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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修仙(11)[VIP]


    雪乡。


    许多人来到人间界都是为了雪乡, 有人按照宗门的命令前来寻找雪乡的下落,有人尾随而至想要在这次行动中分一杯羹,也有人一知半解, 揣着自己以为的真相出现。


    这两个字依旧是秘密, 却成了修士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被隐瞒最深的人,是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


    所谓的擂台是一个圆形高台,边缘处摆着一圈的椅子,一共一百把椅子,参赛者可以一一入座。擂台的开启并没有人数限制,一人可以, 一百人也可以。


    擂台正上方有两块悬浮的毯子,上面各坐着一个人。


    两人姿势相同却气质迥异, 一人邪气狂妄, 居高临下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修士,像是妖魔在挑选合适的食物。


    一人跌荡风流,玄色长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露出大片如玉般的莹白肌肤,外头披了件黑底金纹的外袍,威严贵气。


    他脸上覆着面具,黑色恶鬼面具遮住了整张脸, 连眼睛也不曾露出。不仅如此, 那面具还遮挡了他的气息和修为,让人难窥半分。


    旃极让他坐镇并不是需要他出手,只是想让他作为一个诱饵,引诱更高阶的修士前来挑战。


    他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看看真正的强者, 让他们始终生存在师尊的阴影之下。


    又是雪乡秘密,又是不知来历的神秘修士, 不知道修真界那些宗门是否还坐得住。


    这擂台是旃极早年炼制的法器,名为试炼台,可以切换十种场景,不同的场景对应着不同的危险,能够让人在不同的环境中战斗,积累经验。


    藏在场景中的妖兽、厉鬼、邪魔都是他亲手捉来的,实力绝对不弱。


    这是他赠予二师妹的礼物,但师妹性情温和柔弱,很少使用,兜兜转转便进了清珩的储物戒里堆灰。


    擂台周围围满了修士,他们冷眼旁观,用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审视着这个所谓的擂台,还有那两个看起来居高临下的神秘人。


    一个人都没有走上擂台,他们就看着,像是旁观一场拙劣的玩笑。


    或许是这奖励太轻,又或是他们无法证实奖励的真假,所以不曾动心,只是观望。


    等了一天一夜,也没人攻擂。


    旃极有些着急,他向来耐心不好,眼神一变就想直接下去抓人上来打擂。


    但还未动作,便被清珩看穿了意图,“坐好。你拿些法器丹药引诱,他们便会如飞蛾扑火般凑上来。”


    修士常自比仙人,实则如同野兽一般,争抢和掠夺才是本能。一颗灵草、一枚丹药、一个法器都有可能是活命的关键,所以要拼了命地去争去抢。


    旃极不愿,黑着脸说:“不行,我本就没攒下什么东西,那些是我要留给徒弟的。寒临体弱,筑基后需要淬体,我连淬体的材料都没攒齐,为何还要拿法器出来引诱他们?”


    清珩轻叹一口气,没忍住骂了声:“不可理喻的狗崽子,本尊怎会教出你这等抠门吝啬的蠢货。”


    说罢他挑了两件法器扔给旃极,让他以此为饵,钓人上钩。


    旃极勾唇一笑,他就知道师尊会主动给法器,整个修真界,他家师尊的富裕程度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他站在毯子上扬声说道:“本次比赛以一月为期,决出前三名,前三名都可获得有关雪乡的线索,前两名能选择一样法器,第一名先选,第二名后选。现在,由我为各位道友介绍一下这两件法器。”


    “其一名为红烛泪,是个幻境类法器,为玄阶中品。优点是不需要灵力催动,即便是凡人也能用。只要拨动灯芯燃起烛火,便能将光照范围内的所有人拖入幻境中,幻境虽然可破,但只能在红烛燃完后再破。整支红烛燃完,需要一天一夜。此法器可以炼化,炼化后法器主人可入幻境杀人。”


    “其二名为观沧海,水系法器,可攻可守,地阶下品。其中有一片海域可供驱使,能召出海啸攻击,也能形成水盾防御,佩戴此物者可在水中来去自如,若遇生死关头,可带领同伴藏身其中,并无人数上限,但只能躲七日。”


    法器分为天、地、玄、黄四种品质,每种品质又分为上中下三品。


    常见法器一般为玄、黄两阶,寻常炼器师也只能练出这两种品质,只不过这两阶中也有好坏之分,主要看作用,好用的法器即便是低阶也人人争抢。


    红烛泪是低品质里幻境法器的巅峰,旃极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便是在其中练习的,还侥幸从中获得过有关幻术的感悟。


    观沧海也是实用性很强的法器,品阶也高,足以在一些小宗门中当镇山之宝。


    有了法器的引诱,便有人撑不住想上台了。


    毕竟这个世界灵气普遍稀薄,修士以术修和剑修为主流,炼器、炼丹、阵纹、医修都是末流,人数寥寥,更别提音修之类的冷门了,这个世界甚至没有音修的存在。


    清珩的世界里一个宗门有不同的分支,光是剑修都能分出好几支,你成名后对剑道有了自己的感悟,有了不同于其他分支的理解和修炼方法,便可入剑阵磨砺剑心,成功出来后便可开创自己的分支。


    他的宗门剑修一脉有九分支,他便是第九支,名曰天地剑。


    若得天地法,万物皆为手中剑。


    可这个世界却不同,在这里,一个宗门只有一种修炼体系,比如一剑宗,便全是剑修。


    而且他们的剑修只潜心练剑,关于阵法、丹药、炼器便一概不知,导致了宗门发展的局限,却也让不同的宗门之间牢牢绑定,互惠互利,是无比团结的利益共同体。


    所以归楹身为剑修才会那么穷,没有家族的帮扶补贴,只能靠一些宗门任务维持生活,可出任务便会受伤,受伤后去找医修要灵石,买丹药也要灵石,如此一来,便入不敷出。


    大环境如此,所以不足一刻钟,擂台上便坐满了人。


    人齐之后,圆形擂台上方划过几道红光,随后消失不见,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屏障,不管擂台上打得如何激烈,都不会有半分灵力溢出,也不会波及擂台之外的人。


    上空突然出现一块巨大的屏幕,放大了擂台上的一切,屏幕的视角缓慢转动,从空置的圆台到四周围坐的修士,一一扫过,让所有人的脸都被记录。


    旃极说道:“这擂台将会不断切换场景,每次场景切换时都会有提示,各位道友按照提示活下来即可。此次比赛为积分制,成功经历一个场景积五分,猎杀妖兽或邪魔按数量积分,一头一分。”


    “一月之期结束后,比赛终止,积分前三者便可获得奖励。需注意的是,在比赛中每位道友都有一次离开的机会,腰间那木牌,只要捏碎便可离开擂台,但是离开后积分清零,自动放弃比赛。其次,参赛者死亡后他的积分清零,但杀人者可以积一分。”


    “一旦上了擂台,修士和妖兽等同。”


    “除此之外,各位道友还需小心应对,有些场景灵力充沛,适合战斗,有些场景却灵力枯竭,最好不要擅自动手。作为擂主,我也会参赛,所以各位道友千万小心。”


    他说完就启动了法器,一阵红光笼罩,片刻后,那擂台便不再是寻常擂台,而是一片遍布沼泽的密林。


    与此同时,器灵出声提醒。


    “场景一,鬼瘴沼泽。提示,此场景中有食人恶鬼,也有无尽沼泽,请攻擂者躲避恶鬼追击,在天黑之前找到山巅逃脱。木牌上会出现剩余时间,时间结束后未抵达山巅者不得分。”


