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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给虐文主角送幸福[快穿] 60-70

60-70

    第61章  校园(37)[VIP]


    周一方许年没去岚星上课, 班主任的电话打到了许文秀手机上,她就说孩子要转学的事情已经跟年级组长袁老师说过了,现在人已经在三中上课了。


    班主任气得破口大骂, 最后将手机交到了袁老师手里。


    许文秀握着因为使用时间过长而变得滚烫的手机, 站在雇主家宽敞明亮的厨房里,面前的灶上煲着汤,白色的瓷质炖锅正在经历煎熬,一如现在的她。


    光洁明亮的地板照出她的窘迫和胆怯,她沉默着等待新一轮的指责。


    “许女士,你们转学这件事校方并没有同意, 也没有经过我们的讨论!这只是方许年一意孤行的决定,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同意过他的要求, 而且我始终都是抱着劝导的态度和他沟通, 所以不存在默认这种情况!”


    “自从方许年入校以来,校方一直对他非常重视,校长的关注以及我们这些老师对他的爱护,所有人都看得见。我们关心他的生活,因为他生活条件不好,所以我们把奖学金的金额提高了,就是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学习。他和同学之间相处不好, 我们的心理老师定期对他做心理辅导, 几乎是一对一的服务他。”


    “我袁某人敢说岚星对得起每一位家长的信任,对得起每一位选择我们的孩子。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被自己栽培的孩子放弃,他选择转学, 全然不顾我们在他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


    “在教育孩子方面,校方比家长更称职, 学校里的每一位老师陪伴孩子的时间都比家长多。就连我们的体育老师音乐老师都要守自习,每一个孩子都是他们看着成长的。我们知道你们情况特殊,所以给方许年行了很多方便……”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同学,他的家长可以缺席每一次家长会。”


    “学校教导他们知识,家长要教他们做人!”


    他说了很多很多,讲学校为了这些学生是怎样的无私伟大,将老师对待这些孩子是何等的劳心劳力,将那些学生莽撞的年幼冲动,将方许年因为原生家庭的问题是何等的自卑敏感……


    讲,身为母亲的许文秀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是何等的失职。


    炖锅“咕嘟咕嘟”,那是炖汤时不断翻腾的声音,是滚烫的,危险的。


    她的心也“咕嘟咕嘟”,却是不断下沉的声音,她的身体里是一片腐烂粘稠的泥沼,鲜红的心脏跳动着沉底。一边下沉,一边升起泡泡,那些泡泡会顷刻间破掉,连带着许文秀的自尊和理智。


    每次都是一样的心思,在和老师交谈的时候,在感到痛苦和无措时,她希望自己是个野蛮人,是个大字不识,不懂任何道理,只会撒泼打滚并且不在意任何人目光的疯女人。


    那样的话,她才能在这种时候保住自己那点微小的自尊心。


    “咕嘟咕嘟”的声音越来越大,许文秀感到一阵眩晕,她在腿软的一瞬间用手撑住了料理台,结果却不小心撞在炖锅上,又因为眩晕,她一时来不及反应,手臂结结实实地贴在滚烫的炖锅上烫了很久。


    也是手臂上的剧烈的疼痛,让眩晕感逐渐消失,眼前的景象恢复清晰,她没事人一样站直,先是关火远离料理台,然后脑子慢吞吞地回想袁老师的话。


    “老师,我很感谢你们照顾我家许年,也照顾了我们这个家庭。但是许年在学校不高兴,就是你口中的‘不合群’和‘小打小闹’,快要把我和我孩子一起逼疯了。”


    “功过可以相抵,但是恩情和伤害不能相抵。我们决意要转学确实不对,也不该领了奖学金就走,你把今年许年领了多少钱告诉我,我马上就转给你们。”


    “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但是我们还是要转学,三中那边接纳了许年,我也希望他能换个环境好好学习。”


    她第一次这么坚决地对学校的人说不,才发现这句话并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她可以妥协,可以被欺负,可以被瞧不起,但是许年不行,他年纪还小,那些话会跟着他一辈子。她是个懦弱的女人,也是个强大的母亲。


    “许女士,你们这种行为完全没有将学校放在眼里!方许年不敬师长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家长,教育孩子你帮不上忙,还要阻拦老师教育他,永远只会给孩子拖后腿!”


    许文秀自嘲一笑,对这些话已经免疫了,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人这么说。说孩子可惜了,有这么一个家,以后不管是找工作还是结婚都比不过别人。


    许文秀就说:“老师,你们的偏爱是许年被全班孤立的源头,你们给的特殊权利让他背负了两年的骂名。他们骂我儿子是‘金乞丐’,骂我儿子‘卖惨讨钱’。在他书包上写脏话,给他添了尿的饮料,把红墨水倒在他的校裤上……”


    “还有很多很多,我每一件事都记得。我恨不得杀了那些小杂种,但是我儿子还要读书,还要考大学。”


    袁老师大怒:“许女士!这就是你为人父母的素质吗?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袁老师,我和许年都在忍,都已经忍得很辛苦了。你不要逼我,也不要吓我,要是你让我孩子不能好好上学,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他换了手机卡,换了学校,交了新朋友,他好不容易走出去,谁也别想把他抓回去。”


    “许女士……”


    袁老师刚起了个头,许文秀就听见了拖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鞋底轻薄所以声音很小,但是来人很胖所以声音很沉。


    她连忙挂断电话,整理好脸上的表情站在料理台前干活。


    随后厨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衣着富态的老头走进来,皱着眉在厨房里绕了一圈,随后将一张马脸拉得老长,皱着眉念叨道:“这么久了才做出一个汤?怎么搞的,厨房里乱糟糟的,水池旁边的桌面也要擦一下,都说了不要让台面上有水……”


    “唉,这个水果还没剔干净就扔了,这一袋垃圾能养活两个流浪汉了!你这人一点不懂的节省,菠萝的芯为什么要扔,不是你家的东西你不心疼是吧……”


    许文秀皱着眉说:“媛姐说她不吃菠萝的芯,让我把果肉削下来就行了,芯扔掉。”


    老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小声骂道:“败家娘儿们,就知道浪费我儿子的钱。你也是,她说扔就扔,你不会榨成汁给他们喝吗?”


    “媛姐吃这个芯会过敏。”


    “过敏过敏,饿死就不会过敏了,娇气!”


    他磨磨唧唧挑了半个小时的刺,然后才慢悠悠地往外走,跟坐在阳台上乘凉的老伴抱怨这个保姆不靠谱,儿媳妇不持家,连带着孙子也不亲他们。


    这家的两位老人都是领退休工资的知识分子,但是观念很老旧,觉得保姆、保安这种职业就是雇主的下人,不仅要干好自己的工作,还要把雇主一家当成祖宗供起来伺候。


    他们总是爱挑刺,喜欢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权威,来证明保姆就是他家的下人。


    许文秀已经在这家干了很多年,她闭着眼睛都能在屋子里自由行走,也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和禁忌,就连家庭成员之间那些小矛盾和小别扭她也都清楚。


    她是外来者,却在被排斥的情况下融入了这个家里,变成了一片墙皮,一粒灰尘。


    将菜端上桌后,她回到厨房,通过厨房旁边的小门进入浆洗房,开始洗衣服、收衣服、刷鞋子和擦地。


    全部做好后从另一端的小门走到阳台,通过相连的阳台将这些衣服送到不同雇主的房间去。


    浆洗房和厨房挨着,就是为了让保姆缩在这个区域内,不要在家里走来走去。


    许文秀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经常在浆洗房待着,很少出去找存在感。


    每个周末雇主一家会出去玩,她就负责全屋的卫生,这是她少有的可以在这个家里自由活动的时候,在接到雇主通知后做好饭等他们,他们回来就可以下班了,第二天再来收拾餐厅里的残羹剩饭。


    袁老师的电话被她抛之脑后,她现在忙着照顾一家老小。


    老的小的都挑剔,一会儿是菜炒老了不想吃,一会儿是太腻了吃不下,一会儿又是看着没食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她和往常一样没有管,这样的无视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老师和她都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是和往常一样只震动了三次就没动静了,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手机掏出来看一眼。


    下午要回去的时候,女主人来到厨房跟她聊解雇的事情,意思是这次合同终止后就不再续了。


    许文秀慌了,连忙问为什么。


    女雇主说:“我妈说今天看见你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软了一下,她怀疑你身体不好,没办法照顾好孩子,所以就不好意思了。而且孩子也大了,我公公婆婆可以带,就没必要再浪费一份钱了,我们家里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


    许文秀手上的烫伤在用凉水冲洗后抹上了药膏,油乎乎的药膏让伤痕更恐怖,药膏的味道刺激着女雇主的神经,她匆匆说了几句就出去了。


    也是这个时候,许文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应该是续合同的时候,怪不得一天都心神不宁的。


    想到了这里,那下午老爷子那顿挑刺就有道理了,就是为了聊解雇的事,而且肯定是老两口先商量好的,然后才通知儿媳妇来说。


    离开雇主家后,她第一次慢吞吞地回家,路上遇见花园还进去坐了一会儿,她路过这个花园无数次,但是一次都没有走进来过。


    很多年前带孩子来玩过,这里平坦宽阔,适合放风筝。


    许年小时候就喜欢放风筝,小小的团子被风筝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怎么着也不肯撒手,他爸爸就在后面追,边追边笑,还要提醒他别被风筝线勒着手。


    靠在长椅上眯了一会儿,被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时还有些恍惚,她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想要赶去上班,但是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她现在已经不用着急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超过平时两个小时,往常这时候她都已经收拾好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了。


    突然失去工作,许文秀的茫然和无措瞬间将她淹没了,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望着饮水机上的防尘布发呆,呆坐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无声地掉眼泪。


    她失业了。


    三十多岁,本该是能拼能熬的年纪,本该是拼命给孩子挣前程的年纪。


    她失业了。


    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份工作,她那头晕的毛病越来越严重,就算找到工作也会被老板解雇的。


    外头的天色渐渐黑了,许文秀没有起身开灯,她无助地陷进黑暗里,绝望哭泣。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静静地待在家里了,在黑暗中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声音,车辆呼啸而过,将她留在原地。


    以后该怎么办啊?


    眩晕感再次袭来,许文秀往后仰着靠在沙发上。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不是不想接,而是没办法接。


    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恶心,她干呕了几声没有吐出东西,毕竟到现在都还没吃饭。不适感令她浑身发软,又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的震动一直没有停止。


    她担心是方许年打来的,就用发软的手勉强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果然,她听到了孩子焦急的声音。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啊?岚星的老师给你打电话了是不是,你不要管他们,三中这边的老师说会帮我处理的,你不要接他们的电话,我跟袁老师说了,有事就找我……”


    许文秀压抑着想呕吐的欲望,有气无力地说:“许年,我在上班,不说了啊。”


    以后该怎么办?


    她绝望地躺在沙发上,眼泪流往两边,钻进耳朵里,让外头的车辆声音变小了些。她失去了工作的能力,要怎么赚钱?要怎么供孩子上大学?


    她才三十多,就要成为孩子的累赘了吗?


    家里有个不能干活需要养着的妈,以后许年得有多累啊,就算是五十岁死,也还得拖累他十多年。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方许年感到一阵惶惶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他的心脏忐忑地跳动着,不安的情绪充斥着每一个毛孔,让他坐立难安。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和往常又好像没什么区别。


    “别发呆了方许年,给我讲讲这道题。太难了,一变题型就不会。”


    新同桌凑到他旁边友善地询问,方许年忽略心中的不对劲,开始给他讲题。


    这里是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他要好好适应,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三中不强制要求上晚自习,也不强制住校,但是为了方便,部分学生还是会选择住校。住校生晚上有两节晚自习,没有老师守着,只有班长点名。


    教室里只坐着一半的人,不在的都是走读的,要么就是虽然住校,但是要去校外上课的。方许年来的第一天就凭借着优越的长相获得了很多赞,大家都愿意跟他交朋友。


    方许年小声地跟同桌讲题,在同桌和善的目光中,他心中的不安渐渐褪去,所有的专注力都被习题抓紧,开始心无旁骛地学习。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宾利车正在高速上飞快行驶着。


    驾驶车辆的是个戴着眼镜的漂亮青年,副驾驶坐着一个吊着右手的高大少年。两人长相有些许相同,气质却截然不同。


    是骆明则和骆明骄。


    骆明骄面前有一块系统的光屏,上面有几个血红的数字。


    7:50:20


    7小时50分钟20秒,是系统给出的危险预警。在倒计时结束后,主角方许年就会经历他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对他影响最深的转折,或许这就是导致他放纵的真凶。


    但这件事小说里没有写,系统也不知道其中细节。


    发生了什么?在哪里发生的?涉及了什么人?一概不知。


    现在只有时间预警,在进入A市后,就会有地点指引,能直接将他们带到事件发生的地点。


    而倒计时一结束,就代表一切尘埃落定,事情已经发生,方许年已经受到影响。


    对危险一无所知是最令人恐惧的。


    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骆明骄的手在抖,他先是给覃念发消息让她派人去方许年家看看,然后又给顾文素发消息让他跟紧方许年,不要让他落单。


    覃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推了一个人的名片过来,头像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男背影,应该就是派去建设小区的保镖。


    骆明骄加上保镖的好友,然后收到了对方的消息。


    [陈强:那一户没人在家,屋里没开灯。]


    [骆明骄:你买点东西拎着上门,就说是骆明骄让送的。敲门没人答应的话,就去楼下那户敲门找晓宁,就说给方许年送东西过去,他没在家,就先让放在他们家,然后顺便问一句许阿姨今天出门没有。她不知道的话,你就买一条烟去问门卫,说是方许年的同学家长,孩子没回家,说是来找方许年了,问他家在哪儿,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自己孩子。]


    [骆明骄:你随机应变吧,如果有人看见她出门了你就想办法问出来去哪儿了。如果没人看见她出门的话,你就闯进去。]


    [陈强:好的。]


    骆明骄思绪乱得很,他一直在给许文秀打电话,但是对方一直没有接听。


    已经可以确定了,今晚许文秀会出事。


    但是在哪里出事?怎么出事?因为什么出事?


    他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方许年,如果方许年在他之前找到了许文秀,如果方许年也一起出事了怎么办?


    手机突然响了,骆明骄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一划,接通了。


    方许年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干净清澈,带着笑意,“顾文素说你明天回来,真的吗?”


    骆明骄深呼吸了一下,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对,明天一早就回来。你下课了吗?”


    “课间休息,我跟顾文素在吃零食。这个零食岚星的超市也有,是一个小肉干,麻辣味的牛肉条,你还记得吗?”


    骆明骄脑子里乱得很,哪里还记得那些,但是嘴上还是说:“记得记得,我们去买过。”


    他想问方许年今晚有没有跟许文秀打电话,但是又怕自己提醒他,他突然就想打这一通电话了,然后打了电话发现不接,怕是要急哭。


    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好在他没有纠结太久,因为方许年自己说了。


    方许年:“晚上岚星的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是给我妈妈打了一下午她都没接,然后才直接联系我的。他们真会颠倒黑白,还说什么我在用这种行为威胁学校,是极其恶劣的,以后到社会上容不得我这么任性。”


    “班主任还假惺惺地跟我道歉,然后说会先告诉班里同学我生病了在家里休息,所以这个星期暂时去不了学校,下个星期就会返校。我才不回去。”


    骆明骄听到了一线转机,就顺势问道:“那你之后给阿姨打电话了吗?不过就算打也会被当成是骚扰电话吧,毕竟岚星的人肯定一下午都在接着打没断过。”


    方许年在那边笑嘻嘻地说:“打啦。和你说的一样,我妈肯定以为是骚扰电话,加上又在忙,所以一开始都没接,我打了四个她才接的,给我吓死了。我那么紧张,她却很淡定地跟我说在上班,然后就挂掉了。”


    “不会有事的。方许年,一定不会有事的。”骆明骄紧张地说,也不知是在安慰方许年,还是在安慰自己。


    方许年也说:“不会有事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个学校很好,我觉得食堂也没有那么难吃,只是菜色可能会有点少,所以容易吃腻,但是我带了很多泡菜和我妈炒的肉松。同学们也很好,我跟顾文素一个宿舍,大家性格都很好……”


    方许年絮絮叨叨地说着,骆明骄突然打断他,“许阿姨今晚在哪里上班?她跟你说了吗?”


    “没有说,她只说在上班,而且应该很忙,说了一句就挂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方许年匆匆挂掉电话上课去了。


    骆明则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就安慰他:“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先别着急。”


    [陈强:保安说今晚没见许文秀离开小区,应该是在家里。但是家里没人,我敲门敲了五分钟,隔壁邻居都出来了,说许文秀晚上会出去打零工,所以经常不在家。]


    [骆明骄:你想法子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先确定人在不在家。]


    十分钟后


    [陈强:家里没人,她的手机在桌上,房间里有疑似打斗的痕迹。]


    [骆明骄:你在小区周围找找,问周围店铺的老板今晚有没有看见她。]


    “哥,开快点!”


    骆明则皱着眉,“明骄,别着急,你现在越着急越乱。很快就到了,你闭着眼睛深呼吸,只有十分钟就到A市了。”


    进入A市后就有指引了,顺着指引一路到了西六环。


    目的地是一个和建设小区截然相反的方向,这边更靠近城中村,有些荒凉,夜里也没有路灯照亮。


    这边有条小溪流,平时看起来没多少水流,但是雨季河水会暴涨,淹没两边的荒地,让A市的边界变得泥泞不堪。这里涨水的时候淹死过好几个孩子,所以河流两边用带刺的铁网围了起来。


    昨天刚下暴雨,河水湍急,两边的铁网都泡了一半在水里。


    骆明骄给陈强发了个定位,让他带人来。


    车辆停在地图上的红点上,倒计时还剩下三个小时。


    骆明骄立马下车找人。


    “许阿姨!”


    “许阿姨!”


    “许文秀!”


