屈。
“这个小区原本的住户都互相认识,就算关系不亲近,也是脸熟的邻里,所以大家有事都会互相找人帮忙。晓宁他们家也是单亲,罗阿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同样过得辛苦,我们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我妈说生活就是很缺德,总喜欢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插曲,让每个人都很烦躁,同时也会让那段时间的记忆格外清晰,这些小插曲就是生活里的标点符号。”
“我一直觉得我跟你是没法做朋友的,你可以让任何时间变成自己的时间,好像有一道门,你只要关上了,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去困扰你。但是我不一样,我的生活中是数不清的鸡毛蒜皮,这些事情就是很让人心烦,但是……”
潮湿的纸团被扔在方许年腿上,他的话突然中断。
骆明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站起来,黑着脸烦躁地说:“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说说说,我想听吗?谁想听这些啊?我来你家是为了听这些垃圾话的吗?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昨天是差距,今天是没法,明天是不适合……话都让你说了,那我走就是了。”
他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被门锁上翘起来的小铁片勾了一下衣服,脚步稍缓。
方许年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呲啦……”
话还没说完,骆明骄已经暴力地扯开单薄的夏季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许年愣怔地站在原地,尴尬又无措地将口中的话说完:“我只是看你在我家待得不舒服,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给你找了借口,让你可以离开?所以想了一堆的话,来安慰自己你的态度并不是嫌弃,而是触摸新世界的惶恐?
可这就是我的世界啊。
我的世界就是小小的家和忙碌的母亲,层出不穷的变故和不完美的邻里。
他弯腰捡起那团纸,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站在垃圾桶前看着波光粼粼的海棠花窗户。
骆明骄腿长,现在应该已经下楼了,如果站在窗边应该能看见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但是要看吗?
一只收紧束口十七年的气球,要在即将升空的关键节点松开口子透气吗?
方许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关门,小铁片上勾着外套上的丝织物,他伸手取下,下意识地去想骆明骄这件被勾坏的外套又要多少钱。
算了,不想了。就是因为他一直想这些,所以骆明骄才会生气。
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就算看起来那么厉害的骆明骄,其实也只是一只生活优渥的骄傲小猫。
他可以享受小猫的亲近,却不能和小猫建立太深的羁绊,因为小猫娇嫩的肉垫不该踩在连瓷砖都没贴的地面上。
骆明骄没有下楼,他止步在楼道里,没有靠着被乱涂乱画的墙壁,也没有撑着带着锈迹的扶手,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脑子里全是001说教的声音。
001:“你竟然和执行者吵架!你还摔门而去!”
001:“罪大恶极!简直罪大恶极!”
001:“罪不可恕!”
001:“你好好记住这一天吧,这可能会成为我们任务失败的关键点。”
骆明骄没理会它,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就下楼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绝对不是在等方许年追出来。不是嘴硬,他真的没有在等方许年追出来,也不希望方许年追出来。
直到走出建设小区的那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他在等一个合适的解释,一个自己给自己的解释。
压缩的情绪在身体里爆开的那一瞬间,是久违的失控,他沉浸在情绪爆发的余韵里,茫然又空虚。
不该是这样的,这件事情不该这样解决的。
他已经很久没发火了,却不该对着方许年发火。
方许年敏感细腻,跟他待在一起舒服又自然,但是敏感的人总是容易想很多,奇奇怪怪的心思也就很多,这些他明明知道的,但还是跟方许年发火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校园(28)[VIP]
身后的建设小区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的, 骆明骄看着那些年幼的孩子,仿佛看到了方许年的小时候。
就像置身在那套房子里,他总会下意识地去想小时候的方许年, 他是怎样应付那些突如其来的转变?
一夜之间, 父亲变成了挂在墙上的照片。几年之间,母亲从漂亮的青竹变成枯木。
小小的方许年见证着这种改变,当时会想些什么?
他难以想象,所以觉得那套房子让人窒息。
像一口老木棺材封着曾经的记忆,将那母子俩的灵魂禁锢着,虽然看起来生活得不错, 但从未走出过那个迎接噩耗的冬天。他们像两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只要泄出一丝痛苦, 就再也撑不起来了。
在小区门口等王叔来接的时候, 他遇见了正好回来吃饭的许文秀。
许文秀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一袋是装在塑料盒里的烤鸡,一袋是拌好的凉菜,一袋是新鲜的小芒果。
她看见了骆明骄就出声问他怎么在这儿。
骆明骄看着她明显是要招待自己的样子,想要离开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只能说:“我出来小区里转一转,买点东西。”
许文秀问他:“要买什么?”
骆明骄手里捏着手机, 被她追问得有些慌张, 就说:“买手机。”
许文秀“哦”了一声,给他指路,“你往左边一直走,那个拐弯那里有家卖手机的店。”
骆明骄往手机店去, 许文秀往小区里走。
方许年还在客厅的折叠桌上做习题,许文秀一进门就说他, “你没做饭啊?怎么不先做饭?”
“有中午的剩菜剩饭,热热就能吃。”他头也不抬地说。
许文秀没说话,麻溜地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冷饭冷菜放在冰箱里没有拿出来,米饭煮新的,炒菜和汤都重新弄。
刚买回来的瘦肉被切片做成了辣椒炒肉,白嫩的豆腐和肥瘦相间的肉末一起捏成丸子做了青菜丸子汤,加上买的烧鸡和凉菜,摆在桌上也算好看。
方许年把习题册收好,站在客厅说:“妈你不去医院了?”
许文秀应了一声,随口抱怨道:“不去了,他家今天早上就出院了。这家人真是缺心眼,今天要出院昨天不和我说,害得我白跑一趟。我想着跑都跑了,顺便在医院附近买点吃的回来招待你同学。”
“不要这么麻烦了,他回去了。”
许文秀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去啊,就是去小区外面那个手机店买手机。你也是的,怎么不带他去,外头那坑坑洼洼的烂路,别给他摔着。”
方许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又不是小孩子……妈我出去看看。”
“去吧,顺道在楼下超市买瓶饮料回来,问问你同学想喝什么。”
建设小区外面有一家手机店,卖各种牌子的手机,保真不保新,经常有人捡到手机和耳机会拿来这里卖,所以这里也出售价格低廉的二手电子产品。
骆明骄站在店里看了一圈就想走,店主是个热心的大婶,一直喊他小帅哥,问他想要什么牌子什么型号。
骆明骄说了自己想要的。
那个大婶有些为难,然后说:“小帅哥你要的这是新款,我们这儿没货。不过如果你急着要的话,我们这儿有二手的,价格便宜,很适合学生党。”
二手。
骆明骄从小到大唯一能接受的二手物品是他哥毕业后淘汰下来的便宜跑车,被他当作初学改装的试验车,现在已经停在车库里堆灰了。
他说了声“谢谢”,在大婶热情的笑容中扭头就走,然后给王叔发信息让他路过商场时买个手机过来。
方许年出来后就看到骆明骄站在路边玩手机,他个子高长得帅,穿着打扮看着就不便宜,好几个商铺的店主都在暗自打量他,想要看清这是谁家女儿的男朋友,到时候和街坊四邻好好说说八卦。
“骆明骄,你没回去啊。”他走到旁边说。
骆明骄没回话,一直低着头玩手机。他不适应在冲突过后若无其事的和解,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都在教导他该如何处理每一次冲突。
但这好像不算冲突,只是他单方面的愤怒,他应该和方许年道歉,但有些低不下头。
方许年个子矮,看不到他是在玩游戏还是回消息,没得到回答后就不说话了。
他就讷讷地站在旁边,脚尖一点一点地碾地上的落叶,然后跟着掏出手机玩,却不知道要玩什么,就漫无目的地把屏幕滑来滑去,然后用指甲抠屏幕上的裂纹。
脚下的落叶被碾碎,一如他自己。
就这么站了十几分钟,王叔开着那辆黑色宾利再次出现在建设小区门口。
骆明骄走过去拿了一个袋子过来,塞在方许年怀里,别别扭扭地说:“不好意思,刚才我语气不太好,跟你发火了。这个,道歉的礼物。”
方许年:“不用了,我不在意的。走吧,我们回去吃饭。”
他笑了一下,将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用肢体语言抗拒着这份“道歉礼物”,抬起脚步准备往超市的方向去。
骆明骄固执地把东西塞在他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方许年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他说的假话,怎么可能不在意。
“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我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回礼的话我会心疼钱,不回礼又显得我里外不是人,回个便宜的又像是在占你便宜……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礼物就算了吧。”
他第一次用这么生硬的语气讲这么直白的话。
骆明骄依旧固执,“我是在道歉,所以才送你礼物。你不用回礼的……”
“那我没有自尊心吗?我接受你的礼物不回礼,我没有自尊心吗?”
情绪的水坝终于决堤,漂浮在水面上的话就那么自然地顺着情绪流了出来,沉重地砸在两个少年中间。
“方许年,你冷静一点,我没有要和你吵架的意思。”
方许年挣开他的手扭头就走,“走吧,回去吃饭。”
骆明骄拿着袋子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楼道里才扯着他的衣角说:“回礼的话,你考状元吧。你考上状元去A大,到时候我也申请A大,我们继续当同学,继续当朋友,好不好?”
“方许年,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你真的会留下吗?不出国了?”方许年一时顾不上原先的愤怒和委屈,满怀期待地问道。
他听宿舍里的人聊过,像骆明骄这样的富二代,大概率是要出国留学的,所以他很早就给这段友谊判了死刑。
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学校这座象牙塔暂时将他们关在了一起。等离开校园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就像那辆亮眼的红色跑车,在骆明骄他们眼里只有可有可无的玩具,却是自己需要翻越的大山。
我要翻越多少座山,才能在离开学校后继续待在骆明骄身边当朋友呢?
在那层峦叠嶂,群山万壑之后,真的会有骆明骄吗?
如果没有呢?如果他在天空中,在深海里,在我一辈子都够不上的地方呢?
但是,现在骆明骄说他会留在国内上学,还是同一所学校。那他们的友谊还可以延期好几年,这是他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拿着那个手机盒,很认真地说:“我一定会更努力。”
骆明骄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很自信地说,“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方许年,我真的很想看你参加高考,我和你一样在乎你的前程。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如愿。”
方许年也说:“我也一样的,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我都希望你如愿。”
“好,我们都能如愿。”
方许年出去一趟后拿着个手机回来,许文秀看见了但是没说什么,只是招呼他们吃饭。
饭后她要回屋休息,方许年就想带骆明骄在周围转转,省得待在家里又闷又热,还有吵醒妈妈的风险。
出门前许文秀把方许年喊到房间里,塞给他一沓钱让他带骆明骄出去玩,然后就锁着房门睡觉了。
方许年捏着那叠钱像烫手山芋一样,不敢拿给骆明骄,怕他又生气,更不敢还给妈妈,怕她发火。
最后只能带着一沓钱和一个骆明骄出来玩。
两千多的现金,是许文秀对那个手机价值的猜测,她愿意出这一笔钱给孩子回礼,让他平等地交朋友。
附近没什么娱乐设施,只有一家规模中等的动物园。
从建设小区步行三十分钟就能到这家动物园,门口招牌上的字有些掉漆,往里走就能到卖票的地方。
交了钱买了票,两个人走进了客流量很少的动物园。
在闲聊中,方许年带着骆明骄一路直奔小熊猫的区域。手中的地图还折叠着没有打开,但是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了好几个园区和分岔路口。
骆明骄想着,他肯定经常来这儿玩。
骆明骄:“你经常来?”
方许年:“没有,这是第一次来。这家动物园在我小时候就开了,那时候人流量可多了,我小时候体质不太好,我妈就不让我来,说长大点再来看看。我们邻居家的小朋友来了,回去的时候买了很多动物园的玩具,里面还夹着一份入园时送的地图,爸爸带着我去他家玩,他说要送一个玩具给我,那些玩具都很贵,我就说我想要地图。”
“我五岁得到了一份动物园的地图,然后就认识了这座动物园里的很多动物,但是我最喜欢小熊猫。地图上小熊猫那页都快被我翻烂了,爸爸就用透明胶全部粘上了,这样怎么翻都不会坏。他说等我小学毕业就带我去动物园,妈妈说我小学毕业她给我在动物园里买一个小熊猫的书包。”
“我小学毕业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妈妈太忙了没时间带我来动物园,那款小熊猫的书包也不做了……初中的时候我攒了些钱,想自己来看看,我在网上做了一些攻略,类似于怎么走能在一天之内体验到动物园里的所有项目。但是吧,A市的物价好贵,地图上四十五的通票已经不卖了,那时候是七十多。”
“我没舍得买,就回去了。现在是一百六的票价,我能全款拿下两张,毫不费力。”
他开着玩笑,趴在并不干净的围栏上,看着里面那些鲜活的小生命。
平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穿着白色短袖趴在看起来就脏兮兮的围栏上……
骆明骄又开始觉得烦躁。
方许年这个人大部分时间都会让他觉得有些烦躁,这种烦躁是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组成的,有怜悯、共情、遗憾、无力,太多情绪混合,最后只剩下烦躁。
方许年是一本外壳漂亮又阳光的书,吸引着你去翻开,但当你翻开后,里面的内容是潮湿的,纸张是泛黄的,文字是被割裂的。每一个标题下都是无尽辛酸的往事,还有前途未卜的迷茫和孤注一掷的期许。
你明明知道这本书会让你难过,你还是想要翻开他看一看。
骆明骄想到了顾文素,一个从小学就在看言情小说和苦情电视剧的资深“评论家”。
他总是喜欢看民国背景的小说和电视剧,但是在那样的背景下,故事总是悲情又挣扎的,他边看边骂,边骂边哭,即使知道了民国故事十有九悲,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点开一本简介很简洁的小说。
从小学到高中,从孩童到少年,顾文素都在看民国小说,依旧会为了那些故事流眼泪。
那这样的话……
方许年之于他,就是民国小说之于顾文素,就算是很难受也想看,就算知道打开后是酸涩的文字和没善终的结局,也依旧义无反顾。
这是一本令骆明骄痴迷的小说,他希望他的主角幸福,一如每一个读者。
或许这就是001出现的目的,在遥远的时间里,有个读者和骆明骄存在着同样的心意。所以,001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感冒加腰椎病犯了,每天上班坐久了就很疼,回家之后休息一下就完全坐不住,这几天码字是用手机码的,我手机码字就比较慢,而且经常会睡着。
第53章 校园(29)[VIP]
这套小房子没有用于待客的空房间, 所以骆明骄睡方许年的房间,方许年去客厅睡沙发。
木质沙发的座椅是倾斜着的,柔软的海绵垫被压塌后人就会往内侧倾斜, 平平稳稳地窝在沙发里。
方许年穿着起球的纯棉睡衣缩在沙发里说:“大小刚好, 正合适我睡。你回房间睡觉吧,明天得上学,别晚睡了。”
夏天的夜晚总是闷热又嘈杂,建设小区位置比较偏,所以能听见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声。还有楼道里上上下下的脚步声,特别是高跟鞋的声音, 十分明显,光是听都能知道那人走到哪层了。
骆明骄闲得无聊登上游戏, 翻了翻好友列表, 顾文素和冷皓宇都不在线,只有萧羽的一个小号在。
他刚想退出游戏,就收到了一条私信。
粉红色动漫女头,名字叫:别打小羽毛吖。
[别打小羽毛吖:骆哥来五排,我和我队友带你躺赢。]
[被抓就会死:不打了,明天上课。]
[别打小羽毛吖:呃……好吧。骆哥我看你发朋友圈了,那是谁啊, 看着脸生。]
[被抓就会死:在新学校认识的朋友。]
他想了想, 就这样的介绍太简洁,看起来也有些敷衍,方许年那么注重仪式感,把交朋友搞得那么神圣, 每个步骤都郑重其事,让自己也不敢轻视这段关系。
如果他在的话, 这样的介绍会让他觉得轻视或是尴尬吗?
骆明骄不想想那么多,但他不得不想那么多,因为他享受着方许年的体贴和坦率,就要接受他的别扭和敏感。
任何亲密关系都需要互相迁就,友情也不例外。
[被抓就会死:我们关系很好,他昨天在我家留宿,今天我在他家留宿。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他叫方许年,性格有些内向,但品性和脾气都很好。]
[别打小羽毛吖:明白,有机会一起玩。]
退出游戏后骆明骄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方许年的照片在最顶上,还有一些他觉得有意思的细节,比如巨树上垂下的藤蔓,像粗壮的绿蟒。
不过,好像每张照片都有方许年的存在。
巨树的照片里有他细长的影子,指示牌的照片里有他的脚后跟,彩色围栏的照片里有他模糊的手指……
骆明骄点开照片看了又看,还是觉得那张笑起来的最好看,可爱的小熊猫将爪子搭在铁丝网上,方许年被搁在围栏外,努力伸手往铁丝网里递了一根小树枝,上面有一片翠绿的嫩叶。
小小的爪子伸出来没有够到那根树枝,把小熊猫气得团团转。
被晒得满脸通红的方许年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骆明骄连忙举起手机拍照,但因为拍得太快了有些模糊,璀璨的阳光也遮住了方许年的眉眼,只露出勾起的嘴角。
看完照片后退出来,想刷刷朋友圈,就看到一条新的评论。
[骆明则:你拍得真丑。]
[骆明骄回复骆明则:没让你看。]
这时候看到提醒,方许年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骆明骄回复了他的赞:你还没睡觉?
[方许年回复骆明骄:我有点睡不着,在刷题。这个软件真好用,易错知识点的分析和重复特别好,还会换题型。]
[骆明骄回复方许年:好用就行。你早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方许年回复骆明骄:好,我再刷二十分钟,凑个整点就睡。]
[顾文素回复骆明骄:你俩是没加微信吗?还是不会私聊?不要在我的手机里一直聊天。]
[骆明骄回复顾文素:TD]
[方许年回复顾文素:你也还没睡吗?]
