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修仙(1)[VIP]
【执行者投放成功, 已到达世界《废材修仙之九霄之主》】
【剧情载入中……】
【世间求长生者繁多,得大道者寡。一人得道,万千白骨尽做登天梯。】
【可天地灵气有定数, 世间仙缘多罕见, 多一人修行,便多一人争抢。为此,上百位大能合谋,将人间分为两界,一为人间界,二为修真界, 人间界的灵脉悉数被取走,再无修行的可能, 两界之间仅有一处狭窄通道连接, 由两名修士和数万凶兽镇守。】
【自此,在人间得道长生已然成了传说。】
【人间界至北之地有一小城名为雪乡,此地终年积雪不化,一年中有半数时间风雪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当地有一望族姓寒,时常施粥赠药,庇护一方百姓, 比起城主, 寒氏在雪乡根基更深,名望更甚。】
【人间四月已入春,可雪乡依旧风雪不绝,寒意不止。在白茫茫的荒凉之中, 一队相貌出众的年轻人叩响了寒氏大门,为首的男子童颜鹤发, 身着一袭金色纱绢广袖宽袍,白发随意的散在身后,却未被寒风撩起分毫。】
【这一行七人,皆身着广袖宽袍,仙气飘飘。他们进了寒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之后,人间再无雪乡。那个风雪肆虐的小城发生了一场极为罕见的地动,地面出现无数裂痕,将土地上的一切悉数吞噬。】
【或许是雪乡的意志在挣扎,又或是寒氏命不该绝,在这场浩劫中有一个幸存者。一个目睹了一切的幸存者,寒氏行七的病秧子少爷寒临。】
【那群人来历不凡,人间的律法管不了他们,要想报仇,必须去往传说中的修真界。可寒临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病秧子,他连活下去都格外艰难,更何况去找寻那传说中的地方。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他捡到了一枚戒指。】
【戒指中有一白胡子老者,教导他修行,费尽心思为他调理身子。两人亦师亦友,相伴着寻找去往修真界的通道。报仇之路遥不可及,却成了寒临活下来的支柱,可他是个病秧子,身上又无银钱傍身,所以这一路受尽了苦楚磋磨……】
【第一章云来客栈之祸】
【青州是距离雪乡最近的一座城池,寒临将身上的华服配饰全部典当,才换得盘缠走到青州。直到入城,他手中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并且青州城内花费极高,便是寻常的包子都要比城外贵上一文钱。】
【他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单薄少年,独自出门在外不敢冒险,所以只能找城中有名的客栈入住,而云来客栈就是青州最大的客栈。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么一家寻常的客栈里遇到仇敌……】
【七月的青州正值盛夏,寒临坐在云来客栈大堂等待上菜,他面如菜色,脸颊消瘦,双眼黯淡无光,眼下是浓浓青黑,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如今这副惨样,哪还有昔日氏族公子的影子,恐怕就连生母站在跟前,也认不出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寒临先天不足,虽从小体弱多病,但家族并未轻视半分,长辈得了什么好药材总是往他院儿里送,就连同辈手足,也怜悯他离不开汤药,时时送些新奇玩意儿过来。也正是因为家人的慈爱挂念,他才能拖着病体长到十四岁。】
【可如今一切都没了……他再也无法触摸祖母满是褶皱的双手,祖父严厉的戒尺再也不会落在手心,父亲不会再背着他四处寻医,母亲的泪水再不会落在他的掌心,叔伯不会再猎来狐熊给他做披风……】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过往的一切皆化作满腔仇恨。若能报仇,他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这个世界本身等级很高,所以001读取剧情受限,只能同步已有的进度。
现在是故事开篇,还没有正式进入剧情,只能读取到这本书的楔子,所获取的信息也很少,只能靠执行者自己努力。
001:“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完成任务,我帮你实现愿望。执行者大人,你的任务就是让寒临感受到幸福。”
被称作“执行者大人”的男子身量极高,一头乌发及腰,随意披散在身后,眉眼凌厉,俊美非凡,漆黑的眸子中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皮肤白得清透,如一尊不可亵渎的白玉美人像。
他姿势懒散地坐在黑色莲台之上,那莲花瓣边界缥缈不清,丝丝缕缕的黑雾蔓延而上,遮挡着外来的目光。
一袭松垮的青色宽袍领口大开,露出胸腹间起伏的弧度,腰间别着一柄乌金折扇,腰带上系着一条红色编绳,上面编进了三只拇指大小的青铜铃,其中一只锈迹斑斑,沾染着难以去除的血迹。
编绳的红线已经褪色,最下头的流苏也参差不齐。
男子修长的食指上,纠缠着两圈那褪色的红线。
黑色莲台略有些宽敞,上面还放着一只老旧的酒葫芦和几本纸张泛黄的话本。
他气势惊人,见之令人不寒而栗,就连001也感到了些许拘谨。
男子点头算是应下了,随后便也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饮酒。
001小声催促:“执行者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寒临。”
“不必如此称呼,你直呼本尊名讳即可。”
001用细细的触手朝着男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小声说道:“清珩仙君,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寒临啊?他体弱多病,劳于奔波经常生病,那白胡子老头也没银子管他吃住,所以这段时间他们过得很惨的,而且剧情还说,寒临会在那客栈里遇到仇人……”
清珩抬手,“噤声。”
001闭嘴,在光团上添了两颗围棋子似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清珩,希望这样能给他增加压力。
周围的景象似有一瞬变得扭曲,001还未看清,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原本他们在一处荒山野岭中,周围百里都没有活人踪迹,现在却到了一处人声嘈杂的客栈门前,那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
云来客栈。
001:“我们到了!仙君好厉害!不愧是仙君,不愧是我在那个位面选择的最强者,就这么一下就到了,真厉害呀!”
清珩不耐地皱眉,开口说道:“我若未唤你,你不要出声。”
001的光团缩了缩,变成拳头大小飘在清珩眼前,用触手比了个“OK”,然后可怜巴巴的不再出声。
执行者大人很强,但是感觉不太好相处。
和之前的执行者一点都不一样,之前的两位虽然看起来很酷很拽,但是性格都很好。
清珩依旧坐在莲台上没有动作,他就这么大剌剌地飘在客栈里,掐了个隐身诀,周围往来的凡人都看不见他,自然不需要掏银子住宿。
他飘在寒临身边,看着瘦巴巴的少年为了省钱被一个粗面馍馍噎得面红耳赤,桌上放着一个陶碗,里面的热水已经喝光了。
热水是不要钱的,但是店里人多,小二忙着招呼客人,那张嘴一直没闲着,嗓子都哑了脸上的笑容也未曾褪去。
寒临只点了一个两文钱的馍馍和一碟三文钱的咸菜,不好意思再劳烦小二给他倒热水,就这么干啃那个馍馍。
倒是有个小二心善,路过时看见他的窘迫,将手中的茶壶留在了桌上,用沙哑的嗓子小声说:“这是别桌客人剩下的,你留着喝吧。”
寒临道谢的话还没开口,那个小二就迅速离开了,去帮入住的客人搬行李。
那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陪笑着将半人高的藤箱扛在肩上,身形踉跄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踩着破洞的布鞋步履沉重地上楼。
小二的汗水一滴滴落在客栈的楼梯上,他的身子弯着像一把弓,一张脸面对着地面,脸上的笑意终于歇了,只剩下一脸的漠然。
寒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热茶,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已经沦落到这般境地了,竟还有闲心去注意旁人的苦难。
都怪……都怪家中长辈从小教导要体恤百姓艰辛,要将百姓之困苦视为寒氏一族的无能。
雪乡一半都是寒氏的祖地,寒氏依雪乡而生,随雪乡而灭。
一滴泪滑落,手中的馍馍被捏扁。
仇恨无时无刻不在生长,迄今为止,已盘踞他的脏腑之间,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另一颗心脏。
午后,寒临出门转了一圈,那居于戒指中的老者说他能感受到仙人气息,所以他时常在外头闲逛,让老者可以寻找线索。
回客栈时他又看到了那小二,他扶着一老妪正在焦急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既不是谄媚的赔笑,也不是疲惫的麻木,倒是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寒临路过时听到了,原来那老妪是小二的奶奶,她病了许久却不愿去看大夫,小二正在劝她。
他冷漠地路过,却驻足在楼梯前等了很久,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在等心中的善恶相互拉扯?还是妄图拨开仇恨的根系,聆听那快要被埋葬的长辈教诲?
清珩看着少年站在原地纠结,突然问001:“你说他会怎么做?”
001:“他会帮忙吧。”
清珩嗤笑一声,眉眼低垂,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他一条腿屈起,握着酒葫芦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松垮的宽袍露出胸口的皮肤,隐约可以看见锁骨附近有一片诡异的黑色纹路。
他这架势,像极了风流成性的浪荡子,偏生戾气极重,削减了那份风流。
寒临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转身朝着那小二走去,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我会点医术,可以给老人家看看。”
小二怔愣片刻,连忙搬来椅子让他坐,嘴里还低三下四地奉承着:“小公子竟通晓医理,真真了不得!劳烦公子给我阿奶看看,她咳嗽了好几日不见好。”
把脉过后,要纸笔写方子。
小二嬉皮笑脸地去找账房先生讨要了纸笔,让寒临写下了药方。
可药材价贵,有了方子也未必有银子抓药。
寒临的字瘦劲清峻,让那张颜色不匀的粗纸都增色不少。
光看那纸上规整的一笔一画,便知他年幼时因为写字一事挨过多少次打,祖父的戒尺落在掌心时永远不痛,只会痒。
祖父舍不得打他。
可自从雪乡没了,他已经许久不曾提笔写字了。
寒临放下笔,在小二的道谢声中头也不回地上楼。他眼中盛着盈盈水光,是还未成形的泪,是身体里盛装不下的恨意凝结出来的泪。
001猜中了,大着胆子说:“你看,我就说他会帮忙的。任务目标一般都是很善良的小可怜,虽然受了很多苦,依旧是善良的。”
“你为何这么骄傲?”
清珩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酒水,语气嘲讽地说道:“善良,难道是一个夸奖的词汇吗?”
001:“不然呢?善良都不行吗?非要十恶不赦才行吗?”
清珩无意与它争辩,只说:“噤声。”
001挥舞着触手抽打空气泄愤,一天就知道噤声噤声,当它是声控的吗?!
在云来客栈待了五日,寒临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门转悠,但是五天了都没有一点线索。他手中的银钱快花光了,所以格外心急。
偏偏那白胡子老者因为神魂受损不能时刻清醒,只有感受到灵气才会醒来,雪乡覆灭那日,灵气磅礴,他才得以苏醒。
第五日下午,客栈里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中年男子,有客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是城东一家小赌坊的打手,人称“狗腿子”。
他用脏污的手紧紧握着一颗璀璨的蓝色晶石,吵嚷着要用一颗灵石买下整座云来客栈,往后他就是真正的富贵掌柜,谁要是再喊他“狗腿子”他就杀人。
掌柜的差遣打手将他扔了出去,他便坐在大门口一直撒泼。他说话颠来倒去没个头尾,又哭又笑的疯癫模样吓得路过的百姓远远躲开。
“竟敢把我扔出来!等神仙来了我要让他把你们都杀了,你们这群蝼蚁,蝼蚁!”
“神仙!神仙!这可是神仙给的灵石,这可是仙界的灵石,是仙界的。”
“哈哈哈哈……神仙,神仙给的灵石。”
“这世间真有神仙!这世间竟真有神仙……”
“秀娘,你看啊……秀娘!你睁开眼看看啊,这世间有神仙……”
“秀娘……秀娘,你睁开眼看看啊……”
寒临在二楼听到他的嚎哭,连忙套上鞋往下跑。
现在不是饭点,客栈大堂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喝茶,掌柜的缩在角落里打瞌睡,账房先生耸眉搭眼地拨动着算盘,桌面上的账本却久久未翻一页,几个小二缩在角落里躲懒,只有那个少年人在勤快地擦桌子。
寒临走到他身边小声问,“你们掌柜的就放任他这么闹事吗?”
那小二环顾一圈大堂,高声喊道:“虎子,我去趟后院,你看着点。”
那边躲懒的小二有气没力地应了一声,照样待在原地打盹。
小二拽着寒临到后院,一路避着人绕到茅房后面,才小声跟他说:“掌柜的不敢管。四月末有一群长相出众的年轻人拿着那种好看的石头入城,他们入城后没见识一般四处闲逛,后来到了一家布庄,有个姑娘想用那石头买衣裳,掌柜的不认,便不卖给她。那姑娘的同伴一抬手便有大火烧了那布庄,他们纵火后便消失了,那大火也稀奇得很,水浇不灭,土覆不熄,将布庄烧光后便自己停了。”
“这件事官府不让提,要是被官府发现了要被抓去打板子的。本来这件事都没人提了,大家就当是做梦,梦醒了就忘了。结果上个月那种石头又出现了,家中有貌美女儿的人家都在家里找到了几块石头,代价却是女儿消失。”
“那‘狗腿子’的妻子秀娘是出了名的美人,他回家时看到院子里有一块石头,连忙推开房门,就发现妻子手握一柄剪刀自戕了。”
寒临有些疑问,“别家都是女儿消失,为何他家却是妻子自戕?”
小二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些小声说:“我觉得,是有人借着那石头作恶。因为从第一例开始,失踪的一直是未出嫁的处子,秀娘是第一个妇人。”
寒临应了一声,低声向他道谢。
小二笑着说:“不必道谢,你帮过我,我如今也帮你一次。”
说罢他就想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再次折返对寒临说:“城中有一伙怪人在暗中找寻一个叫雪乡的地方,你是外来者,千万不要透露出自己知道那地方。那伙人以重金引诱,店里好几个外来商人谎称自己知道,结果都死了。”
“雪乡?”
“是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地方,名字真奇怪。”
寒临浑身一震,双眼微微瞪大,嘴角僵硬地扯开,“你知不知道青州以南是什么地方?我想去别的地方谋条生路。”
“青州以南是宣州,以东是元洲,以西是净河,你想谋生可以去元洲,那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大夫在那边可稀缺了。”
寒临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发紧地问:“那以北呢?以北是什么地界?”
“青州便是最北,再往北去的话,或许是什么荒芜之地。”
一瞬间,万千思绪涌入寒临的脑海中,他惨然一笑,红着眼眶问:“我有一亲眷姓雪,在青州这附近做城主,你可曾听过。”
小二摇摇头,“你傻了吧,哪儿有姓雪的人,你说的莫不是薛?”
“或许吧。”
寒临失魂落魄地离开后院,茫然地回到屋里发呆。
既然世人不知道雪乡,不知道姓雪的城主,那雪乡到底是什么?
寒氏是什么?他又是什么?
“噗……”
一口鲜血吐出,寒临面色惨白,按在胸口的手越来越用力,青筋乍起,颤抖不已。
寒氏到底是什么?
雪乡到底有什么?
此祸是因何而起?
“祖父……为何留我独活,却不留下只言片语。既有如此隐情,为何让我一个废物独活,为何是我!为何是我!我无力报仇……我无力用仇敌鲜血浇筑祖地,无力用仇敌尸骨重铸故乡……”
手指上的戒指隐隐发热,寒临匆忙擦去脸上的泪水,等待着那老者的出现。
既然雪乡并非寻常小城,寒氏也不是普通氏族,那这老者的出现是否也是别有用心。
寒临不敢下定论,他现在不敢赌任何一个可能。
“寒临!怎么吐血了?”
白胡子老者惊呼道。
寒临擦去唇角的血迹,虚弱地摆手说道:“前辈不用担心,我并无大碍。只是今日有人拿着灵石到客栈闹事,我看见那灵石,便想起昔日种种,一时急火攻心便吐了血。”
“你啊……你这身子什么情况你该比我清楚,若不是我用一丝灵力温养着,你早就死了。你若想要报仇,唯有养好身子才有一丝可能,你尚年幼,咱们和他们来日方长。”
“好,寒临谨遵前辈教诲。”
老者的影像忽明忽暗,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青州城内的灵气来源是几枚灵石,或许是那伙人用来混淆视听的,你自己注意,千万不要着了敌人的道儿。灵气稀薄,我无力助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他说完就失去了踪迹,寒临倒了茶水漱口,然后套上鞋下到了客栈大堂。
清珩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少年所做的一切,眼中的戾气越发重了。
他时常望着寒临出神,眼中的杀意几乎凝集为刀刃将其凌迟。001总觉得,他在透过寒临看向另一个人。
“狗腿子”在云来客栈闹了一天,夜里客栈便来了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女人,她全身都藏在斗篷之下,路过“狗腿子”时步伐半点没乱,但“狗腿子”却瞬间碎成一摊烂肉,那些尸块切口平整,是看不见的利器所为。
那枚灵石飘起来浮在半空中,斗篷中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纤细洁白,灵石落在她手中,像是回到了最合适的归宿。
001未曾见过这般刺激的场面,在清珩耳边尖叫着,身上的毛悉数炸开,难以接受地躲回了系统空间。
剑修。
还是一个很强大的剑修,光凭环绕在身体周围的强大剑意便能将人切碎。
这样的人物,不该出现在青州。
客栈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但当那女人走进来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每个人都紧紧捂着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响,变成下一个“狗腿子”。
“听闻人间有一地名为‘雪乡’,不知诸位可曾知晓?”
女子声音空灵清脆,似溪水流淌山间,击打青石之音。
“不、不知,我们从未听过此地。”
有人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既然如此,便得罪了。”
她话音未落,那斗篷便无风自动,大堂内响起了杂乱的剑鸣声,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凌厉的杀意,那杀意像挥剑时的凉风,扫在身上时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寒临浑身颤抖,汗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他刚想开口说自己知道,就见大堂中出现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影子。
一个漆黑的人影,双手合力握着一柄半人高的赤红长刀,那刀身盘踞着无数黑雾,散出阵阵令人恐惧的阴森冷意,且有哀嚎痛哭声从刀中传出。
女子的杀意让人感受到窒息。
那赤红长刀中的嚎哭却让好几个人抓狂,他们的双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面容逐渐变得青紫,竟是要将自己杀死。
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挪一步便开口说一句话。
“心生恶念者,必受其乱。”
“祸及人命者,自食恶果。”
“罪孽深重者,做我刀魂。”
那女子退后了一步,喃喃道:“你是什么东西?邪修?你是邪修?”
那影子并未回答,只是在她面前站定,像是下结论一般说了一句:“罪孽深重者,做我刀魂。”
女子迅速出剑攻击,那剑很快,眨眼间便到了影子的身前,刺穿了他的头颅。
影子的头颅散去后再次重组,这次,他身边还多了很多人,都是来到人间界后被她杀死的人,他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低声念道:“罪孽深重者,为刀魂。”
“罪孽深重者……”
“为刀魂……”
“罪孽深重。”
“罪孽深重。”
女子的剑胡乱劈砍着那些百姓,却未能伤及他们分毫,只有越来越大声的“罪孽深重”。
最后,那些百姓同时摆出一个双手握刀的姿势,明明手中空无一物,却依旧费力地高举着,仿佛那手中真的有一柄刀。
一柄,赤红长刀。
他们整齐划一地举起一柄看不见的刀准备挥砍,场面有些滑稽,女子却预感到自己死期将近,想要立刻逃走,也就是这时,她发现自己的双脚动不了了,象征着不祥的黑色雾气化作锁链,紧紧缩着她的双腿。
百姓用力挥下那柄名为仇恨的刀,女子当场殒命。
一缕金光自尸体中钻出,飞速向外逃去,那是女子修出的元婴。
黑色锁链紧随其后,将那元婴捆缚回来塞进了赤红长刀中。至此,长刀中的嚎叫又多了一道。
客栈中的百姓跪地痛哭,都觉得今日难逃一死,结果那黑影绕着大堂走了一圈,随后便自行消失了。
客栈门口“狗腿子”的血肉早已消失,只剩下一滩腥臭的血液。
寒临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刚刚那黑影在大堂中走动时,他看见了。
他看见“狗腿子”的脸在刀身上一闪而过。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清珩腰间的青铜铃铛响了一声,那锈迹斑斑的铃铛上血色更重了。
001:“宿主,那是什么?”