    他们的擂台就摆在城中的空地上,周围有民房和酒楼,民房的窗子死死关着,即便是视野绝佳也不敢多看。


    酒楼里倒是人声鼎沸,那些富人、官员、兵将都提前占好了位置等待看一出好戏,就连问道楼的人也来了许多,他们直接买下了几座民房居住,这样一来便可日夜守着。


    那样巨大的一块屏幕,能将整个擂台展示出来,不过身处其中的修士便小如蚂蚁。


    不过视角并非一成不变,特写镜头是根据灵气浓郁程度来改变的,一旦修士开始打斗或使用法术,便会释放许多灵气,视角自然落在他身上。


    许多修士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擂台赛,所以并未上心,无意上去耍猴戏,也无心去看过程,他们只要知道最后是谁拿了法器就成,威逼或利诱,总有法子拿到手。


    但现在看那擂台变得截然不同,他们开始感到恐惧,这样的比赛为何会出现在人间界一座小小的城池中。


    有修士喃喃道:“这打擂台的方式好生奇怪,竟有些像……”


    他没说出那几个字,但旁边的修士听见了,便下意识接话,“像寻仙录。”


    寻仙录是修真界每五十年开启的一次宗门比拼,由排名前五的宗门联合举行,近百宗门参与其中。


    在历时一年的比拼结束后,前一百名可以登上寻仙录。一旦榜上有名,便每年都可以领取参与宗门的弟子补贴,直到下一次寻仙录开启后榜单更新。


    所以寻仙录是修真界人人期待的盛会,因为只要成功登榜,未来五十年便再也不必为资源发愁。


    虽然一份弟子补贴不过尔尔,但是数百份就不一样了,那是一笔十分可观的资源。


    清珩原本没想参与,他戴着面具无法喝酒,就用神识进入了芥子空间开始整理宝物。


    他的芥子空间极大,除去给几个弟子划分的地盘外,还有连绵的山脉和无垠海域,有规律爆发的火山和巨树参天的雨林,是一方已然成形的小世界。


    海域上空的云层之中藏着一片宫殿群,是他从某个秘境中拓印出来的,当时看那宫殿高耸巍峨直插云端,便觉好看,拓印后索性直接将其藏在云层中,这样一来宫殿四周有流云环绕,威严华丽的建筑群在云层间若隐若现,也极其好看。


    宫殿里屋舍很多,他搜罗的宝物都藏在这里,只不过他随性惯了,从未好好归置,都是随意一扔,也不知落在了哪里。


    还有许多从秘境中带出的宝物就收在空间法器内,结束后将空间法器往宫殿里一扔,最后也是难以寻找。


    所以他闲着无聊的时候便会待在宫殿里整理自己的宝物,每次都想分类归置,但往往收拾好一两个房间后突然发现别的房间里还有一堆空间法器,里面也装着许多东西需要整理。


    一来二去便没了耐心,那么多年了,也只整理出五个房间。


    这次也是,整理了两个时辰便觉得烦躁,又出来了,开始看着那些参赛的修士发呆。


    突然,他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一个白衣女修,手中执剑,狼狈地陷入沼泽中,正艰难脱身。


    是小树的同门师妹,那个带走黑蛟的人。


    既然她也是一剑宗的人,那雪乡的事她一定知道隐情。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女修和那个男子在一剑宗的地位应该比小树高一些,知道的秘密也更多。


    清珩思及此,便幻化了个分身坐在毯子上,随后自己进入擂台,走到沼泽边问道:“这位道友,需要帮助吗?”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修仙(12)[VIP]


    女修一半身体陷入沼泽之中, 双手拽着巨树上垂下来的藤蔓,艰难说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帮我?”


    她生得貌美,微红的眼眶伴着眼尾一点红痣, 既有仙人之姿, 又带了些教人不忍的可怜。


    清珩扬眉笑道:“因我心善。”


    那女修显然是不信的,但眼下她处境艰难,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便答道:“既如此,便劳烦道友了。”


    清珩伸手拽着女修的衣领,手上一用力便将她从沼泽中拽出了大半, 不过……


    他眉头微皱,总感觉有股力量在与自己抗衡, 自己用力那头便也用力, 自己放松那头也跟着放松。


    不像是沼泽自带的吸力,更像是被东西缠上了。


    “道友做好准备,下面许是有东西缠住你了。”


    女修点头,强忍着身体被拉扯的痛楚,肃然说道:“道友动手吧。”


    清珩用力一拽,便将女修全部拽出来了,随之出现的是一条与沼泽同色的巨蟒, 它的尾部紧紧缠住女修的双腿, 头部却垂在下方,被拽出来后猛地挺起头颈,张开巨口袭向清珩,嘴里带着腐烂的腥气和难以描述的恶臭。


    那味道太过浓烈, 冲击感极强,清珩有片刻僵硬,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伸手迎接那巨口,握住它的下颌,任由毒牙咬在自己手背上,却始终没能陷进分毫。


    蛇口中的湿热和黏腻让他恶心得头皮发麻,便顺手撕扯,让那巨蟒从嘴角处撕裂,瞬间成了两半。


    这沼泽巨蟒也是邪门,便是被从头到尾撕成了两半,也依旧活着,下颌那半还握在清珩手中,上颌那半便匆匆逃回了沼泽中,顷刻间便没了身影。


    将那半条巨蟒扔在地上,他召出干净的水流不断净手,总觉得那黏腻的触感粘在手上怎么也洗不净。


    那半条巨蟒还想逃,清珩沉着脸弹出两道水刃,那透明的水刃飞射出去的瞬间竟发出了破空声,且剑势惊人,剑芒耀眼,钉住巨蟒后剑意如波涛般震荡开来,在周围的巨树上留下数百道杂乱剑痕。


    但那剑意上裹挟着木系灵力,所以滋养着伤痕,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愈合。


    女修一时间瞪大了眼,连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她感受到了那侵袭而来的剑意,凉凉地擦过她的身体,落在身后的树干上。


    抚摸着树干上即将痊愈的痕迹,她垂眼看着那已经死透的半条蛇,轻声问道:“道友也是剑修?为何不见道友的剑?”


    清珩平日佩剑只是装饰,那些剑虽也是名剑,但挂在身上属实累赘了些,所以他这次进来没配剑,只一袭青衣,腰间挂着一串青铜铃和一个酒葫芦。


    “我这一脉名为‘天地剑’,剑道大成后,万物皆可为剑。”


    女修轻轻点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密林中光线昏暗,她眯着眼去看那模糊的人影,样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莹白的皮肤和腰间那串青铜铃。


    此人好生厉害,巨蟒的毒牙咬不穿他的手掌,还能轻易将那样一条巨蟒撕成两半,看起来毫不费力。


    最重要的是,从始至终,他身上只有一些微弱的灵力波动,出现在净手时。这代表着他凭借的仅是肉身的力量,就连水刃化剑意那般的杀招,也只动用了些微灵力。


    此人实力强劲,怕是连师尊也要避其锋芒。


    “我名辞洢,乃一剑宗宗主首徒,不知道友师承何处?如何称呼?”