[顾文素回复方许年:TAT吃宵夜吃撑了睡不着……]
[方许年回复顾文素:哈哈哈哈哈,你吃点消食片吧。]
他们一来一回聊得热切,骆明骄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出来客厅,蹲在方许年身边戳了戳他的后背,小声说:“别玩手机了,快睡觉。”
方许年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机砸在侧脸上,痛呼着双手捂住了脸。
骆明骄连忙去开灯,“没事吧?有没有砸到眼睛?我看看,如果砸到眼睛我们去医院看看。”
方许年连忙说:“没,没砸到眼睛,砸到颧骨了。我没事的,你快去给灯关了,别把我妈吵醒了。”
骆明骄蹑手蹑脚地去关灯,回来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沙发面前用手机的光去看方许年脸上被砸到的地方,确定砸得不严重后才松了口气。
他也不急着走,弓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和方许年小声说话。
他们好像总有话聊,方许年会说很多很多话,这屋里每一个家具的来由,每一个小东西的购置故事……
在他口中,买台灯这样寻常的事情也变得好有意思,在他的故事里,台灯本身变得可有可无,重点在他和妈妈的拉锯,那时候他还小,不太懂得心疼妈妈,还带着点小虚荣,想买一个班里同学都在用的漂亮台灯。
但是妈妈节省又直接,进店后直接问最便宜的是哪几种,她在便宜的里面挑。
那盏漂亮台灯自然不可能是便宜的,所以方许年没能见到它。
为了得到那盏台灯,他在小小的超市里和妈妈耍心机,一会儿说便宜的灯看起来质量不好,一会儿又说便宜的灯看起来不是很亮,三五轮言语交锋后,他们带着一盏最便宜的台灯回到家里。
本该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但是他讲得很美好。
那盏漂亮台灯就像是一个引子,引出了许多故事,但它本身并不重要。
他对这件事记忆犹新的原因,是那个午后的小超市里,他和妈妈一来一回的对话,他无理的借口没有被采纳,但每一次挑刺妈妈都回复了他。
那时候的妈妈鲜活外向,还没有被穷苦和疲惫折磨得敏感易怒。
“覃阿姨很温柔,和我妈妈是截然相反的两个类型。”方许年说。
骆明骄嗤笑一声,他扯了个破旧的草墩子过来坐,身体往后仰着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我妈是我家最强势的人,她是家里真正的话事人。虽然我爸看起来严肃冷漠,但他其实脾气很好,只是脸有点臭。”
“我小时候在英才上幼儿园,我小时候性格很强势,脾气也不好,哪个同学动了我的东西,或者弄到我了,我就会动手。英才里都是些小少爷小公主,被我欺负了肯定不乐意,就变本加厉地招惹我,我就每天都在动手打人……”
骆明骄一边说着,思绪飞散,去到了让他避之不及的小时候。
他整理着语言,告诉方许年自己童年的故事。
四岁那年,英才的老师找到骆明骄的家长,告诉他们骆明骄存在暴力倾向,而且上课时专注力很不集中,怀疑这个孩子有多动症,希望家长能带孩子去评估一下。
那一年骆远升和覃念都很忙,骆远升在忙一个很大的合作,每天焦头烂额,经常早上在A市,下午就飞去了国外。而覃念则在那一年彻底接管了父亲的事业,正式成为覃氏的董事长,已经搬到公司去住了。
那时候骆爷爷也没有退休,照样是骆氏的定海神针,而且身体硬朗,并没有和小辈住在一起。
家里唯一有空的就是姜姨和照顾骆明骄的保姆。
两个女人听从老师的话带着骆明骄去机构做评估,评估的结果令人并不满意,所以他们俩带着骆明骄跑了三个鉴定机构,可一家比一家的结果严重。
姜姨慌了,匆匆忙忙给骆远升打电话,骆远升远在国外,正是午夜,思绪迷糊地告诉姜姨积极治疗,立刻干预。
积极治疗,立刻干预。
这是最后一家机构给出的方案,姜姨原封不动地告诉骆远升,骆远升又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或许在那个深夜,他太累了,所以只想着尽快将这通私人电话敷衍过去,不要打扰了自己休息,以至于没有听到自己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姜姨她们相信了那家广受好评的干预机构,将骆明骄带到那里进行干预治疗。
那是三家机构里最昂贵的一家,也是诊断下得最严重的一家。
他们诊断骆明骄为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具有高攻击性,极度缺乏同理心。
从那天起,骆明骄的生活变得格外热闹。
家里住着从机构里高薪聘请回来的儿童心理研究专家,去学校的时候会跟着一个影子老师,那个老师会随时制止他的攻击性行为,并且禁锢他,试图在他最愤怒的时候跟他讲道理。
那样的生活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惶恐又绝望的,平日里对他溺爱有加的姜姨和保姆完全变了样,对那个心理学家的话奉若圣旨,对他管教非常严格。
骆明骄不确定自己是否患有那个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他只知道那几年他很痛苦,他们试图用名为“干预”的强硬手段将一个从小就骄纵霸道的孩子扼杀,变成一个听话懂事的乖乖仔。
一切昨天可以的行为都被叫停,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对。
没有打骂和训斥,只有禁锢和讲道理。
骆明骄恨透了这两件事。
在落日铺满花园的午后,他会坐在客厅的书桌上,面对着那个温和又严厉的专家,听着她一一道出今日的错误,温声细语的教导声像是无形的鞭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他就总坐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一边看着渐渐变黑的天际,一边等着父母能够早点回来,等他们回来了,我要告诉他们,我不喜欢这个老师,也不喜欢一起上学的影子老师。
他等啊等,盼啊盼,依旧很少等到父母回家。
就算他们回家了,也是急匆匆的,忙着工作,忙着休息,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一个正在进行行为问题行为干预的小儿子。
就算听到了骆明骄的告状,他们也只会说这是为了他好,让他好好听两位老师的话,只要乖乖听话,很快老师们就会走了。
骆明骄没有听进去那两位老师的话,但听进去了父母的话,他们让他乖乖听话。
他开始变得听话,摆着一张臭脸冷漠地对待所有人。
小朋友招惹他他也不生气了,就坐在那儿发呆,小小年纪就有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
可明明他那么乖了,那两位老师还是在。
直到他小学五年级,舅舅被调到了A市。
那是一个周末,舅舅舅妈带着顾文素上门拜访,看到待在家里的专家后多问了两句,这才知道了骆明骄的毛病。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过了两天就带着个外国人来到了骆家,那是一个很有名望的儿童心理专家,从事儿童心理研究四十多年,在儿童问题行为研究领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老教授并没有郑重其事地做评估,也没有问太多奇怪的问题,他就在骆家待了一个周末,观察骆明骄的行为,偶尔和他聊聊天,聊天气、花园、蝴蝶、作业和学校。
两天后,他给出的结果是骆明骄并没有问题,现在没有问题,以前也大概率没有问题,他并没有任何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倾向,只是一个正常的、骄纵的、霸道的富家小少爷而已。
这样的结论对骆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好消息,唯独让骆明骄感到愤怒。
他紧紧捏着拳头,有些自嘲地说:“那一刻,我甚至希望我是真的有病。整整七年,无处不在地管教和控制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该有病,不然我要怎么和那些压抑下去的怒气和解?”
“那个破小孩踢翻了我的水杯,我想收拾他,他就跑去和影子老师告状。我甚至没来得及检查我的水杯有没有坏,就被影子老师两只手禁锢住了,他困着我,面对面地和我讲道理,但是那一刻我听不进去任何话,我只想把那个破小孩的水杯扔进英才的喷泉里。”
“一次次拿着我有病这件事拉偏架的老师,每一次不分青红皂白地禁锢,还有日复一日地大道理和感恩教育,最后画上等号的竟然是我没病。”
那些经历就像没开刃的刀子,一遍遍割着骆明骄的皮肉,没有留下伤痕,却是长久的隐痛。
这样密不透风地管教包围了他七年,七年的不公平待遇,七年的审视目光。
在两位老师的帮助下,骆明骄再也不会胡乱发脾气了,他甚至不会生气。
这是好处还是坏处呢?他变得冷漠、平静、缺乏同情心、擅于表演和隐藏,嘴里好像再也没有真心话。
他们一家人出去旅游,途经穷苦地区,看到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村镇,总是会捐款,想凭借自己的力量让他们好过一点。
白天骆明骄装得很好,和家里所有人一样同情那些人,也会将自己的食物分给那些小孩子,是一个得体又和善的小少爷,每一个细节都体现出骆家良好的家教。
但是在晚上闲聊时,他就变了态度。
骆明则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浅薄,感慨着别人的困难。
骆明骄笑了一下,说他:“你穿着上万的衣服,戴着十几万的表,开着几百万的车,却在这里可怜他们没有衣服穿。你的同情心有点可笑,像文学作品里荒诞的配角,用来烘托时代的苦难和富人的无知。”
那时候的骆明则还没毕业,在国外留学的日子因为有钱有人脉过得格外潇洒,经常在假期里飞往其他国家旅行,是一只时隔两年才会回家待几天的旅行青蛙。
而那时候的骆明骄才上初中,十几岁的年纪说出这种带着嘲讽意味的话,总归是让人觉得不悦。
在家人难看的脸色中,他思索一番,表演着愧疚的情绪,语气轻松地说:“很抱歉,我不该这样调侃大哥。你们不用在意我的话,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这次我一定不会乱说话。”
这样的场景还有很多次,他不合时宜地点评,用书籍或电影中的例子来影射别人,说出口的话难听又刻薄,而且毫无同情心,他不会体谅别人,只会猜测那些复杂的情绪,然后表演一种反应来应付情绪。
他好像没有自己的情绪,又好像都是情绪。
太多太多的情绪憋在他身体里,找不到出口离开,他只会忍耐和压制,不会和解和释放。
那个老教授又来到了家中,这次的评估不太好。
情感冷漠症的倾向很严重,而且因为长达七年的行为干预,他对外界很警惕,不仅不愿意交谈,甚至不会自行释放情绪。
这种状态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因为骆明骄接触到了极限运动。
他的情绪终于有了释放的地方,他开始长时间待在外面不回家,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各种各样的项目,在心率飙升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水杯被踢翻的那个下午。
这是他仅有的发泄方式,所以就算家里人很担心很抗拒,也从不曾真的阻拦过他。因为如果那些情绪不通过这样的方式离开,就会一直积压在他身体里,变成一簇火,烧毁自己,灼伤别人。
头上传来小心翼翼地抚摸,是方许年的手。
方许年轻轻摸着他的头,皱着脸说:“那两个人怎么那么坏啊,你明明没有病,还要说你有病。”
骆明骄又笑了一下,用一种十分轻蔑的语气说:“那个专家一个月工资五万,那个影子老师一个月三万,是他们机构报价的两倍,目的就是让他们全心全意地服务我。”
“哇……”方许年惊叹了一声,然后小声嘟囔着:“我妈妈一个月那么辛苦才八千,还得自己缴社保。”
“你这人,跟他们比什么。那些钱最后打官司要回来了,他们什么也没捞着。”
“那就好那就好,我看不得坏人挣钱。”
方许年说完揉了揉骆明骄的头,凑过来小声说:“不要难过,你已经很厉害了。以后你觉得不舒服就和我说,我帮你想办法。或者你和我吵架也行,我这人不记仇,今天吵完架明天就能和好了……”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影,许文秀抱着手脸色难看地说:“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这么晚了,快点回去睡觉。”
骆明骄连忙站起来,但是他坐久了腿麻,猛地站起来后腿软砸到方许年身上,这次方许年的痛呼声比手机砸到更凄惨,他连忙撑着沙发站直了,问方许年有没有事。
方许年说不出话,只是朝着他摆手,又往前拨了拨示意他赶紧回去睡觉。
他还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许文秀再次催促:“快点回房间睡觉,别凑在一块叽里咕噜的,越说越精神,你俩今晚还睡不睡了?”
骆明骄缩着脖子回房间,一进屋就立马给方许年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事。
消息提示音在外面响起,接着是许文秀的声音。
“方许年!手机我没收了,你赶紧给我睡!”
骆明骄:完蛋。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刚好六点。
客厅的折叠桌上摆着稀饭和小咸菜,还有昨晚上吃剩的烧鸡。
许文秀已经出门了,方许年在收拾书包,看见骆明骄起床后就说:“快快快,吃早餐,吃完我们要去学校了。”
紧赶慢赶踩着点到了学校,还好建设小区离岚星近,不然一定会迟到的。
到教室后方许年自己去办公室交上周周测的卷子,骆明骄就坐在位置上玩手机。
教室里的氛围有点不对,但是他没有在意,毕竟这些人不值得他注意,这里发生的一切事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只有方许年。
晚自习的时候班长抱着卷子回来发,柳雨旎自告奋勇地上前去分了一沓卷子帮忙发。她说是帮忙,但是站在讲台上就不下来了,拿着那沓卷子喊名字,喊到名字的自己上去拿。
有男生抱怨了几句,她就站在讲台上没好气地说:“拜托,班长已经在发了,如果我也发那教室里还转得开吗?再说了,就几步路,你们走一下会怎么样吗?”
不怎么样,但是千万不要喊到我。
方许年暗暗祈祷,双眼紧紧盯着班长,希望下一秒他就会带着自己的卷子过来拯救他。但是没有,班长手上的卷子越来越少,直到发完了都没有走到方许年的桌前。
完蛋了。
方许年叹了口气,丧丧地趴在桌面上等待着自己的劫难出现。
“方许年。”
方许年动作生涩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拿自己的试卷。
柳雨旎穿着短裙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几张卷子和旁边座位上的男生打打闹闹的,任凭方许年怎么伸手,她都会躲开他的手,而且方许年一开口她就嘻嘻哈哈地和周围的男生打闹,将方许年的声音压了下去,也是料定了他不敢发火。
她手里还捏着别人的试卷,所以方许年不敢上手抢,担心把别人的试卷弄坏,所以一直投鼠忌器。
他逐渐变得僵硬,尴尬和难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将他包裹着,像一个正在表演杂耍的小丑,亦或是卖艺的猴子,柳雨旎就是那个手上拿着鞭子的耍猴人,靠着戏弄自己博取一些关注和快感。
他转身离开,决定不再留在这里当小丑。
和柳雨旎打闹的男生看着他嗤笑了一声,撑着头看着他,张嘴无声地说了句:“怂货。”
方许年握紧了拳头,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才走了两步就撞到了人,他有些迟钝地抬头,看见了骆明骄骨相优越的脸,即便是仰视的角度也那么帅。
骆明骄伸手将方许年扒拉到一边,然后走到柳雨旎面前迅速抽过那一沓试卷,用右手握着剪刀剪下了填写姓名的位置。
一把半圆形的小纸片被他捏在手心里,那些笔迹不同的名字沾染了夏日的汗水,被困在少年的掌心中。
失去名字的试卷被拍在讲台上,骆明骄靠在讲台上,盯着错愕的柳雨旎,皮笑肉不笑地说:“来,发试卷。今天的晚自习没有老师,那我们就自由一点,什么时候发完这些试卷,什么时候开始自习。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上课。”
“凭什么啊……”
“就是啊,我们又没有得罪他。”
这个“他”不知道是指方许年还是骆明骄,但是两个人都不在乎。
“你们闹你们的,凭什么不让我们上自习。”
骆明骄笑着踹了一脚讲台,沉重的讲台被他踹得往外滑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啦”声。
这样的声音成功让一部分学生沉默,但也勾起了少部分学生的逆反心理,他们已经开始烦躁了,夏日的空气活跃躁动,仿佛时刻在刺激着少年的神经。
“挑事还需要理由吗?”
骆明骄说着看向柳雨旎,笑容渐渐拉平,再次踹了一脚讲台,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质问她:“我问你,挑事需要理由吗?欺负同学需要理由吗?当个烂人需要理由吗?”
柳雨旎气得浑身发抖,露在外面的皮肤红得吓人,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是气得,也是吓得。
她就是欺软怕硬,她就是被骆明骄的强硬和霸道吓住了。
“怎么不说话?我在问你话呢?”
骆明骄靠近柳雨旎,在她下意识退后时用一支笔抵在她脖子上,一下一下地戳着,像是在逗弄某种装死的小动物一样,他手上的力道将柳雨旎戳得连连后退,脖子上留下了红色痕迹。
“现在我要欺负你就有理由了。因为你不说话装哑巴让我很不爽,因为你梗着脖子的样子像是要跟我作对,所以我让你如愿,因为我看你不顺眼,所以要欺负你。”
“这些不是理由吗?这些不是被欺负的理由吗?为什么不说话?”
“柳雨旎,这些不就是你欺负别人的理由吗?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哑巴了。这么厉害就别欺软怕硬的,有本事霸凌我啊。”
他说完柳雨旎又看向学生,他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再一次变成冲突发生时的旁观者。
骆明骄很平静地说:“方许年会被无缘无故地欺负,那你们也可以。叫嚣什么‘凭什么’,多好笑啊,谁在乎你们是谁啊。都是天上落刀子,落到谁头上都是一样的,你们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一直幸运?”
“想想清楚吧,我不是为了方许年出头,我就是想欺负你们而已。那怎么了?反正也有别人这么做,我不欺负也会有别人欺负的,既然结果是一样的,那霸凌者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你这是偏理!我们为什么要被欺负,我们又没做错什么!”有人高声说着,引来一片附和声。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在说这些没用的垃圾话。
被欺负是做错了吗?这个说法骆明骄已经不想争辩了,如果他们只会说这些,那他还有更多的偏理要说。
方许年被欺负从来不是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
他想要让这些学生知道,方许年什么都没做错!被欺负的人没错,是欺负人的人错了,而且不管做了什么,都不是霸凌的理由。
这里是学校,不是斗兽场。
没人指望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可以当沉默者,你可以冷眼旁观明哲保身,但不能落井下石,不能从一个中立者变成伥鬼。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学生都不懂。
他们究竟是不懂,还是不想懂?学业的压力太重,所以要找点别的乐子,而成绩优异,性格软弱的方许年就是最好的乐子。
他们会在方许年和别人说话时用表情和眼神传递信息;他们会在方许年被污蔑为“男同”时哄笑挤眼;他们会在方许年上黑板做题时模仿他的动作;他们会在食堂里插方许年的队,让他只能自己到末尾重新排……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骆明骄亲眼看到的,他看着本该是天之骄子,璀璨明星的方许年在这个班里像是过街老鼠,人人都能踩一脚。
方许年当值日生的时候,总有人把饮料瓶子和零食包装袋扔在垃圾桶外面,害得他每节课下课了都得去清理一下垃圾,然后被一些人围着看。
骆明骄厌恶那些莫名其妙的针对,所以想要一劳永逸,让这些人老老实实地上学,别以为有人带头就可以踩在学霸的头上作威作福,用践踏方许年的尊严来弥补他们那怎么也提不上去的狗屎成绩。
他从来都不喜欢讲道理,也不会讲道理。他只知道,刀割到自己的肉才会疼。
第54章 校园(30)[VIP]
一群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们逐渐靠近讲台的位置,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要和骆明骄动手。
方许年想着骆明骄还没好的右手,即使害怕到手抖也绕过去挡在骆明骄面前。
他很想说些什么, 要么像骆明骄一样冷漠地嘲讽质问, 要么像那些人一样态度强烈地争辩。但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像是被糊住了,想要发出的声音都被阻挡。
他习惯了忍让和退步,面对这种场面总会觉得恐惧。
正如那些人说的,他就是个胆小懦弱的人。
骆明骄伸手搭在方许年的肩膀上, 将自身的重量下沉,压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姿态轻松, 表情如常, 看向一群学生的眼神带着难以忽视的轻蔑和嘲讽,仿佛他们的靠近并不是威胁,只是一群蚂蚁的反抗。
冷漠的脸,轻蔑的眼,拉平的唇角。他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大少爷。
他家捐献的两栋楼已经动工,岚星的校园很大,新楼的选址和教学楼距离比较远, 大家还开玩笑说到时候去实验楼上课得跑快点, 否则容易迟到。
虽然隔得很远,但某些时候还是能听见施工的声音。
或是迷糊的早上,除了勤奋的学生,万物都尚未清醒时。或是静谧的午后, 慵懒的阳光覆盖校园,老师讲课的声音平缓规律, 一声接着一声勾人入睡。在这样的安静下,总能听见一两声嘈杂的施工声。
这些声音是什么呢?
是骆家为了让骆明骄在岚星能顺心而准备的震慑,是一个富豪家庭向普通阶级展示财力的直观手段。每一铲水泥,每一块砖石,不断堆积着搭建纯白象牙塔的一角,但这一角已经超出了界限,接壤着现实世界名为“阶级”的巨大沟壑。
新的实验楼和音乐楼都是象牙塔,却只是骆明骄一个人的象牙塔。
骆明骄没有将方许年护在身后,因为他有那个自信,只要他站在这里,就不可能产生肢体冲突,不会有人敢动手的。
方许年用身体护着他,是天真的勇敢,他坦然接受这份心意。
“你们想动手吗?”
骆明骄一边说话,一边用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看着他们因为被轻视而涨红的脸,还有紧绷着随时准备动手的身体。
“我倒是不在意打架这种事,毕竟我在岚星没学籍,只是个旁听生,校领导顶多罚我回家待两天。不过……你们也这样吗?”