清珩自那黑影出现后便一直闭着眼,如今也懒得睁开,只说道:“一个傀儡。”
001:“他真厉害,那么强的反派遇上他都消失了!在新出现的剧情里,寒临迫于无奈自曝身份,被这个剑修劫走了,但是他这次怎么也找不到雪乡的地址,所以被女子折磨了很久。他们在人间界待了十年,遍寻无果后女子只能带着他回修真界了。”
001:“但是现在那女子死了,后续的剧情都不会出现了。仙君你要看一下更新出来的内容吗?”
清珩闭着双眼拨动腰间的折扇,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对败者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001:“可是多看剧情能够了解很多秘密……”
清珩:“噤声。”
001弱弱地说:“我也是为了任务……”
清珩:“莫要聒噪!”
他的语气不善,听起来是真的不耐烦了,001连忙闭嘴,并且小发雷霆决定今天一天都不和他说话了。
清珩飘到城外找了片安静的树林待着,他往后靠去,莲台上盘踞的黑雾便在他身后凝聚,支撑着他的身体。
001口中的那些秘密,清珩不感兴趣,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001承诺的那个愿望,纵使他已成为当世第一人,依旧有不可圆满的遗憾。
他将希望寄托于这个来历不明的系统,指望它能将那遗憾圆满。
至于寒临的仇恨和秘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该由他自己去探究。
那个孩子……既有故人之姿,就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
他为人师者已耗尽了心血,实在无余力再教养一个徒弟。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修仙(2)[VIP]
眼前是一片带着水纹波动的虚幻景象, 是用幻术虚构出来的世界,被困在幻境中的人只能经历施术者所捏造的故事。
清珩已是半仙,这样的幻术于他而言轻而易举就可破除。
可他舍不得破除。
正如他腰间那串青铜铃铛一般, 锈迹斑斑, 尽染血色,却依旧戴在他身上近百年。
寒冬、风雪、破庙。
不知何时倒塌的佛像结满了蛛网,供桌歪斜,贡果腐烂。
破陶碗里燃着一豆灯火,灯油只剩一层底,灯光摇晃, 屋里忽明忽暗。
风雪拍打着破庙摇摇欲坠的大门,从门缝儿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屋里的人缩紧了身子。
那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 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 外头裹着一件用茅草编成的蓑衣。
因冻疮而红肿变大的双手捧着半块馒头,牙关打颤地将馒头塞进嘴里,随后又被噎得连连拍胸口。
就在这时,破庙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宽袍的俊美男子走了进来,他青丝如瀑,玉冠束发, 面容俊美, 光是站在那儿便有仙家姿态。
小少年害怕地蜷缩在角落,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恐惧的呜咽,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是被打殴打的痕迹。
一只丧家之犬,可怜的是, 这是一只幼犬。
彼时清珩还是剑修,闲暇时也炼些丹药给师弟师妹吃着玩儿。
他是世家子弟, 从小便锦衣玉食,灵宝供养,十岁便拜入宗门开始修炼。此后,百岁结婴,三百岁分神,是修真界当之无愧的天才。
彼时,他看那小孩儿可怜,便将人收作徒弟带回宗门。
那是他的首徒,他命途多舛的首徒。
孩子有个上不得台面的乳名叫“狗娃”,清珩气急了便骂他狗崽子。狗娃也不恼,伏低做小等他气消了,照旧是要招惹是非的。
罚得最狠的一回,狗娃满身鲜血地躺在雪地里,气若游丝地说:“师尊,我定要以仇敌血慰藉冤魂,以他们的尸骨为我同族立碑……我侥幸独活,只为报仇。”
狗娃越来越激进,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残害了许多参与那场夺宝的修士。为了不连累师门,他决心叛逃,四处为祸。
修真界将其视为心腹大患,暗中商议要将其铲除。
那一段往事清珩都没有参与,他经历雷劫后境界不稳,已闭关数十年。
闭关结束后,一切也都结束了。
后来又收了两个徒弟,一个赛一个的离经叛道,清珩怕他们生事招来灾祸,便带他们离开宗门,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脉修炼。
可那两个徒弟,各有各的反骨,各有各的灾祸。
他永远是修真界风光霁月的清珩真人,但他的徒弟却未得他半分顺遂。
他活了几百岁,悉心培养了三个徒弟,可每一个徒弟都没能陪他到最后。修士寿命无定数,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也不是个健忘的人,所以那些养育徒弟的日子历历在目,他也会遗憾,没能救下那三个孩子。
属于狗娃的幻境经历完了,清珩摩挲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低声道:“本尊再不会收徒了,我的徒弟,都难有善终。”
“铃铃铃……”
“铃铃铃……”
“铃铃铃……”
三只铃铛齐震,像是在焦急地反驳。
清珩轻笑一声,“罢了,往者不可谏。眼下要紧的是,看看我们的客人是何方神圣。”
他身旁出现了一个黑影,正是那手握赤红长刀的男子。
“师兄,就是那傀儡杀了师姐!师尊传信说师姐魂灯已灭,魂魄消散便是无力回天。师兄你一定要给师姐报仇啊!”
说话的是个年轻修士,穿着一身规矩的弟子服,看起来格外稚嫩。
清珩皱眉,这样年幼的弟子,为何会出现在人间界?
若这群修士的目的是夺宝,那应当派出宗门精锐快速杀人夺宝后返回修真界,将此事在人间界的影响降至最低。
两界既已分开,便该互不打扰,修士不该恃强凌弱,凡人也不该在人间界妄求长生。
即便修真界血雨腥风,为了资源斗得你死我活,也不该扰了人间界的清静。
在清珩的世界里,修真界和人间界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分界线,修士与凡人生活在同一片天地。
整片大陆由九个不同的仙洲组成,人、妖、精怪混居,互不干涉,互不侵犯。每个仙洲都有属于自己的仙宫,仙宫管理着仙洲内一切事务,不管是人还是精怪,只要在仙洲的范围内,就归仙宫管理。
在仙宫之外还有仙盟,仙宫处理不了的大事将会交由仙盟处理。除此之外,涉及各大宗门或各位大能的案子也交由仙盟处理。
而当世第一人清珩仙君,便是仙盟的大靠山,维护着所有生灵的平衡。
自清珩加入仙盟起,已经很少有各族争斗的恶性事件了。
说回眼前,三五个穿着弟子服的修士将清珩团团围住,一名腰间佩剑的玄衣男子紧随其后。
那男子朝清珩拱手,冷声问好:“在下乃一剑宗内门弟子赵文溪,敢问前辈是何方高人,为何无故屠戮我宗门弟子?小辈此次前来并非与前辈为敌,只是想为惨死的师妹讨一个说法。”
“那你等为何无故屠戮人间百姓?”
赵文溪蹙眉,直言道:“人间界有至宝现世,在修真界不算秘密,许多宗门连夜派遣精锐弟子前来寻宝,那便是第一批前来的人。可他们来到人间界后毫不收敛,让凡人察觉到了修仙与长生的秘密。”
“人人都想要长生,人间的百姓和权贵也不例外。点星阁推算出人间界大浩劫降至,所以各门各派发布任务,让我们前来扫尾,势必将此事的影响降至最低,成功阻拦推演中的大浩劫。”
“所以我等并非滥杀无辜,只是在执行宗门的任务。”
清珩活了数百年,这些弟子的年岁全部加起来都未必有他的一半。
修真界是何等的弱肉强食,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宗门对天才的保护是何等的病态,他也一一见识过。
是以,赵文溪这群人或许对他口中的说辞坚信不疑,但是清珩不信。
他不信这些人的出现是为了阻拦浩劫,也不信那劳什子点星阁会费尽心思为人间界推演。
真相往往很简单,但清珩无意与这群孩子多说,他从来不曾有过好为人师的癖好。
既然他们前来只为寻求一个说法,那他就给个答案。
“你要说法,本尊便给你。”
“胆敢在本尊面前屠戮百姓,犯下杀孽者,罪不可赦。”
他拨动着腰间最干净的那枚青铜铃,威严的声音便传遍了整个青州,这一夜,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承诺。
青铜铃的声音沉闷滞涩,如水波般层层蔓延,逐渐递进,磅礴的灵力随着铃声传了很远。
这一夜,青州所有修士都受到了来历不明的攻击,他们感受不到攻击者的修为和方位,只知道在一声警告之后,那攻击便猛然袭来,倾尽全力也无法抵挡,只能忍受血脉逆行之苦,憋屈地吐出一口血。
赵文溪等人接连受伤,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连忙搀扶着身旁因为修为低微而晕死过去的同门。
他口中还残留着浓稠的血液,强撑着问道:“前辈为何突然出手?”
“本尊并未出手,也不屑与你等交手,方才之举不过是一个教训。还有一言,你等且听好了,若你们视凡人性命如草芥,本尊也可将你们当作蝼蚁。”
赵文溪老老实实跪下磕头,“晚辈谨遵前辈教诲。”
清珩颔首,又说道:“下回再有人使小手段找本尊要说法,本尊便敛他魂魄做刀魂。”
赵文溪不敢言语,紧贴着地面的额头一直没有抬起来过。
此地留不得了,清珩便又飘回了云来客栈,去到了寒临的房间。
他总是望着寒临发呆,因为只要看着这个孩子,他便能回想起与狗娃相处的点点滴滴,那是他教养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最为用心的徒弟。
狗娃修行之路起步晚,十六岁才正式拜师,入了宗门后三年都未成功引气入体。那并不是寻常的三年,而是清珩用天地灵宝堆砌的三年。
狗娃资质愚钝已是人尽皆知,同门都劝他放弃这个徒弟,将他改为杂役弟子算了,莫要在他身上耗费资源。
可清珩偏偏不信邪,他耗费百年时光悉心教导,天材地宝更是消耗无数,遇到那孩子愚钝时,他恨不得以身替之,直接代替他修炼。
这番苦心经营,终于让狗娃结了金丹。
狗娃的金丹,是不堪一击的金丹。别说与同境界修士斗法,就连低他一个境界的,他也未必会获胜。
正因如此,那个孩子才会因报仇心切误入歧途,研究出一套邪修的法子。清珩发现后试图矫正他,无论是打骂还是劝诫,他都做了,但依旧无济于事。
偏偏他心软,狠不下心将其打杀。
也怪那孩子机敏,知道清珩的底线是什么,他虽为邪修,却从不曾屠戮百姓,残害无辜,顶多找几个恶人替天行道。
清珩怨狗娃,怨他沉不住气,等不到自己出关。若他能等到自己出关,或许结局能有所不同。
那时九洲都在传,这徒弟并非徒弟,而是清珩真人多年前欠下的风流债,那女子苦等一生未见故人归,便诞下一子,此子愚钝执拗,如今来找清珩真人讨债了。
这说法是无稽之谈,但清珩确实将每个徒弟都当作孩子教养,所以三个徒弟都被世人称作“魔头”,却未曾对师尊有半点怨恨。
清珩看着如今的寒临,就像是另一个狗娃。
他们身负同样的仇恨,仿佛注定走向一条不得善终的路。
第73章 修仙(3)[VIP]
001:“仙尊,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寒临为徒呀?”
清珩挑眉,“本尊何时说过要收他为徒。”
001急了:“你不收他为徒怎么教导他啊。”
清珩眉眼低垂,面色平静地说:“本尊不收徒。你放心, 任务的事本尊自有安排。”
001:“好吧。”
在青州待了两个月, 清珩杀了不少修士。
有宗门弟子,有门派精锐,也有那些修士带来的小厮或杂役。
他言出必行,只要杀害凡人者,他必诛之。
这么多修士接二连三地被杀害,他们斗法的痕迹难免有被凡人察觉的时候, 甚至于许多人目睹过现场,他们看不见清珩, 却能看见那个高大的黑色傀儡, 虽然模样可怖,但却在为他们发声。
所以很多百姓开始在家中悄悄供奉一樽木雕,那木雕手握长刀,正是黑影傀儡的模样。
寻常修士无法感知“供奉”和“信仰”,他们惩奸除恶顶多博个美名积个善因,用以证道。
但清珩是半仙,他能感受到信仰的力量, 只要信仰不绝, 供奉不断,他的力量便绵延不绝,他的意志便得以永存。
这便是修士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渡劫飞升的魅力。
两月后, 寒临在青州城一无所获,便靠着看诊攒下的路费开始前往下一座城池, 继续寻找修真界的秘密。
与此同时,各大宗门派来诛杀清珩的队伍也蜂拥而至,将原本和平安乐的人间界变成他们争斗的战场。
青州以东是元州,店小二曾说那里鱼龙混杂,有许多来历不明的怪人,城中守卫也没有青州这般森严,是个谋出路的好去处。
寒临此行便是朝着元州去的,那里鱼龙混杂,也许会真真假假地流传着一些消息。他不怕拿到假消息,也不怕验证假消息,就怕连假消息都找不到。
他在青州待了两个月,感受过很多修士出现过的痕迹,但那些修士将凡人视作蝼蚁,根本没有好好沟通的可能性,若是贸然冲上去问话,怕是会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即便对方没有动手杀人,也不会和他们交谈。
寒临曾在青州小巷中和一个戴着帷帽的修士擦肩而过,那人路过时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微风卷起遮面的轻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寒光泠泠的眼睛如刀子一般粗略打量发,却将寒临伤得遍体鳞伤。
那种眼神……
和那群人相似的眼神!
他们嘴上说着“误入雪乡,无奈登门”,实际上却用寒光泠泠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将家中所有小辈都恭维了一遍,最后,一个白衣男子看着寒临柔声说道:“这位小公子先天不足,若细心养育便可无碍,却偏偏生养在这等冰天雪地之中,方才成了沉疴痼疾,难以根治。”
祖父大惊,连忙向他讨教该如何调养。
可谁知那人勾唇一笑,面色奇怪地说:“我的家乡四季如春,灵气充沛,最适合休养。若是小公子跟我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定然活不过二十岁。”
母亲紧紧抱住他,说:“孩子福薄,便不麻烦公子了。”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们来者不善,入夜前,祖父让家中男丁彻夜不睡,一定警醒着,恐生变故。家丁也一直守着棍棒刀剑待命,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他们便冲出来和那伙人拼命。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先是家丁来报,说那伙人从屋里无故消失了,他们发现不对后闯入,却见屋里空空如也,连收在角落的椅子都未挪动过,仿佛那伙人从未出现在屋子里。
祖父立即下令寻找,人刚刚散出去,就发生了地动。
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深渊,无论是房屋还是人畜都在往下掉落,惨叫声不绝于耳。有飓风从深渊中冒出来,途经之地一切都化作齑粉,深渊里那浓重的黑像是流动的水,吞噬着属于雪乡的一切。
飓风卷着冰雪到处肆掠,频繁的地动顷刻间摧毁了寒氏的祖地。
父亲将寒临藏到禁地,将他藏在一个洞穴中,这才让他保住一条性命。
那时他紧紧拉着父亲的手让他不要走,父亲却扒开他的手严厉地说:“听话,父亲要去看看雪乡的百姓,你在这里躲着。若寒氏还有人活着,便会来带你出去,若是……若出不去,你便在禁地里活着吧。”
禁地是寒氏的秘密,寒氏族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禁地,却不知禁地在哪儿,里面有什么。或许他们都知道,只有寒临不知道。
寒临在禁地中寻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出处,直到捡到那枚戒指,遇见白胡子老者,在他的引路下出现在距离青州百里外的小镇上。
雪乡在哪儿,禁地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原以为老者是个知情人,可老者却说他对寒氏的秘密一无所知,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个修士,方能带他走出那禁制,不过他本领微薄,只能走出去,再也回不去了。
寒临没有回头路,他只能报仇。
无数个煎熬的夜晚,他曾想过回到雪乡和族人死在一起,但是他回不去了。
布满尘土的官道上,寒临骑着一匹毛驴慢悠悠地赶路。白胡子老者飘在他身边教导他如何引气入体,如何吸纳周围灵气。
寒临悟性很高。
但是人间界没有灵脉,灵气稀薄,他屡试屡败。
屡试屡败,屡败屡试,没有半分急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好几次,那些如烟雾般稀薄的灵气聚集在他周围,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功了。
清珩出手打散灵气,让他从头再来。
周而复始,他一直在给寒临添乱。
起初,寒临尝试十次才能有一次成功聚集灵气,最后,寒临每次尝试都能成功聚集灵气。只要清珩不捣乱,他轻易便能成功。
而此时距离他们离开青州才两月余,人间界的十二月,行路途中偶有飘雪,但寒临并不难受,虽然他体弱多病,但是格外抗冻,只是一场洋洋洒洒的小雪,对他而言都算不上寒冷。
他的修行是在赶路途中开始的,一边修炼一边赶路,还要照顾自己和毛驴的吃住,一路上操劳过重,人又瘦了一圈,看着像一副套着衣裳的骨架子。
清珩这一路都沉默不语,只是出手打断的速度越来越快,没有让寒临感受到一丝灵气。
001一直以为他是在磨炼寒临,直到听到他的喃喃。
“灵气如此贫瘠,他却两月便可成功……本尊用天地灵宝堆砌,灵气浓得院中花草都开智了,那狗崽子还是耗了三年。三年,青莲山上成精的花草都以万计数……”
“也是,本就是不同的人,终归是不同的……”
若是狗娃,试了这么久都不成功,早就央求着找别的法子了。或者,他自己就会去试别的法子。
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001震怒,扯着嗓子吼道:“你真过分!嘴上说着会完成任务,背地里却不断阻拦他修炼,要是因为你的阻拦,寒临对修炼失去信心怎么办!要是……”
清珩抬手阻止了它的聒噪,脸上带着一抹风流笑意,眼中的戾气不再隐藏,用猎人一般的眼神盯着寒临,语气阴森地说道:“即便是本尊,也未必能在人间界中以两月之期成功引气入体。寒临他悟性极高,必定是天灵根,如此一来,已是和本尊旗鼓相当的天才。”
001的怒气转瞬即逝,刚要开心,就听到清珩说。
“在修行路上遇到这种天才,若不是本家弟子,定要尽早除之。即便是本家子弟,也有那伪善之辈嫉妒后人天赋,恨不得以身代之,所以自然多番折磨。”
“这寒临,不是我本家子弟。”
001连忙伸出触手扒在他手臂上,战战兢兢地哀求道:“仙尊别!你不可以杀掉寒临,你别杀寒临,他只是想报仇而已,他不会变成坏人的……”
“可现在,本尊才是坏人。”
系统卡壳了,沉默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飘到寒临身边挡在他面前,冷静说道:“我不会让你杀死寒临的,如果你真要动手,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然后重新选择执行者。我的任务可以失败,但是任务目标不能因为我的出现而受苦。”
它好像有些哽咽,但是那带着电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能听到它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出现,是为了带给任务目标幸福!不是为了折磨他们!”
清珩被他吼得皱眉,然后无趣地摆手,“逗你玩儿的,本尊是半仙,又怎会容不下一个毛头小子。”
001不信,“真的?”
它一点就炸,清珩懒得跟它掰扯,就敷衍道:“真的。”
001暴怒:“假的!”