    骆明骄边跑边喊。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开始预想到时候该怎么和方许年解释,要怎么带方许年走出这段阴影。


    他已经努力过了,就算结局不如意,但也尽力了。


    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但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骆明骄想了很多,该怎么和方许年说,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先知,要怎么描述晚了一步的遗憾,想着想着,他忽然间不敢想了。


    他一直在想自己要怎么解释,要怎么处理,却没有一个瞬间敢去想象方许年的样子。不管是悲痛大哭,还是沉默压抑,都让骆明骄觉得喘不过气。


    方许年得知这个消息的样子……


    骆明骄一个激灵,喊的声音更大了。


    他视力好,在第二遍扫过河流时突然发现铁丝网下面好像趴着一个人。


    他飞快跑过去,一边期待那是许文秀,一边恐惧那只是许文秀的尸体。


    好消息,不是尸体。


    坏消息,也不是许文秀。


    是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额头上有个血窟窿,正在往外冒血,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死在这里。


    要么失血过多而死,要么等河水扑过来把他淹死。


    骆明骄觉得这个人长得眼熟,就拖着人往车那边走。


    陈强已经带人来了,看见骆明骄就立马过来接手那个男人。


    他们带来的强光灯打在男人的脸上,骆明骄看着这张坑坑洼洼的脸,越发觉得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一般会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一定是见过的。


    骆明骄不顾他们的阻拦非要自己也去找,骆明则就给他头上戴了个矿工灯。


    这地方太大了,每个人分开寻找,走着走着就看不见同伴的人影了,只能看见远处亮白的光。


    前方有个小土坑,里面装满了垃圾,骆明骄绕开,走出几步后突然觉得有些不安,就又绕了回去,结果在土坑里发现一个被破烂被子包裹的人。


    许文秀。


    腹部有外伤,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棉被。


    骆明骄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跑出来了。


    他伸手去试鼻息,感觉不到。


    傻了,试什么鼻息啊。


    再次伸手,这次手搭在了颈动脉上。


    感受到搏动的那一瞬间,骆明骄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刚才他一直没敢呼吸。


    他扒开带着垃圾臭味的棉被,然后用单手费劲地将许文秀拉到背上,背着她往车辆的方向走。


    就在他腾不出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狂响。


    他想着或许是骆明则看不见他担心,就没有费劲去接这个电话。毕竟他只有一只手可以固定许文秀,要想接电话必须把许文秀放下来,他不敢,万一就差这一点点呢,他要怎么跟方许年交代。


    他背上背着的不止是一个瘦弱的女人,还是一个少年璀璨的未来。


    将人带到车辆附近后,骆明则看见他立马就过来接了。


    直到将许文秀搬到车上,骆明骄的电话还在响,他也意识到这通电话不可能来自骆明则,就不顾手上的脏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方许年。


    “怎么了?”


    那边的少年颤抖着,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骆明骄,我妈不见了。手机放在桌子上,但是她人不见了……她为什么要骗我,根本没有上班……我好蠢,背景音那么安静,还有‘滴答滴答’的漏水声,那明明就是家里的声音……她不见了,骆明骄……”


    “方许年,别害怕,我已经找到她了。”


    我找到她了,也拉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校园(38)[VIP]


    骆明骄一边安排着将人送到最近的医院, 一边让陈强开车去接方许年。


    公立医院好像没有清闲的时候,急诊科的候诊区坐着许多人,护士来回穿梭在病区, 面无表情地忙碌着。


    有大量饮酒需要洗胃的, 陪同的家属也饮了酒,一群人聚在洗胃室门口闹闹哄哄的,保安在一旁守着保护医护人员的安全。


    有夜里发热惊厥的小孩,陪同家属来了一大堆,挤在医生办公室里七嘴八舌地互相抱怨,将医生的声音压住, 年轻的医生皱着眉用拍桌子来维持秩序。


    有犯急症的年轻人,捂着患处脸色苍白, 被护士急忙带着去做检查了, 陪检的护士推着轮椅走得飞快,大声地招呼病人别挡路……


    两个保镖背着人进去,高大的身形让本就狭窄的候诊区更为拥挤,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被来来往往的患者和护士踩踏。


    进了这扇门,在这个简陋的急诊室,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唯一能让你拥有优先权的只有你严重的病症, 当生命急速流逝, 医护人员的心跳逐渐加剧,他们多年积累的知识和一双平凡的手会成为最强大的武器。


    骆明则挤到医生办公室找医生,声音却被淹没,他无奈退出来找护士, 问她们有外伤患者可不可以先看诊。


    护士拿着血压计等仪器来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然后告诉他们这个要直接去外科安排手术, 但是外科没有空余的床位,她们先打电话联系一下那边的科室看怎么安排。


    经过商量后,骆明则决定先在这家医院进行一些简单的清创止血的急救措施,然后联系别的医院派救护车来接,直接去那边做手术住院,省得在这里耽搁时间。


    他平时在骆明骄面前没个正形,这种时候却很是靠谱。


    许文秀的气息微弱,骆明骄一路上沉默而僵硬,他的紧张和慌乱变成了冰凉的双手和身上迟迟没有擦去的血迹。


    他的心跳被鲜血震慑,沉重而滞涩,太多杂念与其纠缠,浑浑噩噩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正在经历一场“地震”,一场只有他知道的“地震”。


    这场“地震”会带走许文秀,然后震碎方许年光明的未来和积极的心境。会让带着酒窝的少年埋在废墟里很久很久,直到在暮色中倒下,永远闭上眼睛去寻找他的归宿。


    骆明骄始终不确定,自己的存在是否能够让方许年在失去母亲后更坚强一点……


    或许不该用“坚强”这样的词汇,而是另一种,类似许文秀一样的精神支柱。能不能成为引导方许年向前走的力量?如果不能的话,方许年要怎么办?


    方许年这么拼命学习,究竟有几分是为了自己,有几分是为了母亲?


    许文秀一定要活下来。


    骆明则有朋友家里是从事医疗行业的,在好几个城市都经营着私立医院,在医疗行业深耕多年,人才储备丰富,服务优良,仪器先进。


    私立医院接到电话后立即派了救护车过来接人,一路畅通无阻,半小时后到达了公立医院。此时,医生已经给两人都做了急救处理和一些基础检查。


    骆明则和两名保镖随着救护车转运,骆明骄带着剩余的保镖在公立医院等方许年过来。


    身上沾染的血迹带着浓烈的腥臭味,他的四肢发麻,十根手指头麻得没办法握紧。


    他想了很多,但最急切的是怎么和方许年解释自己的出现,明明前脚还在打电话说明早回来,结果一个小时后就出现在A市,还正好出现在许文秀出事的现场。


    方许年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身上带着血迹的骆明骄坐在急诊科外面的长椅上,好几个保镖站在他周围,看起来就不好惹。


    来往的病人和家属都会小心翼翼地侧目,然后快速走开。


    “骆明骄!我妈呢?”


    方许年小跑过来,他还没领到三中的校服,就穿着自己的衣服,白色的运动套装,干净亮眼,像映照着月色的清澈泉水,抚平了骆明骄的不安。


    骆明骄猛地站起来抱住他,用力收紧手臂,嗓音干涩地说:“没事的,方许年,阿姨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着急,一定会没事的……”


    方许年眨了眨眼睛,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鼻子发酸,眼中有温热的泪水,嘴角向下弯着,要哭不哭的。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他将脸埋在骆明骄的肩膀上,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着急,你也别害怕,这里是医院……只要在医院里,就不是最坏的结局。”


    “骆明骄,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在前往私立医院的路上,骆明骄向方许年解释了今晚发生的事,他说是骆明则心血来潮非要回来,所以两人连夜开车回来。


    不过不想让他们担心,就说是明早的航班。


    至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带了点特产回来,就顺路拿过来给许阿姨,但是她不在家,邻居说她可能出去工作了。离开的时候想放在保安室,结果保安说他今晚没见许阿姨出门。”


    “担心许阿姨一个人在家里出事,我就让保镖进去看了一下,发现许阿姨不在,手机也没带。然后就开始在周围搜,好在找到了,她受了点伤,现在已经在进行手术了,会没事的。”


    方许年揪着衣服下摆,后怕地说:“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骆明骄在,这个夜晚他想不到自己该如何度过。


    骆明骄低垂着头,烦躁地搓了一把脸,如果他早点结束那边的事情回来,今晚就不会耽搁那么多时间了,或许许文秀根本不会受伤。


    001:“你不用自责,这本身就是故事里的脉络,是一定会发生的故事节点,你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很多,至少许文秀没有当场死亡。”


    骆明骄:“可我来晚了。”


    001:“只要事件发生了改变,就不存在早或晚。你在做的事情是修改方许年的人生,而不是修改一篇文章,有变化有遗憾都是正常的。”


    骆明骄应了一声,他抬头去看方许年,少年的唇抿得很紧,眉心紧紧地皱着,整个人僵硬地坐在位置上。


    肩膀处的衣服布料被清晰的骨骼顶起来,白色短袖带着汗贴在后背上,衣服有些透,在车内的暖光下,能看清凸起的蝴蝶骨。


    像随时准备展翅离开的蝶。


    都说这样的蝴蝶骨是不正常的,是畸形的。


    骆明骄下意识地搓着手指,双眼沉沉地望着方许年的后背,那骨骼的轮廓,那皮肤的颜色,那瘦弱的能看见脊柱形状的后背。


    畸形的……


    他们都是畸形的。


    一对蝴蝶翅膀,试图带着困惑的灵魂离开被苦难缠身的躯壳,但那仅仅是两块骨骼的畸形。


    友情里生出阴暗,贪欲和爱欲放肆生长,随时会克制不住拖着对方沉入偏见的沼泽,这是藏在友情里的畸形爱恋。


    越是抗拒担忧,越是想要靠近。


    如果001没出现,方许年要独自面对这一夜。


    空荡荡的家,诡异的现场,惨死的母亲。


    那么漫长的一夜,他想了些什么?有没有某个瞬间,他期待着那畸形的翅膀带他离开,去追逐下落不明的母亲。


    好痛苦。


    骆明骄感受到心脏被捏紧,剧烈的心疼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弓着身子侧身靠在椅背上。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在为方许年心疼。


    这一瞬间,车里仿佛出现了两个方许年,一个被改变了的方许年,一个没被改变,正在经历痛苦的方许年。


    骆明骄是那个没被改变的人,他尝到了“方许年”百分之一,或是千分之一的痛苦。


    很抱歉,你被书写于纸张上的痛苦我没有参与,任由黑色的印刷字体给予你无尽苦难。


    短短几行文字,你的世界便开始坍塌,我很抱歉没有帮助你修补那个世界。


    骆明骄往方许年的方向挪了一点,“你答应过我的,要考A大跟我当同学。”


    方许年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小声说道:“我还答应你要当状元。”


    “不当状元也行,只要是A大就可以。你一定要记住,我们约好了一起去A大。”


    “好。”


    到了私立医院后就是等待手术结束,骆明则已经代替方许年签了一大堆告知书,医生也跟他说明了情况。


    许文秀腹部的伤口并没有伤及重要脏器,所以手术风险不大,只是失血过多情况比较紧急。


    但是那个男人脑出血的问题比较棘手,骆明则正在联系他的家属。


    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骆明则从未着急探寻,他现在只负责将两人抢救回来,后续根据情况处理。


    该追责追责,该赔偿赔偿。


    如果许文秀是过错方,那就拿钱私了,坚决不能给方许年带来不好的影响。


    方许年看着保镖拍的照片,突然“唉”了一声,说道:“这是我初中的数学老师。”


    在方许年的印象中,这位姓姜的数学老师一向很亲和,在初中时经常帮助他,他被柳雨旎那群人欺负了也会帮他出头,是一位好老师。


    他们中午会在教室里午休,教室里没空调,夏天和冬天都很不舒服,如果遇到姜老师值班,就会把方许年叫到办公室去休息,他的办公室有一张躺椅可以睡觉,夏天可以吹着风扇睡,冬天也有取暖器,能让他中午好好睡一会儿。


    姜老师的偏爱让方许年在班级里更不受人待见,但是他不在乎,反正就算没有姜老师的帮助,那些人照样要欺负他的,姜老师不过是一个新的理由罢了。


    从初一姜老师就对他很好,初二姜老师就没带他们班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照顾他,那时候许文秀经常不在家,姜老师会把方许年带到学校里的宿舍去做饭给他吃,帮他辅导作业,让他在宿舍住上一晚。


    许文秀很感激姜老师,周末有时间就会让姜老师到家里吃饭,做上一桌好吃的菜。


    但是初三那年许文秀和姜老师在家里吵了一架,从那之后姜老师就开始刻意疏远方许年了,看见他时不再笑眯眯地打招呼,也不再让他去办公室午休。


    方许年是个很自觉的人,感受到老师的疏远后就老老实实在教室睡午觉,没有再去麻烦过姜老师。


    断崖式的落差让他感到委屈,但也在不停劝解自己,本就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那种来历不明的友善,突然被收走也是正常的。


    方许年说:“我一直觉得姜老师和我妈妈之间有秘密,但是他们都瞒着我不说,我也不敢问。我能想到的就是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感情,后来感情破裂了就装不认识。”


    骆明骄:“等阿姨醒了问她就知道了。你离开学校的时候有没有和老师请假?没有的话现在打个电话给老师说一声。”


    在方许年出去打电话请假的时候,姜老师的家属也来了。


    那是一个年迈的女人,穿着一件路边摊常见的廉价花衬衫,灰白的头发盘在脑后,双手局促地互相握着,被保镖带过来后找了个距离骆明骄最远的位置坐下,她瑟缩地坐在沙发上,脏兮兮的鞋面混合着多种污渍,看起来就邋遢。


    那张皱巴巴的脸黄中带黑,一双手布满厚茧,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让一双眼睛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一副愁苦相。


    方许年进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避了一下,然后口袋里掉出一把零钱,她连忙蹲下去捡,手抖得不成样子。


    方许年看了她一眼,不认识,然后回到骆明骄身边坐着。


    零点后起了风,大雨袭来,外头风急雨骤,嘈杂的声音通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雨滴也顺势飘了进来,凉飕飕的。


    护士进来关窗户,看到他们穿得都不多,就拿了三床毛毯进来给他们披着。


    好像雨下了没多久,身上的毯子还没捂热,护士就再次推开休息室的门,说手术结束了,两位患者已经送到了各自的病房,家属现在可以过去陪护了。


    许文秀和姜老师住在相邻的两间病房,都是单人间,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还有两张陪护床。


    许文秀还没醒,方许年和骆明骄坐在床边守着她。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紧闭双眼躺在病床上,脆弱得像一把晒干的芦苇。


    骆明则是和医生一起进来的,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打扮靓丽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留着一头黑色的羊毛卷,发型包着脸,显得头小脸也小,妆容精致,复杂的眼妆在灯光下十分璀璨,耳朵上和脖颈上的宝石也熠熠生辉。


    她穿着一条黑色流苏长裙,披着Burberry的羊毛披肩,进门后笑吟吟地用目光在骆明骄和方许年之间扫视,带着让人不解的友善笑意。


    医生说许文秀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但是她患有原发性高血压,需要多住院一段时间进行观察,后续医生会为她的高血压评级,以后需要长期服药来控制血压。


    方许年连连答应,然后又问高血压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说:“保持良好的作息,避免劳累,禁烟禁酒,适当进行体育运动。最重要的是避免刺激,保持情绪稳定。”


    “好,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骆明则就给他们介绍那名女人。


    “这是我朋友邵鸢,这家医院是她家里的产业,你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的话直接联系她就行。”


    说完他又向邵鸢介绍两个少年人,“我弟弟骆明骄,他朋友方许年。许年还要上课,许阿姨这里麻烦你多照看。”


    邵鸢笑眯眯地跟他们摇了摇手算是打招呼,然后很和善地说:“好,我给阿姨找个护工。不要担心啊小朋友,你好好上课,你妈妈这里不用操心的,医生护士和护工都会好好照顾她的。”


    方许年想说自己请假来照看,但是却又开不了那个口,他太懦弱了,不敢承担失败的后果。如果因为没好好上课成绩落下了怎么办?如果就因为这一时的懈怠就失败了怎么办?


    无论是他,还是妈妈都承受不了那样的后果。


    他的一切都是积木搭起来的,他恐惧一切会让积木产生摇晃的不稳定因素。


    “谢谢姐姐,我不上晚自习,每天晚上都可以来的。姐姐找到护工了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跟她联系。”


    骆明骄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觉得他喊“姐姐”的时候格外乖巧。


    邵鸢笑着答应:“好呀。”


    聊了一会儿他们就先走了,邵鸢是自己开车过来的,现在下着大雨,骆明则开车送她回去,顺便自己也回家。


    人走后,方许年趴在床边,“还好有你们,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明则哥交了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骆明骄一边捏他的后脖颈一边说:“不着急,等阿姨出院结账后再说,到时候你一起给他。别担心,医生都说没事了。”


    许文秀是凌晨醒的,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浅浅的灯光下,方许年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披着毯子,手机放在一旁。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拿过方许年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五十分。


    两只手上都扎着留置针,腹部疼得厉害,许文秀就知道了这是医院。


    她对医院很熟悉,护工这个职业曾经养活了他们母子。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她带着病人上上下下地做检查,在哪儿交单子,在哪儿排队等号,做完之后多久能出结果,这些步骤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样的流程她经历过许多遍。


    她去过很多医院,照顾过很多人,但是这间病房令她感到陌生。


    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姜平有没有死。


    如果死了,她是杀人犯,如果没死,她是故意伤人。不管哪一种,只要姜平报警,她都一定会坐牢。


    她只是遗憾,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活着变成孩子的污点,这辈子都擦不去的耻辱。


    她也会觉得累,也会在失业后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想着一了百了。姜平的出现激起了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那一刻她真的不想活了。


    眼泪滑过脸颊落到枕头上留下一片印记,她心里悲喜交加。


    劫后余生是喜悦的,但是她治病一定花了很多钱,而这些钱是攒着给孩子上大学的钱,她用一点就少一点,而且伤得那么严重,以后还能上班吗?


    她伸手摸着方许年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失败了,作为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她有太多太多的亏欠。


    愧疚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像是她从未放松过的前半生。


    旁边的陪护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高大的少年起床后慢慢走过来,不太确定地问:“许阿姨,你醒了吗?”