“我倒是听说了很多学校记过都会在高考前消除,为了不影响学生的前途,所以打架斗殴成了部分学校的‘特色’。但是我记得岚星对于问题学生的处罚很严重,要么回家反思,要么直接开除。”
“你们敢承担这样的风险吗?我不是方许年,会在你们的欺凌下默不作声。你们只要动了手,就算校方和稀泥不作为,我家里也不会将事情轻轻放下,走法律途径是必然的。”
“想明白了吗?想明白的话,该动手动手,该坐下坐下。我是个旁听生,还是个该死的有钱人,我可不想背负什么仗势欺人,摧毁普通人前途的骂名。”
站着的人没有坐下,也没有动脚。
他们就那么僵在那儿,人高马大的少年好像变成了石雕。
教室里好安静,其他班的吵闹声远远传来,却被隔绝在这间教室之外。
巨大的压力让所有人低下了头,不敢参与这场冲突,他们曾经回避着方许年被欺负的场面,如今也回避着别人被欺负的场面。
他们漠视着方许年的遭遇,而自己也是“方许年”。
低头是他们惯用的反应,看不见是他们对待一切问题的处理办法。
骆明骄扯着嘴角嗤笑一声:“觉得难堪对吗?这种难堪方许年经常感受,你们算是赚到了,能跟学霸共情。”
“提到方许年并不是意味着我在为他出头,只是很遗憾,我无法理解你们的处境和情绪,只能感受到他的,所以用他来比喻你们,是一个不合格的比喻。”
“怎么说呢……你们现在的愤怒和憋屈,就是方许年一开始的感受,接下来的走向就看你们了。是选择方许年这条路,还是选择另一条路。”
突然有人出声截断了骆明骄的话头,打断了他构想了很久的长篇大论。
“可是方许年不承认他是同性恋,他在骗你。”
柳雨旎盯着方许年的脸,刻薄又恶毒地说:“他不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却总是贴在男人身边吸血,装模作样的,好恶心。你们明明是一对恶心的同性恋,但是他不会承认的。”
“我就是不是!”
方许年大吼,他好像很惧怕柳雨旎,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会失控和应激,说不好话,情绪不稳定,很容易激动,也很瑟缩。
有种自相矛盾的扭曲感。
骆明骄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让他放松点。
“造谣是犯法的,你一直造谣方许年是同性恋,他可以告你的。”骆明骄说。
柳雨旎翻了个白眼,“我说的就是事实。”
她说完后就回到座位上开始写作业,仿佛没有把一开始骆明骄的威胁放在心上,什么没了名字的试卷,什么不发完不能上晚自习,她不知道。
骆明骄拿着那沓试卷拍在她桌上,语气不善地说:“你最好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
“又不是我撕的,凭什么让我发!”
柳雨旎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侧过头擦眼泪,面对着隔壁桌的男生委委屈屈地说:“我只是没注意到他来拿试卷了……还不是怪他自己,声音那么小,我都听不到。”
事情发展到现在,早已不是她和骆明骄方许年之间的矛盾了,而是骆明骄和这一群男生之间的矛盾。
骆明骄自作聪明说了那么一大堆,结果没有任何效果,却让他和方许年都成了明面上的靶子,成为班级里所有人的公共敌人。
作茧自缚,自食恶果。
柳雨旎想到这儿就不怕了,她欺负方许年已经成为习惯。从初中到现在,方许年这个总是名列前茅的学霸在她面前表现出各种各样的情绪,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令人恶心。
而骆明骄的话,一个冲动易怒,被方许年骗得团团转的纸老虎罢了。
旁边的男生本就是个冲动的蛮牛,早早就站起来了想和骆明骄动手,现在看到她哭更着急了,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只需要再加一点刺激就能断裂。
柳雨旎看他不动,漂亮的眉目间藏着不满,她又看向方许年,瞪着一双眼可怜兮兮地说:“方许年,你怎么不说话呀,我明明就是和你闹着玩儿的。你忘记了吗?我们初中可是好朋友,你不是还经常穿我的衣服吗,你初中三年戴的手套可都是我的,不可以不感恩哦……”
“别说了!”方许年咬牙切齿地说,他被气得焦急又慌乱,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又凌乱,像是被天敌按住尾巴的小老鼠,仓皇无措地逃跑,却吓得四只爪子都软了。
“为什么不能说呢?都是事实啊。你和你妈妈都是乞丐,你捡我的衣服穿,你妈妈捡我妈妈的衣服穿,一个老乞丐,一个小乞丐!你妈妈还把我的漂亮裙子剪了给你做成外套,你明明是男生,但是初中戴的手套都是粉红色和嫩黄色的,因为那些是我不要的……”
“砰——”
柳雨旎浑身一震,她恐惧地闭嘴,错愕地看着突然动手的骆明骄。
骆明骄并没有动手打人,他只是用自己的手机砸向了班级里的摄像头,力度很大,手机和摄像头相撞后同时变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带着力度袭来,在前排的学生感受到危险后下意识地避开了。
摄像头和第一排座位之间的距离有些远,所以飞过来的碎片已经没什么力度了,就算打在身上也不会受伤。
面对众人错愕的目光,骆明骄耸肩:“想叫老师过来,但是不想出去跑一趟。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他随口说出的道歉总是阴阳怪气的,即便是和家里人也是一样的态度,要说最真诚的,就是和方许年道歉的那次,别别扭扭的。
他又看向柳雨旎,摆着那张让人不爽的冷脸,冷淡地说:“我发现你很没家教,而我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和你这种无赖没法沟通。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让你家里人过来吧,毕竟你这么没家教,他们难辞其咎。”
“你什么意思!”
柳雨旎刚吵嚷了一句,就被方许年大声地打断了。
方许年:“我们不是乞丐,也没有捡你们的衣服。是你妈妈自己送给我们的!”
“有区别吗?那些闲置的衣服对我家而言是垃圾,扔掉又太浪费,恰好遇到了你妈妈,所以这些垃圾就有了去处。捡垃圾的母子,不是乞丐吗?”
“哦,对了,你中考全市第三,那么你是个宝贵的金乞丐。”
“我妈妈总提起你,说是小时候看着那么邋遢的脏小孩,竟然学习这么好,真是出人意料。方许年,你就是个又脏又臭的乞丐小孩,永远都是。”
骆明骄没有出声,他想,方许年的愤怒或许需要自己纾解,他需要自己对峙柳雨旎,给现在的自己和曾经的自己一个交代。
这一次他不用担心任何后果,因为自己在他身后,无论他的争辩胜了还是败了,自己都会站在他身后。
他不习惯为人挡风雪,也没有那样的想法,但他会站在后面,让那些风雪无法吹动他庇护的人。
风雪是磨砺人性的刻刀,会快速削去那些天真和无知的边角,只留下最坚韧的内核。只要自己在,那些内核就不会被风雪啃噬得乱七八糟。
这个朋友究竟值不值得深交,就看他被风雪雕琢后还剩下什么样的内核就行。
方许年很不适合吵架,他的嘴有些笨。
“我们不是乞丐。既然你一直耿耿于怀,我会把那些钱还给你,就当是跟你家买了那些衣服,你以后就……”
“唉,为什么要给她钱,你别乱出主意。”
骆明骄及时阻止,方许年为了摆脱柳雨旎已经开始着急了,好像在这一刻,只要能让柳雨旎住嘴,只要能封住曾经的事,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又很天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用钱来解决。
他的自尊被打压是因为没钱,一些旧衣服成了压在他脊梁上难以清理的大山,而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用钱将自尊买回来,让那些压在自己脊梁上的旧衣服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笨拙地移山。
方许年无措地看着他,本来对峙时还算冷静的人,在骆明骄出声后慢慢咬紧牙关,最后红着眼眶低着头,不愿再开口说话。
骆明骄也没说话。
柳雨旎好像是战斗胜利的公鸡,耀武扬威地拿出一个小镜子开始理自己的头发。
老师很快就过来了,柳雨旎摘下来的发夹还没来得及夹上去,年级组长就带着三四个男老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又是你们班!”年级组长愤怒地说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骆明骄和方许年,在看到方许年的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然后又很快松开了。
骆明骄懒得多费口舌,“直接请家长吧,我、方许年、柳雨旎,还有那群男生,都请。”
年级组长不满他颐指气使的态度,拉着个脸刚想拒绝,就听见骆明骄冷冷地说:“一旦我退学,那边的工地立马就会停工。当时说好的,我在这里旁听一年,现在一个月都没到,工程喊停也是理所应当的。”
“老师,在这节晚自习下课之前,我要看见他们的家长。不要继续在学生之间和稀泥了,如果他们的家长不来,我不会接受任何调解。如果校方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会找律师来跟你们谈。”
“你们不能解决的问题,我来解决。”
年级组长并没有考虑太久,只是让骆明骄提到的人一起去办公室等着。
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柳雨旎小声说:“没用的,我没有对你们动手。是你自己小题大做,闹得这么严重……”
骆明骄现在听不得她的声音,立马说道:“你造谣我和方许年谈恋爱,我可以起诉你。或许官司最后的结果并不能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但是打官司的过程会永远拖着你,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不在乎,我要的是过程。”
“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的高考不会顺利的。明白了吗?蠢货。”
柳雨旎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名为“恐惧”的神色,她半信半疑地看了骆明骄好几眼,终归是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父母的溺爱让她变得骄纵任性,同龄人的追捧让她自视甚高,长时间处于这种环境中,对危险的敏感度会降低,因为好像不管什么危险,来到她面前的时候都会削弱一半的伤害,因为她有维护她的父母,有同学朋友的支持。
他们会原谅她的过错,自觉为她找理由开脱,并且将埋怨的目光放在被害者身上,顺着她的心意去挖掘被害者的缺点无限放大,然后和她一样攻击对方。
这本质上是一种从众行为,因为柳雨旎家庭条件好,长得也漂亮,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主持人,所以很多人为了展示和她的亲近,会主动去欺负沉默寡言的方许年。
仿佛有了共同的敌人之后,他们就是柳雨旎的同盟好友了。
所以在冲突爆发的一瞬间,比起恐惧,柳雨旎更多的是烦躁。为这样来来去去的折腾而感到厌烦,将一切归结于骆明骄没事找事而导致的结果。
她不担心被父母责骂,只觉得这种小事让父母跑一趟学校属实是没必要。
方许年有些忐忑,他担心母亲来了后又会对他发怒,所以到了办公室后一直垂着头扯校服袖子上的小线头。
年级组长还在对骆明骄苦口婆心,从他第一次和江望发生冲突的事情为引子,又说本来上周打架的事要让他公开念检讨的,但是经过多番讨论后还是撤销了这个决定,学校对他已经很宽容了,他不能顺着杆往上爬。
他又说:“我知道你和方许年同学关系好,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讲究个义气,所以你想帮他,但是很多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骆明骄听得不耐烦,就皱眉打断他:“这件事和方许年没关系,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非要扯上他。再者说,这件事哪里不简单?老师您放心,迄今为止我还没遇到过什么困难到解决不了的问题。”
“学校有学校的考虑,并不是说……”
“好了老师,我不想跟你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交谈,有什么事等我家里人到了再说吧。如你所言,我只是个学生,想法不成熟,说话也不讨喜,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骆明骄脸色越发难看,他皱着眉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面地说:“你们也是有意思,让学生去考虑学校的处境,那学生的处境谁来考虑?靠你们那个结了蛛网的心理咨询室?还是那个半瓶水晃荡的心理咨询老师?”
“骆同学你先不要急,这件事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无论是校方还是方许年,都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你这样强势的出头并不是帮助他……”
骆明骄觉得他说出的话可笑至极,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方许年的打算就是忍着,你们校方所谓的打算就是看着方许年忍着。要是你们有作为,他何必要忍着,他受虐狂吗?正是因为你们没有作为,不能帮助学生,所以被欺负的学生只能忍着。”
“你们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意思吗?这个办公室里站着的都是什么人?欺负人的和被人欺负的,没有人会听你们那些官方推卸责任的说辞。我只要一个结果,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又打算怎么处理我。”
年级组长没继续说话,拿着手机出去外面打电话了,声音隐隐传来,好像喊了一声“校长”。
办公室里待着一群学生和几个男老师,老师们严肃冷漠,气势汹汹地盯着这些人高马大的高中生,生怕他们在办公室打起来。
这些学生个个都长得高,看起来就壮实,反倒是他们这些老师看起来清瘦羸弱,个头也不高。
方许年终于平复了恐慌的心跳,他扯着骆明骄的袖子小声说:“袁老师在引导你说话,你们说到最后,结果已经定性为你帮我出头了。帮我出头的话……我妈妈过来了可能会不了了之。”
“柳雨旎的妈妈是附二院的副院长,她帮过我妈妈很多,现在能接到护工的活儿也是靠她之前牵线认识的护士阿姨。妈妈和她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但还是很感激她,时不时就会提及她曾经的帮助。”
骆明骄抬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低下头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没关系,我说‘和你无关’只是说给那些学生听的,而且咱俩关系好,这种话没人会信的,只是为了将矛盾集中在他们和我之间。”
“我知道你和阿姨都是很好的人,知恩图报本身就是很优秀的品格。你别担心,我家里人也会过来,他们会顺着我的心意处理这件事的。”
“我明白阿姨的纠结,但是我想她同样爱你,所以不会拒绝有人帮她保护你。”
各位家长来得很快,因为岚星的特殊性质,所以大部分学生家庭条件都不错,一群中年人说不上衣冠楚楚,但总归是仪容得体,落落大方的。
他们在来之前就跟袁老师通过电话了,所以对现在的事情有一定的了解,到了办公室后倒是没有急赤白脸地争吵和相互推诿责任。
方许年和骆明骄的家属还没来。
许文秀那辆小电驴已经好几年了,就算充满电速度也很慢,换个电瓶要好几百,她的车才一千多,所以一直没舍得换,去哪儿都骑着那辆慢悠悠的小电驴。
骆家人都忙,骆明骄也不知道这次谁有空过来,所以也在等着。
他的手机摔坏了,暂时没办法和家里人联系。
各位家长凑在孩子们身边,有的在小声关心,有的则低声训斥。
柳雨旎的妈妈很忙,所以是他爸爸过来的,他爸爸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外面套了一件行政夹克,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走进办公室后,第一时间走到柳雨旎身边问她有没有受伤,在得知她没事后就放心了,小声安慰她,说如果在学校受委屈了就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他们可以请家教去家里帮她追进度。
方许年捏紧了骆明骄的袖子,紧紧抿着嘴唇。
骆明骄问他:“怎么了?”
方许年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侧着身子低着头,用后背对着柳雨旎父女,抗拒的模样毫不遮掩。
十分钟后,许文秀和覃念一前一后出现在办公室里。
许文秀夜里要骑车,岚星这边平坦又空旷,风很大,所以她穿着一件橘红色的冲锋衣外套,衣襟敞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雪纺上衣,领子上有一层宽边蕾丝,裤子是黑色的九分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像是方许年淘汰下来的。
这样的衣着俗气又怪异,那便宜的雪纺衫和弹性九分裤会出现在每一个路边摊,是部分中年女人最爱的搭配。
但是骆明骄看着她俗气的穿搭,会想起那个被方许年存在手机相册里的漂亮女人,她的穿衣风格很有特点,或是艳丽的颜色,或是复杂的设计。
这样带着蕾丝边的雪纺衫,在她年轻时的照片里也有,层层叠叠的蕾丝边堆在领口映衬着一张白净漂亮的脸,乌黑的眉眼和红唇让那件衣服变得格外好看。
她还是喜欢一样的东西,只是变老了,那些衣服已经不适合了。
覃念比她矮一些,头发用木簪子挽着,身上穿着一身绿色的宽松旗袍,旗袍上绣着凹凸不平的山水,浅棕色的披肩遮住露出来的手臂和上半身,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秀丽。
翠绿的翡翠耳环和项链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格外耀眼,精致的妆容弱化了她眉眼间的凌厉,看起来就是一个养尊处优,轻声细语的豪门太太。
覃念很少化全妆,更别说这种连眼妆都有好几个颜色的精致全妆。
这样的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从家里过来的,应该是出去应酬了,而且这场应酬的女性多于男性,或者说应酬的主要对象是位高权重的女性。
如果是男性比较多的场合,覃念会和平时一样穿得简洁而干练,整个人的状态是雷厉风行的。
骆明骄记得她说过这身衣服是出自一个国内的新生品牌,主打内容是非遗手艺和日常用品的融合,用这样的方式来推广,达到延长非遗寿命的目的。这个品牌旗下有好几个子品牌,从高端到平价都有。
这身旗袍是纯手工制作,属于这个品牌中的奢侈品。
骆家正在和这个品牌进行业务洽谈,不久之后应该就能达成合作。
办公室里挤着很多人,家长、学生、老师将并不大的办公室塞得满满当当,在这样拥挤的环境中,方许年和骆明骄独占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逼仄的墙角,方许年站着往后靠将自己塞进墙与墙之间的直角里,骆明骄站在他旁边,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后脖颈。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其他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
许文秀看见这一幕时心跳好像空了一拍,她将电动车停在校园的停车场后就一路赶过来,身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在这样的夏夜里又热又闷。
可当她走进办公室,看见方许年和骆明骄站在一起。
他们站在人群外,远离着老师和同学,独自待在一个小小角落。那一瞬间,夏日的燥热褪去,她身上的汗变得冰凉又黏腻,强烈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过往的记忆如幻灯片飞速闪过,许文秀在窒息中感到一阵眩晕,她踉跄了一下,慌乱地伸手扶着门框才没有跌倒,但是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了。
身后有一只手稳稳地抵着她的后背,女人用细腻又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没事吧?小心地面,他们这儿地砖有点滑。”
许文秀“嗯”了一声,道谢后朝着方许年走去。
前面的人走开后,覃念对上了儿子的眼神。
两双相似的眼睛注视着对方,顷刻间,覃念读懂了儿子的想法。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天生属于同一国度,同一阵营。不管对面的敌人是谁,他们都是彼此最坚定的盟友。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校园(31)[VIP]
方许年和许文秀这对母子很特别, 他们彼此爱护,互相包容,血缘至亲的身份让他们时刻都在为对方着想。
但想让他们之间产生矛盾也很简单, 只需要将他们俩同时放进校园里。
身处校园之中, 他们会变成两只紧张的小动物。
方许年是紧张的,他所有的神经都紧绷着,随时都会因为环境的影响而应激。他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自卑和怯懦,想表演出一副游刃有余,毫不在乎的模样,可那些自卑仿佛有形状、有声音、有味道, 永远纠缠着他。
他的自卑来源并不是家庭和贫穷,而是周围人的目光和打量, 是柳雨旎嘴里的话, 是同学们避讳又嘲讽的眼神。
他明明已经和小时候的自己和解了,接受了自己的家庭,接受了自己的窘迫,但总有一些人不断在他身边游荡,一遍遍提醒他曾经的困窘。
提醒他当时的自己面对这些人时,是何等的无助和恐惧,孩童的脊梁是如何在嘲讽中被折弯的。
柳雨旎是一片影子, 永远追在他身后, 阻拦着他迎接全新的生活。
每当他站在阳光里,柳雨旎就会藏在阴影里将他的过往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然后他们那么多人,用目光将他凌迟, 周而复始,遍遍重演。
许文秀是压抑的, 她生活在一个狭窄的玻璃罐子里,每天就在小小的玻璃罐里转来转去,周围是身份处境相似的人群,大家都因为生活而四处奔波,同样辛苦,同样艰难,每个人都努力生活着,她在其中并不显眼。
可学校是一个全新的展示台,她和别的家长一起站在这个展示台上,她的窘迫和无措那么明显。
曾经的她直爽泼辣,但她并非无知又野蛮的人,所以在那样强势的外表下,她和方许年是如出一辙的敏感细腻,也同样会感到自卑和悲伤。
孩子越是优秀,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多。
那些家长轻蔑地看向她,将对自己孩子的不满宣泄在她身上,贬低她,羞辱她,好像送出去的恶意越多,就能从他们这对母子身上掠夺越多。
每次到学校,许文秀就被从自己的玻璃罐里拎出来,然后放在这个舞台上任人观赏。
她多希望自己无知、野蛮、泼辣,带着一股不讲理的牛劲和这些老师争辩,和同学家长撒泼,让他们不敢欺负自己的孩子。
可她不行,她偏偏就有那该死的自尊心,偏偏就有点多余的细腻心思,所以能读懂他们脸上的嘲讽和轻视,能看见儿子身上的枷锁和苦楚。
她能舍下脸皮撒泼打滚,能揪着那些同学家长的头发和衣领和人干仗,她可以不要脸当个泼妇,可如果那样,她的孩子要怎么办?