    那张藏在阴影中的脸愣了一下,随后语气冷淡地说道:“本、我复姓堂溪,单名一个涧,无门无派无师承。”


    清珩这人真真假假分不清的,往年在各州游历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身份,这假话出口,便自然万分。


    辞洢应了一声,仔细打量他,也不知信了没信,接着问道:“堂溪道友实力强劲,却未曾在九霄扬名,实在遗憾,不知可愿同我一道去一剑宗,参加这一次的寻仙录。”


    清珩询问001九霄和寻仙录是什么。


    001:“九霄是他们对修真界的称呼,寻仙录是所有弟子聚在一起比拼的大会,其实就是宗门大比。”


    “好,我随你去。届时道友回九霄时通知我便是,我还有两位友人在元州城中,他们也是散修,也想去寻仙录长长见识。”


    辞洢笑了一下,眸光闪烁,“好,那便说定了。”


    “道友走吧,我带你去寻山巅。”


    辞洢却说:“稍等,待我将这蛇处理了。”


    那蛇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清珩侧头看她,想说这等妖物在自己手中没有逃生的可能,但下一秒就看见辞洢拿出一柄匕首,开始给蛇剥皮剔骨,还将毒牙小心翼翼拆下来装进了瓶中。


    清珩:……


    怪我没过过苦日子,自出生起便应有尽有,家族提供的资源多得用不完不说,还有余力帮扶一下同门师弟师妹。


    这样雁过拔毛的苦日子,清珩是一刻也没有过过。


    偏偏辞洢还是个极讲究的人,她将蛇皮蛇骨和毒牙分作两份,打算和清珩一人一半。


    清珩看着那血淋淋的皮和骨,心里万分嫌弃,面上却冷漠拒绝,“不必了,此物甚少,道友留着便是。”


    辞洢却坚持要分,清珩皱眉,实在不愿让这种东西进入自己的芥子空间,这些没用的东西,和破烂有什么两样。


    “不必,你收着吧。”


    辞洢后知后觉地读懂了他拒绝中的嫌弃,便笑着收下。


    只是那双眸光水润的眼上下打量一番,都没能在他身上找到空间法器,一时也不清楚他是真的嫌弃不想要,还是因为没有空间法器所以不想要。


    密林中毒瘴弥漫,那瘴气十分浓郁,已凝成了缥缈的雾,浓淡不一,挡人视野。


    清珩体格强韧,百毒不侵,早在几百年前便不将这些小手段放在眼里了,所以一路畅通无阻,悠闲地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


    辞洢跟得吃力,毒瘴深入肺腑,她却丝毫不敢停留,生怕跟丢了便找不到山巅了。与此同时她也确定了一件事,此人定然不会是个无名无姓的散修,要么是隐姓埋名,要么是报了个假身份。


    思绪杂乱,毒瘴对她的影响太深,眼前模糊一片,周遭尽是想要将她啃食殆尽的恶鬼,她唇间溢出鲜血,本该殷红的血却带着一缕微紫,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蜿蜒着滴在走过的路上,成了最好的引路标。


    血中紫色越来越明显,她再也看不清前方那青色人影,恍惚间,自己好像在不断旋转,身处的也不再是密林,而是那偌大的宗门。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嚎啕着想要回家,却始终找不到下山的路,那些穿着弟子服的人对她冷眼旁观,从她身旁经过时未带起半点尘埃。


    直到有个人蹲在她面前,对她露出笑脸。


    辞洢清澈的眼中被恨意占据,她颤抖着抬手,挥出了几道剑意,那是师尊留给她保命的剑意,她悉数扔了出去。


    清珩正在前方好好地走着,突然身后有攻击袭来,他转身接下了这几道剑意,随后毫发无伤地走到辞洢面前,看着躺在杂草中的女修皱眉,脚尖往前伸了伸,踢在女修的肩膀上,“道友,你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女子猛烈的攻势,剑招如雨点般落下,密不透风地将清珩笼罩其中,剑芒频闪,清珩抬手便震开了所有攻击,他看着女修状态不对,毒瘴入体颇深,嘴唇发紫,眼白猩红,那张脸狰狞地扭曲着,像是要将自己的皮肉错开。


    可毒瘴从不会令人发狂,这人莫不是装疯试探自己的底细。


    这疑虑出现了瞬间便被击碎,那女修手中执剑,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随后浑身紧绷着,颤抖着,将本命剑横在自己脖颈上想要寻死。


    清珩手疾眼快地击落了她的剑,随后便见她蜷缩在地上轻声哭泣,一边哭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正在注视她。


    清珩无奈地闭眼又睁开,想要收拾旃极的心达到了顶峰,这该死的狗崽子,竟在擂台上也设幻术,真是学了点本事就不知该如何显摆了。


    毒瘴凶猛,再加上他的幻术,不少人将折损在此。


    毕竟许多人终其一生逃不过的,都是自己的执念和噩梦。


    清珩在旁边的树上折了根树枝,用树枝点在辞洢头顶,启唇念道:“借物化物,虚假幻真。静心定神,破障破妄。”


    温和的木系灵力如溪水潺潺包裹着辞洢,随后四散而开,活泼地驱赶着周围的瘴气,密林中的草木因这些灵力再焕生机,反将更多的木系灵力反哺于清珩。


    这就是木系灵根的好处,万物有灵,草木更甚。


    草木之灵,至纯至洁,得之半分,反其百倍。


    这是他修炼之初便悟出来的道理,在他的感知中,天地间万物都是有灵的,但唯有草木是亲切乖巧的,若受益他半分灵力,便会想方设法地多还一些,甚至在危难关头,许多草木愿抽空自己助他。


    这便是清珩修得天地剑的由来,于万物不吝,方得万物之助力。


    辞洢慢慢清醒过来,毒瘴也解了,她单薄地蹲在地上,仰起头,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双目盈盈,水光未散,嗓子发哑地说:“多谢道友相助,我又欠你一条命。”


    清珩说:“无妨,有欠方有还。假以时日,道友定能还上这两次救命之恩。”


    辞洢虚弱地站起来,靠在树上惨然一笑:“但愿吧。”


    一路走来遇到不少妖兽和邪物,但在清珩眼中都是些小玩意,他将其打得半死不活后扔到辞洢面前让她处理,一为积分,二为材料。


    他没有木牌,自然无法积分,辞洢也看出来了他的神秘,却一直沉默着装傻。毕竟这擂台中险象环生,若是靠她自己,定然是出不去的。


    天色灰暗之际,他们便到了山脚下,只要到了山巅,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山路曲折陡峭,但没有妖兽和毒瘴扰人,所以上山不难。


    但人心往往是险境的加持,行至半路,他们便遇到了一群拦路截杀者,共十人,穿着相似的弟子服,显然是出自同一宗门。


    受害者的尸体被堆砌在山道上,拦住了上山的路,他们站在那堆尸体后放肆地打量着前来的每一个人,像是挑选猎物般,从长相到衣着,一一审视,观其来历,辩其是否可欺。


    辞洢提着剑欲上前动手,清珩却拿着那根树枝揽住她。


    她侧目望去,男子脸上带着危险的笑意,又有某种不知来历的雀跃和激动,仿佛这一幕他等待已久。


    辞洢识趣地往后退,归剑入鞘后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修士。掌中留影珠一闪,开始记录眼前的这一幕。


    眼下她不知这衣着是何门何派的,待回到九霄后,她定要揪出这些人的宗门,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辞洢不识得他们,他们却是知道辞洢的威名。


    “原来是一剑宗的辞洢仙子,方才是我们眼拙,未能及时给仙子让路,还望见谅。我们这就移开阻碍,让仙子通行。”


    “师兄,他们就两个人,我们无须退让,直接将人抢了就是。那女人修为也不高,我们何必惧她。”一人凑近那男子耳边说道,那眼神冒着精光,显然不想放过这两只肥羊。


    为首那男子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蠢货,竟连一剑宗的辞洢都不认识。她可是宗主首徒,也是宗主还未结契的道侣,你要是惹了她,咱们这辈子别想回宗门了。一剑宗那些老怪物可不是好惹的,不可横生枝节。”


    那弟子一边小心点头,一边隐晦地打量躲在清珩身后的女子。


    身若蒲柳之姿,娇柔纤细,面似空谷幽兰,纯净圣洁。


    凤羽般的眼尾点缀着一点红痣惑人心神,让人情不自禁地陷入她的眼中。


    即便是在美人扎堆的九霄,这副相貌也实属难得。


    怪不得一剑宗那宗主会为其动心,与一修为低下的女子结成道侣。


    都是修士,便是再小声的议论也能听得见,辞洢垂眼遮去眼中的神情,低着头痴痴地望着脚下泥泞的山路,有风经过,穿林打叶,她感受着那阵凉意,倏然勾起一缕自嘲的笑意。


    何须介意,他们口中的,本就是事实。


    清珩却变了脸,将树枝点在他们即将搬走的尸体上,以千钧之力阻拦他们的动作,垂眸睥睨着说道:“退回去,以你们刚才那副姿态动手。”


    “你这人好不讲理,我们都愿让你过了,你竟还找事!”