    许文秀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


    骆明骄走过来把床摇起来让她靠坐着,然后去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声说:“阿姨你喝点水,我去给你热粥。”


    许文秀点了点头。


    骆明骄离开病房去护士站找护士。


    这家医院虽然是私立医院,但是在A市口碑很好,所以就诊患者很多,住院患者也很多。


    护士站那儿有三个护士在值班,医生在办公室里写病历,走廊里偶尔有病房呼叫铃的声音,但是声音很轻,并不刺耳。


    骆明骄走过去跟护士说:“你好,17床的病人醒了,但是我们两个家属都是男的不太方便,能不能请你们去问问她要不要上厕所。”


    一个年轻护士立马放下手里的事情,嘴上还没答应人就已经站起来了,边走边说:“走吧,我跟你去。”


    年轻护士不仅带许文秀去上了厕所,还顺手把方许年抱到陪护床上睡着。


    她个子还没方许年高,但是轻轻松松就能把方许年抱起来,还跟骆明骄说:“你弟弟太瘦了,一身的骨头都硌手,平时多吃点。”


    “好,谢谢您。”


    骆明骄用病房里的微波炉给许文秀热了一碗粥,她吃下后就休息了。


    一夜忙活来忙活去,骆明骄躺下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


    方许年去上学的时候许文秀还在休息,但是骆明骄醒了,亲自把他送到医院下面打了车才回去继续睡。


    护士来输液的时候,邵鸢找的护工就过来了,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打扮得很干净,做事也利落。


    骆明骄去隔壁看了一眼姜老师,他也醒了,躺在床上不愿意吃东西,他母亲坐在旁边骂骂咧咧的,查房的医生正在劝他。


    他呆滞的躺在床上,目光阴郁地看着天花板。


    输完液后,趁着护工出去买饭,骆明骄问了昨天晚上的事。


    许文秀沉默了很久,就在骆明骄以为她不想说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和你说了,你不要告诉许年。”


    骆明骄“嗯”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洗耳恭听。


    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或许会是一个很沉重的故事。


    许文秀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愁苦的脸上带着悲伤,黯淡无光的眼神回避着骆明骄灼热的视线,望向窗户外郁郁葱葱的树叶。


    树影斑驳,阳光刺眼,她的右手抠着左手背上的留置针敷贴,敷贴卷边了,她才停下手,又不停地摩擦着卷边的地方试图让它恢复原样。


    她的为难,她的纠结,预示着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她从未想象过将这件事宣之于口,只想着让它烂在自己的肚子里,但不会烂的,这件事隔了两年依旧是一道勉强结痂的伤口,一碰就崩开,血流如注。


    骆明骄静静地等了很久,在这种等待中,他的心也变得忐忑。


    “姜平是许年的初中老师,他对许年很好,我很感激他,周末不上班就会请他到家里吃饭。那时候我比现在还忙……”


    方许年初中的时候,是许文秀最拼的时候,那时候她给人当住家保姆,每个月有三天休息,其余时间都住在雇主家里,和孩子见面的时间非常少,但是工资很高。


    方许年周一到周五住在学校,周末回来洗澡洗衣服打扫卫生。一个人在家里待上两天后再去学校,想要见母亲都是奢望。


    初三那年许文秀知道了姜平的事,就在休假的时候请姜平到家里吃饭。


    她买鸡买鸭,做一桌子平时舍不得吃的菜,就是希望这位老师能在学校里多照顾方许年一点,她没本事护住方许年,但是姜平可以,所以她笨拙地讨好。


    出事的那天也是一个盛夏,跟现在同样燥热憋闷,一想起来就是每个人身上擦不干净的汗水。


    那天许文秀休假,雇主给了她一袋子虾带回来吃,她记着姜平的好,就打电话让方许年请姜老师回来吃饭。


    那天是周日,方许年在姜平家写作业,回来的时候穿了一身不属于他的衣服,单薄的衬衫沾了汗水变得透明,白色长裤在光线明亮的地方能看见皮肤的颜色。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露出来的皮肤被夏日的热水蒸得发红。


    许文秀看他那副样子有些奇怪,就问他衣服是谁的。


    他进屋后灌了一大杯水,笑容灿烂地说:“是姜老师找给我的。他宿舍的风扇坏了,屋子里特别热,我写完作业就出了一身汗,后来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杯子,衣服裤子都被打湿了。”


    他说完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指甲,“我记得杯子里的水我都喝光了的……”


    “衣服和裤子都是姜老师没穿过的,他说买来之后长胖了就穿不下了。嘿嘿,我马上脱下来洗干净,现在天气热干得快,明天去学校的时候就还给姜老师。”


    许文秀去看姜平,对方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笑容腼腆地说:“不着急,这身衣服我也穿不了,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许文秀心里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打断了有关衣服的话题,伸手推了方许年一把,催促他去洗澡换衣服。


    他们家只有一个卫生间,在两个房间的中间位置,装的是老式的印花玻璃门,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所以外面还有一道帘子用来阻隔视线。


    方许年在卫生间洗澡,许文秀在厨房做饭。


    因为厨房太狭窄,即便开着油烟机也会有油烟跑到客厅去,所以她是关着门炒菜的。


    用热油爆香辣椒的时候厨房里充斥着呛人的气味,她就打开门想来客厅躲一躲。


    门一打开,就看见姜平站在卫生间外面撩着帘子用手机紧紧贴着玻璃门。


    开门的动静吓了他一跳,手机没拿稳摔落在地。


    许文秀立马冲过去捡起手机看,发现他在录视频。肉眼看不清的景象在镜头里清晰了些,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和玻璃门上的水蒸气,依旧能看清一个赤条条的人影。


    姜平跑过来抢手机,许文秀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将人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后,她立马钻进厨房锁了门,颤抖着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那些照片和视频,然后删除姜平手机里的记录。


    这个对他来说无比煎熬的过程,只用了五分钟不到,太多的视频和照片,除了一开始的那些,她都不忍心打开看,所以只能匆忙拍照留证。


    五分钟后,她一只手举着菜刀,一只手举着手机出现在姜平面前,威胁他离自己的孩子远一点。


    姜平很平静地跟她道歉,让她冷静一点。直到那种时候,他还是面带微笑的书生形象。


    许文秀歇斯底里地让他滚,并且威胁他以后再接触自己的孩子,就杀了他。


    谁知姜平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敢的,你一旦留下案底,方许年就毁了。你舍得吗?那么聪明的孩子。”


    许文秀怕被方许年发现,也不跟他争,急急忙忙地将人撵了出去。


    后来姜平再也没来过他们家,但是在她的追问下,方许年说姜老师还是会带他去办公室休息。


    许文秀要疯了,她闹到了姜平的家里,在他家里撒泼打滚,用各种污言秽语辱骂姜平是个没用的男人,一边隐瞒已婚的事情欺骗她的感情,一边想让自己的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她将污名贴在自己身上,想要用流言蜚语让姜平就范。


    殊不知这样的流言对男人来说并不是罪名,反倒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说姜老师饥不择食,什么样的女人都要。


    她在姜平家闹了三天,又哭又吵,又骂又打,她性子泼辣,姜平家被她闹得不得安宁。


    姜平老婆骂她不要脸,她也不回骂,就说自己命苦,姜平不是人,骗自己已经跟老婆离婚了,要娶她回家。


    又说姜平天天在她面前骂前妻生不出儿子,生了个丫头片子也是药罐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姜平在家她闹,姜平去上班她也去他家里闹。


    那家人威胁她要报警,她就说要把姜平光屁股的照片洗出来贴满学校,让他丢工作。


    她闹了一个多月,姜平搬家了,离婚了,妻子带着女儿走了,家里只剩下他跟年迈的老母亲。


    姜平找上门来威胁,许文秀把菜刀拍在桌子上,泼辣地说:“我孩子是我的命根子,你但凡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同归于尽。我贱命一条,带上你一起死不算亏。而且你放心,我动手之前一定会告诉所有人,你姜平是个下三滥的畜生,同性恋,恋童癖,觊觎自己的学生!”


    “你个狗杂种,老娘大不了带着孩子一起死,但是我死之前一定带上你全家!你那个会生不会养的妈,你这个烂心肝的畜生,你老婆孩子,谁都别想跑!”


    那段时间许文秀辞去了保姆的工作,只为了报复姜平。


    在姜平的一次次威胁之下,她强硬得像一只会吃人的老虎,从未露出半分怯懦和恐惧。姜平越是威胁她,她就越是疯癫。


    只要姜平一接触方许年,她就去他家里闹,就去姜平女儿的学校盯梢,见缝插针地给她一颗抹了辣椒水的糖果,或是放了胆汁的饼干。


    小姑娘哭声尖锐,白胖的小脸哭得通红,但是唤不醒许文秀的同情心。


    姜平的老婆对她破口大骂,在学校门口扯着她的头发不放。


    路人的眼光像刀子一样慢慢将她凌迟,她本该感到屈辱痛苦,但是没有,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全是孩子的照片。


    他的孩子毫不察觉地出现在自己最依赖的老师的手机里,以各种各样偷拍的角度,偷窥着少年青涩的身体。很多很多时候,他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她的许年,是个很内敛的孩子,在她面前都很少笑得那么高兴。那些笑容是刀刃,一点点凌迟着许文秀的心。


    姜平这些该死的男人,对着她的孩子生出那么龌龊的心思,就是该死的。


    她发疯一样尖叫着,扯着那个女人的衣领阴狠地说:“姜平欺负我的孩子,那他的孩子也别想好过!我警告过他的,离我儿子远一点,但是他不听,那我就让他尝尝这种痛苦!你放心,我也不会放过他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女人的目光从嫌恶转到震惊,她手上松了力,喃喃道:“所以,不是你……是你的儿子对吗?”


    许文秀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狠毒地说:“你知道他的毛病?算了,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你守好你的孩子吧,要是姜平再乱来,下次糖上面涂的就不是辣椒水了。”


    姜平是阴暗的变态,许文秀是泼辣的疯子。


    在这场变态和疯子的战争里,疯子获胜了。


    可没人知道,疯子并不是想争个输赢,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又实在没办法了,才被迫成为一个疯子的。


    公平和正义距离她们太过遥远,在找寻公平的道路上,到处都是阻碍。那样的名声会让她的孩子更加被欺负,他身上的欺凌已经够多了,许文秀舍不得再给他添上一分一毫。


    可那个变态卷土重来了。


    那天她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夜里风大,她就去楼顶收晾着的衣服。


    在楼顶遇到了关系不错的邻居,就坐着聊了一会儿,直到浑身发冷了才抱着自家的衣服下楼回家。


    她站在楼梯上时看见有人从自己家里跑出来,随后急匆匆下楼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偷,回到家后看了一圈,屋里没有翻动过的痕迹,门口柜子上的零钱也没有丢。


    她粗略地看了一圈,发现只有方许年的房间有翻动痕迹。


    一个名字出现在她脑海,她想着那毫无撬锁痕迹的门锁,还有对方熟门熟路进屋的事情,怒火中烧,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就追了上去。


    她从小区侧门追的,出了侧门拐个弯就能看到刚从小区跑出来的姜平。


    那一瞬间愤怒值达到了顶点,她握着水果刀就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校园(39)[VIP]


    姜平在逃跑途中发现许文秀在追他, 就将人往河边引。


    相遇后两人发生了几句口角,然后许文秀愤怒地握着刀冲了上去,他们经历了一番打斗, 许文秀因为头晕落于下乘, 水果刀也被姜平夺去了。


    或许是长期以来的怨恨,又或是一时上头,姜平用刀捅了许文秀。


    鲜血涌出来的时候,姜平也慌了,他拖着许文秀找到了一个垃圾坑,试图将那里当成抛尸地点, 他在垃圾坑里找到一床脏兮兮的被子,想用那床被子将许文秀裹住然后逃离, 这样许文秀因为失血而死亡, 他还有时间去别的地方为自己捏造不在场证明。


    但是许文秀拼命反抗,甚至捡石头重重地砸了他的头,两下,每一下都下了死手。


    后面是许文秀晕过去了他才有机会逃走的,他太慌乱了,看到许文秀晕了就觉得人已经死了,匆匆用脏被子裹着人往垃圾坑里一扔就跑了, 然后因为失血过多倒在河边。


    说完后,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许文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问:“姜平死了没有?报警了吗?”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带着刀去的,而且也率先动手了, 所以这件事她有很大的责任,不管姜平死没死, 她的责任都很大。


    骆明骄摇头,“没死呢,也没报警。阿姨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办,不会出事的。”


    他说完就离开了病房,两间病房隔得很近,但是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如果他没有出现,昨晚方许年会看到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和曾经很照顾自己的老师双死的场面,他不知道姜平的真面目,只知道一夜之间,对自己很好的人都离开了。


    他会怎么理解这件事?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或许会的,所以他才会痛苦,才会需要贺川那样的人帮他摆脱痛苦,用堕落和自我放弃来消解痛苦。


    正因如此,骆明骄认识的方许年才会和故事里的方许年有那么强烈的割裂感,也解释了方许年行为异常的原因。


    他明明知道贺川不是好人,和他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将他当作救命稻草。因为除了贺川之外,他找不到一个地方逃避那些噩耗。


    骆明骄伸手推开姜平病房的门,他母亲已经走了,病房里只有他,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没动过的午饭,姜平像木偶一样,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伸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骆明骄冷漠开口:“这件事我们决定私了,除了你住院的费用外,我们会赔偿五十万。”


    一直像木头一样的姜平嗤笑一声,侧过头面色发狠地盯着他,语气阴森地说:“私了?不可能的。那个疯女人,我要她付出代价。”


    “行,那你们报警吧,我们不怕打官司。但是你曾经做过的事也会被抖搂出来,你想要的公平,方许年也想要。”


    姜平扯着脸皮笑了一声,毫无畏惧地开口:“你们敢吗?敢让人知道方许年遭遇了什么吗?敢让许文秀那个疯子坐牢吗?许文秀因为故意伤害罪坐牢,方许年的人生就毁了,他以后都没办法考公……”


    他东扯西扯的,骆明骄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


    “你想多了,他的人生并不会因为母亲有犯罪记录就被影响,他的人生也并不是只有考公这一条可以走。在这个世界上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恰巧我很有钱。”


    骆明骄傲慢地审视着姜平,想要从他身上找出任何一点优点,但是没有,这就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变态男人,仗着老师的身份侵害年幼的学生,懵懂无知的学生们尊师重道,孩童的崇拜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他人生最大的成就也就是老师。


    贬义的,利用自己的阅历坑害学生的老师。


    “几十万的赔偿费只是我的零花钱,我有时间和金钱陪你耗,打官司而已,我家有两支法律团队,几十个人可以专门研究你的案件。许阿姨伤人这件事我们理亏,但是结合你的行为,她未必会受到多重的惩罚。”


    “你这样的人渣就不用担心方许年未来会怎么样,他的未来一定比你好过千万倍。好好养伤吧,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学校的解聘通知,到时候没了工作的牵绊,好好准备打官司的事情。”


    他说完就要走,但是还没出门就被姜平叫住了。


    “我同意私了。”


    紧接着他又说了第二句,“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骆明骄嘲讽地勾起嘴角,他就说,这种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讲台上对着一群年幼的孩子指点江山。在现实生活中他是失败的,他的人生是普通的,但是在讲台上,他觉得自己是神圣的。


    当老师久了,他把学生眼中那个高大全能的自己当成了现实,自欺欺人地觉得所有人都会像学生那样,对他无条件地崇拜顺从。


    骆明骄:“行。”


    姜平:“我要一百万。”


    骆明骄止步,他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姜平,饶有兴趣地说:“保住工作和一百万,只能选一个。”


    姜平犹豫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工作。”


    骆明骄当场打电话给家里的法务,让他们全权负责这件事,要保证之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能随手给出五十万,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钱,当场就能给,但是在给之前要将所有的问题处理好,姜平这个人,以后不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离开病房后,骆明骄给骆明则打了个电话,他想让姜平调离A市。


    骆明则答应了,甚至没有询问原因。


    站在姜平的病房外,骆明骄不甘心地犹豫了一会儿才离开,对待那样一个人渣,这样的态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他能忍住不动手已经很顾全大局了。


    下午方许年来了,他来医院之前回家了一趟,给许文秀收拾了衣服和生活用品,还做了饭带过来。


    带了两份饭,许文秀和骆明骄都有。


    还有一罐用高压锅压出来的排骨汤,他坐在床边喂许文秀吃饭,顺口说了一句待会儿要去看姜老师。


    许文秀被呛到,一边咳嗽一边捂着被扯到的伤口脸色痛苦。


    她极度抗拒让方许年接触姜平,但是又不想把真相告诉他,因为方许年从姜平身上感受到了太多的善意,许文秀不希望戳破姜平好老师的形象。


    就算要说,也是以后再说,等到方许年更成熟一些。


    骆明骄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给许文秀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心。


    以骆明骄对方许年的了解,他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自从出事后,方许年没有问过许文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么是他自己有了猜测,要么就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方许年敏锐聪明,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抽丝剥茧寻找真相。


    骆明骄伸手捏方许年的后脖颈,捏了好一会儿没有放开。


    方许年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别担心,我没事的。”


    骆明骄的心情又好了,这就是他和方许年之间的默契,他们好像总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就像方许年能察觉自己每一次捏他后脖颈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美好,好像他们之间的沟通不需要语言,避免了一些谎言和隐瞒,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对方就能将你的意思猜得大差不差。


    就是这样敏锐的方许年,就是这样默契的一段关系,让骆明骄舍不得让其变质。


    他不想用“同性恋”这个词毁了方许年的未来,也不想用自己冒犯的爱欲毁了这段友情。


    饭后,方许年拎着一袋水果来到姜平的病房,骆明骄跟在他身后进门。


    “姜老师,我是方许年,我来看看你。”


    姜平那张死人脸上露出笑容,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热地盯着方许年。


    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了,记忆里青涩乖巧的少年张开了一些,变得更加漂亮。


    初中的方许年是懵懂敏感的青涩花骨朵,现在的方许年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纯白花朵,干净、明亮、皎洁,所有形容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套在他身上。


    就是这样毫无污秽的,干净纯洁的少年,时刻撩拨着姜平的心弦,让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做梦都想将其拥入怀中。


    “许年啊,许年。最近还好吗?老师听说你转学了,怎么了,岚星不好吗?在那里不高兴吗?有人欺负你是不是?谁欺负你?”