她那么宝贝的孩子,她那么优秀的孩子。
她前途光明,只有出身拖了后腿的孩子,他不能再有个疯婆子母亲,不能再当同学里的异类了。
许文秀是一头老黄牛,方许年是让她痛苦的鼻环。
她甘愿钉上鼻环,不求任何回报的。
母子俩沉默地站在一处,方许年突然伸手摘去她衣摆处黏着的一片紫菜。
许文秀从他手里夺过那片黏糊糊的紫菜,难堪地将其紧紧握在手心里。
如果是在家里,她会很轻松地告诉孩子自己又找到一个散活儿,在夜市上给人洗碗串串儿,每天忙到凌晨两点,持续三天,老板说下班的时候有剩下的串儿可以给他们这些小工烤了带回去。
但这是在学校,那片泡发的紫菜成了她的罪证。那好像是一片深色漩涡,吸着他们母子俩不停下降。
别的孩子站在洁净的地砖上,他的孩子陷在难以脱身的漩涡中。
“方许年的母亲是吧,我们这边有个情况想和您沟通一下。”
袁老师率先开口,他招呼着那些老师给各位家长搬椅子,然后正对着许文秀说:“方许年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入学以来成绩一直很优异,一直都是前三名,是令所有老师都很放心的一个学生……但是,他可能年纪太小了,或者是沉迷学习,所以不擅长和同学相处。”
他的话是一段陈述,在他的陈述结束后,许文秀不知该如何接话。
生活的刀刃磨去了她的棱角,她好像好久之前就失去了和人沟通的能力,只会回答问题和陈述情况,并不具备沟通的能力。
她是个经验老到的保姆,一个学历不高,没什么专业技能的保姆,唯一的优点就是老实话少,安静本分。
许文秀坐着,骆明骄和方许年都站着,骆明骄从上往下看,能看见许文秀稀疏的发缝,裸露的头皮是白色的,一如现在的处境,是空茫茫的白。
他又微微转头,看向方许年。
方许年紧紧抿着唇,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心微微皱起,那层薄薄的,能看见青色血管的眼皮也被牵扯着皱起,明亮的杏眼里闪烁着许多细碎星光,是因为心疼母亲而凝聚的泪光。
这样的场面,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他们互相心疼着,所以在感受自己的难堪时,还会多余体会一份对方的难堪。自己的难堪或许是难受的,但比不上感同身受后的痛苦。
这是骆明骄第二次看见方许年在学校里掉眼泪,两次都是因为他妈妈出现了。
脸颊上挤出两个小酒窝,向下弯着的嘴角和皱巴巴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委屈小狗。
眼泪在眼眶里滞留,他吸了吸鼻子,微红的鼻头下流出一点透明的鼻涕。
骆明骄连忙伸手过去,结果撞到了另外一只手。
覃念手里拿着纸轻轻压在方许年的鼻子上,震惊地看向骆明骄,“你要干什么?”
骆明骄拉着方许年的手按在纸巾上,随口说道:“擦鼻涕啊。”
覃念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不太确定地问道:“你给他擦鼻涕?你手上连张纸都没有,你用手擦呀?”
骆明骄“哦”了一声,“忘了。”
光顾着看方许年的弯弯嘴角了,没注意自己没拿纸。
覃念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许文秀还是没说话,袁老师已经准备开始第二轮沟通了。
覃念突然开口说道:“这位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的时间比较赶,可以先解决一下我家的问题吗?我家孩子性格好,很少和人发脾气的,所以发生了这种事,我觉得你们校方是有责任的。”
袁老师立马说:“这位家长,只是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的矛盾……”
覃念:“老师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呀,我家孩子右手还没好全呢,他和谁打打闹闹呀?如果是别的同学欺负他,他不得不和别人打打闹闹,那就是你们校方的责任,你们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同学,让他们来欺负一个右手不方便的转学生。”
“这位家长……”
覃念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笑了一下继续开口:“你们是老师,是孩子的学习榜样,只会和稀泥是不对的呀。我们这么多家长聚在这里,孩子们也都看着呢,那就是要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听你们说这些推诿的话,将主要责任推给不懂事的小孩子。”
“这些孩子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但都是些青少年,心智不成熟,意气用事,这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你们学校,你们没有好好引导小孩子,才导致他们在繁忙的学习之余还会发生这种事。”
“这位老师,我不是好应付的家长,也不是不讲理的家长,你不用觉得我在跟你闹呀。我家孩子已经十九了,这是第二次被请家长,我们做父母的会反省自己的问题,小孩子也会自省,但是在此之前,你们校方是不是需要检讨一下自己呢?”
“我家孩子之前在英才上学,他的性向,他的性格都是这样的,但是从来没有任何矛盾。才转来你们这里多久,就闹了这么多事了?他因为性向被歧视,因为性格被欺负,这种事我们当家长的是不能容忍的,想你们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袁老师叹了口气,带着一身冷汗直视覃念的眼睛,态度诚恳地说:“没有歧视,没有歧视,就是小孩子好奇……”
“哎呀,好奇什么呀?好奇别人的性向?不要混淆视听,那就是歧视,上周五还有人在卫生巾上写字骂人的,这么恶劣的事情,不要用‘好奇’这种词汇,我们无法接受。”
“再者说,他们为什么会好奇?因为你们学校没有教好,因为家长没有教好,他们十几岁了,连尊重别人都不懂,大肆评价别人的隐私,还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就是你们教育的失败。”
原本她只攻击校方,别的家长乐见其成,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家长和学校好像是对立的,双方都想将教育孩子的重任抛给对方,结果相互推诿中,最受苦的还是孩子。
一方只想负责养育,一方只想负责教学。孩子的三观啊,品德啊,素质啊,好像没人在乎,也没工夫在乎。
率先加入战场的是一个男生的母亲,她身材富态,身上戴着好几件金首饰,白胖的脸上化着浓妆,身上的衣服质地良好,看得出是个家境优渥的富太太。
“你这人讲话好刻薄,什么叫孩子没家教啊?我家孩子在学校老老实实上学,在家里听话孝顺,比你家那个刺头好多了,一天天不学习就知道打扰别人。”
覃念垂着眼隐蔽地翻了个白眼,再次轻声细语地开口:“讲话别那么绝对呀,我家孩子因为受伤耽搁了,所以才想来岚星旁听的,不然他的成绩可以直接申A大的。上学不是我孩子唯一的路,不过这条路他走着也不觉得困难罢了。”
那人“切”了一声,嘲讽道:“谁知道呢,英才那种学校,有钱就能毕业。”
“不信也可以呀,你家孩子好好高考,如果能考上A大的话,两个孩子会再见面的。我们小孩现在是手受伤了不方便,等以后他手好了,被歧视就不是找家长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说话阴阳怪气的,还他妈的威胁我们!”那女人破口大骂,先是说覃念阴阳怪气的,又说她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教不好孩子,养出来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覃念左耳进右耳出,等她骂完了才轻飘飘地说:“说话注意点,不然你就是地域歧视了,丢你们A市人的脸呀。”
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浓,柳雨旎的爸爸连忙出来调停。
“当家长的都心疼孩子,所以难免着急了点。但是我们聚在这里不是吵架的,现在首要的是想怎么解决问题。”
他说话温声细语的,有种知识分子的派头,又像个擅长调停安排的小领导。
覃念说:“我们想要的解决方案是他们几个全部公开道歉,为歧视道歉,也为欺负同学的行为道歉。然后让他们调班,不要跟我的孩子在一起上课,我担心他们会继续进行这种歧视行为。”
这话一出,当然是一片反对声。
柳雨旎的爸爸皱着眉没回答,只是将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安慰她别害怕。
袁老师看出了覃念的强势,决定不再和她死磕,而是转移目标看向了许文秀,“方许年妈妈,你看这件事就是孩子小打小闹的,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骆明骄是为了方许年出头的,方许年同学可能是误会了同学们的小玩笑。”
许文秀猛地回头看向骆明骄,她的眼神好复杂。
在那双复杂的眼睛里,骆明骄看不懂她的情绪。
许文秀摇摇头,只说:“要道歉的。”
袁老师一个头两个大,“可是,他们……”
覃念:“唉,不要咄咄逼人呀,我们两家都是受害者,我们是同一国的。许年我也认识,明骄的好朋友嘛,他们关系好,那这件事更好办了,一起道歉就好了呀,省得还要一个个地解决问题,多耽误他们学习呀。”
一开始吵吵嚷嚷的那个女人又开口了,“两个男孩儿在学校搞同性恋,不知检点,败坏风纪,他们待在这个学校里,本身就会带坏我们的孩子!”
“那你家孩子基因好差,说变同性恋就变同性恋。”覃念说完后盯着袁老师说,“明天早上,我要看见他们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讨,否则,我会以侮辱罪起诉他们。”
“好了,解决办法提出来了,没什么好谈的了。走吧孩子们,今天回去住一晚调整下心情,明天早上我送你们来听检讨。”
袁老师急忙追上,“这位家长你等一下……”
办公室外,覃念的助理在等着,他拦在袁老师的面前,不让他去纠缠老板,只是低声说道:“老师,不要以多数人和少数人来解决问题。在处理这件事之前,您可以去看看施工现场,那是我们董事长给孩子的保障,也是让你们学校妥善处理这件事的筹码。”
“只是道个歉而已,不难的。”
两对母子一起离开学校走到停车场,许文秀的旧电瓶车在停车场的边缘位置,覃念的豪车在更里面的车位上。
许文秀停在自己的电瓶车旁边,拉住了方许年的衣袖,在他停下后帮他扣校服外套的扣子,随后整理着衣领说,“外套别敞着穿,晚上风大,会着凉。”
方许年应了一声,说道:“风大,我来骑吧。”
“不用,我去烧烤店帮忙,你不认路。等我到了烧烤店后,你自己再骑着车回家去,家里还有昨天剩的菜,你饿了就自己热饭吃,晚上早点睡,我凌晨才回去,别等我了啊。”
方许年顺从地坐上电瓶车的后座,他上半身往前靠了一下,轻轻地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小声说:“我跟你一起去烧烤店帮忙,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别了,活儿不多,你去了也没事干,还是早早回家写作业吧。”
临别前匆匆挥手道别,骆明骄嘴里的话都还没吐出来他们就离开了,他顺着电瓶车离开的方向追了两步,在停下脚步的同时,覃念的手落在他的衣袖上。
“明骄,你喜欢许年吗?”覃念问他。
骆明骄皱眉,心里充斥着看着方许年离开时的烦躁,那种情绪无处宣泄的憋闷不断冲击着理智的堤坝,他拉着脸说道:“怎么可能,别瞎说。我们就是朋友。”
“真的吗?在老师办公室里的时候,你想伸手帮他擦鼻涕,刚刚他们离开,你还想追车,你这不是喜欢他?妈妈早就已经接受了,你不用瞒着我。”
骆明骄更烦了,“说了是朋友,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
他憋着一肚子气坐上车,然后拿着手机开始扒拉,滑来滑去不知道玩什么,最后点开了和方许年的聊天框,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方许年提前去食堂排队了,远远地拍了几个窗口的菜,问他想要吃什么。
骆明骄点开那些照片一一查看,每一张照片都放到最大,用手指慢慢滑着,一点一点地看。
覃念瞥了一眼,笑着问他:“饿了吗?你想吃什么?我通知姜姨提前准备,你回到家就能吃了。”
她的话钻进骆明骄的耳朵里,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被放大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菜,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将手机按灭后塞进口袋里,没什么兴致地说:“不饿,别麻烦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方许年一离开又恢复成这个要死不活的鬼样子了?
覃念心里碎碎念,脸上还维持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地问他:“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因为许年没有去家里住,所以你不高兴吗?那我加一下他妈妈的联系方式,邀请他们到家里做客好不好?”
骆明骄拒绝了,“别,阿姨已经够忙了,别给他们添乱了。”
覃念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浑身的劲儿卸下来后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
“明骄,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呀,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想方设法地帮你找来。爸爸妈妈小时候忽视你了,让你受了很长时间的委屈,我们都知道错了,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骆明骄舔了舔唇,“我没有怪过你们。”
“我知道,明骄很善良,从没有怪过他失责的父母。但是孩子,爸爸妈妈要的不只是不责怪而已,我们想要当你的亲人,也想成为你的朋友。”
骆明骄放在口袋里的左手将手机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遍,终于在五分钟后缓缓开口。
“我在想,方许年跟他妈妈回去后会不会吵架。”
覃念睁开眼睛,眼里带着耀眼的喜悦,她说:“既然好奇的话,那你问问他好了。这个时候,出于朋友的关心会让他很温暖的。”
“不会的。”
骆明骄说道:“在这种时候,方许年不会想让我打扰他的,现在是属于他和母亲的时间。学校停车场就是一个分界线,在那里分开后,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被割开,他和他妈妈应该更想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休息一会。”
覃念顿住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或许是旗袍的领口太紧了,或许是脖颈上的项链太重了,或许是……儿子的陌生太过惊悚了。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可以这么为另一个人考虑,也从不知道,原来他有那么敏感又妥帖的心思。
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心思,或许他从未用在家里人身上。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所以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自己的震惊,说自己的遗憾,说自己的懊悔。
骆明骄低垂着眼,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说话的语气也是平静的,“我跟他学的。从我们熟识的那天开始,他每时每刻都在表达自己的情绪,他的高兴和不高兴,他的遗憾和期许,我都一一听过,他善变敏感,一分钟感觉能转变好几种情绪,但是他会将这些情绪说给我听。”
“很像他的作风,一股脑的填鸭式教育。他的表达很急迫,他的情绪很汹涌,在那样的相处中,我虽然没有学会表达情绪,但是我学会了感受他的情绪。同样的,用他那样复杂又复杂的语言描述情绪。”
他说起方许年来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话,而且经常会扯一扯就聊到别的,好像全天下只有他发现了方许年的可爱之处,特别之处,他要很详细地说给每一个不懂方许年的人听。
让大家都知道方许年的好,也让大家都知道,方许年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那么好。
“阿姨也是心思很细腻很敏感的人,方许年说,小时候阿姨还写过文章,有一个很厚实的笔记本,里面用蓝色的英雄墨水写了很多文章……”
覃念释怀一笑,无所事事地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转过来又转过去,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学会了自己交朋友。
他们这对不称职的父母,被抛弃在故事的边缘位置,成为单薄的背景板。
她好想参与孩子的人生,好想当一个好妈妈,但是好遗憾,她曾经做错了一道选择题。
夜晚风很大,从耳边呼啸而过,挡风被展开,像船帆一样兜着风,影响小电瓶车前行的速度。
岚星附近比较偏僻,路灯不太密集,所以走一段黑一段的。树影和电瓶车的影子同样慢慢晃悠,方许年将头靠在许文秀的肩膀上,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变幻。
“妈,这周末我跟你去买一辆新车吧。”
这辆太慢了,而且电池老化了,续航也不行,到处都是毛病。
方许年还记得这辆车,是好几年前买的二手车,几百块钱还赠送一件挡风被。
许文秀没当回事,“这车好好的,换它做什么。你别操心这些,好好上学就是了。我和雇主家离得近,去接送孩子也不用骑车,也就有散活儿的时候骑一骑,用不着多好的车。把钱攒一攒,等你上大学的时候,我给你买个电脑。”
“我自己买就行了,到时候去学校看看有没有毕业生卖二手的,我买个便宜的。”
“不准,都去大学了,还买什么二手的,我给你买新的。好好去上大学,咱家里有钱。”
方许年笑了笑没说话,将头轻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侧着头避开风。
风太大了,吹得他鼻子发酸,眼睛模糊。
“那天那个新手机……我给你的钱不够吧。”许文秀说话的声音有点小,但是儿子的头贴在他肩膀上,她知道他能听得见,所以也没放大声音,她也不想放大声音。
明明是给了孩子钱,想还上手机的礼,但是今天看到骆明骄妈妈的派头,突然觉得那点钱不够。她忍着肉痛给出去的钱,或许还不够那个手机的一半。
怎么办啊,他的儿子要怎么交这个朋友啊。
“没事,他说回礼是我考上状元。”
许文秀的惆怅都被吹飞了,没忍住笑了一声,骂道:“你也是敢收,你考得上吗?要是到时候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的话……”方许年说着,突然大声说:“那就考不上呗!”
考不上的话,骆明骄可能会去国外读书,到时候他们尘归尘,土归土,这部手机的存在不能捻成细细的线,连接着地球两端的友情。
考不上的话,会渐行渐远,会成为记忆里最璀璨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校园(32)[VIP]
骆明骄到家后发消息给方许年说了一声, 但是对面一直没回消息,他也不急着上楼洗漱,就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等回复。
手机滚烫, 他的心情焦急。
覃念从他面前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他都没注意, 就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聊天界面。
等得无聊了,就又把方许年发给他的那几张照片点开,放大了仔仔细细地看。
新手机像素很高,照片放大后也不会模糊。
红红绿绿的菜充斥着整个屏幕,传递着夏日里拥挤食堂的燥热。
一声响指在耳边出现,他恍惚地抬头, 看见了正端着果盘吃水果的骆明则。
简洁的白瓷盘里铺着一层冰块,冰块上是小山一样的鲜艳浆果, 红色和黄色的浆果混合在一起, 像跃动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撩拨少年蠢蠢欲动的心。
“拿着手机发什么呆呢?没事就放一边让它散散热,别老是捏在手里。”骆明则说完把盘子往前递了一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吃。
骆明骄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说:“我担心方许年回去后会和他妈妈吵架,给他发消息也不会……”
他有点挫败,憋屈地揉着头发说:“那些人是不是有毛病啊?我真服了。”
“实在不放心就给他打个电话, 问问他有没有到家。”
他说完就走了, 骆明骄拿着滚烫的手机给方许年拨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听,那边乱糟糟的,双方都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
通话时间十三秒的电话被方许年挂断,他紧接着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方许年:我跟我妈在烧烤摊帮忙, 人太多了,听不清你说话。找我有什么事吗?]
[骆明骄:什么烧烤摊?在哪里啊?]