    清珩嗤笑一声,手中树枝一挥,骤然穿透那人身体,让他闭上了那喋喋不休的嘴。


    染血的树枝穿透他的身体后钉在树上,只余下末尾一片新叶。嫩叶颤动着,在那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逐渐静止。


    那只是一根树枝,细瘦而弯曲,长有一臂,粗则一指。


    就是那样一根寻常的树枝,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一个修士的身体。


    清珩睁开眼,将那根树枝收回握在手中,上面的鲜血在嵌入树干时被磨净了几分,依旧是根寻常树枝。


    他以树枝对准那群人,弯曲的尖端像一个简短的笑话。


    “退回去,以你们刚才那副姿态动手。”


    那群人连忙往后退了个十几步,看见清珩点头才软着双腿停下,欲哭无泪地握着自己的兵器,挤在一堆相互壮胆。


    清珩率先转身往前走,对着辞洢说道:“退回去,重新走一遍。”


    辞洢不知他要做些什么,只是一味顺从。


    他们再次走到那以尸体堆砌的阻碍物前,那群人便握着武器走来,大声喝道:“停下,将你们收集的材料悉数交出来,否则……”


    话未说完,他便被一片叶子击退数尺,错愕抬头,却见那男子一脸不满地说:“你刚才可没这么多废话。重来!”


    再次回退重来,这次男子并未言语,看见他们便开始动手,几人结阵将他们二人困住,又以防御型法器保护自身,随后便开始动手。


    招招狠厉,刀刀致命。


    清珩勾起唇角,这才有点意思。


    他用树枝将辞洢击退数尺,独自留在原地御敌。


    九人的攻击来势汹汹,他却丝毫不显慌乱,灵活游走在战局中心,手中一根树枝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器。


    他轻而易举躲过了所有攻击,极少出手,但每次出手必定打在对方致命的破绽上,让其彻底失去还手之力。


    杀人,只需一招。


    辞洢看着自己肩上淡淡的红点,是那树枝留下的印记,她深深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惆怅,面容便带上了几分郁气。


    曾几何时,她也如这般认真地望向另一个人。


    只是,故人远去,徒留心碎。


    清珩将人杀了后站在一侧,轻抬下颌示意辞洢上前摸尸,他寻了个极好的位置,能将辞洢摸尸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最后找出来的那些空间法器被堆在一起,辞洢便用灵气强行破开,开始整理其中的东西。


    他看得格外仔细,辞洢便觉得奇怪。一路走来,她处理材料时这人从不看,怎的现在看得这般认真。


    既是好奇,她也就问了。


    清珩说:“我徒孙开始修行不久,我将其录下,让他看看这长生路上的人心险恶。”


    辞洢失笑,“我不过做些收尾,竟成了人心险恶?”


    “并非,只是让他看看击败敌人后该如何收尾。”


    辞洢莞尔,便说道:“堂溪道友竟已有了徒孙,真了不得。”


    “没什么了不得的,太无聊了收着玩玩。收拾好了就上山吧,时间不多的。”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修仙(13)[VIP]


    他们走到山巅, 正好听见器灵的声音。


    “本局存活人数为六十,当前积分榜前三分别是二十分、十九分、十七分。”


    辞洢下意识捂住木牌,她是二十分, 列第一, 若是被人知晓必定引来众人围攻。


    除了成功逃脱的五分之外,其余积分都是堂溪涧送的,所有妖物和厉鬼被扔到自己面前时都只剩下一口气了。


    她全程没有动手,只一味地剥皮拆骨收集材料。


    在堂溪涧出现后,她再未遇见半点危险,一路顺利地就像是寻常山林一般。


    “场景二, 岩浆炼狱。提示,此场景中遍布岩浆, 被岩浆灼烧过久会损伤魂魄, 积分获取规则为活下来。岩浆炼狱限时一百二十个时辰,每四十个时辰后迎来一次‘岩浆泛滥’,共出现三次,请各位攻擂者合理分配灵力。”


    一百二十个时辰,十天。


    清珩有些犹豫,他先前说过只让那棵小树在自己的空间里待十天。这样一来,必然会逾期。


    思及此, 他看了一眼辞洢。那棵树油盐不进, 还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远没有辞洢好哄骗,他们去往九霄和一剑宗都需要辞洢带路,所以接近她是最简单的。


    罢了, 让他多待一段时日养伤,反正里面昼夜不分, 那棵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红色从天空开始蔓延,以极快的速度笼罩了整个空间。


    天不再是天,而是近在咫尺,浓郁到化不开的红。


    山不再是山,而是灼热滚烫,锋利又漆黑的岩石。


    六十个参赛者纷纷走动起来,却发现到处都是这样灼热的不规则岩石。


    这些岩石形状各不相同,有高耸陡峭抵在赤红上空的,也有深深凹陷如天坑的,高低错落,凹凸不平,红色的岩浆顺着那高耸的黑岩山往下流,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如小溪般蜿蜒,最后汇入凹陷中形成一个岩浆池。


    黑岩的地面本身就灼热难挡,有了岩浆的加持更是变本加厉。


    那岩浆从远处流过,他们都能被熏出一身热汗。


    已经有修士扛不住使用清凉诀了,但长达十天的高温,早早使用清凉诀并不明智,就连水灵根的修士也在踌躇着,毕竟这个地方水灵力稀少,过度消耗后可能难以恢复,到时候遇到“岩浆泛滥”必死无疑。


    辞洢有些撑不住,便从储物戒中找了一件弟子服撕成布条缠在脚上,否则鞋履的底太薄,迟早将脚底烫坏。


    她顺手给清珩递了一些,“堂溪道友,你也缠上吧。”


    “道友?”


    对方一直没回复她,她便抬眼看去,就见他望着那赤红的上空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透露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威严。


    上空的红并不是单一的红,而是流动的,透着晶莹的红。


    辞洢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所谓的“岩浆泛滥”不会是上空的岩浆如雨水般落下来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六十人焉有命在?


    清珩则想到了其他的。


    那些他没有参与的,属于旃极的经历。


    鬼瘴沼泽是,岩浆炼狱也是。


    幻境做不到这种程度,只有亲身经历后才能完全将其拓印出来,体感和威力都极为相似。


    原来他的孩子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


    既如此,那心狠手辣也是应该的。


    清珩看向不远处,旃极就站在那里。


    他们遥遥相望,旃极笑得肆意,周身的火焰跃动着,是多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道友在看什么?”


    清珩回神,答道:“看我徒弟行过的坎坷。”


    辞洢笑道,略有些忧愁地问询:“道友是个什么样的师父?”