清珩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的。”
001急躁地飘来飘去,它分辨不出清珩话中的真假,数据一直在分析,可是分析出来的情况也有好有坏。它不敢赌,要是一时大意导致寒临丧命,它就再也不想做任务了。
分析了很久,001终于停下了,它飘到清珩面前,很严肃地说:“既然你不收寒临为徒,那就让你最爱重的徒弟狗娃收寒临为徒。你对待狗娃如亲子,他的徒弟你肯定不敢杀。”
清珩:……
“狗娃已经死了,魂都散了几百年,他如何收徒。”
001冷哼一声,气势大盛:“你别想骗我,你那青铜铃是至宝,可以滋养残魂。那持刀的黑影便是你徒弟之一,你一边滋养他们的残魂,一边将他们制成傀儡行善积累,试图以功德为他们重塑肉身,养全魂魄。”
清珩脸色一变,黑发无风自动,身上杀意毕现,“你是如何得知?”
001:“根据已有的数据分析出来的。我的数据库中收纳了上万本修仙小说,只要将已有的条件导入,便能得到不同的结果,这个结果是最贴合你的。”
001:“魂魄我没办法帮你,但是只要你能成功,我可以给你三个徒弟塑造肉身,为他们量身定制的,绝不会被排斥的肉身。”
周身杀意散去,清珩闭目不语。
他眉间还有皱起的痕迹,让那张俊美的脸增添了几分“人味”。
001看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心动了,嘚瑟地挥舞着自己毛线似的小触手,骄傲地说:“你别犹豫啦,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清珩哼笑一声,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谁让本尊教出这么几个逆徒。不过,你就不怕狗娃带坏了寒临吗?他可不是什么循规守礼的人物。”
001:“你是循规守礼的人物,一心求道,风光霁月,可照样没能教好徒弟。有句话叫‘歹竹出好笋’,寒临一定会是那颗好笋。”
清珩:“放肆!你说谁是‘歹竹’!”
001:“还有一句‘惯子不孝,肥田出瘪稻’!”
清珩:“胡言乱语,我的徒儿哪里不孝。”
001:“你对他们太过溺爱,我不跟你争。反正,你快点让寒临拜师,也不能再阻拦他引气入体,不然、不然我就给你徒弟制作个又矮又丑的肉身!”
清珩冷笑一声,眉眼藏锋,“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往后寒临没学好,可怪不到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修仙(4)[VIP]
一阵铜铃响, 上空层层乌云盘踞,天光大暗,四周只剩茫茫白雾。
静谧中出现了滴滴答答的水声, 那声音从轻到重, 从模糊到清楚,将人引到一处寒凉山洞中,洞中无一活物,只能日复一日地听着钟乳石上的水滴落在地面,经年累月,便形成了大小不一的水洼。
水洼如镜面, 倒映出那个被锁链禁锢在山壁上的邪魅男子。
一袭红衣,发色灰白, 眉眼如峻岭般深刻, 双眼赤红点缀着盈盈水光,殷红的唇是被鲜血染就的,黏稠的血顺着瘦削的下巴一点点往地上落。
他浑身都是血,脖颈上有皮肉翻开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给红衣着色。胸前有刀剑捅穿的窟窿,也在冒着血, 那伤处都被搅碎了, 能看见藏在红肉中的白骨。
白色的钟乳石上凝聚出的水珠清澈,落地声清脆。
白色的躯壳中喷涌出的血液黏稠腥臭,落地无声。
在滴滴答答的清脆声中,那男子直直望过来, 染血的红唇露出一抹笑,语气危险地说:“师尊?您来此, 是要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清珩懒得搭理这狗崽子,就给001套了层壳,让那人能够看到他,然后挑了挑下巴示意001自己跟他说。
001:“你师尊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有个孩子叫寒临,你要收他为徒,耐心教养,让他学得本领后为族人报仇。”
男子唇间溢出鲜血,轻蔑一笑:“让我收徒?怎么,师尊终于忍受不了这道貌岸然又佛口蛇心的世道了,要让我出世同归于尽是吗?”
001:“你嘴真欠!怪不得你就剩一抹残魂都要被惩罚,完全是因为你嘴欠!”
“那又如何?”
清珩挥手,一道剑气贯穿他的心脏,他颤抖着露出一个笑,磕磕绊绊地说:“师、师尊,你虐我残魂千百遍,我也不觉自己错了。若重活一世,我依旧会、会屠了他全族,让他玟氏血脉断于我手中……”
001:“你你你,你怎么把他杀了。”
清珩:“蠢,他本就是残魂,这样可杀不了他。他为了报仇屠人满族,让千年世家覆灭,无一丝血脉留存,后来他便成了玟氏最后的血脉,原本只要他延续血脉,让玟氏得以传承,本尊就还能救他。”
“怎料这狗东西不识好歹,做局引来各大宗门围攻,他肉身被焚烧殆尽,魂魄被击碎,玟氏再无传承的可能。至今还有上百位宗门长老因为参与此事背负因果,修为难以寸进。”
001瞠目结舌,有点后悔给寒临找了这么个师父,太疯了。
001:“那什么传承,他不知道吗?他收养个孩子教导他,这样算不算传承?”
清珩摇头,眉眼间忧愁萦绕,“那是血脉传承,玟氏一族天生就有测吉避祸的能力,那不是一种技法,而是天赋。所以他身上的业障难消,被天道判定为祸世妖魔,一旦出世,必天降灾祸,死伤无数。”
“他业障太深,积攒功德无用,所以我要先给他消业障。最简单的法子就是一命抵一命,所以我将他困于此,每日赔付一百条命,直到还清后,再为他积攒功德。”
001:“……他也好惨啊。”
清珩嗤笑一声,“本尊的徒弟,都是这般惨状。可,教养他们的本尊才是最惨的,千岁老者,仍要为了徒弟的业障奔波至此!”
001:“你是个好师父,或许就是运气差了些。”
清珩不语。
只是差了些吗?古往今来被天道判定为祸世妖魔者仅有五人,他座下弟子便占了三人。为了救下这三个逆徒,他不敢飞升,用尽手段阻断飞升路,才得以留下做个半仙。
迄今为止,距离那场飞升的雷劫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三百年,一个徒弟也没救回来。
在清珩的示意下,锁链碎成齑粉。
男人摔倒在地,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然后扶着洞壁垂着头看自己在水洼中的倒影,他摸着自己灰白的长发,语气阴鸷地说:“我爹娘死去时,也是这般花白的头发……后来他们头颅被砍下,头发浸入血中,就变红了。”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了。伸手在脖颈处的伤口处接了一点血,慢吞吞地抹在头发上,然后心满意足地说:“阿爹阿娘,我没有苟且偷生,我给你们报仇后也死了,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说罢,又将手伸进胸膛里,触摸着温热的“心脏”,笑容恐怖地说:“多谢师尊让徒儿重生,徒儿很喜欢这颗‘心脏’。”
001被他魔怔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缩成一团躲在清珩的肩膀后面。
清珩懒得看他发神经,挥手间又是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旃极,你再发疯就滚回去挂着。”
旃极嗤笑一声,悠悠地叹了口气,用很小的声音说:“师尊还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放心吧,我必定能教好这个徒弟,若我回不来,往后便让他代替我侍奉师尊。”
清珩:“滚,你是个什么东西,死了就死了,还得找个人代替你。”
旃极:“我确实不是个东西。”
清珩:“少废话,赶紧滚出来,自己想办法去接近寒临。”
旃极:“等等!”
他有些奇怪地四下望了望,在洞穴中转了好几圈,然后纳闷地说:“我记得,百年前我脚下长了一株灵草,后来有一日他说想去别处看看,便挪动着根系去了洞穴的别处。怎么不见了?”
清珩皱眉,“你看,便是那些只剩一丝生机的灵植都能在隔绝天地灵气的洞府中生出灵智,重焕生机,就你不中用。当初青莲山上,本尊给你堆了个灵气窝……”
“师尊,你真的老了,开始怀念往昔了。”他说罢怕又惹人生气,眨眼间离开了洞府,只留下一句话,“师尊再会,我很快就会成为寒临的师父。”
001倒是好奇,问起了那株灵草:“真的不找找吗?”
清珩挥手收了洞府,说道:“这是我的芥子空间,为了防止灵气过盛导致那些灵物灵植占据一方,所以不容纳活物。那株灵草若只是生出灵智还好,若是化了形,就会被芥子空间踢出去。芥子空间没有实质,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时空,被踢出去的精怪会出现在任何时空,可能是百年前,也可能是千年后。”
001:“好神奇。”
清珩:“修仙一途,本就全是玄妙之处。”
001小脑瓜一转,凑到清珩身边小心讨好,“那他们是不是也有概率出现在我的任务世界啊?既然是从你的空间里出去的,那有没有什么找到他们的凭证?我以后做任务太困难了还可以找帮手!”
清珩点了点头:“他们的灵气与我的为本源,你离开时我赠你一些,你靠近后自能感应到。”
001:“那你也可以感应吗?”
清珩:“溪流之间会互相吸引汇聚,但无尽的海域却不会,因为这天地间的灵气都该是我的。”
001:“厉害厉害,我离开的时候你一定要分我一点啊。”
它敷衍地夸赞了一句,心心念念的还是清珩答应赠予的那一缕灵气。
“本尊不会食言。”
旃极说他很快就会成为寒临的师父,一点也没作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寒临便骑着小毛驴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山道中。
寒临在外游荡的时间太久,已经积攒了经验,此番沿途问路,便得知前方的官道上经常有匪徒拦路打劫,轻则劫财劫色,重则杀人越货。
久而久之,山林间便被踩踏出一条小道,过路的行人靠着这条小道规避匪徒,去往元州。
山道上也有可能遇见匪徒,但是小路狭窄,商队和富贵人家的车马走不了,所以还是安全些的。
与其堵在山道上打劫穷人,不如守在官道上打劫富人。
行路过半,几个衣衫褴褛的小蟊贼冲出来拦路打劫。
三五个人,有男有女,衣着破烂,面黄肌瘦,手中握着的是农具。
生锈的、染血的,农具。
他们拦下寒临,饿狼般的眼神落在寒临和毛驴身上,嘴里的口水都要兜不住了。握着农具的手青筋贲起,狰狞的笑容后面是两排发黄稀缺的牙齿。
“把,把毛驴留下,我们就放你离开。”一个瘦高的汉子一边说话一边靠近,那双眼死死黏在毛驴身上,止不住地咽着唾沫。
寒临牵着毛驴退了两步,瘦巴巴的手死死握住缰绳不愿放开。
这头毛驴花光了他所有的银子,这一路上,他宁可自己饿着,都没让毛驴饿着。
“你们不会放过我的,就算我将毛驴给了你们,你们也一定会杀了我。你们饿疯了,一头毛驴不够吃,加上我才够!”
寒临大声吼着,像是在反驳那拦路匪徒,又像是在劝说自己不要放弃毛驴。
在交出毛驴离开,和不愿交出被杀死之间,他给了自己第三个选项,一个绝无生还的选项。
这个选项的存在,让他能够毫不犹豫地跟自己的毛驴站在一起。
“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报仇还那么难,不如就死在这儿!”
他大吼着从毛驴身上取下一柄铁剑,这是他唯二的贵重物品,一柄从赌鬼身上低价买来的铁剑。
“我已经逃过一回了,我不想再逃第二回。”
寒临握紧了手中剑,咬着牙关说:“我以后,再也不会逃了。”
清珩眉头一皱,一些早已忘却的记忆慢慢浮现……
穿着红裙的女子站在梅花树下,怀中抱着一柄满是血污的剑,小声说:“师、师兄说‘他已逃过一回,往后,他再也不逃了’”
说完她猛地跪下,抱着那柄剑泪流满面地说:“师尊,都怪我没用,若不是我修为低微,就不会被师兄困在阵法中整整一旬……我破阵出来时,师兄早已魂飞魄散,肉身化作齑粉消散天地,我连半块骸骨都没寻得。”
站在檐下的清珩道了声“无妨”便离开了。
那女子在桃花树下跪了许久。
那年青莲山下了一整年的雪,女子一直跪在院中不起,一旬后,她被积雪掩埋,整个人和那柄剑冻在了一起。
清珩将人唤醒时,她也只是流泪。
他也想不通,为何那么爱笑的一个孩子,会有那般流不尽的泪,那般难以纾解的懊悔。她不爱笑了,也不再嘻嘻哈哈地满山祸害那些灵物,要么闭关修炼,要么待在树下练剑。
只是偶尔,会看着树下落泪。
旃极的本命剑,葬在那棵梅花树下。
后来她走了,青莲山雪也停了。
只是那白色梅花盛开时,清珩总觉得那场雪又回来了。花瓣洋洋洒洒,树下的女孩儿仿佛从未离开。
思绪消去,清珩有些不满地闭上眼。
若是旃极布下这个局,想要演一出拔刀相助的好戏,他会给他点苦头吃。
那边寒临发了狠,拎着剑毫无章法地和人拼命,混乱中还真伤了人。
虽然他也受伤了,但是此举还是暂时吓退了那群人。
旃极一直没出现。
又走了半个时辰,寒临衣襟沾血,要死不活地坐在毛驴上。
平时总是不好好走路的毛驴也乖顺了,老老实实地赶路,没有再停下来东磨蹭西张望。好像它也知道,主人今日为它负了伤,再不快些就要死了。
快些也没用,即便到了最近的村子里,寒临也没银钱治伤。
寒临眼睛刚闭上,毛驴就停了,前方传来一声“哎哟”。
他费力地睁眼,刚想开口说话,就听那人说:“你这不长眼的少年郎,竟然敢无端撞我,害我摔碎了祖传的琉璃宝瓶,你得赔我万两金!”
寒临撩起眼皮去看,就见一红衣男子指着地上的碎瓷片说那是他的琉璃宝瓶。
零零散散三五片,有的干净些,有的还沾着泥,而且怎么看也拼不出个完整的东西,更何况是一只瓶子。
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竟然跑到这深山老林中行骗。
寒临觉得荒唐,气得笑了一声,随后盯着那男子怀中说:“把你的馒头给我吃,我就赔你的宝瓶。”
旃极:“真的?我这宝瓶可是价值万金。”
寒临有气无力地点头,气若游丝地说:“我本是富家子弟,家中宝物引来多方觊觎,方才遭了难沦落至此,你且放心,待我找回宝物,必定将万两金给你。”
旃极冲着清珩在的位置挑眉,露出一个格外得意的笑容,随后慷慨地将那个馒头扔给了寒临。
这本也不是他的东西,是刚才从几个匪徒手中抢的,他已经吃了两个了,这一个分给未来徒弟也不算吃亏。他不能像师尊一样为徒弟攒下成堆的天灵地宝,但是一个馒头还是可以的。
清珩不耐烦地弹指给了他一下,这蠢货,竟还得意上了。
寒临明显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死前做个饱死鬼。
蠢货。
该死,这蠢货竟是他首徒。
真该死。
第75章 修仙(5)[VIP]
旃极就这么赖上了寒临, 要一路跟着他去元州。
寒临如今一穷二白,自己身受重伤无钱医治,毛驴也生生饿瘦了一圈, 赶路的速度都没以前快了, 若不是他有伤在身不便行走,他是不舍得骑它的。
至于旃极的纠缠,他已经无所谓了。如今的境地,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越是靠近元州,周围越是荒凉,人迹罕至, 气温也逐渐上升,那本来就是立足于黄沙荒野中的奢靡城邦。
旃极每日都会用一丝灵力给寒临保命, 他也吝啬得很, 那一丝灵力只够寒临维持生命体征,伤口也始终维持原样,好不了也坏不了,日日拖着寒临的半条命。
又走了三五个月,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元州。
高大厚重的城墙将城池围困,身着甲胄的士兵守在城门外,腰间悬着长刀, 背上佩着弓箭, 城墙上有高高的哨塔,也有走来走去巡逻的士兵,那些士兵来往间,总会将目光落在下方, 如鹰隼一般的双眼依次扫视着下方即将进城的人。
四周黄沙漫天,烈日高悬, 阳光铺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将岩石、城墙、甲胄都照得熠熠生辉,璀璨而刺眼。
入城的寻常百姓并不多,很少有人不辞辛苦翻山越岭来到此地。
在门口排队的多是些外出寻找宝物的亡命徒,或许是元州太过广阔空旷,所以他们嗓门很大,几个人凑在一起高声嚷嚷着自己帮哪位老爷寻找什么宝物。
元州地域辽阔,广袤无垠的沙漠中藏着好几处绿洲,也有数不清的前朝遗迹,所以供养出很多刀尖舔血的寻宝者。
他们或许受雇于城中某位老爷,目标明确地去寻找某件宝物,或许单打独斗,到处摸索后将搜寻到的宝物带回城中卖个好价。
元州一直有传言,在沙漠的尽头有一片终年飘雪的山脉,在那里藏着数不清的宝藏。
因为这个传言,深入沙漠的人越来越多,死在沙漠的人也越来越多。
寒临和他的小毛驴挤在这么一群高大壮实的寻宝者中间,被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有些头晕,那些人穿着浅色及地的长袍,大大的兜帽戴在头上,脸上也蒙着一层布巾,他们身上多多少少有血液渗出的痕迹,将长袍染红一片。
这是元州常见的装扮,防晒防风沙,在烈日高悬的白日大家都这么穿,夜晚温度骤降,又得穿厚些保暖。
寒临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些人身上所穿的白袍,和那日在云来客栈杀人的女人是相似的。
他屏气敛息,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的交谈声。
“老三,你这回出去找到宝石没有?听说你到了天坑那边?”
“是去了天坑,但是没找到宝石。唉……距离那场爆炸已经三年了,如今连宝石的影儿都寻不着,还差点被狼群咬死。想当初,那天坑里全是宝石,如今城中的老爷,许多都是靠那些宝石发家的。”
“没办法,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们去了仙境绿洲,那里也是什么都没有,只猎来一些去喝水的狼,好在狼皮和狼牙都是好东西,跛老爷在收……”
“仙境绿洲还在啊,我以为那几个绿洲都被黄沙埋了。”
“也就仙境绿洲还在,其余几个都被埋了。对了,你听说了吗?问道楼的白姑娘外出时遭遇不测,死了。”
“死了?那白姑娘剑术无双,怎的会突然死了?”
“我有个亲戚在问道楼当仆役,他说那晚除了白姑娘之外所有人都回去了,每个人都念叨着什么支援、宗门、返程的,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随后议事厅突然炸了一盏灯,那楼主当即吐了血晕死过去。之后就听说,白姑娘死了。”
“这……算了,咱们别说了,那白姑娘自三年前出现后就神神秘秘的……”
“唉,我还说这次出去能寻回一两颗宝石去问道楼换丹药,这样一来,我娘的病就能早些好了……”
“别做梦了,还是老老实实看大夫吃药吧。”
旃极慢悠悠地走在清珩身边,传音道:“师尊,他们口中的‘宝石’是否就是灵石?那毛球不是说此地是没有灵力的人间界吗,怎会有灵石?”
001在黑色莲台上摊成一张大饼,气不过地说:“我不是毛球,我是001。”
旃极没搭理它,只是等着清珩的答案。
清珩:“将天地分离,那是神仙手段。将世界一分为二,其难度不比分离天地低。这样的壮举,靠几个修士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们从未真正分离两界,不过是构建了一道屏障,修真界在屏障内,人间界在屏障外。”
清珩:“挖走人间界所有灵脉布于修真界之内,使其灵气充裕,修行便事半功倍,修士小有所成后每个人都开始主动吸纳灵气,如此,便将人间界的灵气悉数引了过去。”
旃极点头,问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来到人间界?”
清珩瞥了他一眼,颇有些嫌弃地问道:“他们提及了爆炸。爆炸后废墟中尽是宝石,你说,那是什么?”