[方许年:就在我家这边, 叫四六烧烤。]
[骆明骄:我过来找你吧,骆明则从农庄带了很多浆果回来,说是想给你尝尝。]
[方许年:不用了,太麻烦了,你明天带给我也是一样的。]
[骆明骄:明天就不新鲜了,而且骆明则非要我今晚带给你。他是个夜猫子,觉得现在一点都不晚。]
[方许年:(⊙﹏⊙)从你家过来太远了吧,你要来的话,今晚在我家住吧。]
[骆明骄:好,我过来找你们。]
骆明骄从沙发上弹起来,把靠在一边吃东西的骆明则吓了一跳,手中的浆果滚落在地毯上,红艳艳的。
他状态不一样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覃念和骆明则异口同声地问他要干吗。
他钻到厨房去装浆果,又在骆明则的零食柜里搜刮了一袋零食,挑挑拣拣地装进袋子里打算带去给方许年,让他带到学校里吃。
“我去找方许年,今晚在他家住。”
“你等等,把这个也装上。”
覃念打开冰箱,拿出好几罐剥好后密封的坚果仁,都是骆远升在家的时候刚剥出来的。他们家没人喜欢吃坚果,但是骆远升有焦虑症,一闲下来就心慌,所以手上总是会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要带去的东西足足装了四个大袋子,跟着骆明骄一起,去往那个烟火缭绕的烧烤摊。
烧烤摊上人很多,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的住户,男人打着赤膊坐在桌子前高谈阔论,啤酒瓶子不停碰撞着,雪白的泡沫从瓶口溢出来,滴在满是油脂和食物碎屑的桌面上。
地面上是杂乱的竹签子,还有被撬起一角的啤酒瓶盖。
烧烤架上跃动的火焰将店老板的脸烤得发红,夏夜的微风吹不散这样热火朝天的景象。
方许年还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老旧的棕色围裙,手脚麻利地穿梭在每张桌子之间,一会儿是上菜,一会儿是收拾桌子打扫地面,灵活又麻利,是最受长辈喜欢的孩子,眼里有活,做事利落。
他的脸红扑扑的,汗水打湿了不长的刘海,也打湿了质量一般的白衬衫校服,不吸汗的布料黏黏糊糊地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肩胛骨下端的形状,也隐约透出了藕色的皮肤。
老旧帆布鞋踩在脏污的地板上,少年面无表情地游走在店里店外。
漂亮的杏眼照样亮晶晶的,但好像失去了那种天真和狡黠的灵气,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也和往常一样鼓鼓的,但是好像没那么可爱了。
他的唇肉肉的,平时总是抿着唇或者带着浅浅的笑意,嘴角就会自然地拉平或提起,看起来亲切又天真。但现在他的唇角微微往下,看起来就有些不好说话。
是一张麻木的脸,一张冷漠到仿佛不会笑的脸。
这样的人,别人看向他时首先注意的不会是他的长相,而是他身上的气质,那种疲惫的、麻木的、冷漠的气质,存在于千万个普通人身上的气质足以遮掩他的好相貌。
骆明骄坐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外面的臭脸小猫发了条消息。
[骆明骄:我到了,在店外的大树这里。]
[方许年:好,我过来找你!]
臭脸小猫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然后将手里的不锈钢盘子放回店里后才走过来。
黑车停在树下,里外都没开灯,他在侧前方站定,试探着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照了一下车牌,确定后才走到后座敲了敲车窗。
车窗放下,王叔也打开了内部的车灯。
方许年笑得杏眼弯弯,用竹签子扎着一个指甲大小的圆球喂给骆明骄,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刚炸出来的芝士紫薯球,好吃吗?”
骆明骄被内陷烫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咽下去后才说:“好吃。”
实际上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光被烫了。他是猫舌头,吃不了太烫的东西。
方许年站在车外有些踌躇地说:“我忘记了王叔会送你过来,所以说太晚了不方便回去可以住在我家……既然王叔送你来了,那你们一起回去吧,你在我家应该也睡不好。”
他还是穷人思维,没有司机的概念,也还没习惯骆明骄出行车接车送的风格。总想着太晚了,从他家过来网约车很贵,公交或者地铁也不太方便。
“没事儿,就住你家,明天我们一起去学校。”
骆明骄说完了又问:“你要在这儿待到几点?”
“应该是两点多关门,但是今天客人多,卖得快的话一点多就能走了。我妈在这儿帮忙,我留下来给她搭把手,早点结束她也能早点回家。下午的时候老板去补货了,她现在还在后厨洗菜穿串儿。”
骆明骄应了一声,说:“那我在这儿等你。”
方许年从口袋里掏出家里的钥匙递给他,“你别在这儿等了,回家去等,困了就早点睡。”
推拒了一番,最终骆明骄还是带着钥匙离开了,决定先回家等方许年他们。
他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既不可能去帮忙穿串儿,也不可能去帮忙打扫卫生,就算他愿意去尝试,也不一定能做好,左右都是给别人添乱,还不如早点离开。
再者说,他的目的只是想要来确定一下方许年和他妈妈有没有吵架,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这么忙的情况下,他们应该没有吵架的时间,那最可能爆发矛盾的时间就是两人都回家后,那他在家里等着是一样的。
他们俩都太压抑了,稍微一点波折就会让两个人产生争吵,这种争吵是为数不多的发泄情绪的方式,他们甚至不在乎事件本质,只是想有一个合理的情绪出口。
但这个情绪出口的存在,对这对母子而言是有害的。一时的发泄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越来越多的压力堆积在他们身上,导致他们越来越累。
烧烤摊今天的生意真的很好,时针指到一点的时候,店里已经打扫干净了,店主正在给许文秀结今天的工资。
方许年来帮忙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忙碌着没有休息,店主在外面烤烧烤都看着呢,就多结了四十,凑了个一百五。
拿到钱后,母子俩又坐上了那辆慢吞吞的小电驴。
许文秀个子高,这家烧烤摊的后厨台子装得低,她洗菜、切菜、洗盘子都得弯着腰够水槽,一晚上下来腰有些伸不直,自然是不好骑车的,所以回家的时候是方许年骑车。
风里都是逃脱不掉的热意,回家的路安静漆黑,道路两旁的路灯光源微弱,树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遮挡着道路。
电动车的车灯破开一道窄小的道路,仅够母子俩小心通过。
方许年和母亲说骆明骄来了,现在在家里休息着。
许文秀没有立刻回话,她弓着腰坐在后座上,双手扶着后面的挡板,顺着风的痕迹听见了儿子的话,迟钝的神经突然变得敏锐,捕捉到了“骆明骄”这三个字。
正好路过一个住宅区,宽大的落地窗里是满室灯火,晚睡的人家将窗帘拉开,里面的人正在打麻将,复杂的水晶灯映在落地窗上,里面的人肆意地笑着闹着。
许文秀像是一个冒昧的闯入者,她猛地将目光移开,看向那些关了灯的人家,脑子慢吞吞地转着,一如这辆陪伴她很多年的电动车。
眼睛眨巴了很多下,因为困倦而呆滞的目光扫过很多高楼大厦,最后,她终于启唇问道:“他来做什么?”
“他哥哥今天去农庄摘了些果子,他送过来。我觉得太晚了他回去不方便,就留他在家里住一晚。”
“嗯。”许文秀应了一声。
她太累了,也太困了,酸疼的腰椎时刻彰显着存在感,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甚至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转得很慢,思绪乱七八糟的。
她总是想到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看见的那两个躲在角落里说小话的少年。
骆明骄站在外侧,上半身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侧着头,眼神向下,专注地看着正在说话的方许年。
他嘴角带着笑,用右肩抵着墙面,左肩和墙壁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并不能让他更省力,只能让他更靠近身边的人。
他是个高大冷漠的少年,很多人都能在他身上感受到压迫感,他是暂时被静止的热烈火焰,强烈的威胁性藏在冷漠的外表中,所以总让人觉得他脾气不好,一个不顺心就会动手。
但是那一刻,充满压迫感的他,浑身带着不确定性的他,懒洋洋地靠在那儿,以一个绝对不舒服的姿势贴近方许年,在充满怨气和愤怒的办公室里,他笑着和方许年说话,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右侧的方许年。
以一个绝对的保护者姿态,挡住了老师和学生家长的压力,用少年人的脊背撑起了身旁的一片净土。
他给身边的人挡住了风暴。
他身边的人,是我的儿子。
许文秀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察觉的端倪,来粉饰那些涌动在少年间不安分的因子,做一个迟钝且粗神经的母亲,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过好自己没有波澜的寡淡日子。
或许也可以找些什么话,说些大道理,来扼杀这种露出苗头的不对劲,和孩子分析以后可怕的后果。
但是……
那后果真的可怕吗?或者说,那后果会有多可怕?
会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带着孩子独自生活可怕吗?会有一个年轻女人在别人家里当住家保姆,独自面对男雇主可怕吗?
流言蜚语,其实不重要。
她二十出头就当了寡妇,十多年了,她听过的流言蜚语,落在她身上的谣言和辱骂,从没有少过。多年的邻里,曾一同上班的同事,他们一向擅长污蔑和造谣。
不好争辩,无法争辩,她没法证明她没做过的事情。那些流言一直在,那些诋毁一直在,可是她依旧这样活着,她在恶意中生长,清清白白地独自拉扯孩子长大。
流言没让她的冬天更冷,也没让她的夏天更热。
“许年,你喜欢骆明骄吗?”
“当然不喜欢啊!妈,我们是朋友,你不要听那些人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方许年有点生气。
许文秀又应了一声,然后说:“妈就是问问。”
儿子,你的朋友喜欢你。
但是妈妈不会和你说,因为妈妈是一个卑劣的人,想让自己的孩子享受别人因为爱慕产生的善意和保护,又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陷入少年人心血来潮的心动中。
少年的心动像夏天一样热烈,但未必会像夏天一样恒久。
他可能只热烈一个夏天就退却,但我的孩子,你会经历无数个四季,你该有好多好多个炙热的夏天。
但是也很好了,有人能代替没用的我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校园(33)[VIP]
到家已经是一点半了, 许文秀进门后“啪”的一声把门打开,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骆明骄。
他个子高,勉强地缩在沙发上, 腿弯搭在扶手上, 一双小腿支在沙发外,双手紧紧地缩在胸前,一副极力想把自己塞进沙发里的样子。
他带来的东西都放在茶几旁边,四只特大号塑料袋挤在一起,比方许年家的玻璃茶几还要大。
方许年跟家里的沙发是契合的,他经常睡在沙发上, 木质的扶手和靠背很硌人,但是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皮肉被抵着的感觉, 甚至找到了和这张沙发最默契的姿势。
但是骆明骄显然不习惯, 他睡着了都是皱着眉头的。
许文秀看了一眼,小声地让方许年去房间里把风扇拿来给他吹。
她有些妥贴,但又没有那么体贴,没有想到娇生惯养的少年会不习惯睡这样的沙发,没有想到他明天醒来身上会是怎样的疼。
少年出了一身的汗,灯光下的皮肤泛着夏日濡湿的光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暂时僵持着不知要往哪边滚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 搭在眼皮上,遮住了他锋利的眉毛,只露出微微皱着的眉头。
可怜巴巴的,有点可爱。
方许年轻轻地帮他把搭在眼皮上的头发捻起来放在一边, 露出他的眉眼,睫毛又直又长, 齐刷刷地往下垂着,像支在眼皮上的一层遮雨棚,往下倾斜着,让雨水或者汗水无处落脚,只能顺着流走。
骆明骄睁着眼的时候看不清他的睫毛,只有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才会像小扇子一样,安静地搭在他的脸上。
方许年钻进卫生间洗漱,换好睡衣后来回跑了两趟,从房间里搬了凉席、夏凉被、吹风机和一只枕头一个抱枕。
客厅的三角柜后面塞着一堆泡沫拼图地垫,是曾经的邻居搬家后不要的东西,楼里的住户都去他家寻宝,他妈妈忙着上班没空去,他就自己去,抱回来了这堆有些褪色的拼图地垫。
看起来有些脏,但每次他打完地铺都会洗干净用塑料袋装好塞回去,所以并不脏。
是用了很久的地垫,已经陪他度过了好几个睡不着觉的炎热夜晚。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别人一起躺在这些地垫上。
在这个夜晚,那些曾经孤零零看着窗户的自己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天使。
地垫拼好后铺上凉席,夏凉被和枕头抱枕扔在上面,再把风扇放在一旁,他夏天最喜欢的地铺就准备好了。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别的居民楼,所以没什么风,但是客厅的窗户夜里是有风的,再加上一台风扇,可以在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睡上一个很舒服的觉。
他轻轻推搡着骆明骄,将他弄醒,然后指着地铺小声地说:“起来,我们睡地铺,今天太热了。”
骆明骄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汗液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身体的每一个褶皱处仿佛都藏着很多汗水,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有种要被汗水和高温捂死的感觉。
炎热是一只捂住他口鼻的手掌,汗水带着溺毙他的决心。
方许年往他手里递了一块沾水后拧干的毛巾,揪着毛巾的一角给他擦了擦掌心,小心翼翼地说:“不舒服就擦擦汗,你要不要洗个澡?”
骆明骄摇摇头,擦去一身汗水后总算觉得舒服了些。
他顺着方许年拉他的力度移到地铺上,刚才被沙发硌得生疼,现在被地板硌得生疼。但是比起那些,无处不在的炎热更令他烦躁。
湿毛巾带来的凉意转瞬即逝,额头上又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在他曾经的十几年里,从未有过这样难以逃脱的炎热。
他见识的夏天是正午的赛车场,氤氲的热气仿佛能让车道变形,他们肆意疾驰于山道上,将盛夏甩在身后。
是烈日当空的自行车速降场地,狂风和炎热的浪潮一起袭来,他看着下方的山路,车轱辘磕磕绊绊地冲下那一条行走都困难的土路。
是跳伞时一跃而下的自由,狂风托着他的身体,一边下降,一边抵抗,火炉似的太阳就在头顶上,好像很热,又好像不热,降落伞打开的一瞬间,他被扯了一下,然后是缓慢地落地。
他感受的盛夏,从不是火炉似的家。
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去洗把脸,就再次被拧干的湿毛巾贴在了额头上,方许年给他把汗擦了,然后打开摇头风扇对着吹,又把夏凉被扯过来搭在两人身上。
“躺下吧,心静自然凉。你越是觉得热就越热,越是心烦就越闷。”
骆明骄乖乖躺下,折腾了这么一通,睡意也散尽了。
他问道:“你跟阿姨没有吵架吧?”
方许年关了灯用手机照着过来,闻言笑了一下,狡黠地说:“你是因为担心我们吵架才过来的,对吗?”
你是因为担心我和妈妈吵架,所以打了电话,发了消息,还要那么远地跑过来找我。因为照顾我的情绪,所以不好在电话和消息里提及,最后选择费劲儿地跑到我面前来确认。
骆明骄,你有点太好了。
“嗯。”
骆明骄看着他的样子,欲盖弥彰地扭过头,低声吐槽道:“我还不是怕你到时候哭哭唧唧的。”
“我什么时候哭哭唧唧的,不要瞎说。”
骆明骄转过头看他,一脸震惊,“方许年,嘴巴一张就是不认是吧。你在我面前流的眼泪都能把我家游泳池填满了,还没有哭。”
“就是没有,你一天天的就会瞎说。”
“嗯嗯嗯,我瞎说的,”骆明骄冷笑一声,夹着嗓子说:“我不是个好人……”
刚起了个头,嘴就被人捂上了。
方许年坐起来,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用手机抵着他的脖子,阴恻恻地说:“大少爷,你再想想呢?我说过这样的话吗?祸从口出,建议你好、好、想、想。”
“呜,呜呜呜呜呜……”骆明骄顽强地夹着嗓子学他之前的样子。
方许年将抵着脖子的手机往前送了一点,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告你诽谤!”
“啪。”
卫生间前面的灯被打开,微弱的光源照着他们奇怪的姿势,许文秀穿着一件变形的浅红色长袖站在开关处,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们俩,上下扫视了好几眼,最后语气不善地说:“吵什么吵,快点睡觉。”
方许年讷讷地躺回去,平躺着伸出双手拽着夏凉被将自己盖好,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他冲许文秀讨好地笑着,有些心虚地说:“骆明骄说有蚊子,我给他打蚊子……妈妈我躺好了,你回去睡觉吧。”
“我看你像只蚊子。”
话音一落,“啪”的一声灯就关了,许文秀回房间继续睡觉。
方许年伸脚踹了骆明骄一下,用气音小声说:“都怪你。”
骆明骄回踹了一脚,“都怪你,我睡得好好的,你给我弄醒。”
方许年:“我怕你明天起来不舒服!”