    她这话问得奇怪,清珩答得也奇怪:“就是个寻常师父。”


    “寻常师父传道授业解惑,本就是最好的师父。”


    她说完便没再多聊,又将手中的布条往前递了递,用眼神询问清珩要不要。


    清珩抬手拒绝,朝着一处角落走去,那里距岩浆最远,没有那么热。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么一小块儿地方挤满了人。


    第一日熬过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场景好像除了热没有别的危险。


    但第二日这种感觉便淡了,因为热已经成为最严重的问题。


    地面上流淌的岩浆越来越多,温度持续升高,许多人的衣裳无法防御寒暑,所以在高温下开始燃烧,他们匆忙脱掉外衣,以身体迎接高温。


    皮肤越来越红,从大汗淋漓到流不出一滴汗不过一日的功夫。


    第三日下午,有个人死了。


    他赤裸着躺在最角落里,全身的皮肤红得像一只剥了皮的猴子。


    旃极上前查看,摸着他的腹部说,“内脏被蒸熟了。”


    死去的修士脱掉了弟子服,便无人知他来自何门何派,他身上的两枚空间戒指也被众人瓜分了。


    辞洢和清珩离得最远,依旧分到了一些零散的东西。都是些寻常材料,并不罕见,但清珩想着之后寒临要学习炼丹和炼器,这些破烂正好留着给他练练手。


    在死亡的阴影下,人人开始自危,便不再吝啬灵力,一个接着一个地使出清凉诀。


    唯有火灵根的修士们好受些,他们对温度的忍耐度很高,到现在才感觉到一些令人窒息的热,不过也撑不住多久,甚至可能撑不到第一次“岩浆泛滥”。


    辞洢也是缩在一个角落,她的防御性法器在帮黑蛟抗雷劫时便全部化为灰烬了,本身修为又低微灵力储备不够,便不敢贸然施法,只想着再忍忍,再忍忍或许就能扛过去了。


    “这一关,比的就是谁熬得住吗?”她问。


    清珩在她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坐下,顺手给她扔了个清凉诀,答复道:“不是,比得是人心。”


    凭借一己之力或许无法在这炼狱中活下来,但如果用所有人的资源供养几人呢?


    大家不知来历,不知底细,别人的空间法器中会存放什么谁也不清楚,或许生机就藏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空间戒指中。


    时间逐渐流逝,有人死了,也有人毅然决然地捏碎木牌离开。


    那些尸体临死之前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熬一熬,可却先将自己熬走了。被高温烹熟的内脏会带来死亡,但他们无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熟。


    这是一个空气稀薄,温度不断攀升的场景。


    第一次死人,众人还能心平气和地分他的东西。


    第二次出现死人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想赢,想赢就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只靠自己是不行的,所以当第一个人选择动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攻击。


    出手迅速,目标精准。


    他们早已选定了目标,在那些没有语言沟通的时间里,用眼神就确定了许多事,比如同盟,比如目标,比如分赃。


    清珩手中的留影珠诚实地记录了一切,这是另一则关于“人心险恶”的小故事。


    战火很快波及辞洢和清珩,他们太过悠闲,早已惹人犯了红眼病。


    地面出现裂纹,极窄的一道裂缝将二人隔开,随后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沟壑中是望不见底的黑,还有隐约的,翻腾着的红光。


    罪魁祸首站在一只飞舟上,居高临下地施法造成地面坍塌。


    他用长长的浅黄色发带束发,那发带无风自动,悠然地飘在岩浆飞溅的空中。那张脸是模糊不清的,但那发带却十分清楚。


    在寒临的记忆中,好几个人都是看不清脸的,只有那一剑宗的修士因为夜袭他房间所以记得格外清楚,所以清珩无法确定,这黄发带是不是和那伙人有关联。


    这般让地面出现裂纹的本事可不简单,或许是同宗同源。


    地面出现龟裂,岩浆喷涌。


    清珩击退所有障碍物出现在辞洢身边,揪着她的衣领浮空,黑色莲台瞬间出现在他脚下,他盘腿坐下,另外找出一件飞行法器将辞洢扔上去,吩咐道:“好好待着别添乱。”


    说罢那飞行法器就迅速升空,到达了距离上方岩浆只有一臂的距离,但这么近的距离却丝毫感受不到灼热。


    这飞行法器似冰魄般晶莹剔透,散发着阵阵凉意,边缘处凝着冰霜,在岩浆的炙烤下缓慢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滴往下落。


    不知是谁先发现了那滴落的冰水,抬头望去,就看见一人远在战场之外,坐山观虎斗。


    人群不约而同地往上飞,清珩抬手击落一片,这一次,他手中有了真正的剑。


    虽非本命剑,却也是来之不易的神兵。


    各系法术齐飞,刀光剑影交错,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人执剑挡在所有人的面前。


    长发乱舞,衣裾猎猎,在天与地的赤红之间,青衣似带着生机的绿叶,宝剑如月似霜雪,寒芒点点,浸染薄红。


    铺天盖地的攻击向他袭去,雨点般的冰箭擦过他的身体,飞溅的岩浆落在他的衣角,迸裂的黑岩带着迅猛的力道直击命门。


    那人未见丝毫慌乱,他立于天地间,或纹丝不动,或飒沓流星。


    剑上的血越来越多,一滴接着一滴仿佛连成了线,一条只会出现在清珩剑尖的红线。


    旃极看得正起劲,突然发现上方的红如浪潮般涌动,属于这个场景的浩劫快来了。


    他飞身而至,瞬间出现在辞洢身边,刚在飞舟上站定,上方的岩浆便似暴雨一般落下,来势汹汹,热潮翻涌,飞舟发出令人心颤的“滋滋”声。


    一时之间,目之所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密集如帘子的岩浆。


    飞舟遭受攻击后自动打开了防御模式,流动着黑色雾气的防御罩无比坚硬,将他们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那些岩浆落在防御罩上后又滑落,是滚烫浓稠的,滑动的速度极慢,让防护罩内的空气也变得灼热。


    是比先前还要明显的热,或十倍,或百倍。


    辞洢瞬间感受到了不适,她从储物戒中拿出水急切地喝着,生怕自己的内脏也被热熟了。


    旃极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这仔细的一眼,让他认出了女子的身份。


    是那日他和树精打架时挟持寒临的人,当时夜色重,他只顾着揍人没看清两人的脸,但记得那女子眼尾有一颗极其妖冶的红痣。


    冤家路窄,旃极有些不想帮她了。


    他虽是个恶人,却有些天真的执拗。就如此时,他觉得帮助这个女子就是背叛了自己的徒弟,不该如此。


    思绪逐渐飞远之际,他的肩膀处被一道剑意击中,他连忙抬眼去看,就见清珩站在不远处,双目灼灼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


    那表情似在说“再不出手,你便陪她一起去死”。


    旃极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后已现出双翼,是盛放的火焰,带着他在岩浆雨中穿行。


    他盘腿坐在防御罩上方,岩浆接连落在他身上,身后的火焰双翼越来越大,那些岩浆从冲刷他的身体,到流向他的双翼,最后,巨大的双翼合拢,将飞舟团团围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红色的茧。


    辞洢性命无忧,清珩便可专心应对那些攻击。


    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击退清珩去抢夺辞洢的飞舟和宝物,那张脸有多耀眼,名声便传得多远,在场中多数人都知道辞洢的身份。


    一剑宗宗主即将结契的道侣。


    在这层身份之下,他们坚信辞洢身上有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可以助他们轻松拿到优胜,所以在混战开始后,好些人便将目标放在了辞洢身上。


    可是战斗会令人失去理智,到最后漫天岩浆如雨落之时,他们已经将辞洢抛诸脑后,眼里只能看到那立于岩浆中毫不躲闪的人。


    他当然不必躲闪,他周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防雨罩,岩浆避开了他。


    偶有飞溅的岩浆落在他身上,也只是从如玉的皮肤上滑过,未留下丝毫痕迹。


    如此怪异的景象让那些藏身于防御法器中的修士面面相觑,有人胆怯退缩,龟缩在防御法器中暗暗疗伤,如以往的每一次停手,无数个悬崖勒马的瞬间方才成就了今日的他们。


    有人双目赤红,怒火越发蓬勃,是嫉妒是野心,是太多太复杂的情绪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如疯犬一般顶着防御罩就冲了上去。


    环绕在清珩周身帮他驱赶岩浆的,是杂乱锋利,密不透风的剑意。


    那些修士带着满腔的不甘和怨愤,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


    明知回不来,便不再回来。


    “师兄!”