旃极恍然大悟:“是灵脉。这里完全没有灵气的踪迹,他们定是用宝物布阵让灵气无法扩散,但灵脉中灵气日复一日地滋生,三年前,灵脉中的灵气积压许久便炸了,灵脉碎片便成了他们口中的‘宝石’。”
清珩点头。
旃极露出一个笑容,不怀好意地说:“师尊,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人间界也变成修真界,反过来抢他们的灵气,这样一来他们必定会自破屏障,到时候将那些人全杀了。修士间的争斗,最是有意思了。”
清珩:“闭嘴。他们分离两界也有益处,这里的统治者是皇帝,每座城都有城主,凡人之间的争斗或许激烈,但少了修士的参与,便也没有那么惨烈。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仙宫和仙盟,但终归是修士管事,凡人吃亏。”
“即便两界融合,依旧有人资质不行无法修炼,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会和我们的世界一样。”
旃极挑眉,“也对。一人得长生,随后看着全家老死的感觉并不好,多少修士因此滋生心魔,为了复活家人铸成大错。”
而且,光是一条灵脉的爆炸根本无法引来这么多人。
三年前元州灵脉爆炸,城中便多了许多修士,他们在元州城来去自如,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或许追踪他们的来历就可以找到他们的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雪乡的覆灭,那是今年才发生的事,那些接到宗门任务的修士也是今年才出现的,他们和问道楼之间有关联吗?
清珩决定进城后抽时间去问道楼探查一番,至少要找出他们驻点在此的秘密。
入城的队伍排到寒临时,他已经被晒蔫了。
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趴在毛驴身上,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本就破烂的衣服沾染了血迹和灰尘后越发狼狈,血液的腥味和汗味纠缠着,让周围人下意识避让。
那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番,“新来的?入城费一两银子。”
寒临握着那柄被黑布包着的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抵了入城费。
那守卫摆手,“不可,我们只收银子。”
旃极看着他的惨样,晃悠到清珩身边,“师尊,助我。”
清珩无言,取了两枚灵石扔给他。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便骂了声:“孽障。”
旃极抛了块儿灵石给守卫,“此物可否当作我们二人的入城费?”
那守卫连忙将亮晶晶的灵石藏进怀里,恭敬说道:“可以可以,这位老爷里面请。”
旃极一身红衣,裸露在外的皮肤莹白细腻,灰白长发和俊朗的脸让他格外引人注目。和寒临的落魄狼狈截然不同,他俊朗风流,红衣猎猎,和这漫天黄沙格外相配。
那枚灵石在一闪而过,寒临注意到了。
他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地说:“你怎会有那种东西?”
旃极随口说道:“找师尊讨的。好在这里可以用灵石交易,不然你真得暴尸荒野了。既然如今有钱了,就进城找大夫治伤吧,先保住你这条小命再说。”
寒临点头,或许是太难受了,他没再开口说什么。
001:“旃极为什么不用灵力给寒临治伤?”
清珩:“他如今一抹残魂,本就积攒不下多少灵力,维持人形便已竭尽全力,分给寒临那点,是仅有的了。”
001:“那你为什么不帮寒临治伤?你灵力很多。”
清珩:“我为何要救他?我只答应完成你的任务,除此之外,一概不管。”
001:“你说得也有道理。”
元州很大,城里人来人往,房屋都是用砖石建成,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和黄沙。
富人们穿着华贵的长袍斗篷行走在干净的街道上,素色的斗篷裹住了他们的身体和相貌,偶尔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耀眼的金银饰品,很多富贵老爷身边会跟着几个女子,她们穿着窄窄的抹胸和轻薄的灯笼裤,露出或纤细或健壮的身体,再用一条彩色轻纱裹在身上遮挡风沙。
她们身上佩戴着金银宝石,脚腕上有铃铛,行走间铃声清脆。
蜜色肌肤在轻纱的遮掩下半隐半露,露出来的眉眼美艳勾人,在那样的眼睛里,算计和野心都变得格外美丽。
这里是元州。
富人用黄金酒樽品美酒,穷人只能趴在黄沙中舔舐湖水的元州。
贫穷和富裕的界限如此分明,富人踩着穷人的脊梁登上镶嵌着宝石的马车,高大的马匹仰头踱步,踩踏了穷人贴地的手掌。
那只手掌下意识蜷缩,最后麻溜地站起来向马车里的老爷讨赏,几枚铜板便能将他打发,谄媚和卑微是烙印在他灵魂上的印记,他靠着这样不堪的处境生活。
旃极是个男人,但不可否认他是个肤白胜雪的美人,红衣鲜艳,元州又恰好喜欢这样的鲜艳。
自他进城的那一刻起,便有很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了,那些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扫视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用自己毒辣的经验给新出现的货物定价。
寒临皱着眉,一只手拽着旃极的袖子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柄剑。
“你太显眼了,会惹祸的。”
旃极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但目光巡视了一番,觉得他身上脏兮兮的没有地方落手,便无所谓地抱着手,“无妨,我师尊在呢。即便我是个逆徒,但我师尊也不会允许他们动我一根毫毛。”
“你师尊在哪儿?”
“就在我身边,但是你看不见。我师尊行事低调,不爱被人盯着看,所以经常用隐身诀藏匿踪迹。”
寒临不信,白了他一眼,“最好是真的。”
旃极哼笑,“你拜我为师,说不定他会纡尊降贵现身看看你这徒孙。”
他本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寒临真应了,说:“好,待我痊愈,我就拜你为师。”
这样一来,旃极便日日盼着他早些好。
他将那枚灵石拿去问道楼换了一锭黄金,又在问道楼花费二两金换了两粒丹药给寒临服用。
那丹药品质极差,在旃极眼里是失败的废丹,但只有这样的废丹才能供未经修炼的凡人服用,里面微薄的灵力能够增强药效,却不会损坏凡人的身体。
两粒丹药下去,寒临好了大半,后面只需静养便可。
旃极租了一处破院子让他住着,每天好吃好喝照顾着,只盼望他早点痊愈拜师。
与此同时,他也为拜师仪式准备了很多东西,全新的桌案,图案复杂的红色桌旗,雕花香炉,甚至还找匠人给清珩做了一尊泥像,但是手头的银钱花得差不多了,只做了个半身的。
拜师那日,他郑重其事地将清珩拉到泥像后面,说:“师尊你在这待着,待会儿受礼。徒弟不孝,如今余留一缕残魂不能在师尊身旁尽孝,往后残魂散了,便让寒临替我侍候师尊。”
清珩皱眉,骂道:“胡言乱语,本尊怎会让你魂散。”
旃极倒是洒脱,一撩衣袍跪在清珩面前磕了个头,言语诚恳地说:“徒弟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也知道师尊为了我们三人耗费了何等心血,所以只求师尊顾全自己,若实在留不住,便不留了。”
清珩摇头。
若修道者都要有执念,那清珩的执念便是那些年没能救下徒弟的遗憾,这种遗憾甚至超越了成仙的欲望。
他的三个徒弟,都是由他亲手教导长大的,倾尽心血培养,方才长成震慑一方的人物。
可他不过闭关几年,出来后便全变了。
先是首徒在他闭关时身死魂灭,后来二徒弟在她闭关时被人迫害,在漫长的痛苦中选择自毁妖丹,最后是三徒弟为了成全他的愿望因果缠身,身陷囹圄,如今只剩个没有理智的傀儡。
他一定会救回三个徒弟。
赤轮当空,清风无力。
不平整的院子中摆着桌案,鲜艳的桌旗上放了些便宜的贡品,一尊黄泥小像摆在正中间。
寒临听从旃极的安排对着黄泥小像磕了三个头,然后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在黄泥小像上。
而清珩适时伸出手,接住了一滴血。
他先是从鲜血中捻出一丝金线,随后食指一勾,便勾来一条细细的黑线,将两条线绑在一起后,金线中缠绕着一丝黑气,黑线中金光流动。
如此一来,这师徒关系便缔结成功了。
最后,清珩摊开手,纹理模糊的掌心中出现了一个线条赤红的阵图,磅礴的灵气自阵图中迸出,如决堤浪潮般涌了出来,莲台上缠绕的黑气极其活跃地吞噬着溢出的灵气,确保灵气不会散出后便恢复了平静。
一本纸张泛黄,装订线毛躁的书本出现在清珩手中。
他以手指为笔,在全新的一页写下了“寒临”二字。
那刚刚连接的金线与黑线便成了墨,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书页上,铺成了一个名字。
写成之后书本隐去,寒临也正式成为旃极的徒弟,入了清珩的师徒谱。
寒临突然抬头看向那染血的黄泥小像,他指尖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黄泥小像上的血液也没有出现任何的不寻常,但是他就是感觉到了变化。
一直疲惫虚弱的身体好像健康了些,他有了些力气,那落在皮肤上的阳光也不会再让他觉得烧灼,头晕和四肢发软的症状都有明显的改善。
寒临握了握拳头,他皱着眉看向那黄泥小像,没有任何变化。如此一来,便只能将目光投向旃极。
“我好像好点了,拜师都会这样吗?”
旃极耸肩,笑得有些邪气:“不知,我拜师已是几百年前的事情,早已忘了当初是何景象。”
寒临看着他,也没说信不信。只是开始动手收拾院里的东西,桌案上那些食物都要好好收起来,他们如今没什么银子,更要省吃俭用。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踹开,几个壮硕的男子挤进了小小的院落,一进来就将旃极和寒临团团围住。
随后两个衣着富贵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没戴兜帽,只蒙了面巾,脖颈上和双手上戴着金灿灿的黄金饰品,耳朵上戴着彩色的宝石,一看就是城中作威作福的老爷。
其中一个男人年老些,肥胖壮硕,泛着油光的脸上留着络腮胡,双目泛着凶光,进门后目光便落在了旃极身上,没有片刻移开。
另一个年轻些,面皮有些白,一双眼睛又窄又小,像被刀割出来的一样,脸型窄长,双唇薄,一副奸诈相。
那“奸诈相”趾高气扬地指着旃极说:“给我拿下那个小贼。”
寒临跑到旃极面前挡着,瘦弱的身子刚到旃极胸口,但依旧如一头勇猛的小兽,朝着那群人质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闯入我们的院子?”
“奸诈相”嗤笑一声,走到寒临面前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扔开,然后用两只手指捏着旃极的下巴说:“我们是来捉拿那个偷盗宝石的小贼的。”
“你们进城那日扔给守卫的宝石,是我家老爷上月失窃的。当时丢了整整一匣子,你们要么将宝石交出来,要么就卖身抵债!”
旃极扭头甩开他的手,然后到一旁将寒临扶起来,脸上依旧带着笑:“你说,我偷了你们的宝石,可有证据?”
“奸诈相”姿态傲慢地看着他,“证据?可笑!难不成我家老爷还要污蔑你不成。元州谁人不知,我家老爷最爱收集宝石,家中的宝石可以堆成山。”
旃极不怒反笑,“宝石堆成山?被我偷走的宝石也在其中吗?”
寒临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道:“你怎么还顺着他说啊,你又没有偷。”
“无妨,”旃极安抚着将他护到身后,轻声说道:“偷不偷都不重要了。”
话音落下,他果断出手。
瞬息间,“奸诈相”猛然倒地,震起一层灰尘。
手中的心脏是炙热的,鲜血淋漓,鲜艳的血在阳光泛着光,像是一颗璀璨又完美的宝石。
旃极闭上眼满足地吐出一口浊气,心脏在他手中跳动着,血液染红他苍白的手掌,又一路蜿蜒,滴滴答答地没入黄沙中,寂然无声。
“徒弟,他人口中之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毁了我们的门。”
旃极抛下那颗心脏逐步靠近那个肥硕的老爷,语气带着笑意,周身难以遮掩的邪气化作无形的风,席卷着地面,导致他每踏出一步地面的黄沙就会被震开一圈。
“今日我们先算那道门的账,至于你口中的‘偷窃’,下辈子再来找我算吧。”
肥硕的老爷连连后退,大喊着:“你、你们几个快上!抓住他,不、不,杀了他,杀了他!”
那几个高大的护卫围了过来,旃极挥手将其击退,随后双手结印,那些人脚下便出现了小型法阵将他们困在原地,那阵中阴风阵阵,惨叫和号哭接连响起,数不清的手从阵中伸出,抓着他们的脚就往下拽。
那么高大的人,不过几息就被拽进阵法中没了踪影。
眼下,独独留下那个肥硕的络腮胡老爷。
旃极抬手便要杀人,却被那络腮胡一柄匕首刺进了胸腔,还恶狠狠地搅弄了一番,随后匕首拔出,没有血液,没有伤口,只缠着几丝金色的灵力,那灵力浓郁凝集成了水,黏稠地滑过刀刃滴在沙漠中。
只见灵力落入的地方冒出一棵小苗,那小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迅速长成一棵一人高的小树。
枝干纤细,叶片莹莹,翡翠般的绿带着无限生机生长于此。
络腮胡手中的刀一下子落在地面上,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旃极,双目圆瞪像是见了鬼一般,“你、你是妖物!我要去问道楼请人来捉妖。”
旃极如今能保有理智,能以人类的面貌示人靠的就是心脉处清珩给他提供的至纯灵气,如今一时大意竟被搅乱,他身形虚化了片刻,满身的伤痕露出一些刺目的红色,却很快隐去,只留下如水波般虚化的人影。
正因如此,那络腮胡才指着他骂妖物。
旃极笑意顿消,身上的戾气不再遮掩,他徒手抓着络腮胡的脖颈将人提起来,然后调动全身的力气使劲儿,那肥硕的络腮胡男人便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烟,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体内,为他稳固人形。
可即便如此,也补不回那点损失。
他走到清珩身边,颓然地坐在地面上,低语道:“师尊助我。”
清珩面色难看,训斥的话语已经到了唇边,却迟迟没有吐出,最后只叹道:“罢了。”
他伸手搭在旃极头顶,至纯灵气如水流般钻进旃极身体,顺着脉络的走向缓缓移至心脏的位置,最后乖顺地盘踞于那处,成为独属于旃极的金色心脏。
罢了,归根结底是他没教过这孩子隐忍。
他收徒时便是剑修一道魁首般的人物,锋芒毕露,桀骜不驯,世间道理皆在他手中那柄剑上,有他这个师父言传身教,他的徒弟自然不会隐忍蛰伏,反倒将他的狂妄和桀骜学了个九成。
他修行多年,早已锋芒尽敛,桀骜不再,打磨出一副和善的前辈模样,如他所见过的所有前辈一般,不管内里是何种芯子,外头都套着一层关爱后辈,体恤苍生的表象。
但旃极好像从未长大,他学会了师父的桀骜不驯,从此便永远都是那副模样。
好像这世间的另一个“清珩”,一个永远留在意气风发时的“清珩”。
这个“清珩”的存在是旃极对师尊的信赖和爱护,也是清珩对旃极的庇护和偏爱。
寒临看着旃极从一闪一闪的虚化人影逐渐凝实,又恢复了往日的混不吝,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警惕地盯着旃极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接近我有何目的?”
旃极翻了个白眼,大剌剌地坐在地面支起上半身,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姿势。
他说:“为了攒功德。我恶果加身,需要庞大的功德来换个善因,所以才找上你。你身负灭门之仇,一旦开始修行,那些前尘旧事都将化作因果加倍清算,我助你手刃仇敌,是大功德。”
“同时,为了防止你身上的因果成为难以逾越的祸患,你的仇敌在发现还有人存活后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寒临呼吸一滞,有些颤抖地说:“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旃极:“并非,修士和修士之间也有区别。我和你的仇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修士,其余的,无一相关。”
寒临也不知信了没,只是继续问道:“你说因果是要我修行后才开始清算,那如果我永远不修行,是否这因果便不存在了?他们屠我满族,竟不沾因果,没有报应?”
旃极:“并不是不沾因果,而是沾染不多。若你死了,顶多算一个灭族的恶果,在犯事的那一日便有了结算,往后慢慢还就行了。但你若活着,这因果便会不断累积,最后会积攒多少,谁也不知。他们屠杀时结算一次,往后你因灭族之祸所惹下的祸端,他们也得承一份果。总之,因果二字复杂得很,我也未能研究透彻,一知半解也不错。”
院中多了一棵被灵力滋养的小树,小树周围一圈都充斥着纯净的灵力。
旃极在树下放了一个蒲团,让寒临在树下打坐修行,他则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给寒临念口诀。
“摈弃杂念,心宜气静;气宜相随,心神合一……”
清珩看了一会儿,便吩咐旃极:“我去那问道楼看看。”
旃极点头。
清珩走后一刻钟,旃极告诉寒临,“我出去买点防身的武器,你一个人待在家中不要乱跑,如果遇到危险就大喊师尊或师祖,我们听到就会回来救你。”
“好。”
问道楼位于元州最中心的位置,并不是一座简单的楼,而是一个小型建筑群。排列复杂的建筑看似杂乱,实则却是好几个阵法。
最外层是砖石砌成的围墙,围墙的形状是一个标准的圆,在四个方位开了四道门。分别是铁门、木门、水门、火门。
水门不能通行,虽是一道门的形状,却在上方装着一架小型水车,有水从高楼落在水车上,又被水车带动着泼洒整道门,清澈的水流最后的归宿是没入黄沙中。
是以,水门下方的黄沙总是湿润的,有许多年幼的孩童会趴在地上舔舐那些潮湿的沙子,也会趁着守门的修士不注意,悄悄抬头张嘴,接住从石板门上流淌下来的凉水。
那石板门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靠近后能闻到刺鼻的腥味。
火门则简单多了,石板门两侧立着两个比人还高的木架子,上方架着铁锅,铁锅里装着沙土堆着木炭,那木炭就一直燃着。
火焰在阳光下并不清晰,只有赤红的黑炭能看出火势有多大。
人间界灵气匮乏,他们便想出了这样的笨法子来做阵法。
以五行为基石,用修士的灵力供养整座问道楼,阵法套阵法,大阵法消耗后还会剩下一些灵力流转在其中的小阵法内,这样一来,灵力就一点也不会浪费,能够消耗极少的灵力同时催动好几个阵法。
清珩找了条没人的小巷现出真身,他不爱穿鞋,看似是赤着脚踩在黄沙上,实际却是浮空的,只是浮空的距离把握得刚刚好,所以肉眼看不出来。
不过这法子拙劣得很,毕竟他走过的黄沙没有留下任何一个脚印。
走了六七步,他已完全变了个模样,身上穿着一身红色的宗门弟子服,松散又风流,腰间的黑色宽边腰带上用黑线绣着连绵的山脉,身后背着黑色长剑,腰间挂着老旧的酒葫芦,黑发高高竖起,发冠是有金光流转的墨玉。
他这一脉的弟子服和他的性格一样,松散狂妄,胸前露出大片莹白的皮肤,袖子宽大,腰带也被酒葫芦拽得往下倾斜,周身上下没有一点剑修的模样。
不过这样的装扮反倒衬得他俊美风流,艳色无双。
从他出现在人群中开始,落在身上的目光便越来越多,一直到问道楼门后,身后已经跟着不少人了。
多是些衣着富贵的老爷,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势在必得。
清珩皱眉,心下了然,看来在这元州,当众抢人或是编排些莫须有的罪名抢人已经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了。
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番,拦住了他:“你来问道楼所为何事?”