    “在三中还适应吗?那边的作息轻松一点,你要自己调理,从紧张到宽松,要慢慢适应,改变自己的学习节奏,不然很容易落下。”


    “你这孩子也是,毕业那么久都不回学校看看老师,老师很想你。”


    方许年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削苹果,细长的手指握住红通通的苹果,锋利的水果刀划过,削下一条薄薄的果皮,鲜红的果皮长长地坠着,微黄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清新的苹果香。


    坐在他旁边的骆明骄下意识地靠近,深深嗅了一下,鼻腔里便满是苹果的清甜香味。


    苹果的味道很常见,但是他第一次觉得这味道好闻,或许是因为这是方许年手中的味道,除了清甜之外,还有少年白嫩细长的手指。


    方许年专注地削着苹果,没有将目光放在姜平身上。


    “许年啊,你瘦了,以前身上还有点肉,现在瘦得都能看见骨头了。多吃点,你们十几岁的小孩子,身体最重要。”


    “老师。”


    一颗苹果削好了,长长的果皮落在桌子上,规矩地盘好,像是一条鲜红的蛇。和方许年的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那颗彻底暴露内里的苹果,它被放在桌面上的玻璃盘上,和一串提子挤在一起。


    “我一直很好奇,柳雨旎为什么要骂我‘同性恋’,江望为什么一直说我是叛徒。以前我太懦弱了,所以就把他们的辱骂和责怪合理化,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合理这些欺凌。”


    他说话时拿起水果刀开始切水果,拳头大的一颗苹果被他切得大小相似,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玻璃盘里。


    “现在我已经没那么懦弱了,所以下午就请假去了岚星,去找柳雨旎和江望。”


    姜平有些震惊地看着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方许年没有给他机会,很快就接着说道:“老师你一定很震惊,我以前那么害怕他们,连直视柳雨旎的勇气都没有,而且很长时间都不敢和江望说话。但是今天我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然后就打车去了岚星。”


    “从三中到岚星打车要十九块钱,姜老师,原来我和真相之间的距离那么便宜,只需要十九块钱。你想知道吗?那些十九块钱的真相。”


    姜平有些慌乱地捏着被子,口不择言地说:“许年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都是造谣的……老师对你的好你忘记了吗?你被那么多人欺负,只有老师一直在帮你,只有老师一直在照顾你……”


    方许年照样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依稀带着几分骆明骄的影子,他打断了姜平的碎碎念,自顾自地说:“我初一的时候柳雨旎经常说我身上很臭,她是从冬天开始说的,而且我靠近她之后她就会干呕,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正的干呕。”


    “我一直以为是衣服酸臭的味道,因为冬天衣服很难晒干,捂久了就会带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我自己也经常闻到。或者是我身上的汗味,那时候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妈经常不在家就没人修,我每次洗澡都很简单,总感觉没洗干净。”


    “但是我今天去问了,柳雨旎说不是。她说是另一种很恶心的味道,腥臭,像我们小学附近种过一段时间的石楠花。我很奇怪,我身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味道呢?我想了很久,想到了老师,柳雨旎说我臭的那几天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老师你说我穿少了,就给了我一件打底衫。”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还写进了日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臭的不是我,是老师的打底衫。”


    姜平连忙说:“不是的,许年你想多了。柳雨旎那个孩子从小就满口谎话,她的话你不能信的,她从小就是个祸害!”


    “那江望呢?你害江望摔断腿,还背着我找他谈话,说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他自甘堕落只会带坏我,会影响我的前程。你找了江望好几次,所以江望说我是‘叛徒’。也幸亏去问了他,我才能知道一直给我发骚扰短信的人是老师。”


    “姜老师,我没有朋友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有朋友,我被欺负是因为你希望我被欺负。你对我很好,我以为那是帮助,殊不知是你让同学们孤立我的手段。”


    “许年!你怎么能这么想老师呢!老师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因为他们的一面之词来曲解老师,他们都是欺负过你的人,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姜平气急败坏地大吼。


    方许年应了一声,随后说道:“老师你别着急,我还没告诉你柳雨旎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同性恋。因为她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我在办公室午睡的时候,老师你亲我。柳雨旎手机里还存着照片,很清楚,所以我也看到了。”


    姜平哑口无言。


    “呲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十分刺耳,方许年下意识抖了一下,然后望向声源处。


    怒火高涨的骆明骄几步便走到病床旁,提着姜平的领子将人拽起来靠坐在床上,然后用左手狠狠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他的右手不方便活动,光凭左手就将姜平揍得嗷嗷叫。


    姜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眩晕,立马按下了床头铃。


    骆明骄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姜平的脸上,他已经说不出威胁的话了,这一瞬间他理解了许文秀的愤怒,什么公平啊法律的全被抛诸脑后,他只想让姜平去死!


    让这个人渣去死!


    方许年所经历的,都是姜平为他构建出来的。


    同学的孤立,朋友的远离,都是姜平。如影随形的流言蜚语,漫长的痛苦时光,都是姜平。


    就是这么一个人渣,曾影响了方许年的一生。


    他凭什么!


    方许年连忙跑过来拉他,一只手抱住他的腰往后拽,一只手拽他揍人的左手,但是骆明骄力道太大了他拽不住,就想法子踮着脚去捂眼睛,想着他看不见了就不好动手了。


    他一边拦还一边喊,“骆明骄,别打了,你要给他打死了!”


    “你先冷静一下!等他好了再打,别让他死这儿了!骆明骄!他死了就出大事了,你要坐牢的,而且这间病房就脏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医生、护士、骆明则、覃念,还有骆氏的法务,一群人乌泱泱地站在门口,瞠目结舌地看着骆明骄暴揍病人,听着方许年着急地阻拦声。


    骆明则脑子一抽,伸手将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锁扣声让他反应过来,又立马将门推开,大声训斥道:“骆明骄,你发什么疯,还不快放手!这里是医院,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而且谁教你的随便动手打人!”


    如果不是他的第一反应是关门,大家都要信了他的义正词严。


    骆明骄停下了,顺手扶着方许年的肩膀将他带到沙发上坐着。


    他叉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平缓自己的情绪,然后冷淡地说:“我收着力打的,没出事。”


    “嘿,你还骄傲上了是吧。”骆明则训他。


    覃念拽了拽骆明则的袖子,笑着说:“好了,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


    然后转过头跟医生说:“麻烦你去看看那位先生有没有事,辛苦了。”


    医生护士进入病房将姜平拉走做检查去了,骆明骄瘫在沙发上发呆,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暗戳戳地跟自己较劲。


    覃念不想在这种时候刺激他,就跟方许年开玩笑,“许年,下次他犯浑你别惯着他,就打他骨折的右手,让他冷静冷静。要是他右手好了,你就揪他耳朵,让他疼一点就知道停手了。”


    刚才被吓到的情绪褪去,方许年已经知道骆明骄突然动手的原因了,他在为自己抱不平,那些自己劝自己放下的旧事,骆明骄比他更在乎,还有妈妈。


    他回家耽搁了很久就是因为突然接受这些事情需要冷静,所以借着做饭炖汤的借口在家里待了很长时间,这才将自己劝住了,像曾经每一次被欺负一样。


    但是骆明骄在乎,妈妈也在乎。


    骆明骄的在乎是在知道的一瞬间不管不顾地动手,妈妈的在乎是将自己的生命抛之脑后。


    方许年眨了眨眼睛克制住泪意,然后笑着说:“好的阿姨,我下次就那么干。但是骆明骄很少这么冲动,这次是姜老师先说话刺激他的。”


    骆明骄突然站起来,冷不丁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他的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覃念不敢拦他,就点了点头。


    方许年有些担心,但也不好跟着去,就扯了扯他的袖子说:“你走几分钟就回来啊,别走太远。”


    骆明骄:“嗯。”


    虽然他答应了,但方许年还是怕他去找姜平,就说:“你去外面的超市给我们买雪糕可以吗?我想吃巧克力脆皮圣代,你买完就立马回来,巧克力脆皮化得很快。”


    骆明骄:“嗯。”


    覃念笑着说:“你们关系真好。明骄生气的时候我们都不敢拦,他性子拗,越是拦他他越上火。”


    “因为知道家里人会无条件包容自己嘛,我也是这样的,有时候同样的话我妈妈说我就不爱听,但是别人说我就会觉得很有道理。虽然这样是不对的,但习惯了就很难改,只能慢慢来。”


    方许年帮骆明骄解释完又说道:“他也在改的,他很重视家里人。”


    覃念就说:“没关系,不管是不想改还是改得慢都没事,我们是家人,包容他是应该的。倒是你,不该拦的时候就别拦了,怕他犯浑伤到你。右手骨折封印了他的战斗力,要是好了之后他打架很凶的,你自己小心点。”


    方许年努努嘴,不敢置信地说:“我觉得他现在就很凶了,又很高大,发脾气的时候气压很低,动起手来特别吓人。”


    骆明则就插嘴:“你是没见过他之前,去年还是前年,他去……”


    “明则,别说了。”覃念拽了拽他,皱着眉有些严厉地说:“别跟许年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骆明则住嘴了,耸了耸肩给嘴巴拉上了拉链。


    覃念就说:“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好听的。明骄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感受就好,不要听别人说的,那些评价全都是假的,只有你自己看到的和感受到的才是真的。不要让别人说的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相信对方就好了。”


    方许年觉得这话怪怪的,但还是乖乖点头答应。


    七分钟后,骆明骄带着雪糕回来了。


    “有三种不同的,一种上面有奥利奥饼干碎,里面有巧克力酱夹心,一种上面有草莓干和蓝莓干,里面是果酱夹心,一种就是最简单的巧克力脆皮圣代。我三种都买了,你看看你要吃哪种?”


    方许年选了有果干的,那个加了奥利奥饼干碎的就被骆明骄塞给了骆明则,他自己吃原味的。


    姜平的检查结果没有问题,他们这才相信骆明骄说的话,他真的有在控制。


    后续的赔偿问题是法务在处理,这件事没告诉许文秀母子俩,只跟他们说姜平因为心虚放弃了起诉。


    离开病房的时候,骆明骄还把方许年切的苹果端走了。


    之后覃念和骆明则去看了许文秀,覃念和许文秀聊了很久,知道她担心以后没工作后,就说可以去她的公司里上班,有一些简单的岗位不限制学历和年纪。


    那种岗位一般都是留给高层家属的,是福利岗。


    许文秀不好意思去,就说不用那么麻烦。


    覃念又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介绍你去食堂工作。我们公司的食堂是外包的,那家做了很多年,都是熟人。”


    食堂的活儿许文秀觉得自己还是能做的,就答应了。


    覃念也高兴,笑吟吟地说让她不用着急,慢慢养病,等身体养好了再去,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解决了工作的心头大患,许文秀心情轻松了不少,在得知自己有高血压之后也没有太焦虑。


    只要有工作能赚钱就行,高血压吃药也用不了多少钱。


    晚上许文秀拒绝了方许年守夜,说是既然有护工了,就不能耽误他的学习,让他好好回家休息。


    骆明骄担心方许年自己在家里想东想西的,就再一次跟着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校园(40)[VIP]


    从医院到建设小区路程很远, 但是好在有一班直达的公交车,方许年这两天到医院就是坐这一班车。


    中途要经过二十多个站点,耗时将近一个小时, 是一段很漫长的回家路。


    这家医院是新院区, 周边一片尚未开发彻底,即便配套设施相对来说比较完善,人流量依旧很少,而且这一站是27路的终点站,所以上车的人并不多,他们俩上车的时候车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司机在路边抽着烟打电话, 深棕色的工装马甲的带着洗不净的脏污,就像他那张经年累月被紫外线关怀的脸一样, 沧桑老旧。


    方许年刷了两个人的钱, 然后带着骆明骄坐在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置,他靠窗坐,骆明骄坐在他旁边。


    他们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公交车慢慢启动,车上的吊环相互碰撞着当啷作响。


    方许年看着窗外,突然说:“我跟江望玩得最好的时候,他经常带着我们看电影, 有时候是去他家里, 有时候是在网吧包间。有一次我们在网吧看了一个叫《毕业生》的电影,他们因为一些情节哇哇乱叫,我低着头戴着耳机写作业,前面的情节没看到。”


    “等我写完作业, 电影也结束了,最后的镜头就是两个主角坐在车上, 女主角的表情从笑到不笑。江望说她可能是后悔了,冲动过后开始思考,然后因为现实和未知的未来开始后悔。”


    “他总是用各种事情来影射他父母的感情,所以我和往常一样没有搭话,在他的抱怨声中看完了结局。”


    “后来我们决裂,我总是在很多时候想起那个结局。那是我们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我也会后悔当时没有跟他搭话,没有好好听听他想说什么。我跟你交朋友的时候说了很多,但是我跟他当朋友的时候很沉默,因为那时候我太自卑了,没有勇气说太多。”


    “今天早上我去找他聊,他逃课了,我们坐在岚星外面的小吃店里,他和以前一样很爱抽烟,身上带着难以忽略的呛人烟味。我们聊了很多,最后他和我说,这是我和他说话最多的一次,甚至于决裂的时候都没有辩解和争吵,就那么稀里糊涂地不联系了。”


    “我就又想起了那部电影的结局。如果生活也像是电影,那我和江望的故事线就该结束在决裂的那一刻,就像主角永远不会下车一样,他们再也不用面对车下的一片狼藉。可生活不是电影,我总归是要下车的。”


    骆明骄把手放在他后脖颈上一下下地捏着,并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方许年好像不需要沟通,他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树洞,然后把那些愧疚和悔恨都扔进树洞里,像是在忏悔,也像是劝自己释怀。


    面前的少年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也是相处了很久才慢慢了解的。


    在方许年自己的讲述中,他是一个背叛朋友的自私小人,为了未来抛弃对自己帮助很多的朋友,所以他将江望对自己的欺负当成一种赎罪,用愧疚和自责来面对对方做出的所有行为。


    在江望面前,他是受害者,也是辜负江望友谊的罪人,所以他觉得自己理应承受这一切。


    可如果方许年真是一个自私的小人,真的为了自己的前途不顾所有,那他就不会有那种近乎于赎罪的情绪。


    明明他可以寻找很多理由为自己开脱,就连不善于辩解的骆明骄都能想出很多理由,比如母亲的期望,单亲家庭的不得已,还有因为处境而造就的谨慎。


    而且只要他想,他可以自私地将未来不可预测的失败甩到江望头上,让江望来为这些错误背锅,仗义侠气的江望一定会顺着他的心意接下这些污名的。


    但是他没有辩解,没有为自己开脱,始终将自己和江望的友谊当成他们俩之间的东西,没有牵扯任何别的因素。


    这样对待友谊的方式,本身就很纯粹。


    真正自私自利的人,只会一边当你是朋友,一边将你当作跳板。


    而身处方许年的处境中,才能发现江望是一个多好的跳板,他家境优渥、出手大方、为人仗义、逞凶斗狠,这样的人不仅是阔绰的钱袋子,还是没脑子的马前卒,只要方许年驱使江望为了他跟人动手,那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被霸凌的境地。


    所以在骆明骄眼里的方许年和他自己理解的恰恰相反。


    和江望决裂这件事有很多外在因素,方许年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也是为了他的母亲他的家庭,这些都是影响他们友谊变化的关键因素。


    但是方许年在悔恨的时候避开了这些因素,其一是他觉得他的友谊是纯粹的两个人的关系,其二是他舍不得让这二者染上罪责。


    一个小时的路程,都是方许年在说,说那些已经不可挽回的过去。


    等他说完了,骆明骄才说:“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现在和以后才是最重要的。至少在我看来,你是最好的朋友。”


    方许年抿着唇笑,用肩膀撞了骆明骄一下,感激他的认可,也对他的评价感到有些难为情。


    月光透过沾染着灰尘的车窗照进来,用静谧和冷漠,驱散那些少年时期的晦涩。


    往事总会变淡,或许被炙热的阳光杀死,或许被静谧的月色淹没。


    每个人都要抛弃往事往前走,对于那些不忍回忆的,唯一的解法就是忘却,如果实在忘不了就不要去想,用刻意忽略杀死所有的阴暗。


    方许年的敏感或许会让人觉得有负担,但是在骆明骄看来,那都是正常的,他喜欢对方的体贴细腻,自然也要承受随之而来的敏感。


    他喜欢方许年,方许年就是最璀璨的。


    或许不那么完美,但是他喜欢他的优点,也喜欢那些不完美。


    晚上骆明骄饿了,方许年就给他煮饺子吃,是之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一个个硬邦邦的,拿在手里像石头一样。


    方许年蹲在冰箱前面清理冷冻区,除了饺子外,还找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食物。


    冷冻丸子、保鲜膜封着的玉米粒、半截的腊肠、冻硬的西红柿和小米椒……


    给骆明骄把饺子煮好后,他就在厨房研究那些冷冻食物,想在明天早上把那些食物全部做了带去学校吃,正好可以两菜一汤。


    也顺便清理一下冰箱里的存货,这些食材放了不知道多久,再放下去真要成精了。


    骆明骄吃好后就挤进厨房洗碗,看着那些冻得不成形的东西,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方许年说:“丸子汤、西红柿炒玉米粒、蒸腊肠。”


    骆明骄:……


    他伸手戳了戳那冻得邦邦硬的玉米粒,面色难看地说:“这些吃了不会食物中毒吗?你别吃了吧,我担心你肠胃受不了。”


    方许年把食材放进冷藏区解冻,耐心地说:“不会的,我从小都这么吃。不过你的话不确定,可能你的胃不适应。”


    骆明骄争不过他,只能妥协。想着要是这次吃坏了正好给他长教训,省得以后还要倔。


    睡觉前骆明骄先洗漱,他洗好后方许年才去洗。


    今天也是打地铺,骆明骄躺在地铺上玩手机。


    以前他从未注意过,今天他突然听见了方许年洗澡的水声,那水声十分刺耳,像尖利的爪子一样抓挠着他的耳膜,他侧过头去看,看到了那扇亮着光的玻璃门。


    很刺耳。


    不知道是水声刺耳,还是许文秀说过的话刺耳,总之很刺耳。


    愤怒被轻易调动起来,他盘腿坐起来联系保镖,让他们明天上午过来一趟装门。


    他要把那扇玻璃门换掉,也换掉许文秀的痛苦和自己的愤怒。


    而这件事方许年不知道,那他就永远不要知道。


    关于这扇门的记忆,他和许文秀知道就行了。


    方许年出来后,骆明骄就说要换掉浴室的门。


    “啊?好好的为什么要换掉?”