    一个修士被人死死拽住,袖子绷紧,上面的山水纹若隐若现,僵持片刻,衣袖被他强硬拽出。


    他摘下手指上的储物戒指扔给身后之人,双眼充血地说:“天道不怜我,任我尸骸砌天梯。那我便顺天意,只做他人登天梯。”


    嘴上说着顺天意,实则一字一句都是怨天道不公。


    数百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得到解脱,往后再不必妒忌、怨恨、疯魔、贪婪……


    这条长生路上,困住他们的从不是大道和因果,而是平庸,是明知自己的平庸还要逆天而行,是目睹天才辈出,被一代又一代人远远抛下,是望尘莫及,是难得寸进,是天意如此。


    当修行变成了煎熬,便盼望着终结。


    一场盛大的,热烈的,与他的平庸截然相反的终结。


    便是今日,便是此时。他为自己选定了最合适的人。


    无论是杀死自己,还是承担师门怨恨,他都合适。他的强大,会让自己的死和师门的恨都有了归处,让他们的平庸因为他的出现而不平庸。


    这便是他的一生,属于平庸者的一生。


    被长剑贯穿的那一刻,他罕见地露出个笑容,满怀期待地问:“此剑,是何来历?”


    清珩对上那双清澈的眼,轻轻皱眉,对他的执念万般不理解,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说道:“此剑,乃蛟骨所铸,于天外天聆听佛偈三百年,至澄至静。曾是佛子手中剑,诛邪祟万千,杀妖魔百万,名曰‘澄明心’。”


    那男子眼中尽是满足,他留恋地看着那柄剑,缓缓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清珩周身的剑意划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突然,他又听见一段话,以传音入密的方式钻进了自己的耳中。


    “本尊生于不渡川堂溪氏,行九,名涧。自小天资聪颖,十岁拜入九洲第一宗门‘云里舟’,为宗主首徒,八百岁求得大道,得以渡劫飞升,却受因果所累,被困天地间,天道亲证,有‘半仙’之威,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人’。”


    “如此,可寻得解脱?”


    那男子闭着眼,皱着脸,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悲又喜地说:“寻得。若有来世,不求长生,只望百年。”


    他心存死志,再不愿有一丝存活的机会,所以没等清珩动手,便先行碎了元婴,那柄剑拔出后,他那挣扎了数百年的肉身便直直坠落,沉进底下半人高的岩浆中,再无一丝生还的可能。


    岩浆波动着,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青衣仙人手执白刃,低头垂眼,尽是慈悲相。


    他抬手,镇下了这一场火的浩劫。


    手下是毛茸茸的头顶,少年转过头望向他,眼中的崇拜和震撼无法遮掩,他说:“师祖,他为何要寻死?”


    留影珠中那只平息一切的手,如今落在了他的头顶。


    狂风肆虐着,卷起一波又一波的沙,青衣仙人握着葫芦,垂头低眼,是无可奈何。


    他收手,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青铜铃。


    “因为太累了。”


    寒临到底年幼,尚未读懂其中深意,只是嘟囔着:“可,做什么都累啊。我从雪乡到青州很累,从青州到元州也很累,虽说现在修炼也是累的,但是两相比较,还是赶路累些。”


    清珩耐心说道:“修炼和赶路一样,不过你从青州到元州是有目的地的,但是修炼没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走了多远,不知目的地在何方,就这么熬着,就这么过着,或许要用百年原地打转,又要用百年寻找目的地……这条路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累’是最恰当的字。那些无法抱怨的,不该开口的,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几经辗转,脱口时便只是一个累。”


    寒临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巴巴地目送清珩离开,师祖那个背影何其落寞,让他一时恍惚失神,忘了问这场比试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师尊录下的留影珠到此结束,但是这场比赛的结局没有结束。


    那几日问道楼里议论纷纷,他们去看了这擂台比赛,便将师尊和师祖都称作“仙人”,对他也越发恭敬。


    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修仙(14)[VIP]


    “堂溪涧, 好怪的名……”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拍了一巴掌,寒临捂着脑袋转身, 看见了一脸正色的旃极。


    他万分委屈地说:“师尊, 你为何打我?”


    旃极前所未有的严厉,训斥道:“放肆,你怎可对师尊直呼其名。唯有长辈和尊者才能直呼其名,但师尊渡劫飞升后,便是尘缘尽断,从此世间便再无他长辈, 也无尊于他者。你要么老老实实叫师祖,要么便尊称‘仙尊’。”


    寒临连连点头, 抿着唇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极其诚恳地说:“师尊教训的是,我错了。可既然这样,那师祖为何要将本名告诉那个女子?”


    旃极说:“不管是何人,只要提起师尊的本名,他便能听到那些对话。他向来不在乎虚礼,但是寒临,你身为徒孙, 不可无礼。”


    “我明白了, 师尊都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从小生活在雪乡,从未学过这些繁琐的规矩和礼仪,师尊可否教我?”


    “可。”


    寒临见他点头,这才放松了靠过去, 撒娇道:“师尊后面都没录上,最后是谁胜了?为何又不需要我出面说出他们灭我全族的事了?怎的这几日城中少了这么许多?”


    旃极摸了摸他的头, 也算是体会到了养徒弟的乐趣,叽叽喳喳环绕左右,虽是吵闹了些,却能驱散孤寂。


    修士终其一生常伴左右的,便是无处不在的孤寂。


    “最终胜者是辞洢和那个引来地裂的土灵根修士,只经历了一次‘岩浆泛滥’人便死得只剩他们二人,师尊便开口叫停了。他们两人多多少少都和你的仇恨有关系,所以师尊做主,只告诉他们雪乡仍有幸存者。”


    “那夜辞洢寻仇曾见过我,如今又从我口中得到了幸存者的事,想必已经猜出了你的身份。不过莫要害怕,我和你师祖会护着你的。”


    寒临笑道:“我不怕。”


    他从不曾畏惧过敌人的强大,唯一的恐惧,就是自己太弱小,连真相都无法触碰。


    古树苍苍,枝叶繁盛。


    交错盘踞的树根一半没入土里,一半暴露在外四处攀爬,将清珩划给他的空间全部占据,不留一丝空隙。


    青衣仙人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枝叶间还未完全绽开的花,嗅着浅淡的花香,出声催促:“十日之期已到,你该离开了。”


    铺在地表的树根蠕动着,凑到他面前推着他往外走,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


    清珩失笑,继续催促,“你伤势早已好全,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快些离开,不然我便将你踹出去。”


    一阵灵力波动,眼前的巨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清瘦的男子。


    白发绿眸,青衫飘逸。


    他看了清珩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想离开。


    清珩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拎着酒葫芦在他面前晃了晃,调笑着说:“我这般助你,你不报恩?”