清珩本是双手揣在袖子里的,闻言便将手伸了出来,手指上勾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满满一袋灵石。
他芥子空间中的灵石全是上品灵石和极品灵石,纯净度和璀璨程度都甩出人间界现有的灵石一大截,所以那守卫虽然震惊,却不敢伸手拿过来看。
这样昂贵的东西,他是不敢碰的。
“本尊要见你们管事的人。”
一个守卫连忙应下,然后跑进去通传。
清珩瞥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苍蝇,对另外的守卫说,“将他们赶走。”
那些守卫看他强势傲慢,不敢不从,连忙走过去将人全部撵走。
在元州,做主的并不是城主,而是问道楼。城主顶多管些杂事庶务,重要的决策和安排还是得听从问道楼的。
一刻钟后,问道楼的楼主亲自出来迎接清珩。
楼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相清俊,文质彬彬,清珩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修为,练气期的低阶修士,在修真界做宗门杂役都不够格。
“贵客里面请,此番上门无论是寻人还是购药,我问道楼一定全力配合。”
进入屋内后清珩扫视了一圈,布置寻常,没什么出彩的,所有物件都没有灵力。
总之,不像是修士的住所。
清珩将那一袋子灵石扔在桌上,“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剑客叫白姑娘,剑法无双,我此番前来寻她讨教一二。”
那楼主刚说完什么都答应,结果就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他叹了口气,目光哀戚地说:“实不相瞒,白姑娘前些日子外出寻人,怎料客死异乡,我们连她的尸身都未见到。”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道:“她离开时我问她去哪儿,她也未跟我说,如今却是想寻她尸身都难。”
“既然如此,你楼中可有别的剑客?难不成偌大一个问道楼,竟只能靠一人撑起门庭?”
楼主连连摆手,“贵客误会了,白姑娘并不是问道楼的人,她是三年前来到元州的,后来一直住在问道楼是因为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平日里寡言少语,我也不知她的来历,在她外出时只能凭借一盏灯来辨别她的安危。”
“她出事那日灯盏炸了,灯油悉数打翻,竟全变成了鲜红的血。”
他说罢又要抹眼泪,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极差,应该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清珩又问:“你问道楼开创多久?可有能人与我比试一番?”
那楼主尴尬地赔笑,双手拘谨地捏着袖子,小声说:“贵客太抬举我们了,问道楼已成立百年,但向来不尚武,楼内弟子靠着先祖留下的古籍分为两支,一支炼药,一支学习阵法,从未学过什么与人打斗的本领。”
清珩点头,收回那袋灵石,只扔了几颗在桌面上。
“若有朝一日你找到可与本尊一战之人,可在大门上系一条红绸,本尊看到后自会前来比试。只要你找来的人胜了,这袋灵石便是你的了。”
那楼主连忙说,“好好好,贵客放心,我一定仔细寻找。”
待人离开后,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走到楼主身边,拿起那灵石仔细查看一番,随后忧心忡忡地问道:“楼主,此番,是福还是祸?”
年轻的楼主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咬破指尖将血滴上去,那阵盘上突然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符文不断变化,最后留下了一串答案。
“虽有兵戈之灾,却是福不是祸。”
清珩想出城去那些寻宝者口中的天坑和绿洲看看,可还没走到城门,就听见寒临地求救声。
“师尊师祖救我!”
“师尊师祖救我!”
“师尊师祖救我!”
清珩一挥手便出现在小院中,院子里挤满了人,寒临被一个壮汉押着,宽刃长刀距离他的脖颈越来越近。
清珩弹指击飞那柄宽仁长刀,随后也不显露身形,就掐着隐身诀在寒临身边护着。不让别人靠近他分毫,那些气势汹汹的壮汉被他一一击飞,接二连三地砸在墙壁上或大门上,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轰然倒塌,将那几个富贵老爷吓得连连惨叫。
寒临虽看不到清珩,但也知道有人在护着他,连忙说道:“寒临多谢师祖相救。”
清珩看了他片刻,手指点在他眉心,给了他一些至纯的灵气。
有了他的灵气加持,寒临修行之路必定事半功倍。
等旃极姗姗来迟时,院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清珩手下有分寸,并未伤他们性命,旃极知道他不愿杀生,所以也没有赶尽杀绝,只将所有人身上的财物搜刮干净,然后全部扔了出去。
旃极一忙完就躺到躺椅上,摇着扇子问:“他们来做什么的?”
寒临收拾着院里被砸坏的东西,低声说:“有来寻仇的,也有来抢树的。”
“抢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刚才就不该放过他们,竟敢从我手里抢东西,活腻歪了!”
他怒气冲冲地说完,看见寒临还在收拾就将他拽回屋子里,数落道:“别管那些破烂了,进屋我给你上药,好不容易才养好些,一个没注意又受伤了……”
寒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给自己上药,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问:“师尊,既然师祖那么厉害,那他知不知道灭我满门的仇人是谁?”
旃极揉了揉他的头,“不知,这是你的仇,要你自己去报。别心急,早晚有那一天的。”
寒临:“我是怕我活不了那么久。”
旃极:“无妨,要是你真死了,我帮你报仇。”
寒临:“谢谢师尊。”
旃极又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这般深刻入骨的仇恨,只有手刃仇敌,亲自将他们带到亲人坟前赎罪才能释怀。好好学,终有一日,要在你爹娘葬身之地用他们的血肉种下满山桃花。”
“往后,故乡再无白骨血泪,只有桃花谢了又开,桃子成熟落地。”
寒临噙着泪应道:“好!”
要让亲族的埋骨地,桃花遍野!
第76章 修仙(6)[VIP]
夜里, 寒临睡下了,清珩在屋顶喝酒,旃极眼巴巴地爬上来非要分一杯尝尝。
“师尊, 给我分一些吧, 我已几百年没尝过师妹酿的酒了。”
旃极捧着个粗瓷陶碗,混不吝的模样像个小乞儿。
清珩无意与他多言语,便将酒葫芦中的液体给他倒了一整碗。
清澈澄净的液体在碗中微微晃荡,水纹荡了一圈又一圈,在那逐渐消失的波澜中,天上月也随之晃动。
旃极喜形于色, 连忙啜饮一口,却发现口中的液体并不是酒酿, 只是寻常泉水。
入口冰凉清甜, 带着草木的清香,是很熟悉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青莲山上,和师尊一同坐在檐下听雨,雨滴击打地面,草木的味道伴随着泥腥味一同迸发,脏污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雨幕连绵不绝, 他跪坐在蒲团上煮茶, 泉水沸腾后冒出白烟,茶叶放入其中一同翻滚,只消片刻,茶香渺渺, 盖住那并不好闻的草木味。
师尊不爱喝茶,每每敷衍地饮上半杯便不再续。
那只容量不详的酒葫芦是师尊的最爱, 当塞子揭开时,酒香醉人,一闻便知那是难得的烈酒。
师尊总会随时随地席地而坐,而后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喝酒,有时以景物佐酒,有时只是纯粹地喝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
旃极总觉得,师尊只有喝酒时才像别人口中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剑修。
平日的他太过唠叨,三个徒弟被他来来回回地数落教训,就像这世间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师尊一般。
他笑容微滞,咽下那一口泉水,脸上的笑容褪去,嘟囔着问:“师尊如今,已不饮酒了吗?”
不饮酒了吗?
剑客好酒,似醉非醉时舞剑,总觉己身似剑,剑如我身,对于剑意的领悟也格外轻松些,所以剑修是最好酒的一类修士,清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清珩抬头看向那轮皎洁的月,无悲无喜地说:“你身死魂消后两百年,你师妹也出事了。自那之后,青莲山便无人酿酒,我寻遍佳酿,只觉都不如你师妹酿的。后来便不喝了。”
旃极浑身一震,语气微微颤抖:“师妹向来与世无争,性子软绵听话,为何会出事?”
清珩不语。
“是……”旃极红着眼眶,难以置信地问:“是为了帮我?”
清珩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往事不可谏,莫要沉溺。她被你困住一旬,出来后你消散天地,她寻遍战场只找回了你的本命剑。那时我即将渡劫却心境不稳,所以总在闭关,有一回出关后才发现她竟开始练剑了。”
剑主杀伐,是嗜血之刃。
清珩的二徒弟是草木成精,天性就畏惧杀伐兵器,但她生了心魔,一心想要为师兄报仇,所以主动拿起了长剑,开始练习剑术。
就好像仇恨会转移一般,在清珩尚未察觉的时候,他的二徒弟继承了首徒的仇恨。
他原以为旃极的事已尘埃落定,只等他稳定心境成功渡劫后寻找破局之法将那狗崽子救回来即可,殊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刻骨仇恨再次生根发芽,这次,是他那与世无争,只会侍弄花草,酿酒烹茶的二徒弟。
从她选择执剑的那一刻起,死亡便成了注定的结局。
“为何?师妹不是那般冲动的人!”
清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从芥子空间中拿出一块黑铁扔给他:“这是你那本命剑。杀孽太重生出了邪灵,蛊惑你师妹为你寻仇,将她骗出青莲山后又哄骗她大肆屠杀以怨灵滋养它,若不是你师妹精魄至纯,始终保持一丝清明,早已被它抢夺了身体。”
“后来你师妹被正道围剿,你师弟去将她救了回来,顺手将那柄剑镇压在青莲山禁地。可他们都不知,早些年你总被罚,就将禁地的禁制破了道口子方便逃跑,这事儿他们不知道,你的本命剑却知道。”
“它逃走后大肆宣扬你师妹的秘密,万千修士趋之若鹜,那些人费尽千辛万苦诱骗你师妹出山不成,就联合那邪剑说‘诛妖邪,破青莲’,意图毁了青莲山。你师妹担心影响我闭关,便主动离开了青莲山。”
“不过她比你聪明些,她离开前将自己的一缕精魄留在山中,让你师弟小心守着。我出关后取了那缕精魄在芥子空间中滋养着,等她再次修出灵智,成功化形。只是如此一来,又要千百年……”
旃极握着那块被师尊融了的黑铁,无言地闭上眼,手中逐渐使劲,那黑铁便在他手中碎裂,化作邪气散于风中,又被清珩的莲花台吸纳。
旃极吐出一口血,虚弱地躺在房顶上,有气无力地说:“师尊,你可后悔了?”
“从未。我带你上山时掌门师伯便为我推演过,我命中有劫数,若为人师必定万千坎坷,最好是将你扔去外门做寻常弟子,往后不管不顾,不沾因果。可我不愿,便合该受这苦果。”
他越是这么说,旃极越是愧疚不甘,他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并未有多少快意,只觉遗憾,遗憾自己背负血海深仇,注定要为了那些冤死的同乡燃尽自己的血肉,所以无法回报师恩。
清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论起离经叛道,你旃极名列前茅,也罢,算是帮我扬名了。”
“那些为人父母的常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教养你几百年,当得起你一句父亲。既如此,你所犯下的错,都有我一份责任。”
旃极只是望着他,深沉忧郁。
“好好教导你徒弟,我等着看他的往后。”
旃极点头,正色道:“定不辜负师尊厚望,我会将寒临教导成如师尊一般的剑客。‘明月鉴道心,执剑护苍生’。”
他站起来对着那轮圆月,周身邪气聚拢后化作一柄细长的黑色长剑,剑身环绕着两只巴掌大的血色仙鹤,鹤展翅绕着剑身缓慢地飞,飞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色残痕。
他执剑耍了一套入门的剑招,在圆月的映衬下,他变成一道小小的黑影,就像儿时清珩用纸张折出来的小人,在他们的窗台上日复一日地耍着剑。
明月鉴道心,执剑护苍生。
希望真能如愿吧。
那一夜过后,旃极对寒临的教导严格了许多,不再是放羊般盯着他修炼,而是定下的严苛的目标,若未能完成他制定的目标,便会给予一些小惩罚,从一开始的罚站到不准吃饭,最后是不准睡觉。
寒临在他手中过得格外艰难,本就身子虚弱,长时间练剑后还要在烈日下罚站,所以经常晕倒。
每次晕倒,旃极就将他带回房间休息,待醒来后继续练。
每日静心运转灵力两个时辰,再将那套入门的剑招练上十遍遍。夜里会被旃极扔到城外的沙漠里,让他用灵力散出微弱的荧光,使用五感得到的信息成功走出沙漠。
若在天明前成功走出沙漠,那便能睡一会儿,若没能走出沙漠,那今日的静心和练剑都要在沙漠中进行,直到太阳落山又继续寻找离开的路。
清珩每日都会跟着出来,旃极对于修炼的执着有些疯魔,为了力量不择手段,他担心寒临步入旃极的老路。
如此一个月,寒临不但没有死在旃极手里,反倒进步飞速,那入门的剑招已经使得有模有样了。
一夜大雨,雷霆阵阵,狂风呼啸,气温降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寒临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抱着被子跑到旃极房里寻求庇佑,旃极正盘腿在床上打坐,眼睛都没睁开,打了个响指在床边生了一团红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灼热感,只有轻柔的温暖。
寒临如愿地睡了个好觉。
但是今夜注定不寻常,元州从未下过这样声势浩大,不会停歇的暴雨。
漆黑的雨幕中破开一道亮光,那亮光不似闪电般一闪而过,而是停留了整整一炷香。
这样遥遥看去是一道光,实则是一个巨大的裂口,一个突兀出现在沙漠上空的裂口,破裂处贯穿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让一处的暴雨席卷另一个干旱的沙漠。
自裂口中出现了三个人,为首的男子修长挺拔,青衣黑履,似雪般的白发整整齐齐束在发冠里,眉眼如画,清浅宜人,脸上的表情是对万物都淡然的冷漠。
他执剑立于天地间,暴雨避开他,狂风撩起他的长发,发丝飞扬间,那张脸似明似暗。
身后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拿着罗盘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师兄,请施法。”
另一个白衣男子气愤地说:“不知是何门何派的无知宵小,竟敢杀了白玥师姐,师兄,你定要为师姐报仇!赵文溪说那人修为深不可测,且身边带着一只实力强大的傀儡,想必是个走歪门邪道的修士,师兄只管将他锉骨扬灰!”
白发男子淡淡一瞥,并未回答他的话,抬手用利剑划破掌心,他将鲜血尽数滴入罗盘之中。
鲜血连成线落下,罗盘悉数被染红,却一直没有反应,直到血液装盛不下,从边缘处溢出了不少,才隐隐有了变化。
罗盘上的符文金光流转,最后升起一个金色光点落在罗盘一角。
既然罗盘给出了指引,那便不用耽搁,他们御剑而行,朝着光点落下的方向行去。
一路来到元州,他们御剑浮空,在暴雨中毫无遮挡地入了城。
最终停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这院子甚是简陋,一道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一张被磨损光滑的长凳。
白发男子足尖轻点,翩然落在院中的小树前,他伸手摘下一片翠绿的叶片,随后便有一柄漆黑的剑从屋内袭来。
那剑没有实体,穿越墙壁袭向他面门,不过一息的功夫,快而无声,动静还不如叶片被折断那一刻的声音。
他抬手挡剑,那柄由邪气凝聚出的黑剑在接触到他掌心的血迹后消散无形。
邪气化作无孔不入的黑雾,身后两个同门连连躲避攻击,他却站在黑雾中不为所动,只抬手将那片嫩叶贴在额头,想要听听这片叶子会说什么。
“雨真大,寒临怎么不给我搭个棚子,再这么浇下去树就要死了……”
“好冷啊,还是白天舒服,暖洋洋的。”
“今天寒临睡得真早,孩子越来越厉害了。”
在叶片的喋喋不休中,他听见一声轻响,立即握着剑用剑鞘去挡,成功挡下了致命一剑。
此时便顾不得听那叶片说话了,他执剑和男子打斗起来,剑招纷飞,雨滴被斩成两半,凛冽的剑意裹挟杀气,将雨幕劈开,白刃的寒光在他们脸上来回跳跃,短暂地照亮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人是灰白长发,被暴雨淋湿黏在身上如索命恶鬼,红衣鲜艳,毫不遮掩的杀意藏在那狼狈的红衣之中。
戾气与邪气交缠,形成了他独有的剑意,只要被划破一个小小的伤口,那些阴魂不散的邪气就会不择手段地钻入人的五脏六腑,暗藏在躯体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一人白发及腰,那纯净的白未沾染半点雨水,随着他的工作上下翩飞,如一条飘逸白龙。
青衣黑履并不显眼,削弱了白发带来的违和感,周身尽是肃杀的剑意,是千篇一律的剑修形象,无悲无喜,淡然冷漠,偏偏那剑意不知收敛,放肆狂妄。
气质迥然的眉眼,一黑一白的剑,阵营泾渭分明,正邪一目了然。
缠斗数百招,青衣男子踏着雨滴轻易击溃了旃极手中的剑。
他垂眼遮住盈盈眸光,启唇说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闪开。”
话音落,便是一道气势惊人的剑意将旃极击退数尺,他依旧站在原地,面容冷漠,无悲无喜,像一尊没有情绪的人偶。
旃极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他捂着胸口自嘲一笑,眼中戾气尽显:“真是不中用了……”
他手腕一转将邪气化成的长剑收起,靠在墙壁上慢慢撑起身子站直,擦去嘴角的鲜血说道:“再来!我并非剑修,便不用剑了。”
青衣男子望着他,轻声说道:“你闪开,我不伤你性命。”
“可笑!即便我如今不如从前,也不会容忍这般轻视奚落。今日一战,孰胜孰败尚不可知!”
他不再耗费灵力维持人形,而是恢复了那浑身伤痕的破碎模样,胸口难以痊愈的大洞,脖颈上几乎将他割成两半的伤口,还有那些藏在红衣之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脚上的锁链叮啷作响,他抬手掐诀,天地间风云变化,暴雨尽消,只剩下望不见边界的黑雾,那些黑雾散开又凝聚,一会儿是没有形状的黑雾,一会儿又变成具体的人和物。
青衣男子执剑抵抗,却见面前的黑雾突然凝实变成了他熟悉的长辈,那长辈捋着长长的胡子说道:“逆徒,还不快去寻白玥!”
转眼又变成一位姿容曼妙的女子,她撩起帷帽翩然一笑:“师兄,待父亲出关,我们便结成道侣可好?”
他闭眼不看,任由那女子执剑伤他手臂,那苍白的唇轻启,却是说道:“不好。”
女子摇身一变戴上了帷帽,一身简易的弟子服,站在他面前咄咄逼人:“我父亲救你养你,你竟拒绝我!我对你痴心错付,你无心无情!”
“归楹!你无心无情,注定无缘首席之位!”
那名叫归楹的青衣男子挥剑斩碎了幻想,他依旧是一副垂眼低眉的淡然模样,不过这回招式狠戾了些,无数幻象被他击碎,那些数落的话一句句落在他耳中,他充耳不闻,一心挥剑。
杀!杀!杀!
直到一个女孩儿出现在他面前,抚摸着他的脸说:“归楹,人是人,妖是妖。他们人族永远不会相信我们的,回来吧,别再为虎作伥了……”
“归楹,我们是你的同族……”
“归楹,我们才该是同族!你甘当异族伥鬼屠戮同族,往后必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归楹沉默了片刻,那女孩儿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伤,就在那最致命的一剑即将刺破心脏时,他反击了,只一剑便击碎了女孩儿的幻想。
“聒噪。”
他的指腹划过冰凉的剑刃,这一次,剑尖对准了旃极。一步步靠近,他的剑距离那缕残魂越来越近,他是妖,他生来便比人族多些天赋,死在他剑下的人,魂魄会被困在他的本体上,成为一朵微不足道的花。
旃极诡异一笑,妖异地说道:“归楹,你看看这是哪儿?”
归楹没有理会他,剑招凌厉,却猛地踩空,经过漫长的坠落后停在一片荒芜的空地。
这应该是一处山顶,山顶陡峭,只有不规则的怪石和黄土,石缝间生长着零星杂草。
四周的山都是相似的荒芜陡峭,由怪石组成,草木稀疏。
可这山顶上却有一棵树,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巨树,树根如巨蟒盘踞,占据了大半山顶,枝繁叶茂的树下有一个老旧的蒲团。
巨树上开着很多花,莹白、淡紫、深蓝,藏在翠绿的枝叶中若隐若现。
狂风吹过,枝叶颤动,小小的花朵落下停留在蒲团上。
就是这样一幅寻常的画面,却让归楹久久不能回神。
他站在山巅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蒲团的主人,但是等了很久那个人都没有出现,那蒲团历经暴雨烈日,越来越旧,越来越破,即便上面铺满了漂亮的花,它最终还是消散于山间,不留一点痕迹。
过了多久?