    骆明骄就说:“我现在经常留宿,那个门不太方便。换吧换吧,明天你去上学了我让人上门来换,你不用操心的。”


    “好吧。”


    随着那扇门被换掉后,他们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校园(41)[VIP]


    方许年在三中的日子很轻松, 经常在周末和同学约着去图书馆学习,也会和舍友偷偷在宿舍烫火锅,被舍管抓到后在宿舍楼一楼的小黑板上通报批评, 他们宿舍的检讨书贴在正中央, 顾文素拍下来发了朋友圈。


    字迹端正的检讨书一看就是方许年写的,最后签着四个人的名字,好像这一份检讨书是他们友谊的契约,只要签上名字就能续约友谊。


    朋友圈的配图还有他们的火锅和小菜,顾文素心细,将那些瓶瓶罐罐和食材都标注了来源。


    酸萝卜和泡草果的瓶子上贴着浅绿色的标签, 写着:方许年妈妈赞助。


    四个人的火锅,一张不大的折叠桌, 东拼西凑地出现了所有人的家属。


    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方许年应该经历的青春。


    骆明骄和他的联系少了很多,但每周都会见一次,要么是出去吃一顿饭,要么就是和顾文素他们一起打羽毛球。


    骆明骄继续跟着骆明则学习,认识了很多人,也有了点大人的沉稳样子,脸上的表情也不是时刻都那么臭了。


    他的右手痊愈后又开始接触那些让家人头疼的极限运动, 但到底还是被公司的杂事绊住了脚, 所以很少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离开,关上手机直接搞失联。


    在肆无忌惮做自己的同时,他开始试着承担责任,身为继承人之一的责任, 为人子,为人手足的责任。


    成长是很奇妙的事情, 他没有那么具体的分界线来宣告自己的出现,只是在无形之中,这个人突然就发生了变化,或是微小的变化,或是巨大的变化。


    而对于骆家的人来说,骆明骄的变化是巨大的。


    起初他们看到了一个“主动交朋友”的苗头,当时就觉得这或许是改变的开端,可后续便不温不火的,身为家人的他们感觉不到太过明显的变化。


    在覃念眼中,那些变化是带着些特殊意味的,比如在心仪的人面前展示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是男性常见的开屏行为。


    她想着那些行为或许是这个孩子陷入爱情中的正常表现,而他们这些家人感受到的,只是他热烈爱情的点点余温。


    那不是成长的改变,只是来自爱情的火焰,随时会随着爱情的离开而熄灭。


    所以他们竭尽所能地对方许年好,希望能保住这一簇名叫“爱”的火苗,让他始终停留在骆明骄身上。


    他们因为余温的波及而感到雀跃,那样的贴近,让他们这个家庭正常了些。


    骆明骄一直是游离在家庭之外的,或者说他是游离在所有亲密关系之外的人,他抗拒亲密关系,从不主动建立亲密关系,甚至排斥别人和他建立亲密关系。


    他的以前远比现在恶劣,现在经常回家,也会和家里人沟通,以前的他会不声不响地离开,为了去参加那些家里人一知半解的比赛和活动,去往地图上的另外一个,和A市相隔两端的地方。


    他不记录自己的生活,不记录沿途的风景和比赛的成绩,像是一缕风,不在乎足迹和成就,只是途经。


    家里人没法从任何途径知道他的下落,电话是不接的,消息是不回的,只偶尔想起来了会回上一两句,就连在外受伤住院了,也只字不提。


    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自由又孤独的人,在世上没有任何羁绊。


    而家里人不知道他是在和小时候的经历怄气,还是真的心理有问题,所以只是询问关怀,从不敢强硬地打扰。


    只要见过骆明骄跳伞或者赛车的人都会害怕他,因为他好像不怕死,闭上眼睛纵身一跃,他脸上没有紧张害怕,也没有兴奋刺激,只有一种平静解脱,好像他要乘着风离开了一样。


    赛车更是吓人,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好胜心和寻求刺激的因子同时被点燃,他们相互挑衅,油门的轰隆声逐渐逼近,速度不再是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只是一串争强斗狠的冰冷数字。


    但是骆明骄没那么激动,他也没那么想赢,他就是享受极致的速度,如果前方有人阻拦他的速度,他会不顾一切地往前,车身擦着山壁过去,不管情况如何,他都会坚决地驶向未知。


    极致的速度和危险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够带着他的躯壳逃离世俗,甩去那一身难以消化的情绪,将所有他无法处理的,不愿面对的都抛之脑后。


    他在惊心动魄中摆脱自己,也在惊心动魄中成为自己。


    不过他的运气一向很好,即便出过几次事故也没有受太重的伤。


    人人都知道他玩起来不要命,所以他即便成绩很好,也依旧成了大部分家长口中“不要命的纨绔子弟”。


    好像跟他比起来,自家游手好闲的废物点心也没那么碍眼了,至少还知道惜命。


    那巨大的变化出现在什么时候呢?


    出现在一个周末,周六骆明骄去方许年家吃饭,两人去动物园和博物馆逛了一天,然后骆明骄在那边留宿。


    周日骆明骄没回家也没去公司,覃念就给方许年打电话,问他们今天是否还有别的安排,没有的话就去家里一起吃饭,农庄送了很多新鲜食材过来。


    方许年说他已经回学校了,没有跟骆明骄在一起。


    之后覃念也没有打电话给骆明骄,只是和骆明则聊起,猜测他是不是又出去玩了。


    因为当初骆明骄主动联系覃念说想要转学,所以他们才有了后续继续接触的契机,所以她始终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态度去对待骆明骄的一切。


    骆明则直接给骆明骄发了个消息,随后就接到了骆明骄报备的电话。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如果他要出门,不管是去赛车也好,出国也罢,都会跟骆明则说一声。


    后来甚至将自己的爱好固定了下来,再也没有心血来潮突然离开的情况。


    他每周会固定两天去赛车,认识了几个不错的朋友,跑马滑雪攀岩,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会像大部分人一样,出远门之前先安排好后续的工作,跟家人朋友提前告知,做好规划后再离开。


    就在很多不知不觉中,他突然不再游离在外,而是朝着家庭慢慢靠近,朝着这个世界慢慢靠近,将自己定在某一个角落,和无数人一样,生根发芽,长出枝桠,变成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从此后真正成为“骆明骄”,这个名字赋予他身为人的责任,他为这个名字支起骨骼,填充血肉。


    他们都发生了很多变化,而这些变化也如实地出现在了聊天框里。


    他们之间的聊天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多了很多照片。


    方许年在学校的照片,宿舍、教室、操场、食堂,有自己拍的也有别人拍的,如果镜头框住了他,那他总是笑着的。


    三中的一切都是有意思的,他们会在聊天框里给方许年遇见的所有蜗牛排名,通过外壳的颜色和花纹来给他们编号,当第二次遇见同一只蜗牛的时候方许年总会很高兴,说那天是他的幸运日。


    骆明骄记不清那些颜色相同的花纹,就做了个表格将所有蜗牛排进去,并标注好特点和方许年对它的评价,这样下一次提起的时候,他总能很快给出答复。


    他用勤奋的笨办法追上了方许年对蜗牛的超绝记忆力,也从字里行间读到了方许年对某只蜗牛的特别偏爱,那是方许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偏爱。


    那样的感觉总让他觉得心跳加速,或许是隐秘的偷窥欲,或是病态的占有欲,他享受着通过黑色文字触摸方许年灵魂的感觉。


    “我比你更了解你”的认知会让他的爱情慢慢溢出来,家人感受到的也不再是余温,也是灼人的火舌。


    覃念猜测他们已经陷入热恋了,并且十分确定地将这件事告诉丈夫和大儿子,但作为和骆明骄接触最多的骆明则并不认可。


    对母亲的猜测,他只是嘲笑道:“妈你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看明骄,他是那种自己在心里演完了生死虐恋,嘴上还会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的类型,所以他的日常状态并不能跟感情状态挂钩。”


    该说不说,骆明则说对了。


    他们的感情依旧停留在友谊,且是独一无二的友谊。


    骆明骄也拍了很多照片,五颜六色的赛车、曲折蜿蜒的赛道、洁白一片的滑雪场,还有蓝天白云之下健壮的马匹,炫酷的赛车总能引来方许年的惊叹,一边感慨他们的车漂亮,一边叮嘱着一定要注意安全。


    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骆明骄每次都会说等他高考完带他一起去。


    方许年每次都会答应,然后顺势畅想一下到时候要带些什么。


    他们都在很默契地提及以后,一遍遍地重复,不想让这段关系消磨在各自的忙碌中。用言语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决心,用真心牢牢捆住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


    就这么平淡又幸福,时间便过得很快,方许年转眼就度过了高二的校园生活。


    方许年的假期也在学习,大部分时间都在用001的系统刷题,偶尔会被顾文素邀请到他家里一起补课,这个暑假,他们俩过得都不轻松。


    就延续着那种紧张的情绪,他们进入了更加紧迫的高三。


    第66章  校园(42)[VIP]


    方许年高三联考拿了第一。


    岚星那边之前要求许文秀退回了他高二整年的奖学金费用,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顺着账户打了回来,并且在校园里的折桂榜上再次张贴了他的照片和成绩,掩耳盗铃, 就好像方许年还是他们的学生一样。


    年级主任和班主任的电话不断打进许文秀的手机里, 她不堪其扰,选择换掉了那张使用十多年的电话卡,随后将那笔钱再次转回去,还暂时冻结了转账的银行卡。


    方许年吐槽岚星的所作所为像个草台班子,许文秀就跟他说:“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学校、食堂、医院,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有时候你看不到他们的错误, 所以觉得他们是不会犯错的。”


    和岚星撕破脸这件事, 看起来好像挺严重的。


    班主任在课堂上阴阳怪气方许年忘恩负义,用刻薄的言语形容他的性格和家庭,仿佛“方许年”这个名字永远钉在了岚星的耻辱柱上,但对方许年而言这些后果不痛不痒,听到了甚至连辩驳的欲望都没有。


    所有的困境都是一样的,只有熬过来才会发现那些痛苦并不值得恐惧,总是有解法的, 但是身处其中的时候, 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是天不会塌,所以总能熬过去的。


    为了庆祝这次的第一,许文秀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邀请骆明骄来家里吃饭, 顾文素知道了,就死缠烂打非要带着冷皓宇一起来。


    四个高大的少年挤在小小的客厅里, 显得这间屋子格外拥挤,四四方方的折叠桌被围坐着,罕见的,每一面都坐了人。


    顾文素是个自来熟的话唠,自打进门后那张嘴就没闲着,一句接着一句逗得许文秀的嘴角一直都是勾着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桌子的一角暴露于阳光下,那个位置有些晒,方许年就坐在那里,他的碎发金灿灿的,能看见脸侧的细微绒毛,像是一层神圣的光晕。


    少年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互相斗嘴,吵吵嚷嚷的。


    这一瞬间,好像时光贴上了一层滤镜,这层美好的滤镜带着别样的深意,让许文秀看到了自己本该热闹又幸福的人生。


    这间屋子里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了,两个忙碌的主人,让这间屋子变得冷清安静。


    饭后冷皓宇开车送他们回学校,骆明骄继续回公司上班。


    正值饭点,路上堵车很严重。


    骆明骄闲得无聊,就和001聊天,问他最近怎么不出来说话了。


    001:“滞留这个世界的时间太久,我正好趁机更新一下数据库。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我不断扩大数据库,之后可以更好地为执行者提供帮助。”


    骆明骄:“你更新了些什么?”


    001:“我觉得新奇的数据,比如游戏、影视作品、文学作品之类。不同的世界因为历史的区别,主流文化和社会环境也是不相同的。我最近太闲,就整理了一下数据库,发现很多被销毁成碎片的数据,如果将这些数据清理,可以腾出一半的空间来储存新内容。”


    001是个智能等级很高的系统,它有时候显得很人性化,就像是科幻电影中那种混迹在人群中可以以假乱真的人工智能,但是偶尔又显得很笨拙,仿佛对人类的情感一窍不通,甚至还会有自相矛盾和记忆丢失的情况。


    骆明骄闲着无聊就爱跟它聊天,有时候今天聊了很多关于感情的内容,明天再提起它就像很陌生一样,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好奇。


    所以骆明骄推断,001这个系统一定存在着某种BUG。


    现在它说自己的数据库中有很多碎片,或许那些碎片就是BUG的来源,而且依照001的智能,几乎不可能存在忘记清理这个选项,所以这些碎片一定是有用的。


    骆明骄:“是什么时候销毁的碎片?如果你忘记的话最好不要清理,不然以后找不回来了更麻烦。”


    001沉默了很久,它突然说:“执行者,这是你第一次遇见我吗?这样的话,我好像听到过。”


    骆明骄:“在我的记忆中是的,我们是第一次遇见。或许是有别人跟你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你忘记了。”


    00:“或许吧。”


    停顿了很久,它又说道:“如果我们以前见过,我却忘记了,那会很遗憾的。人类是由记忆组成的,有记忆的人才知道自己是谁,我虽然是一串数据,但我依旧珍惜我的记忆。”


    “遗憾”“珍惜”这样的词汇不该出现在一个系统身上。


    骆明骄对它的来历感到好奇,就询问了一下。


    001却说:“在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在寻找合适的执行者。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为了什么完成任务,只知道我的核心程序就是完成任务。”


    骆明骄:“或许你多完成几个任务就能知道真相了,你是一个很好的系统,创造你的人一定也是个好人。”


    001:“谢谢你,我会努力完成任务的。”


    001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快要完成了,方许年是目标非常明确的人,他的幸福来源不是多了一个朋友,也不是自己变成了别人眼中多特别的存在,而是靠自己的努力达到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目标。


    他很辛苦,但并不缺爱,母亲所给予的爱让他变得强大,能够撑过那些痛苦的瞬间。


    他所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美好的未来。即便那么努力,他也总是怀疑自己是否能得偿所愿。


    高三这一年,131宿舍再也没有在宿舍里吃过火锅,回到宿舍后只有简短的闲聊和笑闹,宝贵的时间被用来学习和休息。


    当大脑试图强行压下这种紧迫感让他们放松片刻时,学校的铃声就会变成定时出现的刺激,将他们迅速拉回到现实中。


    时间突然变得具象化,每次下课铃敲响,都能感受到时间不受控制地溜走。


    晚自习变得和岚星一样长,在一轮又一轮的复习下草稿纸和习题册堆满了宿舍。


    学校自己印的习题册厚厚一本,他们无数遍重复地翻开,笔芯干了一支又一支,结果在某天细细一看,竟才写完了三分之一。


    白纸黑字是学校给他们出的题,红色的批改痕迹和彩色的标注是他们给青春上的色。


    鲜红的分数,彩色的标注,最后落在试卷上一个端正的“解”。


    考试变得无比频繁,每一次的成绩都牵动人心。


    有人因为成绩下滑崩溃痛哭,总是会引得周围的同学暗自抹眼泪,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未来的重量系在那一份成绩上,这群十几岁的孩子无法想象失败的后果,也看不清晰自己的未来。


    在成绩之后,还有选学校、选专业、就业等问题,没人给他们引路,也没有一条专为他铺就的路,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摸黑走,未来的一切都藏在黑暗里,未知和惶恐压在脊梁上,让他们不敢停下。


    试卷上端正的“解”,解不出关于未来的难题。


    方许年被班级里的气氛感染,更加拼命了,顾文素跟骆明骄聊天时提过几次,说他现在已经把睡眠进化掉了,每天像个机器人一样。


    高三上学期的一个周六,是十二月份的坏天气,A市下着小雨,雾蒙蒙地模糊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


    一辆檀木黑的宾利添越停在三中门口,穿着皮夹克的高大少年从后排下来,随后车辆开走,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路边的小店前。


    小店的挡雨棚遮住了密密麻麻的雨丝,他便收了伞站在原地看手机。


    俊朗少年个儿高腿长地站在那儿,总是吸睛的。


    这份引人注目让方许年一出校门就看到了他,随后小跑着过来,笑着说:“我来了,你今天下班真早!”


    骆明骄将右手的手指搓了搓,等冰凉的指尖搓热后才戳上他的酒窝,“顾文素说你变成机器人了,我来看看小机器人长什么样。”


    方许年“嘿嘿”笑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油滋滋热乎乎的糖饼递给骆明骄,灿烂又得意地说:“吃吧吃吧,我说肚子疼提前离开教室去食堂抢的,这可是最受欢迎的栗子泥糖饼。你都不知道这个糖饼有多好吃!外面糯糯的皮炸酥脆后撒上糖粉,里面夹着满满的栗子泥,可香了。”


    三中的冬季校服是夹棉的运动外套,深蓝色和白色配在一起,在冬日显得有些萧瑟。


    方许年不抗冻,这种天气里面都是秋衣加薄款羽绒服,校服口袋里还要揣俩暖宝宝。


    他看起来圆滚滚的,递糖饼的手热乎乎的,骆明骄握住糖饼,也握住了他的手。


    “你手好凉,你穿太少了吧。冬天不能穿皮衣的,皮衣看起来厚实,但是夏天热冬天冷的一点不实用。你穿秋衣了吗?”