骆明骄:“等不到明天早上了,我已经梦到被扔锅里煮了。”
方许年:“哈哈哈哈哈。”
骆明骄:“小声点,阿姨要出来了。睡觉吧,明天要去学校的。”
“嗯……”方许年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然后凑过来了一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骆明骄,谢谢你。你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你特别好的。”
骆明骄故作嫌弃地推了他一下,“得了吧,我对你好又不是图你对我好。”
“嘿嘿,睡觉吧睡觉吧。”
方许年伸手靠近风扇吹了会儿凉风,然后和之前无数次打地铺一样,睁着眼看侧边的窗户,听着风扇嘈杂的声音。
身旁的人入睡很快,他悄悄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刷题APP。
多学一会儿吧,或许和A大就差这一个小时呢。
或许和骆明骄,就差着这一个小时呢。
反正和骆明骄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漫长,漫长的幸福,漫长的快乐。
不是转瞬即逝的泡沫幸福,而是每一个细节都被精雕细琢,回忆时能够描绘出那些无比具体的幸福瞬间。
白色的光球坐在骆明骄的肩膀上,歪着头看方许年刷题。
风扇在骆明骄这边,骆明骄个子又大,挡住了不少风,方许年很热,但是沉迷刷题的时候,外界的感官都会消失,只有那些黑色的文字和各种各样的符号。
他的鬓边滑下一滴汗,001伸出触手去接,却被烫得急忙缩回了触手。
过了一会儿,001再次伸出触手,这一次它将触手贴在了方许年的脸上,滚烫的皮肤让它感到灼伤一样的疼痛。
它尚且领悟不到这其中太复杂的含义,只知道这一晚,方许年的汗水是滚烫的,从窗户里吹进来的风也是滚烫的。
但是他没有乱动,没有像骆明骄独自在家时那样,像一只被烫脚的猫,在屋里走来走去,隔一会儿就要去洗脸,整个人躁动不安。
他就很安静地刷题,汗水一滴滴落在凉席上,屏幕上的题目被他解答后快速划过。
001不懂那些梦想啊,未来的。
它只知道方许年在利用所有的时间刷题,那个APP,他的在线时间很长,他刷过的题库很大。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像是透过屏幕看见了别的,那个“别的”鼓励着他,所以即便困倦到睁不开眼睛时,也会盯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答案解析。
或许……
他们都能在手机里看见彼此。
骆明骄没事的时候总会看那几张食堂的照片,因为打菜窗口的玻璃上映出了方许年的脸,他举着手机对打菜窗口拍照,在食堂阿姨的目光中露出一种青涩的笑容。
方许年则透过这个APP,看到了骆明骄向他许诺的那天。
略显昏暗的楼道里,他记得骆明骄脸上的每一处细节,每次打开这个APP,就像是在复习他的承诺。
那个他们会一起上大学,永远都是朋友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校园(34)[VIP]
第二天一早, 王叔来接他们去学校,许文秀跟雇主那边请了一早上的假,落了一顿埋怨。方许年在旁边听着, 无措地扯着校服外套袖子上的小线头。
骆明骄捏了捏他的后脖颈, 想安慰他却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说辞。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有那么多顾虑。
到学校后许文秀被请到办公室里休息,覃念也已经到了,还有其他人的家长都在,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方许年和骆明骄进入教室后就发现那几个人的座位空了。
除了骆明骄以外,每个人的座位周围都摆满了课本和杂物, 像是他们为自己筑起的堡垒。
现在那一片突然变得空旷,像是好好的地面凭空塌陷了一片, 带着未知的危险和不祥的征兆, 所以没人想去靠近那里。
本该是早读的时间,所有班级里的广播都响起了。
守早读的老师好像早已有了默契,同时将教室的前后门关上,然后示意同学们听广播。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很抱歉在这个早晨打断你们学习的进度,我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冯杨, 这段时间因家中有事请了长假, 结果销假回来发现班级里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作为班主任,我对本次发生的问题痛心疾首,也难辞其咎。所以今天带着我的学生们在这里做一个检讨,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会严格履行班主任的职能职责,好好监督本班学生, 在重视他们学习成绩的同时,也督促他们保持良好的身心健康,维持同学之间的同窗情谊……”
作为风暴眼的高二一班,此时已是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像其他班那样窃窃私语或者就此事聊得火热。
虽然校方下令让学生们不准乱传,但是这种事情,只要有一个人守不住嘴,那几乎就是全校皆知的结局。唯一的区别就是,多几张嘴说就传得快,少几张嘴说就传得慢。
更何况这件事并不是昨天才突然爆发的,早在上一周周五晚上,就因为方许年被欺负的这件事险些爆发强烈的冲突,不过庆幸的是当时没有闹大,以骆明骄带着方许年离开为结局潦草收场。
当时的场景色彩浓重,被霸凌针对的方许年是灰色的,他和往常一样,身上仿佛沾着洗不掉的灰色阴霾,带着潮湿的腥味和霉菌呛鼻的味道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写着侮辱词汇的卫生间是鲜红的,是试卷上的成绩那样刺目的红,是脖颈上的伤口那么痛苦的红。
残忍的红被塞在方许年的桌箱里,成了将他封禁的封条。
不好惹的骆明骄是金黄色的,他是灼人的阳光,也是金色的利剑,驱散独属于方许年的灰色阴霾,也斩碎了那些残忍的红。
被压力覆盖的高二,高考倒计时是这些日子里唯一的色彩。但在某个平凡的晚自习,刺激的颜色划破了枯燥乏味的夏夜。
在此之前,所有的欺负好像都是无声无息的,一方得势,一方隐忍,没有给同学们那么强烈的感官刺激。
所以在事情发生后,除了些许的恐惧,他们的心底生出了很多难以言喻的激动。
在这种激动的驱使下,他们四处传播这次冲突。
甚至更早之前,在骆明骄刚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因为方许年和江望产生过肢体矛盾。
只是那时候的感官刺激尚且没有这么强烈,或许是因为满地的墨水,那种味道总是让人想起写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知识点。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骆明骄这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转学生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学霸方许年之间产生了联系,他们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共同体。
骆明骄嘴上说着不是为了方许年,但实际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些话只是为了在矛盾发生后应付老师的,实际上他就是为了方许年。
他们两个人的事,不管是莫名其妙地变成朋友,还是那些为谁出头的意气风发,都在同学们的口中几乎传遍了整个高二,并且在这次全校检讨后有望传遍整个岚星。
这样一群十几岁的青少年,流言和传闻在他们口中几经变换,最后多了许多连本人都不知道的细枝末节。
当然了,因为骆明骄的性向问题,这些流言中总会带着些令人不适的绯色猜测。
甚至于很多人默认了他们就是一对,至少高二一班大部分学生都是这么想的。
班主任冯杨的车轱辘话一轮接一轮,学生们从一开始的好奇期待,到后面已经懒得再听了。
就在这时,守早自习的年轻老师说:“同学们要是觉得广播的声音吵到你们学习了,可以把耳机戴上。这个广播的时间会有点长,我们也不想耽搁你们宝贵的学习时间。”
好多学生默默拿起耳机塞进耳朵里,再一次把目光落在书本或习题上。
骆明骄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让班主任出来吸引火力,长篇大论地说一大通,看似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实际上一点重点都没说,他磨磨叽叽说一早上,让学生们开始厌烦,然后就换那几个学生来,一人说两句就结束了。
他伸手捅咕了方许年一下,小声说:“他们是不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方许年茫然地转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支中性笔,他的桌上摆着一本草稿纸,翻开的那页已经被黑色的笔迹写得密密麻麻了,手机摆在桌面上,屏幕上显示着一道很难的题。
他在跟着APP给出的解题思路做同类题型的练习,APP也很努力,给他设置了很多同类题。
“你没听啊?”骆明骄伸手从他校服外套上摘下一点橡皮屑。
方许年像个小学生一样,打草稿的时候喜欢用铅笔,错了之后用橡皮擦掉重新算,不会像别的学生一样把写错的步骤划掉。
他抿唇,“在听的,就是突然刷到一道很难的题,出题的方向好刁钻啊。岚星从没出过这样的题,文素给我的试卷上也没出现过这种类型的,它融合了好几个……”
长久以来保持的习惯难以更改,他在经历不想面对的事情时,还是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仿佛这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以此来弱化那些名为痛苦的感觉。
而且也真的不在乎,这是骆明骄他们强硬要来的道歉,那些人并非真心的,所以听不听都那样。
毕竟这样虚情假意的道歉,柳雨旎曾经说过很多次,在初中的时候,甚至更早之前。
骆明骄对着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了他越说越来劲的势头。
“你先转过去做题吧,我听听他们说什么。”
方许年老老实实转过去继续做题,骆明骄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声音,越听越来气。
真有意思,还是老样子,虽然妥协了,但是两边都想维护,所以又是和稀泥式处理。
“我是柳雨旎,因为和我们班同学方许年有矛盾,所以一直以来对他不够友善,还带着同学们孤立他,我错了,以后一定会积极改正。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会友善待人,特别是方许年同学,我会努力修复和他之间的关系,来弥补我对他造成的伤害……”
骆明骄突然站起来往外走,一路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没有丝毫迟疑。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虎头蛇尾的,仿佛他们之间的冲突是一群学生的小打小闹,一则广播将方许年入学以来的遭遇抹去,变成柳雨旎口中的“不够友善”。
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骆明骄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喝茶。
树根雕刻的茶桌占据着办公室的一侧,校长和几位家长围坐着那张茶桌,许文秀和覃念坐在待客的长沙发上,前面是木质长桌,墨绿色的桌旗上摆着小小的茶杯,装着颜色清浅的滚烫热茶。
办公室的广播声音有些小,在能听清的基础上也不影响里面的人说话,所以校长正在和几位家长聊天。
被转班的几个学生的家长坐在茶桌周围,正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个别家长情绪很激动,袁老师出言安抚着。
覃念在和许文秀也在聊天,说的是小孩儿上学的事,许文秀话少,只时不时也插上一句话。
背景音就是柳雨旎道歉的声音,她的嗓音干净空灵,普通话标准,将那篇道歉的稿子念得像广播稿,丝毫不带个人情绪。
“袁老师,这个道歉不太对吧。”
骆明骄一进办公室就直接开口,他也不管办公室里有谁在,直接说道:“从班主任到柳雨旎,他们是在道歉吗?这是道歉该有的态度吗?”
“这位同学,我是柳雨旎的妈妈。”
中年女人看着骆明骄,眉眼间是岁月雕琢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像铺开的扇子,撑起那一双看似慈悲仁善的眼睛。
她衣着朴素,留着齐耳短发,面相柔和亲切,说话的声音慢且轻。
“我已经从老师和孩子口中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了,以后一定会严加管教她,而且她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或许你觉得不够严厉,这种程度的惩罚不够爽快,远远不及你和许年受到的伤害。但是这种事情本身就是没法对标的,对旎旎来说,这样公开道歉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所以她会记下这次教训的。”
“我也和文秀聊过了,以后我们都会做好孩子的工作,让他们和睦相处,毕竟他们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他们母子俩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的,只是我工作调动了,以前还能经常搭把手帮帮他们,现在是实在没办法了。”
骆明骄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摆着一张臭脸直面那个看似温和的女人,他用桀骜的态度和礼貌的言语质问道:“所以您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中方许年有错吗?他有什么地方需要许阿姨给她做工作的?”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阿姨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许年没有错,是旎旎单方面地跟他不对付,他们之间有点矛盾,已经好多年了。小孩子的事情我们大人也不好插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小打小闹的。”
“你要是气不过,阿姨给你道歉,或者你把许年叫过来,我给你们道歉。问题的根源是他们小时候,我觉得许年可怜,就经常提及他,旎旎醋性大,就一直记着了。我工作太忙没管好孩子,以后一定会好好管她的。”
骆明骄冷笑一声,“是以后工作就不忙了吗?还是说在此之前,你并没有觉得柳雨旎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别给我做这副假惺惺的样子,仗着多年前的小恩小惠就摆出一副恩人嘴脸,令人作呕。”
他继续说道:“其实道歉不道歉的,我不在乎,在我眼里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但是我觉得方许年或许会想听,所以才让你们道歉。她是不是真心悔过都没关系,反正只要再有一次,我们法庭见。”
覃念赞同地点了点头,耳垂上坠着的珍珠耳环微微摇晃,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变成了璀璨的金黄色,摇摇晃晃地,落进了许文秀的眼中。
她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在她的少年时代里,也有一副类似的耳环,是在两元店买的劣质塑料珠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是戴上时也能映出阳光的璀璨。
她空虚地抬手摸了摸耳垂,那小小的耳洞早已经堵了。
骆明骄说完就离开了,一身桀骜,看上去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覃念抬手看表,时间不早了,该听的也听到了,没必要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她站起来和老师道别,然后看向许文秀,轻柔地说:“许年妈妈,我送你回去吧。顺便认认路,下次和明骄一起上门拜访,不然他总是自己往你家跑,实在没礼数。”
许文秀讷讷点头,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校园(35)[VIP]
骆明骄带着肉眼可见的烦躁回到教室, 广播还在继续,他塞上耳机不去听那些让他心烦的虚伪道歉。
事情的发展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强烈的开头和过程, 却只得到了一个敷衍的结果。
虎头蛇尾, 卑鄙的烂尾。
在骆明骄的人生中,很少有这样让他觉得无能为力的瞬间,仿佛不管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的。
良好的出身和不好招惹的性格注定了他这一生是顺遂的,也注定了他很少被敷衍和怠慢。突然遭遇这样的待遇,他没有丝毫委屈, 只是觉得愤怒。
耳机突然被人摘下,微凉的手指短暂触碰到耳廓, 带来一瞬酥麻, 让那半边脸都失去了做表情的能力。
骆明骄抬手揉了揉耳朵,无措地看着方许年。
方许年问他:“怎么了?”
骆明骄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就告诉了对方自己心中的不忿,和那些被敷衍糊弄的烦躁。
方许年了然,就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虽然现在的结局不尽人意, 但是每次我被欺负的时候你都挺身而出帮助我, 对我来说,那些被维护的时刻是无比重要的,远比现在听他们道歉要重要。”
“我不相信鳄鱼会掉眼泪,也不在乎霸凌者虚伪的道歉。只要他们之后安分守己, 不要来招惹我就好了,那才是我要的结果, 你已经做到了。”
骆明骄这才满意,矜持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他们不会再招惹你了。你以后好好学习就行,我们要一起去A大。”
之后的校园生活十分平静,再没有人来欺负方许年,同学们对他的态度并不和善,但总归没有继续挑刺。
一周早起晚归的生活结束了,周末他们各回各家。
骆明骄周末跟骆明则一起出差,暂时当助理给他打杂,看似在帮忙,实际是让他接触公司的业务,积攒一些经验,到时候直接进公司开始做事。
需要出差的事情比较麻烦,所以顺势请了一周的假。
他跟方许年每天都聊天,两人都忙,所以每天聊天都像点卯似的,想起来了问一句吃饭了吗?然后就着吃饭的问题聊几句就结束了。
正逢月考,方许年发了成绩单过来,年级排名第一。把之前稳坐第一宝座的男生挤了下去,超了对方五分。
[方许年:这是今年最好的成绩!]
[骆明骄:很棒,学习辛苦了。每天不要熬那么晚,早点睡觉,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学,你已经很优秀了,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方许年:知道了。]
聊天结束,两人又开始各自忙碌。
晚饭的时候,骆明骄吃完饭又点开那张成绩单看。
前十的人没有太大的变化,都是久居折桂榜的学霸,虽然骆明骄没见过他们,但在折桂榜上看过他们的照片。
“在看什么?”
骆明则说话的时候人已经凑过来了,看了一眼后挑眉:“许年不错啊,考这么好。”
骆明骄与有荣焉,“他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在学习,开班会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刷题,又聪明又努力,他拿第一是应该的。”
骆明则瞥了他一眼,憋着笑说:“是是是,他得第一是应该的。走吧,晚上我约了陈总喝酒,你也一起去混个脸熟,之后自己做事了方便联系,不用走那些绕来绕去的流程约人见面。”
他单手勾着车钥匙,懒洋洋地拖着步子走在前头,直白地说道:“我先把我的人脉给你介绍一遍,到时候你自己做事了才方便找人。不过这都是外面的关系,自家能解决的小事就不要去打扰别人,欠人情这事儿讲究有来有往,当你想要用这层关系的时候再去欠这个人情,一来一回地联系起来。如果暂时用不上这层关系,就互相客套着不要打扰就行……”
骆明骄这几天一直在听他的生意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里的夕阳同样浓烈,和岚星的一样。
他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夕阳下的山峰和高楼并存,都是低调的黑影,天地间最璀璨的颜色是橘红色的夕阳。
点赞的人很多,大部分人都留言了,骆明骄一个也没有回复,钻进车里去往下一个社交地点。
他路过夕阳,夕阳也见过他。
窗外是漂亮的夕阳,教室里的窗户都染上了橘红色,悄悄映在书本上,让一直低着头学习的学生们抬起头失神地望着外面。
方许年看着被染成金色的试卷,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继续低头学习。
他只是觉得金色的试卷是个好兆头,好寓意,而且今天月考出成绩,他心情很好,所以发了一条朋友圈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开心。
他没有看见骆明骄的夕阳,骆明骄也没有看见他的试卷。
直到顾文素截图了他们俩的照片发朋友圈,还配字:不对劲,十分有一百分不对劲。
方许年没有刷朋友圈的习惯,所以没有看见这条消息,只有骆明骄看见了。
他在底下评论了一句:管好你自己。
冷皓宇跟萧羽也跟着回复:管好你自己。
顾文素极其不客气地回复他俩,然后三个人像小学生那样你来我回地吵了起来。
骆明骄看得无语,按灭了手机专心听骆明则和他的朋友们闲聊。他已经成年了,这样以朋友聚会牵头的社交场合也会在他身上复刻,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突然不用上晚自习,还怪不习惯的。希望这周方许年在学校一切都好,他能够不被打扰,心无旁骛地好好学习。
22:30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蜂拥着离开,只留下了一些还在座位上写作业的学生和值日生。
今天是方许年值日,他收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刚想去洁具间拿拖把,就听到其中一个男生说:“杨安,走,咱俩去拿拖把拖地。”
扫把也被人拿上了,拖地扫地都有人了。
方许年抿了抿唇,开始挪动桌椅,将桌子摆整齐后就离开了教室。
现在已经没人欺负他了,拖地这种最麻烦的事情也落不到他头上,可他们还是在无视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明明他只是被欺负了很久后开始反抗了,结果却变成了他的错处。
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了。
出了教学楼后遇见了等在楼下的贺川。
他和往常一样将校服衬衫当成外套穿,里面穿着白色背心,外面披着衬衫,吊儿郎当地靠在教学楼一楼的柱子上,看见方许年后“唉”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篮球扔过来砸在方许年面前的柱子上,弹回去后被他拿在手上。
方许年吓了一跳,皱着眉抱怨道:“你干吗?下课了不回家,站在这儿吓人。”
贺川笑了一下,将手中的篮球抛起来又接住,望着方许年好脾气地说:“我这么久没来找你,你都不问问我去哪儿了,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他长着一张帅气的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变成了痞帅,说话时逐渐靠近方许年,刻意地将自己侧脸上的伤口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你脸怎么了?”
上钩了。
贺川笑着用手肘拐了拐他,神神秘秘地说:“我心情不好,你陪我出去玩呗,今晚去我家住,然后明早我送你回学校,不耽误你上课。”
“不要,我要回宿舍了。”方许年说完就走。
贺川连忙追上来,“唉,方许年!你站住!”
方许年站住,转过身无奈地看着他。
高大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篮球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的笑容像是在强撑,整个人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紧紧跟在自己身后。
方许年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抖了一下,他皱着脸,语气极差地说:“都是因为你,柳雨旎才会觉得我是同性恋,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她喜欢你又不找你,反倒来找我出气,很离谱。”
“你不是同性恋吗?”
贺川走近了问,他站定在方许年面前,笑意消失的脸上带着几丝狠劲。
方许年说:“我当然不是。”
贺川嗤笑一声,语气不善地说:“你他妈最好别跟我说什么,你不是同性恋,只是恰好喜欢骆明骄的话,我真的会揍你的。”
“你有病啊,瞎说什么,我跟他是朋友。”
贺川不知道信没信,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假笑,继续说:“那他喜欢你,你跟他同吃同住的,还去他家玩。我喜欢你你就老是躲着我,对我说话也凶巴巴的,这不公平。”
方许年无语,气冲冲地说:“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全是爱爱爱的有什么用?高考能加分吗?能让你考个好大学吗?明年就高考了,你能不能正经点?现在好好学,还有机会考个好学校。”
贺川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嬉皮笑脸地说:“师父不要念了,很下头。再说了,就算我高考考得很差,也可以上很好的学校,所以成绩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方许年面带嫌弃地说:“哦,那随你吧。”
“这周日我过生日,你也来吧。怎么说也是朋友,我对你一直挺仗义的,来陪我过个生日不过分吧。”
确实,他们之前是朋友。在骆明骄出现之前,贺川是他唯一的朋友。
或许贺川有很多缺点,但不能否认,在被大家无视排挤的日子里,贺川散发出来的善意让他度过了很多辛酸的日子。
想起这些,方许年应下了这个邀约。
“对了,你的数学笔记借我一份呗。”
“在宿舍,你跟我去拿吧。”
“行。”
方许年带着贺川回宿舍,把自己的数学笔记给了他,还叮嘱他下次月考好好考。
“你这次考倒数第四十八,下次好好考。”
贺川无语,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数啊,倒数四十八也太难听了。我走了,周日见,你看着点时间别迟到了。”
“好。”
贺川离开后,宿舍里的气氛冷得吓人。
方许年习惯了,就抱着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地上有条裤子被吹掉在地上,就帮忙捡起来搭在洗漱台上,然后走到门边对着宿舍里说:“赵岩,你的裤子掉地上了,我给你放在洗漱台上了。”
他们的洗漱台是一长排的,有三个水龙头可以用,平时大家洗漱和洗衣服都是在这上面,很方便。
赵岩没回话,气冲冲地下床过来,路过方许年的时候撞了他一下,然后出去外面洗裤子。
方许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揉了揉自己被撞到的肩膀,放轻了声音对赵岩说:“你刚才撞到我了。”
明明位置很宽,他还站在最边上,赵岩还是撞到他了。
他有些不舒服,除了被撞到外,还有说话没被搭理的不解。他们明明关系不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赵岩将湿漉漉的裤子摔在洗漱台上,转过身一脸不爽地看着他,语气很冲地说:“我就是撞你了,怎么着?”
方许年有些无措,他甚至有些恍惚,觉得之前和他们关系变好的场景都是错觉,否则为什么会昨天还一起在食堂吃饭,今天就恶语相向了。
阳台的灯很暗,方许年眯着的眼睛看赵岩,发现他脸上竟然有伤。
贺川脸上也有伤。
这仿佛是某种关联,又像是解谜游戏里的关键性证据。
他连忙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赵岩冷哼一声:“因为有人在贺川面前叭叭,说我们在宿舍蛐蛐他,所以今天下了晚自习我们被堵了,跟贺川他们打了一架。你满意了吗?”
方许年死死握着拳头,脸色难看地说:“不是我说的!我跟贺川很久没见了,今晚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有伤了,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咱们宿舍就你认识贺川,那俩书呆子跟贺川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总不能是他们说的吧?”
方许年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掏出手机给贺川打电话,还开了外放。
“喂,怎么了?”
贺川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风声,像是在骑车。
方许年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很正常的语气问他:“忘了问你,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跟人打架了吗?”
“哦,那个啊……”
风声消失了,对面的声音变得更清楚,他说:“跟人打架了,有几个多嘴的在背后嚼我舌根,今天正好遇见就动手了。”
“嚼你舌根?真的假的?不会是你想要打人随便找的借口吧。”
“靠,方许年,我是精神病吗,随便找个借口就打人。反正他们就是说了,有人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的?”