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归楹眼睫如蝶翅般颤了颤,随后他飘到巨树的枝丫间坐着,将头靠在那树干上。
静谧无声,他隐入巨树中。
于妖族而言,被他们藏起来的本体永远是最好的归处,即便一息尚存,他们也可以躲进本体中修生养息,千百年后再次活过来。
可对于归楹来说,他弄丢了他的本体,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本体。那么亲切,那么温暖,一剑宗的飘雪吹不到这里,师尊的训斥也传不过来,那些不甘愿的选择都会被隔绝。
这里只有他和他。
“咻!”
归楹出剑回击,他站在巨树的枝丫中,整个人被从树叶间隙里透过来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唯有那柄剑,寒光大盛,剑意汹涌。
“有点本事,这都没能杀了你。”
旃极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归楹屏息静神,剑招凌厉,将这重重叠叠的幻境击碎成无数残片。
印着本体的残片落下,他伸手接住,最后看了一眼,便将其捏碎。
旃极的幻术出神入化,没想到归楹这么快就出来了,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匆匆催动布置好的阵法,无数冤魂鬼怪从阵法中钻出,将归楹围得密不透风,这些冤魂鬼怪实力参差不齐,却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
他们相互配合结阵,数次创下越级斩杀的战绩。
不料归楹却很快出来了,他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戾气,不耐烦地挥着剑,再次说道:“若你只有这些伎俩,那该我出手了。”
旃极严阵以待,在归楹出手的一瞬间结印,瞬间天地一片血红,不知名的花开得遍地都是,花田中白骨累累,阴风阵阵,鬼怪哭嚎。
而旃极那些流不尽的血变成了细细的红线,牵引着他的四肢,那些红线的尽头在他上方,一只巨大的手,那只手是白色虚影,每个手指头上都缠着一圈红线,五个指头不停跳动,旃极便随之做出不同的动作。
归楹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在那虚影出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一丝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眼前的敌人好像变成了真正的傀儡,他感受不到他身上传来的任何气息,无论是那浓郁的邪气还是剑意都消失了。
那只手带来的威压让他行动变得滞涩,手中的本命剑变得很重,光是执剑已耗费他全部的力气,就算勉强抬起也颤颤巍巍地用不出招式。
双腿沉重,被禁锢在原地难以逃脱。
明明被系着线的是那个敌人,但他的处境竟和敌人相似,仿佛都成了无法自由行动的傀儡。唯一的区别是他的敌人能够在那只手的操控下自由行走,他却寸步难行。
归楹如临大敌,他抿唇暗自挣扎,却发现在挣扎时身上的灵力会流向那只悬空的手,那只手在他灵力的滋养下逐渐清晰,不再是白色的虚影,而渐渐有了实体,
灵力流走的速度不断加快,那手臂后面的部分也慢慢显露,可最终只露出了一只完整的手便没了变化。
归楹的灵力快被抽空了。
已到绝境了,归楹眼中绿光闪现,他的双脚变成了根系扎根进土里,身体逐渐变成树木,最后整个人都化作了本体的模样。
他的本体巨大,根系越扎越深,不断往四周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处灵力充沛的地方。根系拼命汲取灵力,枝叶间花朵盛开,他的分身浮现在茂盛的树冠上,白发绿眸,一袭白色广袖宽袍,脖颈处有绿色的至纯灵气缓缓流动,流走的痕迹仿佛可以组成什么图案。
分身执剑一跃而下,落到那系着红线的傀儡面前与之打斗,出剑时快而疾,宽袖翻飞如白鹤的翅。
两人打得不相上下,那只操控旃极的手越来越快,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模糊,指尖两道黑影飞来飞去地打斗,看不清其中任何一人。
“师尊救我!”
旃极猛然清醒,一时不察被归楹的长剑穿透胸膛,他擦去脸上的血,邪魅一笑:“你杀不死我。”
“止战吧。我只余一缕残魂,只能施展一半的本事,你本体不全,与我相似。待我补全残魂,你寻回本体,我们再打一场。”
归楹收剑,退回树冠之上站着,居高临下地说:“我等你。”
幻境皆碎,他们又回到了那方小院中,依旧是深夜、暴雨、雷霆。
只是院中那棵小树,竟枯死了。
归楹捡起一片干枯的叶片,只听见了半句话:“该死的家伙!竟敢跟我抢夺灵力,你等我主人回来……”
他唇角勾起,露出一丝笑意,那张脸便如春雪消融,万物复苏般显得昳丽。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平时没有表情的模样。
旃极三两下救下寒临,将他护在身后,对着归楹说:“竟挟持我徒弟,怎的,怕自己败于我?”
归楹收剑入鞘,“我从不惧输。”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朵花,那花散开变成一面水镜,上面浮现出一个打斗的场面,正是那日客栈里黑影傀儡诛杀白衣女修的场景。
“我等追寻此人而来,无意与你为敌。”
旃极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不悦地问道:“你找他作甚?”
“寻仇。”
“回去吧,你打不过他的。你全盛时期打不过,如今与我缠斗这么久更是打不过。”
他说得在理。
归楹收剑欲走,却被师弟拽住了袖子,“师兄!你还没给白玥师姐报仇呢!他和那个傀儡明显就是一伙儿的,为何不将他一道除去。”
归楹拽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那你除吧。”
旃极看着那两个人,勾唇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算算我们的账。这是我徒弟,你们欺凌他,总要付出代价。”
那两人被旃极单方面暴揍,他边打边念叨:“虽说那木头难缠了些,但属实是个好对手,与我平分秋色,是个人物。不过……一棵树竟是剑修,剑主杀伐,会抑制木属性妖族的生机。”
“真是个怪人。”
将人撵走后,旃极带着寒临收拾院子,那棵树已经枯死了,只能挖走扔掉。
寒临有些舍不得,想要留下做个纪念。旃极便依他,说改日给他削一柄木剑。
他也舍不得,这是师尊留给他固魂的至纯灵气,是世间至宝,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增添修为数百年。即便师尊已是半仙,至纯灵气的积累也极为缓慢,那是灵气挤压后的精髓,百年才能得那么几滴。
寒临想起刚才那个人展示的神通,便问道:“师尊,刚才那个人放出的画面,那个杀人的黑色人影你认识吗?”
旃极撸了撸袖子应了一声,却没再多说,只让寒临早些睡。
寒临看他不愿多说,也不敢再问,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去睡觉了。
翌日一早,清珩从屋里出来,看到正在檐下削木剑的旃极。
他飘到他身边说道:“那人取走了我的至纯灵气,你竟会放他走。”
旃极耸肩,无奈地说:“我打不过他。真稀奇,一棵树竟修剑,就当是长个见识。”
清珩横他一眼,没忍住骂了句:“没出息,你若竭尽全力,也可以拼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那不行,我贪生怕死,不愿让师尊的努力付诸东流。再者说,那棵树都将残缺的本体召出来了,一看就是打算鱼死网破,我可不能跟他赌,我师尊尚在,徒弟年幼,要是我死了,我徒弟就得饿死。”
清珩嗤笑一声没说话,瞥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旃极知道那是在嘲笑自己,以前被锁着的时候总是说要死,要将这缕残魂散去死个干净,现在才出来多久就开始舍不得了。
舍不得这人间的日月风雨,舍不得耗费心血的师尊和处境相似的徒弟。
反倒是那棵树,竟比自己还疯,一言不合就想同归于尽。
莫不是,无人在意他,无人惦念他?
归楹懒得管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同门,独自行走在元州的道路上,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元州城内弯弯绕绕地砌了许多墙,大部分道路都窄窄的,尽是些狭窄的小巷子,宽阔的空地都被富人老爷占去盖房屋了,寻常百姓挤在小小的泥土屋里相依为命,泥土屋一座挨着一座,一座挤着一座,夜里说句梦话都能被邻居听见。
地形复杂,又没有合理的分区,所以导致了走一段路就能看见拥挤的贫民窟。
那些富人老爷的宅子广阔气派,外面都有高壮的汉子镇守着。
归楹走了很久没能找到落脚处,反倒在转角处撞见了一个人。
黑发、红衣、赤脚、长剑、酒壶。
瞬间的打量他便记下了这人的全部特征,同时可以确定这人不是修真界的,各宗各派都没有这样的人物,能够来到人间界的也不该是散修。
他看不出他的修为,只知此人深不可测。
脚步站定,浑身紧绷,一副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
清珩失笑,他用食指勾着酒葫芦的麻绳,斜斜地站在原地,一副天生的浪荡模样。
脚边的黄沙上留下了深色水渍,酒葫芦的塞子打开着晃晃悠悠地挂在一旁。
“这位……侠客,你将我的酒撞洒了。”
清珩说罢深深地嗅了一口空气中的味道,不知为何,他好像闻到了浓烈的酒香,是带着清幽花香味的酒香。
归楹抿唇,从储物戒中取出巴掌大的酒坛子抛给他,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妖族的感知总是敏锐些,花费千百年才修成人形,趋利避害已经成为流淌在血脉里的能力。
清珩掂量着那酒坛子,席地坐下,揭开封口的黄泥饮了一口。
浓烈香醇,带着若有似无的花香,只一口便让他神清目明。
他连忙将酒倒进酒葫芦里,然后把坛子扔进芥子空间内,拍拍衣服上的沙子跟了上去。
这样好的酒他从未喝过,比起青莲山的酒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要赖上这个人。
他就这么跟在归楹身后,对方停下他便停下,对方回头他就直白地看过去,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颇有意思,这小树是来找他寻仇的,他就这样跟着,看小树几时能发现仇人就在身边。
绕了许久,归楹终于找到一家客栈,抬脚便往里进。
这段时间清珩已经把城中所有地方逛了个遍儿,这客栈他也来过,是家宰客的黑店,别家住一晚只需一百枚铜板,他家却要二两白银。
也就骗骗那些初至元州的富商,和小树这种刚到人间界的傻子。
“贵客打尖还是住店啊?小店吃食酒水一应俱全,若是一个人闲着无趣,也有美娇娘能陪贵客解闷。”
胖乎乎的掌柜一脸和气地说道,桌案上的算盘被他拨得噼啪作响。
归楹看了一眼那算盘,说道:“住店。”
“好啊好啊,贵客住几日?”
“尚不确定,先住着。”
他这话一出,掌柜的眼睛都要笑没了,拨弄算盘的手指越发灵活,算盘珠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归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锭白银放在桌案上,刚想开口让掌柜安排房间,就听见那掌柜乐乐呵呵地说:“贵客,这些不够。这顶多住三日,不妨多交些银子,也省得那些不长眼的小二老是找您讨银子。”
归楹手疾眼快地将桌案上的银子收回,冷脸道:“我不住了。”
他说罢转身就走,清珩就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等他,见他出来了,横握着剑鞘挡住他的去路,笑着说:“我知道个好地方,可要去看看。”
归楹上下打量他一番,终于还是点头了。
清珩脸上带着笑,勾着酒葫芦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带路,归楹跟在他身后,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但是夜色浓重,他实在需要个地方落脚,便先看看他有什么打算。
元州外尽是沙漠,狂风肆虐,夜里寒凉,他一贯清贫,储物戒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居住的法宝,所以只能找个客栈暂住。
修真界也用金银,灵石的价格总在浮动,是凌驾于金银之上的资源。
有人将灵石当货币,有人将灵石当补给。说到底,都是天地间灵气不足害的。
清珩进了一家熟悉的客栈,直接将一枚上品灵石扔在桌案上,刚想吩咐掌柜的安排客房,就见旁边伸出一只手,迅速将那灵石抓住,换了一锭白银扔过来。
掌柜的一句“贵客”卡在嗓子里说也不是,咽也不是。
这位富贵老爷虽是城中的新面孔,但是出手极其大方,一出手就是成色极好的宝石,短短几日便在城中打响了名气,只要是做生意的看见他都像见了财神。
可现在……
归楹将那枚灵石扔还给清珩,冷淡说道:“你若这般铺张,又何必寻来这家客栈,原先那家也适合你。”
清珩失笑,“你怎知掌柜不会找我银子。”
归楹:“这枚灵石将他的客栈买下都绰绰有余,他拿什么找你。”
他说完也不等人回话,拿起房间牌子和钥匙就离开了,清珩连忙拿起自己的牌子和钥匙跟上去。
清珩就这么住在了归楹隔壁,每日都要敲门两三次,又是邀人吃饭喝酒,又是邀人比剑斗法的。
归楹一次都没搭理他,那扇门也从未给他开过。
001看了几天觉得不对劲,试探道:“仙君,你是想靠近他套出修真界的秘密吗?”
清珩摇头。
001又问:“那你是觉得他是个可敬的对手!想等他休养好之后和他比试一番!”
“不是。”
001的声音急躁起来,语气不善地说:“那你为什么一天跟着他?你已经十天没回去了,寒临是死是活你都不知道。”
清珩喝了一口酒,慵懒地靠在莲花台上慢悠悠地说:“这棵树挺有意思的,我跟着看看。放心吧,寒临那儿有旃极,他不会让寒临死的。”
001:“可我们的任务是让寒临觉得幸福,光是不死不够的。”
“有句话叫修仙无岁月,他要学成本领报仇,怎么也得几百年,你又何必着急。十日而已,对于修士而言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001:“可是我不会眨眼。”
清珩:……
“我芥子空间内有些杂书,多是些秘籍和功法,既然你这般闲,那便一一查阅这些书籍,然后从中找出最适合寒临的。”
清珩说罢从芥子空间里找出一个储物戒,将里面的书籍全部挪出来摆在客房里,整间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001变成光球四处流窜,一个时辰后回到清珩肩上说道:“我全部扫描结束了,你收回去吧。不过这些资料晦涩难懂,我需要很长时间来研究。”
清珩唇角勾起,应了一声,还安慰道:“不着急,你慢慢研究。”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修仙(7)[VIP]
月上初弦, 夜凉如水。
清珩正翻找着芥子空间,想给寒临寻一柄合适的剑。
只是他生性霸道,年少时便仗着实力强劲大肆抢夺, 修真界的秘境险地他一一探过, 只要能入眼的东西,他一概不留,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
就连关押旃极的洞穴,也是他从一处秘境中寻来的至宝,那洞穴阴冷潮湿,是滋养魂魄的好地方, 那些钟乳石每百年会凝结一滴名为“魂息”的汁液,是稳定魂魄的至宝。那些老怪物夺舍后肉身与魂魄不兼容, 便需要长时间服用凝魂丹, “魂息”便是凝魂丹的主要材料。
一枚凝魂丹在拍卖行可以拍出数千极品灵石的天价,且供不应求。
宝物多了也有坏处,就像现在,清珩便找不到一柄适合寒临使用的剑。
找来找去也麻烦,他索性找了些炼器材料扔进储物戒里,到时候扔给旃极让他亲自给自己的徒弟铸剑。
旃极是极具天赋的炼器师,当初他的本命剑便是由自己亲手铸成, 短短一百年便生出了懵懂的灵智, 直至他身死魂散,本命剑生出邪灵,也不过三百年,是炼器一脉公认的天才。
那柄剑受人追捧抢夺, 又将众人耍得团团转,更是犯下了不少杀孽, 智多近妖,比起那些名剑的剑灵更加聪颖。
也是因此,炼器一脉将旃极记入名册中,不谈善恶,只论炼器炉中的功与过。
突然间,周围传来了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
那种波动的规律,像是启动了一件高阶法器。
清珩掐了个隐身诀,乘坐莲台飘到灵气波动的中心范围,也就是归楹的窗外。
目光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归楹的那两个同门找来了,当时他们挟持寒临被旃极重伤后逃跑,现在又巴巴地找了回来。
女子盘腿坐在一只蒲团上打坐疗伤,男子手中举着一个罗盘递到归楹面前,那语气听起来是恭敬的,但是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实在说不上恭敬。
“师兄,快些寻找凶手的踪迹,我们早日完成任务回宗门。此地灵气稀薄,我和师妹的伤难以治愈。”
归楹面无表情地推开罗盘,语气冷淡:“我伤势未愈,不宜放血。”
同样灵气稀薄,同样疗伤困难,归楹的伤势比之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男子有些着急,“如此磨蹭,我们何时才能回宗门!”
那女子被吵得心烦,便睁开眼说道:“别吵了,师兄说得对,我们三人身负重伤,即便找到那凶手也拿他没办法。不如好好养伤,待伤势好转再做打算。我已向宗门传递消息,让他们查一查那红衣人的来历,若他执意与我们为敌,届时宗门会派人来灭口。”
“寻仙录还有十年开启,我们一定要尽早回去准备。若是回去晚了,这一次怕是要无缘参加。”
男子气闷,将罗盘扔在储物戒中便缩在一旁不说话了。
女子抱歉地朝着归楹笑了一下,费力地撑起身体走过去拽着男子往外走,离开时朝着归楹道别:“师兄好好养伤,我们也去寻个地方疗伤。等我伤势痊愈,再来寻师兄一同谋划。”
归楹点头。
二人离开后,归楹继续打坐养伤。
他的本体是一棵参天巨树,拥有沟通天地,号令草木的能力,说是妖族,其实更像天生地养的精怪。
但是他的本体遗失了,不知道在哪里,也毫无线索。如今的人形并不是从本体中修炼出来的,而是从一截树枝里修出来的,那是从他本体上折下的一截小树枝,不过巴掌长,叶片茂盛。
因为本体下落不明,所以他的修为卡在瓶颈很多年。为了寻回自己的本体,他走遍了修真界每一个角落,唯有人间界尚未踏足。
他的本体可一定要在人间界,否则他真的不知还能去何处寻。
清珩觉得这两人可疑,当时旃极揍他们时可没有留手,但是那男子身上却看不出什么伤,定是有高阶的防护法器。
可这二人修为一般,实力跟归楹比起来太过悬殊,没道理他们身上有护身法器,归楹则没有,甚至要落到鱼死网破的下场。
而且,明知敌人强大却还要派这样的人一同前来,他们到底是想报仇还是想捣乱。
两人一路出了城,拿着罗盘走了许久。
最后停在了一处绿洲外,这绿洲范围不大,最中间是一片水潭,潭水清澈,倒映着天上残月。水面平静,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没有蜉蝣与水草,静得像一面镜子。
周围尽是灌木和歪歪斜斜看不出种类的树木,树影婆娑,暗处仿佛有很多双眼睛伺机而动。
绿洲边缘有块巨石,上面写着:仙境绿洲。
下面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小字,都是用血迹写成的。
[入夜后有野兽出没]
[千万不要喝水]
[所有的果实都不能吃]
[若遇乌云蔽空,赶紧逃]
清珩仔细嗅了嗅,好大的血腥味。
女子从储物戒中取出武器,那男子手中拿着一个泛着白光的阵盘,他将阵盘抛出,白色阵纹便层层铺开,形成一个可以容纳三五人的飞行坐骑,两人踩上去,阵纹再次蔓延,这次则将他们包裹其中。
阵盘带着二人升至水潭上空,男子挥手扔下几张符篆,一时间潭水飞溅,潭底淤泥被炸开,浓烈的血腥气和恶臭味不断扩散,两人眉头一皱,对视一眼后脸色变得凝重。
无数尸骸被炸了出来,有人的,也有野兽的。
那女子从储物戒中放出十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细细的白色丝线吊着尸体悬于潭水之上。
鲜血顺着尸体滴落水池,在浑浊的水面荡起层层波澜。
整片绿洲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明明树影在晃动,枝叶摇曳,却没有半丝声响。
时间缓慢流逝,那些尸体的血都流尽了,水潭也没有发生别的变化。
男子慌了神,低声问道:“会不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
女子摇头,严肃说道:“不会,当年师尊在她身上下了禁咒,我是追踪禁咒而来。此地还留有她的气息,定不会错。”
“那怎么还不出来?”