    他一只手还被骆明骄握着,就用另一只手去翻骆明骄的衣领,想看他穿没穿秋衣。


    “你没穿秋衣啊,真的是,已经降温了竟然还不穿秋衣,那你也没穿秋裤……”


    骆明骄伸手捏着他的嘴唇,挑眉笑着说:“不准叭叭叭。走吧,王叔还在停车场那边等着,距离也不远,我们走着过去。”


    方许年就点头,然后被骆明骄握着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他拿着糖饼递给骆明骄咬了一口,剩下的就自己吃。


    骆明骄的右手和方许年的左手是牵在一起的,骆明骄强势地握住那只暖乎乎的手一起塞进校服口袋里,亲密地共享同一个暖宝宝。


    这样一来,他就得用左手打伞,手臂横过身前,艰难地将伞移到两个人的中间。动作那么便扭,他也没想过要将手从方许年的口袋里抽出来。


    他个儿高,打得伞也高,方许年被飘来的雨丝糊了一身,睫毛上都裹着晶莹的雨丝。


    方许年伸出拇指和食指拽了拽伞面,将伞拽矮了一些挡在自己的脸面前,然后跟骆明骄说:“我跟你不适合打一把伞,你举太高了我会被淋到,打矮了又会挡住你的眼睛,不太方便。”


    骆明骄刚想说以后下雨他准备两把伞,就听见方许年说:“我买件雨衣,这样你打伞给我遮头,雨衣遮身上,简直完美。”


    骆明骄将伞往下压了一点,“以后不会让你淋雨的。”


    “淋点也没事。”他说完就笑,“你话说得太绝对了,感觉会被打脸。而且,我现在就在淋雨了。”


    方许年刚说完,口袋里不属于自己的那只手就被抽走了,他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没抓住,随后便抬眼去看身旁的人,抿着唇表情不太好看。


    骆明骄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用两只手轮换着撑伞脱下了身上的皮衣搭在方许年头上,扣上扣子,让皮衣像头巾一样包裹着他的上半身,只露出一张脸。


    右手扣好扣子后又回到了方许年的口袋里,留守的那只手连忙将他握住,嗓子发紧地说:“你的手凉了。”


    骆明骄的敏锐和细腻好像永远出现在令人出其不意的地方,就像此时,需要他的敏锐了,他却疏忽,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没事,人没凉就行。”


    方许年笑了一声,握紧那只手。


    雨水将他的裤腿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就像他的心一样,沉溺于寒冬的雨中。


    他们的手就一直握在一起。


    A市的天太冷了,冻住了疯狂蔓延的情愫和交织成网的暧昧,让虚无成了寒冰,爱意如蛛网将猎物留住。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校园(43)[VIP]


    骆明骄又多了一个习惯, 就是每周六接方许年回家好好睡一觉。


    周六早上接回家,他吃点东西就开始睡觉,然后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周日中午回学校继续上课, 然后又是下一周再见面。


    这样的循环并没有维持多久, 从A市灰蒙蒙的冬天到又一次酷暑,几百个日夜,上千个小时,无数个感悟又感悟的时刻,身处其中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又好快,但是等到那段时间结束了,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竟撑过来了,我撑过了那段日复一日枯燥又疲惫的日子。


    这条路上是数不清的高山, 试卷和压力堆砌的高山, 山和山的后面,是此行的终点。


    高考。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无数学子带着家人的期望走进考场。


    各个考点外面人潮涌动,考生像鱼儿游进不同的江河,等待着跃同一道龙门。


    是六月的闷热,接连几天的小雨终于换来了一个晴天,无数家长站在考点外, 焦急地等待着考试结束。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等待的人前所未有地多。


    各色旗袍鲜艳夺目,亲戚朋友聚在一堆,折叠凳子摆在树荫下,小风扇和防晒衣同时工作, 依旧晒得人汗流浃背。


    方许年的考点就在家附近,是离建设小区最近的一所中学, 每天考完都可以坐公交车回家。


    但是分考点的好运气并没能在分考场上延续,他所在的那间考场没有空调,并不是说没有安装空调,而是空调是坏的。


    第一天上午考试的时候老师说后面会让人来维修,但是直到最后一天,那空调也没有修好。


    他们在酷暑来临的六月,待在高温三十度左右的教室里,感受着暴雨将来未来的闷热,每一扇窗户都打开了,却没有一丝凉风眷顾。


    热,是最明显的感受。


    甚至压过了高考的紧张和压力,只有透不过气的窒息感,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炙热,卷入气管、肺腑,随着血管进入心脏。呼吸是费力的,心跳是加快的,额头的汗水不断滑落,最后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那滴汗或是被匆忙擦去,或是悄无声息地流进眼睛里,不仅让眼睛刺痛,还让视野模糊,白纸黑字在眼中模糊成一团。


    许文秀知道后就给方许年贴了一块降温贴在后脖颈上,试图让他凉快些。虽有些效果,但并不多,每次方许年出来的时候依旧是一身的汗,背上被汗水浸湿,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锋利的蝴蝶骨。


    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汗湿了,整个人散发着黏稠的热气。


    今天方许年出考场很快,他出来后直奔许文秀经常待的那个角落,看见人后便席地而坐,闭着眼靠在许文秀身上不说话。


    许文秀看出他的不舒服,皱着眉担忧地摸了摸他滚烫的脸,然后打开一支藿香正气水递给他。


    一支药水下肚,呕吐的欲望和眩晕感依旧没有消失,方许年神色恹恹,沉默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许文秀递过来的薄荷水他灌了半壶,凉意顺着嗓子流进身体里,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越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上的不适。


    他想起了考场里密不透风的闷热,还有老师走动时发出的“哒哒”声,就是普通的平底皮鞋,但是在那间考场里仿佛拥有魔力,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在窒息的考场里,那声音像是棒槌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心里。


    他们那间考场位于学校的边缘,教学楼的外侧,窗外隔着一排绿化就是学校的院墙,外面是车流密集的车道,即便有减速慢行的标志,车辆的声音依旧很吵,压过减速带的“咯噔”声,疾驰而去的破风声……


    他坐在考场里,浑身汗淋淋的,因为炎热导致的呼吸困难和眩晕让每一种感知都放大了无数倍,好像连时钟走动的声音都那么明显。


    吸进去的空气是灼热的,好像不能再供给他氧气,他徒劳地用手扇着风,将那一丝凉意吸进肺腑,试图冷却滚烫的内里。


    周围的一切都很吵,在他的不适中,每一种吵闹都像是心魔,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吹了一点凉风,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欣慰,反倒生出无限的怨气,怨这一缕风,出现的时机那么晚,未曾在他最难受的时候给出慰藉。


    所有的难受都指向一个猜测。


    我也许考得并不好。


    最后一场考试他有些中暑,那些题目路过脑子,答案被写在试卷上,可出考场的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记得自己究竟答了多少题,又写下了什么样的答案。


    印象最深的只有不舒服的闷热,关于考试,关于答题竟没有多少印象。


    “许年,好点了吗?好点了我们就回家,你回去洗个澡再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方许年点头,在站起来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将刚刚才喝下去的薄荷水吐了一地。


    许文秀连忙扶他坐下,撕了一块降温贴贴在他额头上,然后就转身收拾他吐出来的水。


    方许年难受得厉害,眼睛也因为呕吐而变得湿漉漉的,他的短袖都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像被宿命的无能为力包围着。


    母亲在他身前佝偻着收拾地上的狼藉,单薄的身体,花白的头发,沧桑的面容,粗糙的双手……


    他们等了那么久的转折点,他们盼了那么久的高考,他们那么重视的考试,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多年的期许,困境中的希望,变成了地上的一滩狼藉。


    人人都说高考多么重要,可当他坐在考场里,当他那么难受险些无法完成考试时,他才懂了,真正重视高考的恐怕只有学生和家长,其余的人,不过是在这场每年一度的盛况中随声附和,实则并不在乎。


    甚至连学校都不太在乎,如果学校在乎,那台空调就不会是坏的,就不会这么几天都修不好。


    这是改变他一生的高考,可体验还不如三中的一次普通模拟考。


    至少在三中,他不会担心空调坏了怎么办。


    旁边突然传出一阵凉意,方许年慢吞吞地回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正将一个小风扇对准他吹,感受到他的目光,小女孩儿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微笑:“哥哥,你不舒服吗?”


    方许年强撑着对她笑了笑,然后摇头,“我还好,你自己吹吧。”


    “给你吹,你考试辛苦了。我哥哥还没出来,我哥哥慢吞吞。”


    “慢吞吞也不见得是坏事。”


    他们考场多得是时间一到就离开的,因为实在太热太闷,待在里面就是煎熬。


    许文秀收拾好后就过来扶着他说:“走吧,先去诊所看看。”


    方许年和小女孩儿挥手,随后坐上了许文秀电瓶车的后座,慢悠悠地吹着风往家附近的诊所赶去。


    到了诊所后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中暑,输了两瓶液体后就回家了。


    晚上,方许年接到骆明骄在国外打来的电话。


    这段时间骆明则接手了新项目,便带着骆明骄事无巨细地教导,直到今天,他们已经在国外待了十天。


    “今天考试还顺利吗?”


    方许年情绪低落,应了一声,倒是没说那些让人担心的话。


    “怎么了?有气无力的,太累了?”


    “嗯。”


    “那就去休息吧,我过两天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带你出去玩。”


    “好。”


    夜里方许年做了噩梦,在梦里,他回到了那间考场,在乱糟糟的声音中,他急切地想去看清试卷上的题目,却发现汗水流进了眼睛了,火辣辣地模糊了视野,只能看到白纸上洇成一团的黑点,看不清任何一个文字。


    他越是焦急越是看不清,双手胡乱地擦着眼睛,却没有丝毫变化,只能徒劳地让时间飞速流走。


    梦境杂乱无序,一会儿是看不清试卷的考场,一会儿是家人都在的客厅,一会儿是被童言童语伤害的小学,一会儿是被柳雨旎包围的教室……


    “在考试之前,我先给同学们念一下考试规则……”


    “秀儿,老李说他要把那辆皮卡车卖了,我想着咱们凑凑钱给它买下来,有了车去哪儿都方便,我下班之后也可以给人拉拉货……”


    “方许年,你为什么总是穿这个衣服?你没有别的衣服吗?”


    “真搞不懂,穷就别生孩子啊,生了又养不起,还要拿我的旧衣服去穿,好恶心……”


    尖锐的女声划破黑夜,方许年在梦中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惊醒,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汗水打湿了后背,耳朵里湿漉漉的,是堆积的眼泪。


    他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眼前的方寸天地,用清楚的视野带给自己安全感。


    像无数次噩梦醒来一样,就着手机的光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记得半睡半醒的时候好像听到了手机响,就是那声清脆的“叮”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梦里,所以才能摆脱梦魇回到现实。


    方许年拿起手机,看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妈:许年,你睡醒了记得起来吃点东西,电饭煲里热着饭,菜在冰箱里,冷冻层有冰激凌。我先睡了。]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即便脐带已经断了,他身上依旧流着母亲的血,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母亲的心血便留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在他们想着对方时,心跳也会同频。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校园(44)[VIP]


    骆明则和骆明骄回国后不久就是骆明则的生日, 骆家父母的意思是将生日宴大办,然后借着这个由头将老家的邻居和远处的亲戚都请来A市住几天,好好陪陪骆爷爷。


    骆爷爷的病情被001控制在原状没有继续恶化, 这在骆家人眼中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所以他们想趁热打铁,让骆爷爷一直惦念的人都聚在一起,到时候由骆爷爷带着他们逛逛景点,多拍点照片给老人家留念。


    方许年、顾文素、冷皓宇都收到了邀请。


    骆明骄还记得方许年那莫名执着的仪式感,就单独给他做了一份请帖。


    内页用蓝色的笔画着方许年的素描,还用蓝蓝绿绿的水彩画了很多绽放的花, 是一份很漂亮的请帖。


    骆明骄让许文秀一起去,许文秀拒绝了, 说自己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让他们小孩子自己去玩。


    方许年一早就被接到了骆家,骆明骄说让他早点过来帮忙,实则是让他早点过来玩。里里外外都有阿姨打理,哪有他帮忙的地方。


    骆家好久没有那么热闹过了,所有的房间都被收拾出来接待远道而来的亲戚和旧邻,骆爷爷穿着崭新的衣服,一头银丝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喜气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和老友聊天。


    今天骆家的客人很多, 有衣着富贵的,也有穿着朴素的,有人高谈阔论,也有人聚在一堆握着手互诉往事。


    是背井离乡多年, 是远嫁千里之外,自年轻时一别, 已是数十载,相隔地图的两端,不常相见才是普通人生命的常态。


    老家的亲戚来了很多,其中不乏七八十岁的老者,他们衣着简单,面容沧桑带着些苦相,但却都是穿着新衣来的,不管那些新衣是商场里两三百的,还是集市小摊上二三十的,都是合身的新衣,代表了他们也重视着这次见面。


    这些是骆爷爷儿时的玩伴,也曾在少年时期离开村子到城里闯荡,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他们有的带着老婆孩子在外务工数十年,年龄大了就回到老家养老,有的一辈子待在村子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了这一生。


    他们来时都是带着礼的,或是自家今年的新米,或是真空装好的香肠腊肉,也有去山里摘的新鲜野菜,一筐筐一袋袋地堆在厨房里。


    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喜欢忆往昔,他们说起少年时田间地里的争执,说起一同长大的伙伴谁先走了,子女如何。


    骆明则的客人都在花园里玩,喷泉附近的空地上摆着自助的餐食和香槟塔,草坪上有专门请来热场子的乐队,他们奏着舒缓的音乐,看着那些微醺的名媛少爷牵着手踏上草坪,在他们周围跳舞。


    不管跳得好是不好,都会迎来朋友们的打趣声,或是一些心知肚明的暧昧,或是相爱后热烈情绪的迸溅。


    “阿良,你好好跳,别踩了熹音的脚!”


    面红耳赤的青年对着出声的朋友怒目而视,扯着嗓子说:“闭嘴吧你!”


    一个疏忽就踩到了女伴的脚,青年手忙脚乱地道歉,又想停下来,又找不到合适的节点停下,只能在女伴狡黠的笑意中四肢僵硬地跳舞,节奏啊旋律啊是半点顾不上的,只记得女孩儿脸上明媚的笑意。


    朋友们的打趣都模糊了,只有夏夜的凉风和乐队的悠扬。


    骆家兄弟在招待客人,方许年便跟着顾文素和冷皓宇在院子里吃东西,顺便看那些衣着光鲜的青年人跳舞。


    虽说这是骆明则的生日宴,但其实是个大型社交场,顾文素和冷皓宇有自己熟悉的圈子,陪方许年待了一会儿就被人叫走了,他们俩平日里也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但在这种时候,都有各自要社交的人。


    冷皓宇那边是冷家的亲戚和世交好友,顾文素那边则是他父亲官场好友的儿女。


    平时也不见得多亲近热络,但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要做做表面功夫,聊些没用的废话来展示这一层联系。


    方许年在冷皓宇身边看见个顶着白毛的脑袋,乍一看觉得有些熟悉,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少年似有所觉,目光看过来,抬起手远远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这才想起来,那是萧羽,原先在贺川生日的时候见过,还帮他解围离开。


    他跟萧羽笑着打招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另一人的目光。


    贺川脸色阴沉,看见他后便从人群中离开,朝着他走了过来。


    方许年坐在原位没有动,餐盘里有吃了一半的慕斯蛋糕,沾着糖浆的蓝莓从蛋糕上滚落,聚在餐盘的边缘。


    他看见了对方朝自己走过来的动作,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蓝莓,但餐具不够锋利,所以那蓝莓总是滑走。


    “方许年。”


    贺川话音落地,他手中的叉子便猛地刺破蓝莓,碎掉的果肉和汁液摆在那儿,一片狼藉,正如他们之间不堪一击的友谊。


    方许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院子里灯光明亮,但是贺川个儿高,站的位置也不好,所以有些背光,他坐着,便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不知道要和贺川说些什么,在他的世界里,当时说破之后,他和贺川的友谊就结束了,往后是该形同陌路,互不打扰的。


    贺川在一旁坐在,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方许年,他脸上落了光影,表情便显得有些诡谲莫测。


    “你怎么来了?”贺川说:“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方许年还在戳着那颗蓝莓,他低着头看向餐盘,将仅有的几颗蓝莓数了又数,就是不想去看贺川的脸。


    “我为什么不能来?”


    贺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然后颇有些不怀好意地说:“你觉得你跟他们是一样的吗?”


    “当然是一样的,你为什么会觉得不一样呢?”


    方许年抬头看着贺川,他的正视来自一种后知后觉的不解,他不解为什么和贺川当了这么久的朋友,但这两次遇到他竟然觉得自己丝毫不了解他,不仅如此,还有一种模糊的荒诞感。


    贺川这个名字的意义不再是晚自习后的小馄饨,而是此时此刻,被光影侵蚀后那张诡谲莫测的脸。


    “为什么会一样?他们的家世背景比你好太多,你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不平等的,你的出生注定让你低人一等。”


    这样愤世疾俗的话和他今晚的形象还真适配,方许年分神想着,又觉得有些可笑,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反倒是贺川这个拥有良好出身的人觉得他应该低人一等。


    自卑这种特质,究竟是穷人本身就有的,还是别人所给予的?


    “我从没觉得我低人一等,也从没觉得骆明骄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人。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但那并不是阻拦我们交往的因素,他们是很好的人,我们可以去吃很贵的自助,也可以去吃便宜的烧烤,他的出身和家庭并不影响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打羽毛球。”


    “我从来没有因为家里穷而自卑过,但是你们好像总想提醒我,我该自卑,我要自卑,我必须自卑。柳雨旎她们,以前的老师们,还有你,你们觉得我总得有些自卑才对。可是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贫穷带给我的痛苦很少,我可以背别人给的旧书包,可以把铅笔用得很短很短,可以穿不合身的衣服鞋子,这些我自己都不在意,可是你们却那么在意。”


    “让我痛苦的一直不是贫穷本身,而是你们对贫穷的偏见。我遵纪守法,努力学习,没有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偏偏因为贫穷被他们选中成为戏弄的猎物,他们倒是有钱有势,把欺负我变成了一项合理的活动,甚至老师也帮她们开脱,说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娇惯’,但那不是娇惯,是没有教养。”


    “我知道人和人是有差距的,世界存在阶级,但是你们这些把差距挂在嘴上,把阶级背在背上的人,比阶级本身更可怕。我站在地面上,你们坐在高塔上,明明离得不远,你们却说,那中间的距离,是天堑。”


    方许年放下手中的叉子,不锈钢和白瓷轻轻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微弱的声响,仿佛贺川心里有什么裂开了。


    他久久不语,嘴角抽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许年端着盘子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不要跟我争了,你脑子不好,说不明白的。”


    才走了两步就被抓住手臂,贺川站在身后,有些急切地说:“那是我错了,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我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情?”