贺川停顿了一下,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说:“你怎么那么在意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挂了。”
方许年挂了电话,看着赵岩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你相信这件事跟我无关,但我确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宿舍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信不信看你们。如果觉得我不值得被信任的话,以后这些话就避着我说好了。”
他回到宿舍里开始刷题,写了一会儿就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去接水喝。
杯子递到嘴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里面奇怪的味道,他走到阳台将水倒出来,然后发现了几个吸过的烟头。
赵岩还在旁边洗衣服,他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恰好,赵岩也在看他。
沉默片刻,赵岩骂了句脏话,急切地说:“你什么意思?这不是我们弄的。”
“我也没说是你们弄的。”
“那你看我干吗?”
方许年没说话,那几个烟头是用过的,曾被别人含在嘴里过,然后被扔进了他的杯子里,不管烟头是谁扔的,这个杯子都用不了了。
他将杯子扔在垃圾桶里,然后合上习题册,一言不发地爬上床。
赵岩从阳台进来后,陈茂小声问他,“怎么了?”
“有人给方许年杯子里扔了烟头。”
他们宿舍里只有一个人会抽烟,就是胡文奥。
躺着玩手机的胡文奥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然后对上赵岩和陈茂的目光,他弹射着坐起来,立刻反驳道:“看我干啥,又不是我弄的。”
陈茂小声说:“晚上我和赵岩去医务室了,你一个人先回的宿舍,你确定你没弄?”
“当然!那时候我又不知道方许年认识贺川,我给他杯子里放烟头干吗?反正我回来的时候他俩都在,要不问问他们?”
胡文奥说着用眼神瞥了一眼那两个戴着耳机学习的男生,他们和方许年的关系一直很差,经常欺负方许年。
陈茂看了一眼方许年的床位,他拉着窗帘在休息。
“杜文松,齐原,你们回宿舍早,有没有看见有人往方许年的杯子里扔东西?”陈茂问道。
赵岩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沉着脸不悦地说:“你别说话,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别瞎出头当好人。”
陈茂瞥了他一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如果不说清楚,这件事就得不清不楚地落在我们头上,毕竟咱们宿舍只有胡文奥抽烟。而且你刚才还跟方许年起冲突了,他怀疑我们是正常的。”
“竟然我们都没做,那就得找出是谁干的。”
胡文奥也搭腔:“对啊,这黑锅我可不能背。”
赵岩想想也对,就扯着大嗓门又问了一遍。
杜文松和齐原摘下耳机,一脸迷茫地说:“没有啊,我们回来的时候没看到有人。怎么了?”
陈茂他们没说话。
反倒是齐原,竟然主动跟方许年搭话:“方许年,有人往你杯子里扔东西吗?是什么啊?要不要跟老师说?”
窗帘没有拉开,但是方许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谢谢,我已经发消息给袁老师了,他说等他看了监控再说。我跟袁老师说,那些烟头来历不明,我怀疑有人给我投毒,如果找不到凶手,我就要转学,他说他会严肃处理。”
赵岩松了一口气,“行,老师在查就行。”
胡文奥很紧张地说:“靠,最后查起来不会把我抽烟的事情捅出去吧,要是让我爸知道,我得挨一顿毒打。”
齐原尴尬地笑了笑,附和着方许年的话说:“挺好的,老师一定会好好查的。不过这个很难查吧……”
方许年又说:“没关系,如果查不出来我就转学。我成绩好,去哪个学校都可以。”
以前的他不敢想转学的事,因为那很麻烦,会耽搁妈妈上班,还会失去岚星的奖学金。
可现在他不在乎了,如果妈妈没时间,他可以自己去办手续,大部分学校都会接纳他的,而且大部分公立学校都没有晚自习,他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变多了,也能更好地照顾妈妈。
至于奖学金……
那个不着急,他完全可以上了大学之后找兼职赚钱,他成绩好,如果考一所好大学,兼职并不难找。
他的话让宿舍里陷入了沉默,他们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方许年是年级第一,以他的成绩转学,别的学校只会捧着他。反倒是岚星,未必会舍得放他走。
方许年好像变了,他不再是之前那个怯懦的瘦弱男生,被别人盯着看都会觉得浑身僵硬,还会同手同脚。
他说话的声音变大了,走路的样子变得正常,就算被叫到黑板上做题,也不会浑身僵硬,脸通红了。
他逐渐摆脱了曾经的自己,真正走出来后才觉得那些泥潭这么浅,根本困不住他。
他和骆明骄相处的时间久了,沾染了对方的洒脱和桀骜。
第二天宿舍里所有人都被袁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方许年是最后一个,袁老师告诉他所有昨晚进过他们宿舍的人都约谈了,但是大家都否认自己往他杯子里扔过烟头,之后他们还会继续调查,让方许年自己也注意一点,发现什么异常及时告诉老师。
袁老师给他送了个新的保温杯,方许年拿着保温杯,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管能不能查出来,只要校方有查的态度就好了,他安生日子没过两天,不希望这种平静再度被打破。
回教室时已经上课了,是班主任的课。
他们的班主任冯杨,是个极度势利的人,最擅长看人下菜碟,用家境将班里的学生分为三六九等,还经常在上课时间炫耀自己的留学经历和旅游日常,最喜欢的学生就是有权有势的江望。
他曾是江望的保护伞,也是柳雨旎的护身符。
方许年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冯杨没有反应,还在继续上课。
方许年皱眉,握着水杯再次喊道:“报告!”
他声音很大,冯杨被迫中止了讲课。
对方脸色很难看地望过来,将课本猛地合上,坐在椅子上烦躁地说:“做什么去了?”
“袁老师找我。”
“有什么事非得上课聊?迟到了整整七分钟。既然不想听,那我也不想讲了,正好休息一下,回座位坐着吧,我们全班休息七分钟再讲。”
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冯杨敲了敲讲桌,阴阳怪气地说:“叫什么叫,年级第一都不急,你们着什么急。而且别人觉得少上七分钟的课没影响,你们怎么不行?”
那些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方许年的身上,他装作看不到,戴上耳机打开APP开始刷题。
“你们看,人家年级第一根本不用听课,反倒是你们,少讲几分钟叫得跟什么似的,这么认真也没见你们考多好。”
方许年摘下耳机,不耐烦地站起来说:“老师,如果你不想讲就让大家上自习,不要说那么多废话影响我学习。反正你也不怎么会教,只会照着书念,像个AI点读机,上课不上课都是一样的效果。”
“你什么意思!方许年,你成绩好就可以在课堂上胡说八道吗?你是没家教吗?你妈没教过你要尊师重道吗?”
方许年不搭理他的攻击,只是说:“你请假之后有两个老师来代了你的课,哪一个都比你教得好。教学水平很差,人品也很差,不仅教不会学生,还要在课堂上指责学生没家教,你这样的人竟然都能当班主任。”
冯杨猛地一拍讲台,气得脸色通红,指着方许年说:“你、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不去,你想去就自己去。”
“方许年!”
方许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题。
正好这时候,手机里来了一条消息。
[顾文素:要是你真转过来,高二的班主任得为了你打得头破血流。]
[方许年:饼干熊转圈圈.jpg]
这个学校有什么地方值得留恋吗?
方许年想了很多,从好吃的饭菜到免费的例汤,再到灿烂的夕阳和路边清新的树木,可这些好像都不值得留恋,真正让他觉得舍不得的,只有骆明骄。
可骆明骄是一阵阳光,本身就不属于岚星。
岚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值得他留恋。
在这里经历的所有事情都不值得被纪念,唯一值得被纪念的只有和骆明骄在一起的时间。
而且骆明骄还因为他被非议,那些人私底下谈论他的性向,揣测他们的关系,对骆明骄的家庭和性格指指点点。
就像是布满青苔和死水的井底,阳光出现后都不能焕发新的生机,反倒让阳光都变得黯淡。
他想逃离井底,带着骆明骄一起。
他点开骆明骄的对话框,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给他发消息。
再等等吧,也不是非要转学。
[顾文素:转吧转吧,我刚跟我们班主任说了,他说你要是想转的话可以直接联系他,到时候先来三中上课,学籍什么的慢慢转就行。]
[顾文素:转过来跟我一个班,咱俩一起玩。]
[顾文素:转吧转吧!]
[方许年:我再想想,确定了再跟你说。]
[顾文素:好!我们班主任要了你的电话,之后可能会打电话给你,你就实话跟他说就行了,他人挺好的。]
[方许年:好,谢谢你。]
[顾文素:不用谢,都是朋友,不说那些客套话。]
当方许年抱着转学的心思后,一切问题都变得迎刃而解,他敢说出自己的不满,也敢公然顶撞老师,遇到说他坏话的学生,他也会直接站出来对峙。
这明明只是一个思路,却让他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而这种勇气,是骆明骄给他的。
曾经他一直在幻想虚幻的未来,一边觉得自己的未来一定是光明的,一定可以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困境。
一边又不断怀疑,自己真的可以摆脱困境吗?这样的处境真的是换个环境就能解决的吗?痛苦的根源究竟是人还是周围的环境,亦或是自己?
如果根源是自己的话,那不管换多少个环境都是这样的,会一直陷于这种困境中无法脱身,因为无法诊治自己,无法在窒息的生态中解救自己。
但是骆明骄的出现带来了关于未来的一些预告,那是光明的,阳光的,璀璨的,温暖的。
也让他不断确信,导致我痛苦的根源不是我自己,而是我周围的人,是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只要摆脱这个环境,我就能快乐。
以前他觉得摆脱这个环境唯一的办法就是高考,现在更大胆一些了,想到了转学。
他真的很想转学。
一周时间,方许年去了好几次办公室。
因为顶撞老师,因为跟同学的矛盾,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他丝毫不在乎,每次袁老师循循善诱的时候,他都会说:“如果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让老师你觉得很棘手,那我可以转学。我不想给老师添乱,但是我又不想容忍他们欺负我。”
袁老师总是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方许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
“不是的,我以前是个受气包。什么都不知道说,只会自己默默受欺负。老师,我现在不是不安分守己,只是我不想当受气包了,你们是老师,你们是大人,你们不应该牺牲我来换取表面的和平。”
“你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什么叫‘牺牲’,没有这回事。”
“就是‘牺牲’。班主任知道江望和柳雨旎会欺负我,但是他不管,就算我主动说了,他也不管,他用漠视我的遭遇来粉饰太平,假装大家一切都好。当被欺负的人不想被欺负了,你们就说他不‘安分守己’。”
袁老师皱眉,一脸不满地说:“你现在很像骆明骄,你跟他学了很多坏习惯。”
“您在转移话题,因为我说对了。我没有跟他学到坏习惯,我只是学会了不要忍气吞声,纵容别人欺负我。”
袁老师沉默。
方许年扯了扯校服的下摆,下定决心说道:“我下周应该会转学,三中那边的老师联系我了,说我可以先过去上课,学籍的事情不着急,他们可以帮我办。我周末回家跟我妈说一声,下周就不来上课了。”
“方许年,你这个决定非常草率!学校培养你这么久……”
方许年出声打断了他的说教:“老师,在劝我感谢学校之前,能不能先把折桂榜上的脏话去掉。那些骂我的话,已经留在上面一整天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给袁老师继续说话的机会。
手机里还留着被骂的照片,隔着一层玻璃,他的头像被圈起来,周围画了很多箭头,每个箭头都写着骂人的话。
在得到道歉后,表面上的霸凌变成了私底下的霸凌。
方许年不在乎敌人是新是旧,他只知道自己厌恶这个环境,讨厌这个学校,想要离开的心那么迫切。
今天才周四,他回教室收拾了书包和杂物,最后背着书包抱着纸箱子离开了学校。
先回家把这些东西放着,然后再回来收拾宿舍里的东西。
将东西全部搬回家后,方许年去营业厅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将之前那张会收到骚扰短信的手机卡注销了。
下午许文秀回来后看到他在家吓了一大跳,问他怎么回事。
方许年说了自己想转学,已经联系好三中了。
“手续麻烦吗?”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母子俩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没有问太多细节,只是问这个手续麻不麻烦,自己需要请多少天的假来完成这件事。
方许年突然感受到亲情的力量,被冲击得有些晃神,他想过很多种结局,但是没有一种是这么和谐又温暖的。
“不麻烦,三中的老师说只要我们这边把需要的材料准备好,他可以全权负责这件事。在转学手续办好之前,我可以先去三中上课,我决定下周一就去三中,已经和那边的老师说好了。”
许文秀笑了,“不麻烦就好,我去帮你准备材料,下周一送你去三中。”
“好。”
对于他们家来说,这好像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又好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有关这件事的交谈,甚至没有晚上吃什么说的多。
可就是这三言两语的交谈,让方许年变得很轻松,心里的大山被移走,他再也不用担心在学校的某个角落遇见柳雨旎了,也不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会跟着自己走进大学里。
走出阴影的那一天,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天。
晚上骆明骄给方许年打视频的时候,听到了他要转学的消息,他笑着打趣:“现在这么厉害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不怕我周一去学校发现你不在找你麻烦啊。”
方许年笑得很轻松,说话的语气也满是雀跃:“不怕,你又不会怪我。”
骆明骄觉得他的样子太可爱,就学着他的语气说:“你又不会怪我~”
方许年就看着他笑,然后将镜头翻转对着许文秀,“你看,我妈妈在装泡菜,等我去三中住校了可以带去宿舍吃。顾文素说三中的饭不好吃,大家都会从家里带些吃的去放着,咸菜泡菜这种,舍管老师不管的。”
“他们宿舍有两个空床位,到时候我直接搬进去!”
骆明骄笑着应了一声,“家里姜姨做了很多果酱,等我回来了给你带。之后我可能就不去学校了,我哥这边有点忙,我留下来做事情,周末让顾文素他们带着你去玩,我要是回来的话就去找你。”
“好,你忙你的事情,我们大学见。”
“什么大学见,周末见。”
“哦,周末见。”
视频挂断后方许年笑嘻嘻地跟许文秀一起切萝卜,他们要装一坛酸萝卜,夏天太热了没胃口,酸萝卜开胃解腻,是方许年很喜欢的一种泡菜。
许文秀刻意忽视他和骆明骄的熟稔和亲近,从冰箱里拿了几个小米辣出来,“放几个辣椒?”
“不放了,新舍友可能吃不惯辣。”
许文秀捏着那几个辣椒,突然说:“你问问你认识的那个同学,他们吃不吃辣,吃的话就放。”
方许年喜欢吃放辣椒的,要是泡萝卜里放几个小米辣,他吃泡面都能夹几条出来吃。她不想让孩子为了别人的口味而将就,她是一个妈妈,她只想要考虑自己的孩子。
[方许年:你们宿舍的人吃辣吗?我和我妈在装泡菜,问问你们吃不吃辣。]
[顾文素:吃!我室友他奶奶做的酱油小米辣,我们一周吃一罐!]
[顾文素:我给你拉进我们的群里,你下周一来的时候在群里说一声,老陈让我们去接你,给你搬东西啥的。你早上来,早上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们一起打羽毛球。]
[方许年:好。]
他被拉进了一个群里,群名叫:131(4)。
[顾文素:这是我们新舍友,方许年,大家欢迎!]
[褚宵:欢迎欢迎。]
[方聂:哇,高一联考第三名,中考全市第三。哥们儿你不会高考也考个第三名吧,那太牛了。]
[赵思源:收声!这可是老陈看好的状元苗子,你不要毒奶。]
[褚宵:不要毒奶!]
[方许年:饼干熊转圈圈.jpg]
[方许年:没关系,我努力,争取下一次联考考第二!]
[顾文素:别,你直接争取考第一!你考第一我请全宿舍吃饭,去吃那个死贵死贵的自助,人均一千七那个。]
[褚宵:你考第二我请全宿舍喝一星期的饮料,人均五十额度。]
[方聂:你考第三我请全宿舍吃一星期食堂,人均二百额度。]
[赵思源:你考第四我请全宿舍去我家一日游,参观一下我九十七岁的太奶奶和三岁的小侄儿。]
[方许年:突然有压力了。]
[褚宵:求你考第一!]
[方聂:求你考第一!]
[赵思源:求你考第一!]
[方许年:我努力!饼干熊看书.jpg]
“怎么了?傻笑什么?”许文秀问他。
方许年说:“新舍友都很好。”
“那就好,大家好好相处,好好学习。你明天去市场买两只鸡,我给你炒点肉松带去学校吃,食堂的菜不好吃的话你就用肉松拌饭吃。再给你炒罐杂酱,买五花肉、香菇、花生和芝麻。”
“好。”
周五他们做了很多吃的,周六许文秀带方许年去市场买衣服,好几个简洁的摊位挂着密密麻麻的衣服,价格实惠,样式很多,建设小区这一片的居民大部分都在这里买衣服,比起那些店里划算不少,而且穿着不好也方便退换。
“许姐,好久没见了,今天怎么有空来市场了?”
热情的女摊主一看见方许年就连声夸赞,“唉,许年都长这么高了,长得真俊,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我们这一片出了名的大美人。”
许文秀笑着和她闲聊了两句,然后才说正事:“这孩子要转学去三中了,我带他来买几件新衣服,你眼光好,你给挑挑,去了新学校别让人看不起他。”
旁边的摊主听见了立马说道:“许姐你这话说得太谦虚了,就你家许年那成绩,去哪个学校都是金宝贝,谁敢看不起他啊。”
“是啊许姐,你家许年那是文曲星下凡,咱们这一片多少孩子,就你家许年聪明,从小就会读书。”
“有这样的儿子,你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孩子又会读书又孝顺,我们啊求都求不来。”
“那可是三中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就你家许年出息,想去就去了。我儿子上个破烂十三中还天天逃课,以后考个本科都费劲儿……”
许文秀被哄得脸都红了,抓着方许年的袖子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等着摊主去拿衣服。
方许年指了指角落里说道:“妈,那儿有凳子,你坐着等我吧。”
“行,我坐着等。”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化着大浓妆,烫着红色卷发,是个热心又细心的大姐,方许年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在她家买的,她算是许文秀为数不多的朋友。
“许年过来,试试这几件。三中的校服质量还可以,是外套配裤子,我给你拿了几件短袖,到时候配校服穿,还有两双新鞋,试试合不合脚。”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从十几岁就开始做服装生意,看过了太多人,所以总能给大家挑到合适的衣服。她不爱进那种盗版的名牌鞋子,顾客不懂,花钱买了穿出去还丢人,她心肠好,见不得人丢脸。
方许年从小到大都在她这儿买衣服,她总是给搭最合适的,就算是便宜的衣服,穿上也干净清爽。
方许年抱着一摞衣服进了试衣间,然后女摊主就去许文秀旁边坐着和她闲聊,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边说许文秀要苦尽甘来了,一边埋怨自家不成器的孩子。
许文秀就说:“大勇就是成绩不好,性子还是好的,又孝顺又懂事,放假了也不出去玩,每天都过来帮你,比别人家的好太多了。”
女摊主也是笑:“那傻小子也就只有孝顺了,不过我和他爸都是这么想的,听话孝顺就行了,要是真读不进去,就混个文凭出来,我们想法子给他找个工作干着,实在不行攒点钱给他开个小店,也能过下去。”
“就是了,你们人脉广,大勇以后的路好走。我家不一样,我没本事,许年只能靠自己,我帮不了他。”
“许姐你说这话就不好听了,你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那时候多少人想娶你你都不嫁,就是为了照顾孩子,许年是个好孩子,这些事他心里都清楚的,他以后会报答你的。”
许文秀就笑:“我也不图他报答我,只要他过得好,不管我都行。他爸还在的时候,总说要攒钱给他上大学,后来他爸走了,我就自己攒钱给他上大学。”
“唉……许姐,别想了,以前的事情想多了伤心。”
许文秀想说不伤心,可张了张嘴没能说得出来,还是有些伤心的。
要是她男人还在,她和孩子这十多年不会吃那么多苦。他们两口子都是不怕苦的人,一定能给孩子攒下更多的钱,让他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穿名牌鞋,背名牌书包,拥有一辆自己的自行车。
买了三件衣服两双鞋,摊主收了个整数,三百。
走着走着,许文秀突然说:“走,去给你买辆自行车。之后上大学了也能骑,我听人说那大学里大得很,都要骑车的。”
“那就等大学了再买,现在还要住校,买了也用不上。回家吧妈,还要给我收拾行李呢。”
“行,那等你大学了我给你买。”
“好。”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校园(36)[VIP]
第二天是周日, 也是贺川的生日。
作为学校里公认的好人缘,贺川的生日邀请了很多人,岚星的学生只占一小部分, 大多数都是他之前的初中同学和校外的朋友。
贺川现在住在冷家老宅, 由外公外婆抚养,老两口向来偏爱小女儿,所以对贺川爱屋及乌,先是弥补性地给他买车买房,之后零花钱也流水一样地给。
再加上贺家那边每月会给一笔抚养费,所以贺川手里向来不缺钱, 出手阔绰也是他维持友谊的方法之一。
生日活动从中午就开始了,贺川包下了一个露营基地。
露营基地离建设小区很远, 方许年坐了二十分钟地铁, 然后骑了半个小时的共享单车到最远的停车点后走着过去的。
天空有些阴沉,空气里的水分子十分活跃,能够感受到水汽贴在脸上,有些潮湿,有些冰凉。
方许年手里拎着给贺川带的生日礼物,是一套比较基础的习题册,和一个前途似锦的钥匙扣。
他穿着新买的短袖和白色长裤, 外套是一件纯棉的蓝色条纹衬衫, 脚上穿着崭新的帆布鞋,细瘦的脚腕被白色袜子包裹,减轻了新鞋的磨脚程度。
他到的时候露营基地已经有很多人了,广袤的草场上搭着不同颜色的帐篷, 大多数帐篷里都有人坐在聊天打牌,许多都是生面孔, 只偶尔能在人群中看到几张略微熟悉的脸。
帐篷区不远处是烧烤区,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广的大型木质建筑,被分成一格一格的烧烤隔间,每个隔间都隔着一段距离,是左右两边有墙,前后挂着茅草帘的开放式结构,屋子里配备了简单的料理台和风扇,烤桌也分为碳烤和电烤两种形式。
因为是给贺川过生日,所以工作人员给他们搭的帐篷和分配的烧烤隔间都很密集,烧烤间是同一列的,帐篷是围在一起的。
贺川正在其中一个烧烤间里和人打游戏,一抬眼就看到方许年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书店的布袋子,有些拘谨地四处张望。
他按灭了手中的烟,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盒子抽出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然后才收起手机朝那边走去。
“唉!川哥,你怎么不动了?唉唉唉!我靠,这打野有病吧,追老子这么久!”