“或许,”女子侧头看向元州城的方向,柔声说道:“血还不够。”
话音落下,眼中杀气毕现。她将那几具尸体扔进潭水中,望着很快恢复平静的水面说道:“若这些不够,我再去帮你杀,十人不够就百人,百人不够就千人,千人不够就屠一座城,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水面开始不断冒出小气泡,潭水剧烈晃荡,藏在淤泥深处的恶臭越发浓烈,那般刺激的味道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一声嘶鸣,有东西破水而出,巨大的头颅停在了他们的阵盘前方。
竟是一头黑蛟,蛟首硕大,那护着两个人的阵盘和它的眼睛一般大,散发着凉意的鼻息喷在白色阵纹上,激起了一层防御的金光,可那蛟毫不在意,血盆大口张开,顷刻间将阵盘吞入口中。
金光大盛,防御阵盘彻底被激活,金光变成攻击性武器快速闪现,黑蛟将其吐出,被割伤的口腔流着血,将那阵盘染得通红。
或是在淤泥里盘踞太久,又或是屈辱的恨意让她不甘心忘记,所以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周围一圈杂乱的红血丝,漆黑的瞳仁也蒙上了一层血色。
女子皱眉,脸色难看至极,她将手贴在阵盘的光壁上,柔声说道:“师姐,多年未见,你为何这般凶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师尊说过的,残害同门是大忌……”
她突然停住,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语气却充满了恶意:“我忘了,师姐早已不是我的同门。当年寻仙录时,师姐妖性大发残害数百修士,早已被宗门除名,现如今,是宗门之耻,被刻在石柱上被人唾弃不止。还有寻仙录一事,各宗各派已下追杀令,誓要将师姐锉骨扬灰!”
黑蛟愤怒嘶吼,她的身体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多,那些鳞片上全是难以痊愈的伤痕,丑陋狼狈。
“师姐,妖就是妖!永远难以驯化,永远妖性难除,永远背信弃义……永远为了你们那些不可理喻的种族大义,辜、负、深、恩!”
男子负于身后的手中拿着囚困的法器,只等着她全部出来后将其困住斩杀。
否则这黑蛟狡诈得很,容易逃脱。
当年黑蛟被困于宗门禁地,身上还带着师尊的禁咒,只等处理好寻仙录的事便可处置了她,谁知她竟从守卫森严的禁地中逃走了。
迄今为止,宗门也没找出她当年是如何逃走的,是身藏法宝,还是有内应救她。
黑蛟越来越愤怒,双目赤红,只剩一个尾巴尖就全部露了出来,一副要死战的模样。
男子手中的法宝蓄势待发,就在这时,一道剑意袭来,打在黑蛟的尾巴上,她猛地惊醒,那双眼蓦然间染上了一层水光,不知是痛,还是伤心。
她转眼便沉入潭中没了踪迹,男子无奈收回法宝,对着那道剑意袭来的方向怒目而视。
“阁下又是何人?为何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可知此妖是修真界的公敌,各宗各派人人得而诛之!”
那道瘦削的身影没言语,他藏身在一袭白袍之下,大大的兜帽遮住了所有特征。
光那一剑,也看不出是何门何派,只知此人剑意凌厉,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清珩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他变换装束,一袭红色弟子服,黑发高束,手握一柄普通的玄铁剑出现在那两人侧方,抬手一挥,剑意凌厉,将那防御阵盘击退数尺。
男子立刻控制着阵盘退后了许多,握着一沓符篆喝道:“你是谁?”
清珩执剑指向他们,姿态狂妄地说道:“胜过我再开口说话。”
刹那间剑意如汹涌潮水般倾袭而来,即便是高阶防御阵盘也抵挡得很是吃力。
两人只能狼狈而逃,清珩也不追,歪头看向那裹得密实的人影,笑道:“你要如何感谢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倒V30-77,看过的宝宝千万千万不要买错哦。
第78章 修仙(8)[VIP]
那人未言语, 只收了剑离开,临走时扭头望向那水潭,却并未驻足。
清珩也跟着他回去, 还顺势挤进他房中, 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喝了一口酒,挑眉道:“装看不见我?”
归楹脱下那件斗篷放在床上,施了个清洁的术法后将其叠得整整齐齐收进储物戒中。
他的窗前放了个蒲团,忙活好后他就坐在那个蒲团上打坐修炼。
从始至终,没看清珩一眼。
清珩活了上千年,哪里受过这种冷遇。
他站起来在屋里绕了好几圈, 发现这屋里除了那蒲团外没有任何属于归楹的东西,就连那铺好的床铺都没动过, 刚才叠斗篷时被褥稍微有些凌乱, 之后也被他收拾平整了。
仿佛这个房间里没人居住一样,什么东西都是一开始的模样。
他看了归楹两眼,然后将桌上的杯子排成一列,并且给每个杯子里都倒满了茶水。褐色茶汤装满了瓷杯,几片茶叶在上面慢慢旋转。
“这茶水我倒多了,你要不要喝一杯?”
归楹不为所动。
清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环抱双手站在桌前, 慢慢抬脚将摆放整齐的椅子踹倒在地。
“砰”
实木椅子落地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不丁来一声定会让人吓一跳。
但是归楹依旧没有动作,他闭着双眼,连睫毛都不曾颤抖一下。
“唉,椅子倒了, 要把它扶起来吗?”
依旧没有回答。
之后,屋子里的一切都遭了殃, 椅子、凳子、屏风、架子,悉数倒地。
清珩转转悠悠地走在屋里,似闲逛一般,看见什么不顺眼就将其踹倒,然后又去看归楹的表情,但他始终没有变化,就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一直没变过。
最后是床铺,清珩一只手拎着被子来到窗边,手一松就将被子扔在地上,其中一角正好搭在归楹手上。
今夜或许有雨,空气又闷又沉,风里凉意不减,还多了些凌厉。
清珩笑了一下,将归楹身后的窗户打开,蹲在他身边恶劣地说道:“要是一直不动的话,待下了雨,有些人会变成落汤鸡。”
“砰砰砰——”
房间门被敲响,外头传来小二的声音:“客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楼下的客官说您屋里一直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我们上来看看情况。”
“客官您在吗?”
“客官?客官?屋里点着灯,您还在吗?”
“若是再不回话,我们便要打扰了。”
房门被敲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三个小二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归楹不为所动,清珩却是听烦了,沉着脸打开门说道:“无事。”
说罢扔了颗灵石在那小二怀里,吩咐道:“不要上来打扰。”
小二接过灵石警惕地往屋里看了好几眼,是个机灵聪颖的小子,一直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他记得这间房住的不是这位客官,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
清珩黑脸,侧过身不再遮挡他的视野,将一片狼藉的房间和正在打坐的归楹暴露在他的目光中。
小二讪笑着道歉,弓着身子离开了。
清珩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得很,归楹像尊石像一样,即不说话也不动弹,无趣得很。
他再次蹲在归楹面前,和对方贴得很近,轻声说道:“给我一坛酒,我就离开。”
话音刚落,一坛酒就出现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清珩被气笑了,收了酒,扯着被子将人整个盖住,骂道:“这会儿不装聋了?呵,本尊懒得同你计较,走了!”
说走就走,清珩跳窗离开,直接掐了隐身诀坐在莲花台一路往小院儿去。
在他离开后归楹也并未睁眼,后半夜果然下起了暴雨,雷霆阵阵,闪电在远处形成道道白光,是元州极为罕见的诡异天气,而这样诡异的天气已经出现了两次了,都是夜晚,第一次出现,是归楹他们来到的那天。
暴雨洒进来,将他浑身浇湿,头发、衣裳全部黏在身上,雨水顺着他流到地面,也浸透了蒲团。
“噗——”
归楹喷出一口血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属于精怪的特征难以压制,一一冒出了头。
最明显的就是脖颈处缓慢流动的至纯灵气,那流动的痕迹并非浮现于皮肤上,而是很深很深,是凌乱的,充斥着至纯灵气的沟壑。
就好像他的头颅曾被人砍下,后来至纯灵气化作黏合剂将他缝补,所以脖颈上才有那些杂乱的痕迹,像是伤口,也像是什么图案。
奇怪的是,那些至纯灵气真的只是黏合剂,半点都不能为他所用。
皮肤出现树皮的质感,双脚变成根系,维持人形变得极为困难。
和旃极的战斗是他在强撑,人间界灵气稀薄,他消耗的灵气难以补足,越到后面越是勉强,所以才想出了鱼死网破的办法。
那一战后,他受伤严重,偏偏没有灵气来滋养伤势,本该静养一段时日。但他跟踪那两人出城后却发现他们想要对黑蛟动手,逼不得已,只能挥剑提醒黑蛟。
那一剑是他的全盛之力,剑意中满是杀意,为的就是震慑那两人让他们不敢贸然出手。
若不是有第三方强势入场,他必然还得和那两人周旋一番,只要他们动手就会发现面前这人已是强弩之末,一击必败。
他不知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什么来历,所以不敢在他面前露出颓势。便一直强撑着,直到现在。
归楹很穷,他将储物戒中的丹药全部找出来,只有三个小瓷瓶,伤药的瓶子最小,里面只剩下几粒了。
补充灵力的丹药本就昂贵,他只剩下三颗,眼下并不是非用不可,所以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其他丹药收回了储物戒中。
这么重的伤势,他只舍得吃一颗最寻常的伤药。
清珩回到小院,旃极和寒临都睡了,就连院子里的驴都睡了。
还是很无聊,正琢磨着要去哪里找乐子呢,就听见雷声阵阵。
下暴雨了。
归楹的窗户他还开着,那蠢货应该不会连窗户都不关吧。
也不知道在犟些什么,自己又没得罪他。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得去看看的。
清珩到的时候,归楹刚吃完药,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树,身上的皮肤全部如树皮一样坚硬,唯有那头白发未曾改变。
雨水浇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再加上那副半人半妖的模样,分外狼狈。
清珩虽是穿越了雨幕过来的,但是身上半点没沾上水渍。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归楹面前,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嫌弃地说道:“啧,小妖,你如今的模样可真够难看。”
说罢手也不老实,戳在归楹脸上,坚硬的树皮没有像皮肤那样凹陷下去,反倒将清珩的手染上了些湿透的木屑。
清珩哼笑一声,搓了搓指腹上的木屑,恶意说道:“真丑。”
归楹睁眼,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清珩,眸光很冷,又显得水灵灵的。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睫毛上挂着雨滴,摇摇欲坠,水流在脸上蜿蜒而下,好像这棵树流泪了。
“眼睛倒是漂亮,若有事相求,便把你这对眼睛抠出来送给本尊,本尊定会答应。”
归楹眨了眨眼,两扇睫毛便像蝶翅一般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闭上眼,不再看清珩,只是任由自己变成一棵小树。
眼看那小树的根系要往下扎根穿透客栈的楼层,清珩连忙出手将其握住,笑道:“若是穿透了,你可有银子赔偿。”
那根系挣扎了两下,清珩却越握越紧。
不过片刻后手中的触感就变了,从坚硬潮湿的树根变成了男子的脚腕,消瘦的,冰凉的,覆着一层白嫩皮肉的脚腕。
清珩下意识想放手,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力抓紧,“这儿也漂亮,同样可以送给本尊。”
归楹挣扎无果后气得浑身颤抖,他死死闭着眼睛平复怒火,几息后睁开眼睛,面若寒霜的脸上带着些因受辱而染上的薄红。
那苍白的唇轻启,他手中多了一柄剑,“送你便是,往后莫要纠缠。”
他说着就要挥剑砍腿,清珩连忙松手接住那剑刃,难得有些失态地骂道:“你疯了不成?”
“离我远些。”
“好好好,本尊救了你,你还这副姿态……走便走,本尊可不稀罕待在这里。”
言出必行,清珩说完就走了。他觉得归楹有趣,不自觉地便想靠近他,可这人百般拒绝,万般嫌弃,他也不是那死缠烂打之人,既然对方嫌他碍眼,他自离开便是。
他受人追捧讨好惯了,从不曾反思自己的问题,也不会去想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他可以随意修改仙盟的律令,可以以一己之力护住所有百姓,可以恣意妄为,可以独占宝物。
归楹的态度,实在让他烦躁。
既如此,便不再理会。反正他除了藏有些好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清珩离开后,归楹再度呕血。
他终于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了一棵巴掌大的小苗,艰难地挪动根系,藏到床底躲避风雨。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计算自己交的银子能够住几日,想着一定要在银子花光之前清醒过来,不然到时候小二来收房,他的本体便会有暴露的危险。
清珩去了问道楼,并且在问道楼住了好几日,让楼主给他搜罗天下美酒,若是遇到喜欢的,他便给楼主几块灵石当作辛苦费。
元州的恶劣天气连续出现了好几天,都是在夜晚。
第十日的时候,从天亮时就乌云盘踞,雷霆轰鸣,却一直没有下雨。
清珩在问道楼喝酒,归楹给他的那两坛他已经喝光了,如今喝得都是楼中从四处寻来的,虽有些滋味,却不足以将他醉倒。
雷声越来越响,清珩猛地站起来。然后飞快往城外赶去,直奔仙境绿洲。
该死,他怎么没反应过来,这鬼动静是雷劫将至。
他经历的雷劫往往声势浩大,这种小打小闹如寻常天象一般的反倒罕见,所以让他失去了警惕性。
归楹他们出现的那一晚便开始暴雨雷霆,之后那两人更是直奔着黑蛟而去,他们携带了许多符篆和法器,皆是为了诛杀黑蛟而来。
所以从始至终,报仇都只是个幌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那条黑蛟,会让归楹一起前来,或许是因为他是妖,所以想看看他是否会救下黑蛟。他们也猜对了,归楹确实会出手,不过自己横插一脚,导致他们无法确定来人的身份。
他就觉得奇怪,他杀那女修的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怎么现在才来报仇。
在隐身诀的遮掩下,清珩顺利到达仙境绿洲。
正如他所料,那两人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又是一个全新的防御型阵盘,两人待在阵盘里静静等着。
这是黑蛟的雷劫,她一定会出来渡劫。
乌云越来越浓,雷电正在其中酝酿,随时都可能劈下来。
黑蛟从水潭里冒出头,她一眼便看见了等在一旁的两人,长鸣一声,悲痛万分。眼中有泪滚落,却只能出来迎接雷劫。
无人为其护法,仇敌虎视眈眈。
道道天雷劈下,黑蛟逐渐皮开肉绽,她痛苦地满地打滚,却无济于事,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预示着她的结局,至此,天雷还未过半。
就在奄奄一息之时,她的上方出现了一个接着一个的防护法器。
有的是一次性的阵盘,有的是名贵的法器,一旦被击碎后很快又会补上全新的。
在旁边,白衣女修站在金光笼罩的阵盘中不断抛出防御型法器,替她抵挡天雷。
直到所有法器扔光,天雷还未结束,她便催促着男子快些动手抵抗。
“师姐!我们的目的是杀了她,不是要救她!”
“啪!”女子甩了他一个耳光,怒骂道:“快些,若是误了师尊大事,我定要杀了你。”
“为何……”
“蠢货,快些!”
她说这话时一只手握住男子的手臂,一只手扶在他后背上,这并不是一个友善的动作。
男子虽然疑惑却不敢再询问,只是一味地抛出防御型法器抵挡天雷。
他身家富裕,修为低微,家族为他备下的防御型法器多不胜数,如今一件件往外扔也不心疼。
直到黑蛟成功渡劫,他手疾眼快地将其困在一个法器中,献宝似的递给女修,讪笑着说:“师姐,黑蛟捉住了,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女修瞥了他一眼,接过那法器收入储物戒中,拧着眉语气不善地说道:“留着,回到宗门后交给师尊。黑蛟的鳞甲、脊骨都是极品炼器材料,师尊本命剑受损需要修复,她的脊骨便是最好的材料,这是师尊交代我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此番不怪你。”
“多谢师姐,我往后一定老老实实听师姐安排。”
“知道就好,走吧。”
清珩看了个全程,最后捡起那些法器残片看了个遍,意味不明地笑道:“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修仙(9)[VIP]
寒临悟性极高, 引气入体后两月便达到了练气一层,他勤奋好学,修炼速度极快, 也是因此, 旃极担心他太过冒进心境不稳,恐生心魔,便千呼万唤地将清珩找了回来,让他亲自指点。
清珩这次没掐隐身诀,便坐在莲台上和寒临四目相对。
半仙之威又岂是一个稚嫩少年能承受的,就这般面面相对寒临便止不住颤抖, 他不愿让师祖低看了自己,便壮着胆子看向那双眼睛, 那眼中似有山川河流, 或是惊涛巨浪,寒临一时失了神,神志恍惚。
是静谧的冬。
是喧杂的雪。
是……满目的红。
白茫茫的小城遭遇人祸,铺满积雪的地面出现了一道黑色,那是多么寻常的黑色,像是一根弯折的树枝,像是一条曲折的小路, 唯独不像深渊。
可它偏偏就是深渊, 以极快的速度在城中蔓延,不断生出分支,越来越宽,越来越长, 房屋在那深渊面前都渺小如蝼蚁,人类更是如微尘一般。
房屋、城墙、雪山、湖泊一一被吞噬, 雪乡如一块碎裂的镜子,再也无法拼凑。
一个中年男子飞速奔跑在随时可能裂开坍塌的大地上,他背上有个被狐裘裹住的小少年,少年的哭声很微弱,滚烫的泪却打湿了男子肩上的衣裳。
他拼尽全力搬开一道石门,里面是一条黑暗的甬道,他们走了很久,到了一个春意盎然的山谷,找了个隐秘的洞穴将少年藏好后,男人强硬地离开,他走得那么急,始终不曾回头看一眼被放在洞穴中的孩子。
清珩伸手拍了拍寒临的头,用一种空灵的声音说道:“用你的记忆告诉我,那群人长什么样。”
简朴却大气的厅堂中坐满了寒氏族人,他们正在招待几个衣着怪异,说话也怪异的人。
寒临缩在椅子上看着爷爷和他们交谈,那些人怪异得很,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凶得很,冷冰冰地将所有人看了一圈,让几位堂兄有些恼火,却碍于长辈在场不敢发难。
他缩在椅子里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还抱着暖乎乎的汤婆子。
他生来体弱,一直被族人保护着,所以从小就生得胆小怕生,那些人看过来时,他总是往椅子里缩,用狐裘把自己遮起来。
人群中有个人,白衣黑发,背着一柄黑剑,他总是在看自己,越是躲开他的目光,他便越是要看。
寒临壮着胆子看过去,就见那人展颜一笑,然后说道:“这位小公子先天不足,若精心养育便可无碍,却偏偏生养在这等冰天雪地之中,方才成了沉疴痼疾,难以根治。”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要将自己带走,寒临被吓到了,无助地看向母亲,母亲连忙跑过来抱着他拒绝。
那一夜,他心慌得很。
夜里,他居住的小院外有动静,他爬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看,便看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眉目俊朗,笑容干净,背后的黑剑在夜里隐隐透着红光,那只手猛地越过窗棂扼住寒临的脖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低声道:“小公子,我再来问你一回,要不要同我走?活命的机会可不多,你要珍惜。”
寒临艰难摇头,拼命想要掰开那只手却无济于事,他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家中。
但这时传来另一道男声,那人说:“道友,莫要惹事。我们此番前来还有正事要做,将你那些心思放一放。”
白衣男子笑了一下,一只手扼住寒临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额间画了几道,然后低声说道:“放心,你死不了,我会回来找你的。”
“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那声音对寒临来说无异于恶鬼索命,瞬间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恐惧地跌坐在地,双目圆睁,浑身汗淋淋地看向清珩,眼中的泪将落未落。
他、他竟忘了!