    归楹目光幽幽地看向他,那张俊脸上满是控诉。他言语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但那副生闷气的状态让人看一眼就能确定。


    “是你将我的窗户打开,害我被寒雨浇透,你此举,只能算赔罪。”


    他说完就走了,完全不给清珩开口的机会。


    “小肚鸡肠,我屡次助你的事你怎的不提。果然是木头,半点不懂礼。”


    刚说完,就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坛酒和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些碎银子和几块灵石。


    就这点东西,落在地上清珩都懒得弯腰去捡,可那小树却用布严严实实地包着,怕不是每日都要数一数还剩多少。


    他将所有东西收进空间里,低声吐槽:“没长嘴的小寒酸鬼。”


    清珩看着地面遗留的深坑,从空间里寻了把锄头,撸起袖子开始慢慢填坑。


    填好坑又开始清理乱糟糟的杂草和灌木,鞋上裹着厚厚一层泥,他像个寻常农夫一般蹲在地上拔去杂草,再挖开土地,撒下杀死草根的药粉。


    他手法娴熟,用物也备得充足。


    拿起锄头的样子不像个心血来潮的仙人,反倒像个一生都困在田地里的凡人。


    在修士漫长的岁月里,清珩曾以很多身份生活过。


    师尊未能求得大道,在他两百岁那年便身死道消,归于天地。


    他心中悲痛,只知饮酒无心修炼,懊悔自己懈怠,未能让师尊以他为傲。他日日睹物思人,掌门师伯便建议他四处游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他去人间游历,漂泊几十载,有些累了,就想找个地方落脚,安稳过上十几年,好好悟自己的道。


    正好途经一处村落,他就去官府买了几亩地当农夫,和世间所有农人一样,将田地当作命根子一样护着,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垦、施肥、除草、收获、晒粮、卖粮。


    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田地间,双脚陷入滑腻的泥里,有蚂蟥黏在腿上吸血,他不为所动,依旧弯着腰插秧。


    隔壁的老汉却灵活跳上了岸,扯开那些蚂蟥,捂着流血的腿唉声叹气,灼热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那太阳,竟流了泪。


    泪水滑过面上的沟壑,流淌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看起来有些凄惨。


    清珩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的蚂蟥,犹豫着要不要同他一样上岸哭一通。


    那是他第一次停在人间,第一次尝试当一个凡人。


    好在老汉的儿女很快赶来,将人背回家了。


    过了两天老汉便死了,他去山中砍柴,被毒蛇咬伤,一个人在山里躺了一个时辰,是他的儿女上山将他背下来的。


    他们从山上背回了父亲的尸体,却一个人也没有哭,沉默地回到家中,又匆匆去往镇上买白纸白布回来操办丧事。


    他家办丧事的时候清珩也去了,带了一篮子鸡蛋和十个铜板,然后和村里人坐在同一桌吃席。


    那席面素得很,不见半点荤腥。唯一有点油花的是一盆豆腐汤,放了一小块猪油,汤上便飘着一些油星子。


    没人对这席面有意见,因为连年干旱,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席间,两位老人说着话。


    乌黑的嘴唇、残缺的牙齿、脏乱的胡子,他们耷拉着眼皮,唾沫喷溅着,说“李老汉去得合适。”


    “李老头去得合适,他得了病,看不起大夫也吃不起药,总归是治不好的,与其等动弹不得了让儿女伺候,不如早早去了。”


    “是啊,去得合适,去得合适。他家儿媳妇刚生产,那个奶娃娃不一定能活,但是刚生产的女人是要吃饱的,他去了也能剩下几口粮食。”


    “去得合适……”


    他们和那李老汉年纪相仿,身形同样瘦小佝偻,说话时露出裸露的牙床,浑浊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


    清珩突然吃不下了,不知是因为那些喷溅的唾沫,还是他们口中的“合适”。


    这便是凡人吗?这便是凡人的命数吗?


    之后的一个月,村子里死了许多人,都是些老人,有人因为染上风寒就跳了河,有人因为下地晕倒就进了山里再也没出来。


    清珩和村民一起举着火把上山找人,在山上找到了那些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


    他们赤裸着离开,连一件旧衣也舍不得穿上,就那么赤条条地死在山林里,任由野兽啃食,尸身腐烂。


    村子里死了很多老人,悲伤四处弥漫。


    他们都死在了自己觉得“合适”的时机,用自己的死,换亲人的活。


    不过是一口粮食,一捧麦子,一把稻子。


    清珩好像看到了生死,他从那些不堪的尸体上,看到了几根生死轮回的线,细细的丝线如蛛网般覆盖在尸体上,月光莹莹,若不仔细看,它便会融进月色里。


    等村里人都离开后,他捻着那些线看轮回,感受他们的功过,最后用尽毕生所学为他们改了一场富贵。


    后来,地里有了收成,正如那些老者所言,因为干旱,收成不好。


    村里人总是抹眼泪,连三岁稚童都知道,今年收成不好,依旧吃不饱饭,只盼望着爹娘去镇上能找到些活计,换些口粮度日。


    他和村里人一起进城卖粮,想换些银子买过冬的衣裳和治病的药钱。


    他们轮流推着板车,板车上是他们的粮。


    但奸商压价,粮价低得让村里人都抹了眼泪,有一家粮铺给的价高,他们便全往那家去。


    可那粮铺没几日就关门了,说是东家一家下乡收粮的时候被山匪砍死了。


    好人不长命,世道如此。


    后来收税官来了,称量时总将冒出来的稻米往一旁的箩筐里扒,一而再再而三,那框里很快就满了。


    百姓沉默不语,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剥削,不管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他们的命好像天生就贱一些,不管何人都能顺便踩上一脚。


    清珩不会种地,收成更差,他卖了一些粮食,留下的刚好够交税和自己吃。


    哪曾想他算好的税粮竟不够,那些官员的贪婪填不满,即便他将自己的口粮全部拿了出来,也是不够的。


    税交不上,便要补银子。


    卖粮食的银子给了出去,他回家后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屋舍,想起那一年的辛苦耕种,突然明白了农人的眼泪为何而来。


    他们千辛万苦从山里引水种田,片刻不敢疏忽,耗尽心血种出来的稻米自己都吃不上一粒,卖了银子后换成夹杂着麦麸的粗面,这样才能活下来。


    头上的官员压着,他们买不到别的粮种,只能种水稻。


    雪白的稻米变成雪白的银两,一一进入了贪官的库房。


    苍生的苦难,来自于苍生。


    那一刻的顿悟令他浑身发麻,本身上的佩剑在震颤,灵台清明,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道”。


    以往只有天,现在有了地,在天地间,是苍生。


    苍生是什么?是蛇蝎一般的权贵,是豺狗一般的官员,是蝼蚁一般的百姓,是漫长的苦难和等不到的公道。


    他于破败草屋中悟道,天地灵气汇聚,灵台萦绕着玄妙的力量,那时他不懂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天道。


    天道眷顾,他被封了灵力与修为,暂时成了凡人,要以凡人之躯去感悟他的道。


    他远走千里去寻粮种,背着背篓和包袱,用双脚丈量人间土地,从青年到中年,他搜罗了人间大多数的粮种,又去往与世隔绝的灵药谷,向他们讨教种植技艺,还有如何改良粮种,如何应对各种极端天气。


    他是个凡人,精力有限,待学成已过了五年。这五年,灵药谷弟子都知道谷里来了个求学的凡人,名堂溪涧。


    他们一贯深居简出,与世隔绝,不知道不渡川有个声名远扬的堂溪氏,也不知道堂溪氏的孩子拜入了云里舟学艺。


    他从灵药谷往回走,途经每个地方都送出良种教人耕种,百姓敬他,就称他为土地神,还用砖石在田垄间搭建半人高的小屋,供奉他的泥像,盼望着这好心的善人能成仙。


    一路走到了那个小村庄,那年他四十五岁,在人间已是老者。


    村里人还认得他,记得他离开时说要去寻来天下粮种救命。


    他们盼望着,等待着,将干旱熬走了,将蝗灾熬走了,终于等回了他。


    邻家的孩童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汉子,远远看见人便问道,“可是村尾的堂溪叔回来了?”