    “跟我谈恋爱。”


    贺川狠狠抓着方许年的手臂,对方骨架小,所以看着清瘦,但手臂上有一层软肉,他的手如铁钳一般困住那层肉,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方许年留下来。


    方许年皱眉,有些烦躁地收了一下手臂,但是没能收回来。


    “贺川,我不会跟你谈恋爱的,我甚至不会继续跟你做朋友。”


    “为什么?我可以跟家里人说我是同性恋,我不怕被人议论,我会承认我们的关系,我会护着你。”


    他说得那么急切,要将那些自己曾经迟疑回避的都确定一遍,用来堆积自己的真心。


    没人让他妥协,他自己妥协了,却要将这份退步算在方许年身上,随随便便就下了一个定义,觉得方许年亏欠了他。


    可是他的确定和坚持,对方许年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不喜欢你,你说的那些我也不需要,对我来说没有一点用处。事实就是我不和你做朋友也能好好生活,没有你护着也能顺利毕业,而且在我们友谊存续的时间里,我并没有因为你的存在被少欺负一点,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你护着我。”


    “方许年……”


    方许年打断了他,“可以放开我了吗?”


    “许年,我真的很喜欢你。”


    “谢谢,但是不用了。请你把手放开好吗?”


    贺川颓然地松开手,他咽了口唾沫,带着些嘲讽地说道:“我不可以,骆明骄就可以了是吗?以前你说自己不是同性恋,现在你说你不喜欢我。方许年,他凭什么就可以?就凭他帮了你?还是凭他是骆家的孩子,可以承认自己的性向?”


    “我也想承认,我也想帮你,但是我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说我是同性恋,爷爷一定会放弃我这个外孙,冷家的一切都跟我无关了!我爸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我爷爷……”


    方许年不耐烦地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摆脱贺川的禁锢。


    他泄气地歪着头翻了个白眼,“你好像误会了,在我们的友谊持续期间,我对你没有任何不合适的期许,帮我摆脱困境也好,为我出头也罢,都没有。我单纯地和你交朋友,你说你想好好学习跟我考一样的大学,这是你的目标,那我就帮你补习,我觉得一起进步一起变好才是正确的友谊。因为你并不是单纯地和我交朋友,所以你臆想出了很多‘我’的想法。”


    “可事实是,即便没有你的帮助,我依旧可以自己摆脱困境,顶多是慢一点,窝囊一点而已。你有没有帮助我,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你自己耿耿于怀,你知道我的困境,对自己袖手旁观的态度很唾弃,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你就臆想了我的态度,然后反过来指责我不理解你,好像这样一来,你的漠视就是对我不理解你的惩罚。”


    “贺川,我对你没有任何超出友谊以外的感情,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在你生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本来我今天不想和你说话的,但是你好像没把那天的话当回事,所以我再跟你说一点,毕竟我们曾经是朋友。”


    “曾经”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钳制着手臂的那只手慢慢放松,方许年嘲讽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贺川听进去了。


    既然听进去了,那说的这一大堆话也就有了意义。


    这不是一场没有理由的争辩,这是一次开诚布公地交谈,为了有始有终地结束一段友情。


    他的朋友很少,所以他珍惜每一个朋友。这次交谈是给友谊一个交代,也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当初没有好好跟江望沟通的遗憾。


    他没法弥补和江望的遗憾,就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好过一点。


    贺川说:“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了,但我还是想劝你,你和骆明骄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他的家庭能接受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却无法接受你这样的恋人。”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方许年说完就端着自己的盘子离开了,他可以和贺川说很多他们之间的事情,却无意和他聊自己和骆明骄的关系。


    他对一段关系的解读并不需要向外寻求帮助,聆听他人的声音并不会让他更理智,而且他了解自己的执拗,就算别人说一千遍一万遍,他也只会相信自己所理解的。


    骆明骄是什么样的,他们的关系是否该变化,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他都有自己的思考,也一一预想过可能出现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校园(45)[VIP]


    关于暗恋, 总有人觉得暗恋是不张嘴,是一个人独自参与的感情游戏。


    但其实不是的,暗恋存在的原因很多, 将爱意藏起来的人一定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和比较, 最终才选择了暗恋。


    方许年吃掉盘子里的蓝莓蛋糕,将盘子放回收纳区后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目光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轻轻地注视着正跟在哥哥身后社交的骆明骄。


    平时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少年现在穿着合身的西装,谈笑间放松随和,距离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已经不远了。


    方许年痴痴望着, 用双眼记录着骆明骄的成长碎片。


    这样已经足够了。


    固然爱情吸引着我,但我知道爱情是瞬息万变的东西, 越是热烈, 越容易冷却,我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变,也不敢揣测你的真心,所以我抗拒着吸引,希望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这一段友谊能够长久。


    那边的骆明骄似有所觉,远远地望过来, 他们隔着人群, 于璀璨灯光和喧杂人群中遥遥对视,随后相视一笑,怀着同样不愿宣之于口的心思,将所有的欲望都藏在那个笑容里。


    “明骄, 看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骆明则用手肘拐了他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见走来走去的人群,女孩儿们的裙摆扫在草地上,旋转着绽开不同的绚丽花朵,是和以往都相同的宴会,没什么特别的。


    骆明骄收敛了笑容,跟站在对面的男人道了个歉,“不好意思秦哥,看到熟悉的朋友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年轻男人是骆明则的好友,笑着说没关系,然后顺势给他找了台阶:“你今年才十九吧?本就是静不下来的年纪,也就明则强硬,非要把你拘在身边。我们这儿聊得差不多了,你想去找你朋友就去吧。”


    骆明则笑着骂了那男人一句,然后拍拍骆明骄的手臂说:“去玩吧。”


    骆明骄穿过人群走到方许年面前,一站好就问道:“吃东西了吗?”


    “吃了,你忙完了?”


    “嗯。等无聊了吧?走,带你去房间玩游戏。”骆明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他,将人拉起来后拖着走了两步,身后才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想玩游戏。成绩一直没出来,我静不下心。”


    方许年被他拽着走,脚步拖沓,声音拖拉,他只有在骆明骄面前才敢说出自己的不安和忐忑。


    他在母亲和老师面前表现得越是自信,心里的惶惶就越是没有着落,这种即将到来的不安一直悬挂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每当快乐的时候,不安的情绪就会突然冒头,将所有情绪踩下去,只留下它和忐忑。


    考完后班级群依旧热闹,他们是一个和谐友善的团体,班主任会关心同学们去哪儿玩了,然后在群里转发一堆出行安全的科普视频,对于那些独自出门旅游的同学,他总是格外上心,每天晚上都要在群里@他们出来说话,确定安全后才放心去休息。


    同学们发着出去玩的照片,有好几个人一起的,也有独自一人的,越过高考的大山后他们得到了片刻喘息,那些年轻的脸上透露出蓬勃的朝气。


    闲暇时偶尔也会提及考试的事情,讲自己的粗心大意,讲那些看过却没背下来的遗憾。


    因为方许年模拟考的成绩一直是第一,联考也是第一,所以大家都对他的成绩充满了期待。


    每当看到那些羡慕或崇拜的文字,方许年就会收敛脸上的表情,然后默默将手机按灭,仿佛没看见同学们说的话。


    他的不安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生怕一语成谶,最后结局真的让人不满意。


    只有见到骆明骄,那些惶惶才有了宣泄口,他才敢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恐惧。


    骆明骄站定在原地,方许年没注意撞在他背上。


    他们贴得好近,好像是有史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不远处就是聚在一起攀谈的人群,只需一步之遥就会踏进宴会的璀璨和热闹中,但偏偏是那么一步的距离,隔着热闹和安静,隔着坦荡和隐晦,将他们两个困在这一处。


    他们待在这个最暗的休息区,四周的沙发上空无一人,离喷泉很近,水声明显,但此时此刻,都没有彼此的心跳声明显。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走,他们就这样默契地贴了好几秒,心跳声几乎同频了,从急促到平缓,两个人从紧绷到放松,安静地享受这一刻位于友情和爱情中间的接触。


    方许年放松后就卸了力气,用额头抵着骆明骄的肩膀,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他身上,很小声地问他:“我要是没考好怎么办?”


    “不会的,你别自己吓自己。就算是没有平时那么好,也一定是好的。”


    他说完就蹲下了,顺着方许年重心往前倾的力道将人背了起来,一路绕开人群往外面走去。


    方许年趴在他背上不说话,埋在肩膀处的脸也没有抬起来过。


    他真的很难过。


    骆明骄也识趣的不出声了,他微微侧头,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方许年毛茸茸的头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反正动作没有变化。


    小心翼翼地叹了一口气,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向系统询问道:“他考得怎么样,你知道吗?”


    001:“和平时一样。”


    骆明骄松了一口气,又好奇起原因来:“那怎么会担心成这样?”


    001:“考最后一科的时候他中暑了,才考到一半就开始恶心头晕,大汗淋漓。那个监考老师一身散不去的烟味,还一直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每次走到他身边他就浑身紧绷着,试卷都被手上的汗水染湿了。出考场的时候他在教学楼下面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要不是人多,他得哭出来。”


    001:“不止最后一科,前几科的时候因为室温太高,他也不太舒服,那间考场还特别吵,好几个人都出现了脉搏过快,面色苍白,出冷汗的症状。方许年本来身体素质就差,这段时间备考废寝忘食地刷题背书,所以他的症状格外明显。”


    骆明骄皱着眉没再继续问,这些事情方许年没和他说。


    反倒是001自己停不下来了,“考完后他还是每天都看书刷题背知识点,和考试之前是一样的状态,应该是打算没考好就重来的。”


    001:“别担心,我看过了,是他平时的水准,不会出意外的。”


    骆明骄跟它道谢,然后耸了耸肩将方许年的头顶起来,歪头轻轻撞了一下,“别难过了,你肯定考得很好。”


    方许年抿着唇笑了一下,应了一声。


    他将下巴戳在骆明骄的肩膀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建筑物,有些怅然地说:“骆明骄,其实高考没什么了不起的。”


    “怎么了?”


    “好像除了我们,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其实都一样的,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重视程度肯定大打折扣。”


    方许年“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高考结束没几天,他还是频繁梦到备考和考试的事情,在梦里,他坐在教室里写着永远写不完的试卷,转眼间场景就变成了那间考场,他坐在位置上窒息地看着试卷上全然陌生的题,那些题天马行空,他答不出来。


    每次惊醒都要在急促的心跳声中打开班级群看看同学们的自由,在他们的自由中感受考试已经结束的事实。


    接二连三的梦魇和郁闷,或许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场改变命运的考试竟然这么潦草就结束了。


    骆明骄开车把方许年送回家,再一次在他家留宿。


    依旧是夏天,依旧是在客厅打地铺。


    心动的对象就躺在旁边,想要靠近是人之常情,但是在这样炎热的夜晚,用温热的皮肤去触碰另一个人,总会觉得不安,那些被藏起来的心思仿佛昭然若揭。


    或许是两人都抱着别样的心思,所以才默契地将平常的小事想得格外复杂。


    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隔着十几厘米,地铺本就不宽,他们各自躺在最边缘的位置。


    夜晚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方许年静静听着,分辨出了分针和秒针的声音。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增加了一些可视度,能看见墙上那个圆形钟表的轮廓。


    夜真的很静,时钟的声音,还有骆明骄平缓的呼吸声。


    他应该睡着了。


    方许年这么想着,然后试探着挪动了一下手,让手像螃蟹一样在夏凉被下慢慢游走,带动着手臂往身旁延伸,最后停在骆明骄的手旁边。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塞进了骆明骄的手中。


    骆明骄的掌心好烫,方许年觉得更热了,耳朵滚烫,身上也蒙着一层热意,总觉得手背上被触碰的皮肤有些痒,那种碰到欲望却无法解决欲望的痒,催促他再靠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但是他不敢再近了,现在的距离已经是他的极限。


    平复着急促的心跳,他在时钟的轻响中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可就在此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用格外轻柔的气声向他问话,那些话语像是羽毛钻进了耳道里,随后一路进入心脏,在泵血时刺激他的神经。


    “你是想牵手,还是只想牵我的手?”


    骆明骄问他。


    方许年猛地睁开眼睛,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侧过头去看睡在一旁的人,对方也正侧着头看向自己,脸上没有笑意,全是认真。


    那一瞬万千思绪闪过,方许年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天花板,然后闭上眼装睡。


    他用逃避来应对这个选择,来抵抗那未知的危险和巨大的诱惑。


    骆明骄哼笑了一声,刚想继续开口说话,就看到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新照片,照片里,许文秀穿着款式老土的红色雪纺上衣和黑色七分裤,方许年穿着三中的校服站在她旁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背景是三中的校门口,身后有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许文秀的动作很拘谨,方许年倒是自在,笑得格外开心。


    他眨了眨眼睛,头一次痛恨自己过于常人的夜视能力。


    如果没看到这张照片,那他会步步紧逼,强硬地让方许年给出一个答案,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改变,可现在他迟疑了,这间房子里不止他和方许年,还有许文秀。


    方许年的心里也不止他,还有许文秀。


    许文秀是方许年世界里的大山,是负担,也是永远亮着的灯盏,是港湾。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单纯的彼此依靠,有更复杂的东西在其中,互为累赘,互为动力,是深爱的家人,也是这么多年辛苦的源头。


    但难以否认的是,方许年不能失去许文秀。


    那许文秀呢?


    她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吗?她能接受用这么多心血供养出来的孩子和别人不一样吗?她能接受一直陪伴在孩子身边的朋友是和姜老师一样心怀不轨的同性恋吗?


    骆明骄叹了口气,握着方许年的手说:“睡觉吧,我牵着你,不怕做噩梦。”


    方许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但是劫后余生并没有让他觉得开心,反而有些愧疚,他咬着嘴唇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对不起。”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你没有对不起我。快睡吧,已经很晚了。”


    “嗯。”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校园(46)[VIP]


    骆明骄请假带着方许年疯玩了好几天。


    他教方许年游泳, 带他浮潜,一起骑摩托艇,穿着白背心和沙滩裤走在炎热的临海城市, 感受着和A市截然不同的人文风情。


    方许年在水里扑腾着像一条脱离海水的鱼, 骆明骄牢牢稳着他的腰,被他扑腾起来的水不停打在身上,半点不恼,还要笑着安慰他:“别害怕,你前两天都已经学会了,放松点, 这里水很浅,你害怕就可以站起来。”


    学游泳时方许年在水里扑腾着像一条脱离海水的鱼, 骆明骄牢牢稳着他的腰, 被他扑腾起来的水不停打在身上,半点不恼,还要笑着安慰他:“别害怕,你前两天都已经学会了,放松点,这里水很浅,你害怕就可以站起来。”


    沾了水的皮肤很滑, 骆明骄像抓住了一条不断扑腾的大鱼, 双手上用了劲儿,就在方许年腰上留下了痕迹,偏偏两个人都没在意,就任由那痕迹停留、变深, 余下一些引人遐想的旖旎。


    他们在房间配备的泳池里教学,边上放着游泳圈, 学累了就趴在游泳圈上划到边缘处趴着看下方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碧蓝晴空点缀着缥缈的白云,蔚蓝海面闪烁着阳光的璀璨,他们并排趴着,让灼热的阳光洒在背部。


    骆明骄侧头看着方许年湿漉漉的脸,那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水滴,摇摇欲坠。


    他伸手弯着食指接住那水滴,随后将手收回,没有碰到方许年脸上的皮肤。


    睫毛如振翅般扑闪了两下,方许年盯着骆明骄的眼睛看,阳光下的眼睛格外清透,越是靠近,越能看见里面的起伏不平。


    像什么呢?


    像一颗星球。


    骆明骄看着他专注的表情,专注到有些呆滞的表情。


    他想,现在真适合接吻。


    蓝天、白云、海洋、沙滩、盛夏……真适合接吻。


    但是他们没有能接吻的身份,甚至于最亲密的事情,都是那晚没有言明的牵手。


    他移开目光,将脸转了方向,不再去看方许年,只盯着海面看。


    方许年舔了舔嘴唇,扒拉着游泳圈往岸边划,上岸后披着浴巾坐在躺椅上,也是不说话。


    他们都想说话,却知道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沉默。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方许年的手机响了,他顺势拿着手机回屋里接电话。


    骆明骄订的是海景套房,客厅宽敞明亮,曲面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头的海。


    方许年在客厅接通了许文秀的电话。


    “妈,你下班了吗?”


    许文秀笑呵呵地说,“今天没上班,我轮休了。家里的灯时间太久没那么亮了,我出来买新灯泡回去换,你屋里要不要换一颗新的?”


    “不换了,我又不在房间里看书写作业,灯暗点就暗点。”


    “行,那我就不给你换了。”


    说完了正事,她又开始闲聊,说起了她那边发生的事情:“附近有家宾馆倒闭了,很多东西低价处理,我上午跟你王姨她们去看了,买了两台风扇,到时候给你房间放一台,省得你老是热得打地铺。”


    方许年笑了一下,想着他那狭窄的小房间要怎么再挤下一台风扇。


    “你跟明骄出去玩得开心吗?”