或许是太害怕了,他竟忘了那夜那人去过自己的院子里。
旃极连忙过来将他扶起来,用帕子给他擦着汗,轻声安抚道:“无妨,师尊可以洞悉人心,他只是想看看你的仇人长什么模样。你的记忆一定很乱,所以会忽略很多信息,师尊看一下也能找到些线索。”
寒临牙关打颤地问:“每个人和师祖对视时都会被看见过往吗?”
那股强大的威压压着他将过往一一回忆,他好像经历了一场短暂的走马灯。
“不是,若你心有戒备我就看不到。”
清珩拍了拍他的头,安抚道:“去休息吧,我和你师尊说几句话。”
旃极推着他回屋,唠唠叨叨地说:“灶房里烧了水,你洗个澡再去睡,洗好了不用倒水,待会儿我来倒便是。夜里凉,把被子盖好,被角要压在身体下,不然一翻身就裹不住了……”
清珩觉得烦,抬手给他下了个禁言咒。
“真啰嗦。”
寒临进屋后禁言咒才失效,旃极笑着说:“师尊还说我唠叨,你以前也很唠叨。我年少时修炼艰难,便想靠剑术扬名,所以每日都在院中的桃花树下练剑,不分昼夜,不论寒暑。你总是劝我歇一歇,还会说哪位师伯师叔的徒弟不勤奋,天天歇着不修炼,想让我跟他们学。”
“可,他们是天才,我是庸才。我苦练百年也不如他们的十年。”
清珩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蠢货。”
“他们是天才又能如何?为师见过的天才何止千万,即便悟性再高的天灵根,也未必能见我一面。泠石峰三万五千阶,多少天才半道折损,望着阶上尘徒留遗憾,可你是本尊的徒弟,不必走那三万五千阶。”
“只这一点,你便胜过无数天才。”
清珩自扬名起就是最厉害的剑修,想要拜入他门下的弟子何止千万,其中不乏世家大族从小用灵液灵草养起来的天才子弟,也不缺出身草根,天赋卓绝之辈。
他的规矩是若想拜师,便要凭借肉身之力,攀爬三万五千阶,以双脚爬到他的泠石峰。那些石阶窄而陡,是用沉水石打造,越往上走身子便越沉重,石阶会拽着你不让离去。
千百年来,唯有一人成功,便是他的三徒弟。
心性、体魄、道心,三子最优,偏偏脑子不好,是个十足十的犟种憨货。
“弟子明白,师尊的爱护旃极一一记在心里。”
清珩点头,“这么多年了,你依旧只有一个问题,可还记得是什么?”
旃极垂眼,轻声道:“弟子……心境狭隘,易陷于往昔难以自拔,那些旧事,本该作前尘般舍去,却念念不忘,徒增烦忧。”
“是了。旃极,就将往事作前尘吧。”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清珩又说:“寒临修炼快是好事,你莫要担忧。他便是天赋再高,也不及你师弟百分之一,你若不知该如何教导他,便想想我是如何教导你师弟的。”
旃极点头,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些有关师弟的记忆。
三师弟入门很晚,那时他已经开始修炼邪术,所以经常往外跑,一连几年都不归,生怕被师尊发现了端倪。
有一年他回泠石峰看望师尊,就听师妹说前些时候新来了个师弟,是个天才。
能有多天才?
他当时这样问。
师妹说,三师弟入门时已二十五,他是大户人家从小养到大的下人,陪同少爷前来拜师,但是那少爷到了中途就不愿再走了,他性子执拗,听了老爷的话,非要拉扯着少爷上山。
少爷恼了,就借口说石阶脏污,灰尘与落叶积攒了不知多少,他不愿走。
三师弟被他哄骗,便和他一道下山,然后拿了扫帚独自上山,要为少爷清理出干净的路。少爷给他塞了个储物袋,里面除了清扫工具外,还有大量的水和食物,让他势必将石阶全部清扫干净。
这一扫,就是三年。
三万阶以上,便不再是寻常台阶,而是清珩曾经打坐修炼的地方,他会时不时留下一些感悟和剑招,当作上山途中的小惊喜。
但从未有人能踏过那三万阶,去见识那些感悟。
三师弟走完了,并且从一个不识修炼为何物的凡人走成了筑基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就连那些剑招他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没有剑,便用扫帚来试。
扫帚是需要双手握的,剑却不行。清珩纠正了许久无果,便也随他去了,给他选了一柄和扫帚长度相似的长刀做武器。
这个三徒弟本应是清珩师门里最受瞩目的存在,但没过多久,旃极修炼邪术的事情被人抓到,他大张旗鼓叛逃师门,为了寻仇不顾一切,成了整个修真界的公敌。
清珩三徒弟的存在感被他压下去,此后再也没有起来过。
而师尊和三师弟的相处方式嘛……
好像总是溺爱的,师尊看三师弟时,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好的傻子,从不与他争辩,因为那是头倔驴,说不听的。三师弟也听话,对师尊唯命是从,就是偶尔不知变通,惹得师尊骂他蠢货。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三人,每个人在师尊口中都是蠢货。
威名赫赫的清珩仙尊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蠢货应该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词汇了。
旃极回房时寒临还没睡着,他摸了摸寒临冰凉的额头,皱着眉说:“你没洗澡吗?怎的身上还是这么冷?”
寒临牙关打颤地说:“近日天冷了,我体质不好,受不得冻。以前在家里时,屋子里随时都燃着火盆,怀里总是抱着汤婆子,狐裘、狼皮也从不离身,才勉强能好些。”
“这么麻烦……”
旃极念叨了一句,然后帮他把被子塞好,说了一句:“等着。”
一炷香后他又回来了,将一条穿了颗红色珠子的红绳戴在寒临脖颈上,轻声说道:“你体质不好,我暂时没能寻到解决之法,但体寒却不难。我当年被人击落岩浆之中,在其深处找到一粒火精,此物能避火驱寒,你戴着正好。说起来,该寻来五行精华给你做条链子,好好护住你这条小命。”
“让师尊费心了,寒临一定好好修炼!”
“修炼一事不着急,我虽不能如师尊一般用天材地宝给你堆砌修为,但这么些年到底有些家底,到时候找回来一一给你用,放心吧,我庇护着你,修行路不难。”
寒临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快些睡吧,别再掉眼泪了。瘦得跟个猴儿一样,哭起来怪丑的。”
寒临被他逗笑,擦了擦眼泪就睡了。
旃极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额头比对一番,然后嫌弃地撇嘴,又瘦又黑,真像只讨嫌的猴子。
这个徒弟听话乖巧,修炼也十分勤奋,悟性也很高,唯独就是丑了点,往后带出去怕是要被人嘲笑的。
屋里师徒俩情谊甚笃,屋顶清珩独自饮酒。
他回忆着寒临记忆中的细节,对那白衣男子分外在意,那男子的着装像是某个宗门的弟子服,样式有些眼熟。
对了。
归楹的衣裳也是那般样式,只不过是绿色,做工也没有那么精细,但敢肯定是师出同门。
一剑宗。
看来,那棵小树的师门也牵扯其中啊。不过暂时不能打草惊蛇,毕竟那行人可能都来自不同的门派,既然要报仇,自然是要将幕后黑手全部揪出来。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第80章 修仙(10)[VIP]
元洲城外的异象藏不住, 那模样一看就是渡劫,但是修真界的修士不会在人间界渡劫,所以便传出许多流言。
说元洲藏有灵脉, 其中灵气浓郁, 可供人修炼,方才有了这次雷劫。
说元洲藏有法器,此番异象是有人动了那护阵用的高阶法器,宝物出世便现雷劫。
流言真真假假,引得无数修士蜂拥而至,元洲城变得无比热闹,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物价疯狂上涨,几乎所有客栈的价格都涨了一倍不止。
这里淡水稀少, 水价居高不下, 如今涌进这么多修士,他们的用水量巨大,便将淡水的价格也带起来了。
旃极一连几日都在抱怨水价贵,食物也贵。
他和清珩不需要吃喝,但是寒临和那头小毛驴都需要,光是这一人一驴的花销便是先前的两三倍。
清珩给了他一袋灵石用作日常开销,突然想起来那棵躲在客栈里养伤的小树, 已经过去了好些时日, 也该去看看那棵小树死没死了。
他刚踏入客栈大门,便有个小二凑上来,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切地说道:“客官你总算来了,那间房里的客人一直没有出来, 我们也不敢进去叨扰,银钱已经空了好几日, 我们掌柜都要愁死了。”
“那你为何不进去找他?”
小二赔着笑脸,谄媚地说:“那日我们上门查看,客官你让我们莫要打扰,我们便不敢上门打扰,只能盼着您快些出现。”
毕竟眼前这人是元州出了名的财神爷,出手阔绰,便是打点小二也会用质地上乘的宝石,那些宝石拿去问道楼可以换取百两黄金,足够他们一家人衣食无忧地活一辈子。
他们不敢去打扰,也是怕惹恼了财神爷。
清珩应了一声,扔了两枚灵石给他,吩咐道:“拿去付房费。”
他上楼找到归楹的房间,推开门走进那一片狼藉中,环顾四周却看不到那棵树的影子。正想着离开,却看到床底下探出几条细细的根系。
原来藏在那里。
清珩蹲下,拽着那些根系将那棵小树扯了出来,病恹恹的小树用微弱的力道挣扎着,试图收回自己的根系,却一直没能如愿,便挥舞着枝丫抽打清珩的手。
那样微弱的力道打在手上丝毫不疼,反而有些痒,树叶的凉意混合着密密麻麻的痒,让他的手下意识蜷缩,却始终没有放开。
他嗤笑一声,捏住那薄薄的叶片威胁道:“再不停手,本尊便摘光你的叶片,让你只剩下枝干。”
小树不敢动了,僵在原地装死。
清珩这才满意,将他扔进芥子空间内养伤,还威胁着说:“好好养伤,我只让你待十日,十日后还不好,我便将你砍了当柴火烧。”
刚说完,脸上又被枝丫抽了一下,清珩拧眉,脸色阴沉地说:“不要得寸进尺。”
那棵小树被吓到,瞬间钻进他的芥子空间中装死。
小树刚一落地,便被浓郁的灵气包裹,他连忙将根系扎进泥土里疯狂汲取灵气,枝叶轻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薄薄的叶片变得翠绿如玉,枝干也不再满是沟壑,他尽情伸展,野心勃勃地想要将自己的根系遍布这个宝地。
但清珩给他划出了一片区域,他的根系若是想要往外继续蔓延,就会受到阻拦,他横冲直撞地和屏障作斗争,却听见一道微弱的女声说:“不要白费力气,好好养伤。若是惹恼了师尊,你要被扔出去的。”
小树颤抖着枝丫,问道:“你是谁?”
那女声回道:“我是师尊的二徒弟,也在这里养伤。我与你离得很近,你一直撞击屏障,将我吵醒了,我精魄不全,你这般吵闹会影响我修炼。”
“抱歉。”
“无碍,你接下来安静些便是。我师弟就在我隔壁,他如今脾气不好,你若是吵到了他,定要吃些苦头的。”
小树挥了挥枝丫算是答应了,之后便没有弄出动静,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潜心修炼。
这芥子空间中灵气浓郁,一定是装了好几条灵脉,比宗门主峰的灵气还要纯净,他一定要把握时间,否则往后可能都进不来这好地方了。
那人奇怪得很,一会儿笑着,一会儿又怒了,阴晴不定的模样一看就不好相处,而且实力强横,说不定是其他宗门派来的弟子,这样的人还是早早远离,省得给宗门添麻烦。
修士大量进城后元州的秩序便乱了,城主管不了这些来去自如的修士,问道楼那点本事和他们比起来也不过是蝼蚁,所以城中出现了许多祸事。
轻则占人屋舍,重则强抢民女。
好几个富贵老爷家中被洗劫,积攒已久的灵石被人洗劫盗走,那些毫无灵力的璀璨宝石和华美金饰也一件不剩。
家中的美妾也被抢走,那些人手段蛮横,扔下金银便将人强行带走。嘴上说着什么“炉鼎”“仆役”的话,全然不管那些女子的哭嚎。
偏偏这些盗贼不遮不掩,第二日便将偷盗的金银拿出来花用或典当,城中那些有名的金银玉器一一出现在当铺的柜台上,掌柜不敢接收不敢拒绝,言语周旋间被人砍下头颅,那人拎着染血的剑站在当铺里,强硬地让小二将灵石全部拿出来换这些金银玉器。
这事闹得很大,群情激愤,富贵老爷和行商一起将此事闹到了城主府,城主府无能为力,便将此事转交给了问道楼。
问道楼作为元州城积威已久的组织,不能坐视不管,若是放任他们胡作非为,那问道楼所有人的脸面都将被这些外来者扔在地面狠狠蹂躏,他们在元州也会永无立足之地。
问道楼楼主一直在找清珩的下落,试图让清珩帮他们渡过这次危机。
但清珩平日里都以隐身诀掩藏自身踪迹,所以他们遍寻不得,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候。
龟缩在问道楼中装聋作哑是一定不行的,但是出面对战的话,他们对上那些外来者毫无一战之力。
问道楼的议事厅里,楼主低声说道:“原来这就是推演中所示的死局,只不过那一线生机寻不到,问道楼注定要从此衰落。”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说:“无妨,我相信百年之后,我们的后人一定可以重振问道楼荣光。既是死局,便一定要脱层皮才能化解,老夫愿前往,以这条性命堵住悠悠众口,撑住我问道楼的脊梁!”
“老夫也愿意前往!”
“楼主,我也去。”
“我也去,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殊死一搏,堵住悠悠众口,给问道楼的小辈求得一线生机,换回一份体面。往后,问道楼闭门谢客,休养生息。”
楼主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是了,是了。这已是唯一的解法,问道楼在元州威望颇深,只能用性命去填这灾祸,才能维持住问道楼的地位……只是不知,要死多少人,才堵得住百姓的怨愤。”
他站起来,振臂一呼:“传我口令,问道楼三十岁以上者,备战迎敌!三日后,随我一同肃清外敌!”
“肃清外敌!肃清外敌!”
他们甘心赴死,为了问道楼的将来,为了这一份传承。
第二日,那一线生机便自己找上门了。
来访者有两人一驴,一个俊美邪肆的青年带着个黑黑瘦瘦的小少年,还牵着一头瘦小的毛驴。
正是旃极和寒临。
在旃极的字典中,没有避战一说,他只会一次又一次迎敌,即便是注定的死局,他也不会退缩。从来只有别人躲着他,没有他躲着别人的说法。
在寒临口中得知那白衣人会来找他后,旃极便决定主动出击。
等来的敌人总是让人觉得不安,而盼来的敌人却会让人亢奋。
他要将寒临的身份公之于众,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里,以“雪乡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去生活,光明正大地祭祀族人,坦坦荡荡地探查寻仇。
他旃极怎么说也是天道认证的祸世妖魔,没道理当了师尊后却要徒弟夹着尾巴做人,没那样的道理。
清珩也同意他的计划,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修士在凡人的地界酿成灾祸,有人挺身而出救世,这样的功德不知天道要怎么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怕是能帮旃极更进一步。
师徒俩想法不同,但是目的都是一样的,也算是殊途同归。
都是为了徒弟打算,都是为了引蛇出洞。
唯一的分歧就是旃极现在就要出手,但清珩觉得还能等一等,等到问道楼败了,城主府不得不出兵镇压却无济于事之时,元州城才会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届时旃极再出现,那才是真正的救世之功。
救世之功,功德无量。
旃极说:“不必,我耐心不好,等不了那么久。上次和那精怪打了一架后觉得手痒得很,正是好斗的时候。”
寒临却说:“师祖,再拖一日,百姓便多受苦一日,若是早早解决,也能让百姓早些过上安生日子。他们这些时日一定担惊受怕,苦不堪言。”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修士可以慈悲,却不能太过仁慈,求大道者,终会踏上长生路,而踏上长生路的第一步就是对人间的灾祸不闻不问。
所以,清珩对寒临说道:“寒临,长生之路漫长而残酷,若你总是这般心善,早晚会困在自己的心境中出不来。修士该兼顾苍生,但并非这种兼顾,不参与人间的战争、皇权、疫病、灾祸,这才是一个修士该做的。”
寒临不解,他觉得若自己有了师尊那样的本领,便该庇护一方百姓,治理一方水土,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他的疑惑太明显了,清珩只是摇头,旃极却耐心解释。
“因为凡人要靠着这些灾难进步,历史的痕迹便是苦难。你修得长生后可呼风唤雨,能阻止天灾、疫病、战争,庇护凡人几代,但这样一来,他们永远无法获得经验,对凡人而言,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经验。而且天道有自己的规律,人间和修真界早晚会彻底隔绝,待那时,失去你的庇护后,那些凡人会过得更加艰难。”
“就如这次,你可以斩杀作乱的修士,但是尽量不要杀害那些浑水摸鱼的凡人。他们的罪责得由凡人来审判,不然容易沾上因果。”
寒临垂眼,遮住了眼中的不忍,点头应道:“多谢师尊教诲,寒临定铭记于心。”
旃极摸了摸他的脑袋,宽慰道:“待你再长大些,接触到天道,你便会知道修士并非无所不能。”
说回问道楼,楼主带着几位长老出来迎接,看见旃极后灵光一闪,想起了这人的来历。
是今年才出现在元州的,当初进城时可招了不少人垂涎,名声一下便传开了,但后来去他家试图抢人的老爷都没能出来,甚至连凶名在外的寻宝者也死在那座小院里,渐渐地便没人敢去了,都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如今他们上门,倒是令人意外。
毕竟这二人入城不久,对元州没责任也没义务,完全可以独善其身。
旃极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我可助元州渡过此次劫难,但问道楼要将这元州的秘辛悉数告知。你问道楼一直在收购的宝石,还有这留存已久的阵法,到底从何而来,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那楼主点头,爽快说道:“只要侠士能助我们渡过难关,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楼主身后一个老者恭敬地说:“不知侠士想要怎么做?”
旃极挑眉,嘴角勾起,那张狂桀骜的模样像足了清珩。
他说:“胆敢作乱者,杀了便是。但城中百姓众多,唯恐他们狗急跳墙,肆意生事,所以我们要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那老者有些迟疑,“这……”
他环顾四周,和楼主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斟酌着说道:“侠士,那些人并非一人两人,而是成群结队的,他们虽然看似没有关联,但是若有人出头,他们便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所以,抢夺话语权一事,怕是难上加难。”
旃极嗤笑一声,果然是蝼蚁之辈,竟然还抱团欺凌凡人。
若这个世界有仙盟,这些人早被仙盟的人抓到幽月洞天服苦役了,一旦被发配幽月洞天,这辈子只能挖灵矿挖到死。
“你等不必忧心,我自有我的办法。此行我会打着问道楼的旗号,一是为自己寻个动手的由头,二是助你们扬名,最后这话语权会落到你们问道楼手中,而你们,需要帮我办一件事。”
“侠士请说。”
“明日我便动手,你们帮我照看好徒弟,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若他出事,咱们的约定便作废。”
“好好好,侠士尽管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这位小公子。”
寒临皱眉,哀求道:“师尊,我想和您一起去。”
“放心吧,会带上你的,但不是现在。待我将他们收拾规矩了,你再出来,届时再公布自己的身份。”
旃极说完又提醒道,“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记着点,好好想想怎么说。”
“知道了师尊。”
如此一来,寒临便在问道楼住下了。
第二日,元州城中摆了擂台,最终奖励是有关雪乡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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