戴着鸭舌帽的男生抱着手机吱哇乱叫,他千辛万苦带着对面打野跑到队友身边,指望队友和自己一起把人杀了,结果队友站着不动弹,被对面打野一套就带走了,自己还得继续逃命。
贺川望着方许年的身影,扯了扯坐了许久有些发皱的裤子,随口说道:“方许年来了,我去接他。”
“唉!哥,你打完再去啊!”
“方许年,你在岚星喜欢的那个小男生?”另一个男生突然抬头,他嘴里叼着烟,斜着眼顺着贺川的目光看过去,眼里藏着戾气,嗤笑一声说:“靠,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了?”
贺川没搭理他,匆忙地朝着方许年走过去。
在这一瞬间,他单纯地因为方许年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尚且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在他走后,那个嘴里叼着烟的男生冷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骂了一句:“靠,看着真他妈碍眼。”
“方许年、方许年……”
他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将旁边躺在摇椅上睡觉的白发少年惊醒了,那少年迷迷糊糊地问:“方许年在哪?”
叼着烟的男生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态度很是轻蔑地说:“喏,那个穿着一身丧的。”
白发少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毫无征兆地抬脚踹了一下叼着烟的男生,语气不善地说:“真没素质,什么叫‘一身丧’?贺川过生日,你小子能不能积点口德,别说这种晦气话。”
那男生没说话,撒气一般将手机摔在桌面上。
现在就有两个队友挂机了,戴鸭舌帽的男生欲哭无泪,和另外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觍着脸凑到摇椅旁边,语气极为谄媚地对白发少年说:“萧哥,你带我们打两把呗。”
少年本想一口回绝,但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就顺势将手机掏出来,扯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行啊,你们这把投吧,我拉个朋友一起来带你们。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你跟我说说那个方许年呗,意思是贺川喜欢他?”
“好好好!”
鸭舌帽搬了椅子过来坐在少年身边,嘴无遮拦地说:“川哥去新学校以后认识的,一见钟情来着。不过川哥的性格你也知道,喜欢的时候恨不得把人供起来,但是新鲜感一过就想把人甩开,我们都觉得这也是一时兴起的,不过川哥说这回不一样……”
贺川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在背后蛐蛐自己,他带着方许年找了一个空着的帐篷,让他在这里休息,如果饿了就说,他让工作人员上食材,直接开始烧烤。
方许年在家里吃过东西才来的,所以也不太饿,就拒绝了。
两人坐在帐篷边缘,那袋子礼物被贺川放在一边,他突然看着方许年说:“许年,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不要。我当你是朋友,也很感谢你这个朋友,我对你没有一点朋友以外的情感。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越界了导致你误会,那我跟你道歉,你告诉我,我以后会多注意的。”
方许年说完觉得有些尴尬,缩成一团抱着双腿,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贺川照样笑得帅气,他望着方许年脸侧的细小绒毛,耐心地劝道:“连试试都不愿意吗?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恰恰相反,这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在恋爱期间我会很爱很爱你。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你,你不想试试吗?”
“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被爱的机会。我妈妈很爱我,我能感受到她的爱,清晰直白的。”
“可是她的爱严厉压抑,她情绪不稳定,她会对你抱怨,会动手打你,和她在一起你并不高兴。而我的爱会让你高兴,不会给你任何压力,你现在的困境,你的痛苦,我都能帮你终结……”
方许年眉眼低垂,一副柔弱可欺的温顺模样,贺川停止了自己的循循善诱,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可是手伸到一半,对方就躲开了,他照样是那副温顺的模样,但是嘴里的话却有些刻薄,他说:“我还没有那么废物,什么事都需要别人解决。”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后,我能够名正言顺地帮你解决这些问题。比起骆明骄,我的方法更一劳永逸。”
方许年挑了挑眉,面上罕见地带着些冷峻,“你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能够自己解决问题。”
“哦?”贺川的语气明显是不相信,但是他没有明说,只是拐弯抹角地说:“那你很厉害。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如果由我来帮你解决,一定是一劳永逸的。”
“怎么个一劳永逸法?你要杀了他们吗?杀了他们,再杀了他们全家?”
方许年说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否认过我的困境,你否认了霸凌这件事的存在。贺川,你前后矛盾的样子很诡异,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而且贺川点破了他和母亲之间那些崩溃的瞬间,这种窥视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说完转身就走,贺川连忙站起来去拉他,拽着他的袖子不让走,很急切地说:“我那时候否认是因为我不知情,后来我听到了广播,才知道了你的处境。我承认以前对你不够上心,我以后会改的。”
方许年把他的手扒开,“不需要。”
贺川还想纠缠,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他们,染着白发的少年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贺川,有人来找方许年。”
方许年听了,连忙朝着那个少年的方向走去。
他不想和贺川在这里纠缠,而且在刚才的交谈中他发现贺川这个人有点偏执和分裂,一边强调自己的观点,一边反驳自己的观点,看起来精神不是很正常的样子,他不想和这种危险人物待太久,所以急着离开。
这顶帐篷的位置太角落了,他要去人多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贺川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好烦,贺川跟个精神病一样。
贺川追了上来,白发少年伸手挡了他一下,笑眯眯地说:“嘛呢,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的,有人找他,那人我认识,我都说了立马带他过去,你别让我没脸啊。”
白发少年带着方许年在前面走,贺川阴沉着脸在后面跟。
鸭舌帽看见了还凑过来打趣了一句,“嘿,川哥你这表情像老婆跑了,还是跟兄弟跑的。”
贺川拉着脸踹了他一脚,被鸭舌帽嚷嚷着按在地上,扬言要将他制服。
白发少年笑了一声,他双手插兜,发丝被风扬起,露出精致的眉眼,“我叫萧羽,是骆哥的朋友,我妈妈和他妈妈是闺蜜。他之前在朋友圈发过你照片,我今天看见就认出来了,顺口跟他提了一句,他就说要联系人来接你回去。”
萧羽狡黠地朝方许年挤眉弄眼的,然后小声说:“贺川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跟他交朋友。”
方许年疑惑地看向他,像是在问那你为什么跟他交朋友?
萧羽耸肩,无奈地说:“没办法,是亲戚。”
“谢谢你。”
“嗨,说什么谢啊。你过去吧,就在那边。”
前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奥迪A6,车窗紧闭,防窥玻璃阻挡着外人的视线。
方许年半信半疑地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随时准备着拨打紧急电话。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吓得他一个激灵。
他低头看消息的时候,后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烟灰色衬衫和黑色针织外套的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朝着他走过来。
[骆明骄:我让我舅舅去接你,然后送你回去。你是要考A大的人,少跟那些不三不四(贺川)的人接触。]
[骆明骄:萧羽和他是亲戚,他说那人不行,你以后别跟他来往了。]
[骆明骄:舅舅看起来严厉,其实很温和的,你别拘谨。]
“许年是吧,我是明骄的舅舅顾简,你叫我舅舅就好。”
方许年顾不上回消息,连忙将手机塞进口袋里,紧张地说道:“舅舅好,我是方许年。”
“嗯,之前明骄跟我提起过你。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说完看了一眼方许年的衣着,带着川字纹的眉间下意识皱起,亲近地叮嘱道:“这段时间雨水多,你穿太少了,你们这些孩子弱不禁风的,穿这么点容易生病,以后出门之前看看天气预报,根据天气增减衣物。”
“好,谢谢舅舅。”
返程的路走了一半就开始下暴雨,方许年和顾简一起坐在后排,坐姿规范的可以上小学生课本。
短短几分钟就下起了暴雨,A市空气质量一般,一下暴雨可见度就骤降,道路上的车辆为了安全都变为龟速行驶,数不清的车灯在暴雨中强势地亮着,嘈杂的喇叭声带着司机的烦躁。
红绿灯的光芒在雨中变得隐约,道路堵塞是必然的。
司机担心出意外,询问过雇主的意思后就更改了目的地,变道去往另一个地方。
方许年听着那地名耳熟,又走了十多分钟才反应过来,那是骆明骄家。
一个小时后,他们成功到达骆明骄家。
车辆停入地下车库,他们从车库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姜姨已经等在门外了,她笑容亲切,语气带着熟稔:“顾先生先坐着休息一会儿,厨房里熬了姜汤,我给您端过来……呀,许年也来了呀。”
姜姨笑容更真切了,朝着客厅的方向说:“骆董,许年也来了。”
骆远升闻言收起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乐高部件,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
姜姨端了两碗姜汤过来,两人边吹边喝。
方许年喝得慢,等他喝完,顾简和骆远升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
听着他们聊天,方许年才知道今天为什么是顾简去接他,原来是骆明骄在家族群里问谁距离那个露营基地最近,顺便去接一下人,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明明才是第二次来这里,方许年却觉得很放松,无论是姜姨还是骆远升都让他感到亲切,他喝完汤后坐在沙发上,雨声喧嚣,落地窗外是密不透风的雨幕,花园在浑浊的景象中若隐若现。
暴雨的声音很催眠,方许年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骆远升的声音。
“困了就去楼上睡,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的。”
方许年猛地睁开眼睛,强打着精神说:“不用了叔叔,我不困。”
“去房间休息吧,我们在这聊天,你在这儿待着也不自在。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真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睡觉才能长得高。”说完也不听方许年拒绝,直接喊姜姨带人上楼。
方许年半推半就地上楼,然后躺在床上跟骆明骄发消息汇报现在的情况,不过对面在忙,一直没回他消息,就这么等着等着,手机从手中滑落,他彻底睡着了。
一边是暴雨倾盆,一边是晴空万里。
骆明骄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骆明则下巴上是新冒出来的胡茬。
手机上来了条消息,骆明则疲惫的眼里多了一抹光彩,他伸手推了推在车上睡着的弟弟,语气亢奋地说:“明骄醒醒,可以去看场地了。”
骆明骄醒来后心脏跳得“砰砰”响,他缓了一会儿,用湿巾擦了擦脸,声音喑哑地问:“你要不要先回酒店打理一下?”
“不去了,只是看场地而已,又不是谈别的。今天还有好几个场地要看,没必要浪费时间。”
因为原本选定的场地出了问题,这几天他们都在忙着新场地的选择,但是看来看去,好像都有不同的问题。
原本可以将这些琐碎的事情交给专业的团队来测算,他们回A市等着对比结果送上桌就可以了,但是骆明则想要带骆明骄走一遍自己走过的路。
他横冲直撞,单凭着骆明则这个名字在商界拥有一席之地的来时路。
那时候骆家还是骆爷爷掌权,连他父亲都未能拥有撑起门庭的资格,年幼的他更是不被人放在眼里,他或许是同龄人眼中的天才,但在商海中,他只是个前途未卜的富家子弟。
这种自视甚高想要证明自己的富家子弟太多了,会念书不代表会做生意。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像他稳扎稳打的爸一样,跟在父辈身边言传身教很多年,在父辈的庇护下逐渐接手家里的生意,然后中规中矩地守业。
但是他偏不,他偏要大刀阔斧地入场,和父亲齐头并进,甚至是站在父亲身前成为庇护。
他和明骄是亲兄弟,他们拥有相似的处境和截然不同的性格,他能感觉到,明骄骨子里的叛逆让他不会那么规矩地按照父辈的安排走,既然如此,那就帮他引路,教他怎么走自己的路。
他们是一家人,每个人的心血和经历都会成为教科书,前人踏出来的道路,就是为了供后人行走的坦途。
这就是家族的意义。
他会带着弟弟将自己踩过的坑都走一遍,让他仔细看一遍这本兄长留下的“错题集”。
他们没有那么自由,却可以在限制之内找到自己的小自由。
一天的连续奔波没有将骆明骄击倒,反倒让缺乏锻炼的骆明则叫苦连天,他本就生活习惯不健康,平时又缺乏锻炼,早就不是当初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
回到酒店后骆明则直接去了楼上的按摩室,骆明骄独自回房间整理今天的资料。
中途骆明则回来了,游魂似的飘过客厅钻进房间洗漱,骆明骄头也没抬地说:“你需要锻炼了。”
“再说吧。”
忙完后骆明骄打开手机一看,几个小时前方许年发来了几条消息。
[12:00 方许年:下暴雨了,舅舅带着我来你家了,我还是住在上次的房间,这次姜姨换了一个蓝色的四件套,很好看。图片.JPG]
[12:05 方许年:我跟贺川说了绝交的话,等我转学之后就彻底不来往了。我今天也觉得他很奇怪,有点吓人。]
[12:09 方许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12:13 方许年:新被套有茉莉花的味道,好香啊。傻笑.JPG]
[12:15 方许年:雨特别特别大,从窗子往外看像是世界末日一样,全都是灰蒙蒙的。如果真的世界末日,希望在高考后,我要考状元!]
骆明骄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得到回复后就给他打了电话。
A市的暴雨已经停了,方许年是在自己家接的电话,他们聊了很久,一直到许文秀催方许年睡觉才挂断。
两个小时,好像也没聊什么,全是些没有用的废话。
骆明骄将手机扔在桌上,往后靠躺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酒店的天花板。
“怎么这副鬼样子?”骆明则洗完澡出来坐在他旁边,表情揶揄地打趣:“怎么,跟你小男友吵架了?”
“注意你的用词。同学和朋友,这两个称呼都可以用,不要胡编乱造。”
骆明则挑眉,“还同学朋友呢,一闲下来就抱着手机,有事没事打电话开视频的,我跟我朋友可不这样。喜欢就喜欢,跟我没必要嘴硬。”
“怎么,他没看上你?”骆明则洗漱结束后又精神了,凑在骆明骄身边打听八卦,一副想要彻夜长谈地架势。
“我是你哥,你不跟我说跟谁说,你说了我还能帮你分析分析,给你出谋划策。”
骆明骄嫌弃地避开他的靠近,挥了挥面前的空气,将那股沐浴乳的香味扇走,别人身上的味道太浓烈,会让他有种领地被入侵的烦躁感。
见实在没办法把人赶走,他才不情不愿地说=开口:“他没必要喜欢我。”
“啊?”
骆明则有点懵了,“什么叫没必要?这个回答是他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他但是不想跟他在一起?”
“他现在没有同性恋的倾向,所以他没必要喜欢我。喜欢我并不是什么很必要的事情,我能为他做的我都会做,不管以何种身份,所以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在我这里的收益都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描述得是否准确,骆明则又是否能理解话里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都不擅长用言语表达,骆明则也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
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这个习惯是他跟方许年学的,哪怕有些心思会让语言变得矫情肉麻,也是要说的。说不出口的话会一直沤在心里,发烂发臭。
骆明则夸张地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笑着调侃道:“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我弟还是个大情圣,张口闭口就是爱情。”
他没听懂。
骆明骄有些烦了,不想说了。
但是还得说,就像之前的方许年一样,如果一遍听不懂的话,就多说几遍,将那些想法拆解开重新说。
“方许年这些年已经很辛苦了,他没必要让自己更辛苦,我也没理由让他更辛苦。他原本可以按部就班地上学、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过得平凡却美满,我不该用爱情的名义给他的未来增加更多困难。”
“我的家人很尊重我,所以接受了我的性向。但是他的家人不一定能接受,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妈妈,如果不能被妈妈理解,他会痛苦很多年,那种痛苦并非爱情能够弥补的。”
“我为什么要为了我的爱情,去掠夺他的亲情?他的愿望那么朴素,只是想带着妈妈过上好日子。他的愿望里原本就没有我,我就不该挤进去将许阿姨挤走。”
爱情和亲情占据着两个位置,即便爱情蓬勃生长占据了大半的灵魂,也无法填补亲情的缺口,哪怕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也不行。
骆明则没想到他会说那么多,也没想到他会为方许年想那么多。
那个叛逆桀骜的弟弟好像突然就长大了。
骆明则:“或许他妈妈能接受呢?这些猜测都是你的杞人忧天,这件事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阿姨能接受,那别人呢?他以后的同学和同事能接受吗?世界上那么多人,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用言语刺向他。”
“他最抗拒被审视和议论,我不忍心带他去那样的流言蜚语里。”
骆明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说着这样令人伤心的话,却没有泄露出哪怕一丝悲伤和不甘,他平淡地说着,就像是夜里手足间最简单的交谈。
如果往后余生都要承受异样的眼光和流言蜚语,那对方许年来说,是不是相当于少年时期的阴霾从未离去。
他始终待在那个被审视的角落里,从未有一刻真正走出来。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窒息。
骆明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道:“那你呢,你不难过吗?”
骆明骄:“除了爱情之外,我还有爱好、学业、工作、家人、朋友,有广袤的世界可以去探索,有更多的项目可以去体验。他生活美满幸福,不代表我就会难过颓废,这又不是非得二选一的结局,我们可以都幸福,以不同的方式。”
“哥,在你心疼我之前,你得明白一件事,方许年不是同性恋。”
“你真的长大了,我很感动。明骄……”
“别说这些恶心话,我要去睡了。”
骆明则:……
我难得感性一回!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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