    “开心的。他教我游泳,我已经学会了。”


    许文秀也笑,就说:“开心就好。”


    沉默了几秒钟,她突然问:“你钱还够吗?我先给你转一千,等过两天发工资了,我再给你转两千。你好好玩,出去玩,别舍不得花钱,想买什么就买,想吃什么就吃,玩好了再回来。”


    方许年鼻子一酸,也明白了这才是这通电话的真正意图。


    他揉了揉鼻子压下那阵酸涩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说道:“够的,我都没花什么钱,一直是骆明骄给,我抢着给钱他会赌气。”


    “嗯,那也别一直让他花……要是实在不行,你给他买点东西。”


    “好,我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是方许年没有挂,那边的许文秀也没有说要结束,就这么安静地沉默了几秒钟。


    漫长的几秒钟,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像是催促的号角,通话界面不断跳动的数字好似倒转了,变成他的倒计时。


    手机逐渐发烫,不知道是手机烫了,还是他的掌心烫了。


    “妈。”


    “嗯。”


    方许年犹豫着,打好腹稿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好几次张了嘴都没有发出声音,手机越来越热,额头也蒙上了一层汗。


    他想了很多。


    那晚上自己伸出去的手,骆明骄炙热的掌心,还有刚才的对视和沉默……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一直回避,一直沉默……


    许文秀等了好一会儿那边都没动静,她叹了口气,轻声催促道:“许年,我听着的,你说吧。”


    方许年狠狠咬了一口指节,然后在痛感中逐渐清醒,不顾一切地说道:“我喜欢骆明骄。”


    “挺好的,明骄那孩子性格好又有责任心,你跟他玩挺好的。你们在外面好好玩,等回来了再来家里吃饭,我买点……”


    “妈,我喜欢男人,那个男人是骆明骄。”


    方许年打断了母亲的念叨,将她从一种浑噩的自欺欺人里拽出来。他既然决定了坦白,既然话已出口,就不会再逃避,不管是他还是母亲,都不要再逃避。


    他们是至亲的家人,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所以共享这一场地动山摇。


    “可是你还太小了,对于爱,你或许没那么了解,这么轻易下结论不好。明骄是个好孩子,他对你很好,你或许把对朋友的依赖错认成了爱情。”


    “妈,我就是很喜欢他。我确定我喜欢他。”


    许文秀沉默了好久才说“好”。


    电话挂断后,方许年带着一身劫后余生的汗躺在沙发上,他的心跳声很快,从开口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就十分剧烈,手也在颤抖。


    这对于母亲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他们彼此对这一天的早有预感,但是谁都不说,不说破就是没发生,不说破就是不存在,掩耳盗铃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儿子突如其来的出柜是许文秀半生中很大的一次波折,她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坎坷和辛苦,但她无法拒绝。


    她想要儿子幸福。


    许文秀是一个太过倔强执拗的女人,她出身不好学历不高见识不多,活着靠的是不认命的性子。


    丈夫意外离世,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起初那两年,她性子阴晴不定,对孩子也没什么好脸色,或许是太难过太怨恨,她总觉得这是一场梦,她和丈夫还是新婚,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做了一个梦,只要醒来就好了。


    此后无数个日夜,她的痛苦和悲伤逐渐削减,变得漠然冷淡,棱角被生活磨平,火爆的性子被现实浇灭,她接受了一切,便将视线看向了孩子。


    在许文秀的世界里,操持丈夫葬礼的那几日,也一并埋葬了爱情,此后十几年,她再没有正视过任何一个男人,也再没有哪一个男人能让她心动雀跃。


    她的心,随着丈夫的遗体一起腐烂,一同进入焚化炉,最后相伴着收在小小的骨灰盒里。那座墓碑之下,她的心,她的爱,和丈夫一起长眠。


    丧偶之痛让她失去了感受爱情的能力,生活的压力让她摒弃了所有爱好,无处不在的孤独带领她远离社交。


    直到最后,她的生命中只剩下与丈夫孕育的孩子。


    她的人生不幸福。


    所以她希望方许年幸福。


    方许年喜欢骆明骄,这种喜欢让他幸福。


    许文秀不想阻拦,她想,如果真的不合适,他们自己会分开的,或者骆明骄的家里人也不会同意,那最后他们都会分开。


    她不想当那个让孩子痛苦的人,她感受过足够多的痛苦,所以知道,即便只是短暂的,寥寥月余的痛苦,也会成为一生都走不出的泥潭,只要踏进去了,这辈子,脚上都是沾着泥的。


    不是骆明骄也会是别人,至少骆明骄是个好孩子。


    骆明骄站在方许年身后听完了这一通电话,他慢慢上前,弯下腰将人搂住,然后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


    方许年握着他的手,侧脸贴着侧脸,轻声说:“你说什么对不起……我才该说对不起的。对不起,那天晚上没有回答你。”


    “骆明骄,我只想牵你的手。”


    “好。”


    之后的旅程方许年玩得更开心,虽然有关成绩的大山依旧压在他心上,但是确定关系后就代表他不会失去骆明骄,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安心。


    成绩不如意他可以重考,他有重来一次的勇气和信心,可唯独担心骆明骄的去留。毕竟当初说好的,他要考状元。


    合照上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拥抱,牵手,肩膀紧紧挨着肩膀,每次请路人拍照,都会得到一个善意的微笑,不知他们如何理解,但总归是让人高兴的。


    夏天太热,牵手太久了容易出汗,他们便不再十指紧扣,骆明骄的手移到了方许年的手腕,他骨架小,细瘦的腕骨上覆着一层软绵皮肉,骆明骄一只手便能将他的手腕完全圈住。


    那只手总是不安分,不是停留在方许年的手腕和手臂,就是搭在肩膀上,仿佛身体总要有一部分挨在一起,才能相互交织着继续往上生长,成为更为高大的树木。


    一组又一组的照片发在朋友圈,一开始只有顾文素和冷皓宇点赞评论,后来应该是习惯了,点赞越来越多,评论也越来越多,在这样高强度的照片攻势下,很多人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也开始留下一些语意暧昧的祝福。


    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开玩笑,全看人如何理解。


    回来的时候,方许年和骆明骄都黑了一圈,也瘦了不少,方许年身上那层软肉都快耗没了,许文秀看着有些陌生的儿子,非说是长高了。


    母子俩你来我往地说着话,骆明骄就规矩地站在一旁赔笑,这是方许年出柜后第一次回家,他尚不知道许文秀的态度,便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许文秀像是不知情一样,待他和之前一样好,忙碌着在厨房准备饭菜,那顿饭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夜里打地铺的时候有了一台风扇,很凉快,但是有些吵。


    可这种吵却正正好,遮挡他们在夜里的低声交谈。


    “阿姨怎么什么都不问?不问我也不问你。”骆明骄有些忐忑,许文秀的态度越是正常,他越觉得不安。


    方许年:“问什么?之前打电话都说清楚了。”


    “除了我听到的那次,你们之后又通电话了?”


    “没有,就你听到的那次。”


    方许年盘腿坐在地铺上,佝着身子调整电风扇的转向,这种老式风扇没有遥控,需要按下按钮后等到转到合适的位置又拔出按钮。


    他就挡在风扇面前,等一个合适的角度,不会直接吹到人身上,又能有风。


    “那次什么都没聊啊,就这么过去了?”


    方许年笑了一下,保持着盘腿坐的姿势转了个方向,对着骆明骄说:“可能你觉得我们什么都没聊,但是对于我和妈妈来说,那种程度的沟通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想法或者观念不用聊,因为是不同的人,所以注定有不一样的思想,我们之间的沟通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答案,其余的就各自消化。”


    “而且我们习惯了用电话来沟通重要的事情,因为一旦面对面,有些利己的话就说不出来了。看见对方的脸,就觉得那些话不该说,说出来便是辜负和亏欠。”


    骆明骄呼出一口气,拉着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小声说:“方许年,我们要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结局。”


    要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才对得起这一切的努力。


    方许年挪了挪位置,让身后的凉风穿过自己落在骆明骄的身上,然后弯下腰将自己的脸贴在手背上,“一定会的。”


    之后没过几天就出了成绩,方许年如愿考了状元,后面又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的时候方许年和骆明骄一起去的,许文秀也在车上,这是她第一次坐骆家的车,上车后一直很拘谨,保持着一个规矩的姿势到了A大。


    下车后他们各自去报到,许文秀跟着方许年,司机王叔跟着骆明骄。


    一路上因为许文秀在,骆明骄都没好动手动脚,只能在分开的时候趁着许文秀去后备箱拿行李,飞快地在方许年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拉开距离,拎着行李箱高高兴兴地离开。


    方许年吓得立马回头看许文秀在干嘛,发现她还在收拾东西才松了口气,过去一起收拾。


    骆明骄和方许年是不同的学院,宿舍楼也隔得比较远,他这边是新建的宿舍楼,每层还有独立的自习室,整体环境比较好,宿舍内陈设很新,楼道里采光也好。


    空调、洗衣机、热水都有,还配备了独立书桌和衣柜,但是空间算不上宽敞。


    唯一让骆明骄不满意的就是,床铺是铁架子上下床,他上和下都不是很想选,而且床位很窄,长度也很紧凑,睡起来不可能舒服。


    他虽然是第一次住宿,但是宿舍里因为床铺产生的矛盾他已经听顾文素讲过很多了。


    这是四人间,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


    骆明骄眼神一扫,快速将每个人的形象记住,目光并没有在别人身上过多停留。


    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位上,或是打电话,或是低着头玩手机,没有人主动出声打招呼。


    剩下的最后一个床位,是上铺。


    骆明骄的自理能力并不差,但总有些不擅长的事情,比如铺床。


    他自觉退后一步站在门边,让王叔去帮他铺床。


    他的行李并不多,一个行李箱装着生活用品和少量的衣服鞋子,然后就是床垫被褥。


    本来东西不多,他觉得不用王叔跟着来也可以的,但是王叔担心床位在上铺他铺不好,就非要跟着来看看。


    他们在来到之前,都以为宿舍会是上床下桌,就像岚星那样的,都没想到会是上下铺。


    他不由庆幸,还好王叔一起上来了,不然这床他还真铺不好。


    就在骆明骄拿出手机给方许年发消息吐槽的时候,室友的目光也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在被注视,但实在懒得搭理,毕竟这个住宿环境已经让他非常抗拒了。


    [骆明骄:上下铺……]


    [方许年:你是上铺还是下铺啊?我很幸运,住上铺。]


    [骆明骄:我也是上铺。]


    [方许年:那很好呀,这样就不会有人坐你的床了,而且上铺也不会踩着你的床往上爬,还可以不用关灯,不错不错。]


    [骆明骄:真烦。]


    [方许年:那你要不要退宿?不舒服的话就退宿吧。]


    [骆明骄:算了,先住一段时间看看,军训后再说吧。]


    [方许年:好。]


    骆明骄收好手机,正好对上室友的目光,是住在他下铺的人。


    一个染着红发戴着耳钉的男生,皮肤很白,个头有些娇小,眼睛是和方许年类似的杏眼,但是轮廓更圆些,看起来稚气未脱。


    方许年的杏眼眼头和眼尾都有点长,看起来漂亮又聪明。


    男生对着骆明骄笑了一下,先出声说:“我叫南屿,Y省人,数学系的。”


    “骆明骄,金融数学的。”


    旁边床位下铺的男生借着这个契机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蒋锋,C省人,也是金融数学的。”


    说话的人文质彬彬的,戴着副黑框眼镜,长相英俊,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人。


    骆明骄应了一声,“你好。”


    最后一个人,就是住在蒋锋上铺的男生。


    他坐在床上玩游戏机,身边放了一堆的电子产品,床边挂着一个Gucci的帆布背包,浅棕色的包身上是密密麻麻的图标,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他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骆明骄也就懒得管,将行李箱放在书桌旁边,打算等王叔铺好床后就离开,约方许年在附近吃顿饭。


    到时候看看周围有什么好吃的店,以后可以经常约着出去吃饭。


    他决定住校就是为了和方许年一起体验校园生活,不上课的时候一起逛校园,去周围找好吃的店,或者去自习室看书写作业。


    书里写过的,电影里演过的,他想和他一一经历,变成他们俩独有的记忆。


    “我叫张昊,本地人,金融系的。待会儿咱一起出去吃个午饭?”


    那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了,正好王叔收拾好了,骆明骄就说:“抱歉,我今天有约了,下次有机会再约吧。”


    说完看到手机上方许年发来的消息,就招呼王叔,“王叔,麻烦你待会儿把许阿姨送回去,我和许年去附近转转买点东西。”


    “好。”


    交代完便急匆匆离开了。


    长辈回去后,骆明骄就放开了,一直抓着方许年的手腕没有松开过。


    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就在周围逛街买点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然后回到学校里四处转转熟悉一下路线,正好遇见同样在转悠的顾文素和冷皓宇,便约着一起吃午饭。


    午饭地址是冷皓宇推荐的,学校周边一家很有名的苏菜馆。


    苏菜馆价格亲民,加上天气炎热,所以生意很好。


    他们刚刚选了个位置落座,就有人打着招呼凑上来了。


    “嘿,许年!你们也在这儿啊,店里没位置了,咱们拼个桌呗。”


    来人是方许年的三个室友,两个大高个,一个一米六几的瘦弱男生,开口说话的就是那个个头不高的瘦弱男生。


    骆明骄的手臂被捅了一下,方许年小声问他:“我室友想拼桌,可以吗?”


    “可以啊。”


    他一开口,顾文素就开始热情地招呼人坐下了,他们的位置是大圆桌,新增了三个人后还有空余,并不显得拥挤。


    在方许年的宿舍里,那个小个子反而是最健谈外向的,那两个大高个儿不怎么讲话,其中一人还偶尔符合两句,也能参与话题,另一人带着浓浓的口音,很少开口。


    他们三个都是外省的,独自外出求学,面对新环境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应对方法。


    菜还没上,又遇见了骆明骄的三个室友。


    反正还有空位,顾文素就邀请他们一起了,九个人将圆桌围得满满当当,稍微有些拥挤,但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也不在乎这点拥挤,一顿饭吃下来,已经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了,这其中出力最多的就是顾文素。


    方许年小声说:“顾文素要是放古代,高低是个头领。”


    骆明骄笑了一下,歪着身子压在他身上抱怨:“烦死了,本来想和你单独出来吃饭的,没想到接二连三捡了这么多电灯泡,光听顾文素吹牛了,我都没跟你说几句话。”


    “我们单独说话的机会很多啊,但是这种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很少。在一开始就有这样的一次聚餐能够拉近大家的距离,很好啊。”


    骆明骄敷衍地应着,黏着方许年就是不好好坐直,懒懒散散地说:“想到要住在宿舍,我已经开始烦了。”


    “试试嘛,不行就申请外宿,很简单的,到时候我帮你弄。”


    方许年试着推了他好几下都没推开,骆明骄本身就热乎乎的,即便是冬天掌心都是热的,现在贴在一起就像被一个大火炉烘烤,又热又沉,“你快起来,太热了。”


    肌肤相贴的位置已经有了潮湿的汗水,方许年快要被挤下椅子了。


    骆明骄笑着坐直,撞了撞他的肩膀,调笑着:“现在嫌我热了,不是你非要拉我手的时候了。”


    方许年怕顺着说之后骆明骄坏心眼不让牵,就找借口,“店里太热了,人这么多,又闷又热的,你一点都不热。”


    骆明骄刚想开口,就听见顾文素问:“明骄,我们说喝点酒。天气太热了,喝点冰啤酒凉快点。”


    闻言,骆明骄收敛了笑意,不赞同地说:“大家刚到学校,一路舟车劳顿,今天应该早点回宿舍好好休息以适应A市的气候。以后有的是机会喝酒,没必要非要赶在今天。”


    顾文素这人有点很多,但缺点也很明显,是个人来疯。


    头一次见面就喝酒,不清楚对方脾性酒品,到时候闹出事来可不好。


    方许年:“是啊,这几天得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面还要军训呢。热的话我们喝点凉茶,别喝冰的,万一肠胃不舒服就麻烦了。”


    最后也只是喝了凉茶,里面加了薄荷,喝下去也是凉飕飕的。


    一群人回宿舍的时候,骆明骄牵着方许年的手走在最后面,他们小声地说着话,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聊,不管话题有多奇怪,另一个人都能接住。


    走在前面的蒋锋突然回头,就看到他们凑在一起亲密地说话。


    骆明骄挑眉,举起握在一起的手朝着他摇了摇,方许年也看过去,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蒋锋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去。


    学校的夜晚吵吵嚷嚷的,方许年和骆明骄牵手走在校园里,突然觉得自己的所有幻想都实现了。


    和谐的校园生活,性格很好的室友,亲近的朋友,光明的未来。


    多幸运啊。


    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恋人,是恋人也是最珍重的朋友。


    或许爱意转瞬即逝,但是骆明骄,在爱情之外,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宝贵的东西交织着。


    我爱你。


    就算有一天爱意如潮水退去,我心里只剩下爱情的残垣断壁,在所有废墟中,唯有你的名字可以留存完整。


    在人生漫长的黑夜中,总有人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太阳。


    001:“执行者。”


    骆明骄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001:“目标人物‘方许年’感到很幸福,我要离开了。任务奖励已发放,爷爷的情况会一天比一天好,在一年后彻底痊愈。”


    “好。”骆明骄看向前方飘着的那个白色光球,在心底虔诚说道:“谢谢你。”


    “不用谢,你是很好的执行者,他也是很好的目标人物,能够帮助你们,我很高兴。再见,我要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骆明骄:“再见。”


    说完后,他搭着方许年的肩膀说:“许年,说一声‘再见’。”


    方许年虽不理解,但还是说了:“再见。”


    001:“再见。”


    离开前夕,001还听到方许年询问的声音,但很可惜,它没有听到骆明骄的回答。


    再见了,骆明骄和方许年。


    属于你们的故事还很长,但是我的任务结束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带着这份最幸福的记忆回来看你们,就是不知彼时的你们,是否还是此时的你们。


    穿过漫长的黑暗,那好像是一条走不完的黑暗通道,又像是一个漂浮着的、虚无寂静的世界。


    001游荡了很久,终于听到了熟悉的提示音。


    【检索到虐文世界《废材修仙之九霄之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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