    堂溪涧放下背篓,喘着粗气点头,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汉子接过他满满当当的背篓,取下他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一脸憨厚地说道:“我是隔壁的阿牛,当年堂溪叔走的时候我才六岁,你还将家中的存粮都给了我爹,让我们一家活过了灾年。我爹一直念着呢,去岁上山打猎伤了腿,还说怕是等不到你回来报恩了。好在老天庇佑,虽是瘸了腿,但保住了命。”


    边说边走,就到了那座破屋。


    那座茅草屋早就塌了,如今盖了间不大的砖石屋舍,刚好够一人居住。


    “那是我爹和叔伯们盖的,五年前连下了好几日暴雨,将你家茅屋冲垮了。我爹说你回来不能没住处,就和叔伯们一起盖了这屋子,砖石又贵又难得,好在我大哥在砖窑当学徒,拿了好些回来。”


    他自家的屋舍还是黄泥和木板搭的,却给不知何时回来的邻居盖了砖石屋舍。


    清珩看着那小小的屋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这十几年的奔波和苦楚都有了归处。


    原先,他就是想让这村子里的人吃饱。


    推开木门,阿牛扯着嗓子喊:“爹娘!你们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是不是堂溪回来了?”


    未见人,声先至。


    那老汉拄着拐杖出来,看见来人便老泪纵横,捶着胸膛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清珩拿出一包粮种递给他,笑着说:“老哥,我找到粮种了,是粮种也是良种。”


    此后,清珩一直在教导农人种地,育种。


    人间贪官横行,政权交替,他不能干预。


    农业、渔业、畜牧业,他成了很多人,教会了很多人,方才成道。


    修道者众多,世间从不缺天才。


    清珩是天才,但他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来之不易。


    他感悟生死,得天道青眼。


    生于锦绣富贵窝,又以凡人之躯成就累世之功,人间尽颂他的名字,黄泥小像遍布山海田野。


    修行的苦楚,长生的孤寂,他都尝遍了。


    烛火摇曳,灯油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盘腿坐在床上的人闭眼修炼,影子印在窗户上。


    寒临睁开眼,看见面前立着个人影,白发白须,仙风道骨。


    那老者眯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何人教导你修炼?何门何派,姓甚名谁?”


    寒临不喜他的语气,便敷衍道:“我不知师尊来历,只知他叫旃极。”


    “哪来的无名鼠辈,老夫从未听过他的名讳。此人怕是来者不善,你务必提防他,莫教人害了去。还有,你族中之事,切莫到处乱说。”


    寒临就说:“族中的事我自己都不知晓,怎会与外人胡说。”


    谁料那老者冷了脸,开口便是训斥:“好啊,如今长了胆子,竟学会与我呛声了。当初若不是我将你从那禁地带出来,你现在早死了。”


    寒临刚想开口,房门就被踹开了,一袭红衣的旃极抱着手倚靠在门框上,红眸似血,笑容邪魅。


    “我说我徒弟身上味道不对,原来还有这么个没死透的老东西缠着他。”


    老者大怒,“无知小儿,你可知本尊是谁……”


    话未说完,一只手捏住他的脖颈,那红衣男子出现在他面前,轻声说:“在我面前,没有臭虫开口的资格。”


    “师尊!师尊可否留他一命,他曾救过我。”寒临双手扒着旃极的手臂,苦苦哀求。


    旃极顺势放手,将衣袖整理好。


    他掐诀念咒,将一道鲜红的法诀嵌入老者的魂魄,还得意扬扬地说:“算你运气好,我这些年研究了不少作用于魂魄的法诀。这是傀儡诀,若你生出不臣之心,便会化作无知无觉任我操控的傀儡。”


    说完一抬手,老者就被迫回到了戒指里。


    他还教训寒临,“这种来历不明的老东西最是阴险,他口中的话一半都信不得,这老货多半是想要夺舍你。”


    寒临懵懂点头,摩挲着戒指说:“但他确实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


    “傻。”


    旃极敲了敲他的头,温和地说:“救命之恩也要看背后的目的,若他是为了害你才救你,那他死不足惜。以后你就知道了,修真界是恶人盘踞的生死场,一念生一念死。”


    “不过没事,我会护着你。”


    寒临重重点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


    黑黝黝的小孩笑出一口白牙,旃极捂脸,不忍直视,“加油修炼吧徒弟,等你筑基了我拿养颜丹给你当糖豆吃。”


    “好!”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修仙(15)[VIP]


    寒临一连三日没看见清珩, 就问旃极师祖去哪儿了?


    旃极说:“他去青州了。”


    青州依旧是繁华的,高楼广厦,人来人往。


    沿街叫卖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 高昂的嗓音总能吸引孩子的注意力, 糖葫芦和糖画是最受欢迎的。成群的孩子围在脚边,小贩笑容灿烂地给他们递糖葫芦。


    铜板从小手交到大手,最后稀里哗啦地落入钱袋中。


    青州已经入秋了,凉风瑟瑟,分外喧嚣。


    清珩买下一根糖葫芦,加快步子走到归楹面前, 将糖葫芦横在他嘴边,“尝尝?”


    归楹皱眉, 想要绕开。


    清珩哪能让他躲开, 一阵纠缠,那根糖葫芦始终横在归楹面前。


    那双水盈盈的绿眸因为愤怒微微睁大,就这么沉默地看着清珩无理取闹。


    他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人死缠烂打跟上来一定不怀好意。


    清珩勾唇,将糖葫芦往前送了一些贴住归楹的嘴唇,而后小声说道:“我在上面涂了毒,你尝一口, 看这毒对你是否有用。”


    归楹舔了舔嘴唇。甜的。


    他咬下一颗山楂, 囫囵嚼了两下便要往下咽,谁知清珩用手指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吞咽。


    “山楂有核,把核吐出来。”


    归楹咬牙, 但还是仔细将山楂嚼了嚼,用舌头分出了几粒硬硬的核。


    正想吐掉, 面前便多出了一只手,上面拿着一张油纸,是一开始裹在糖葫芦上面的。


    他抬眼去看,就见清珩笑吟吟地说:“吐纸上。”


    归楹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纸。


    最后有些不确定地低下头,将一颗吃得干干净净的山楂核吐在那张油纸上。


    上方传来戏谑的调侃,“让你拿过去吐在纸上,没让你吐我手上。”


    归楹冷哼一声,将嘴里的核全吐在那张纸上,然后眉毛微微往上扬,藏着些得意,“没用。”


    你的毒对我没用。


    清珩憋着笑,又将糖葫芦往前递了一点,“不可能,这毒可是我的成名之作,一定是你吃得不够多。”


    归楹暗暗感受了一下,身体并无半分不适,只有嘴里还遗留着丝丝缕缕的酸甜。且他的本体是精怪,许多毒药对他无用。


    既然如此,便无需恐惧。


    他将那串糖葫芦全吃了,然后把核全部吐在清珩手上,挑着眉毛像是优胜者一般骄傲地说:“就是没用。”


    “不可能没用,这毒可是很厉害的。”


    “可我没事。”


    清珩终于憋不住笑了,他将手中那张油纸攥紧,继续骗他,“这毒无色无味,不损根基与肉身,却会让你难以自拔地爱慕我,为我受天劫、被雷劈、碎本体,也甘之如饴。”


    “胡说。”


    归楹盯着他的脸,气冲冲地说:“你的毒没用,我不会爱慕你,更遑论为你受苦。”


    “你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中这毒吗?”


    “当然。”


    清珩觉得他自信骄傲的样子很有意思,便买了不少东西给他吃,每一样都编了一种毒。


    糖画、蜜饯、包子、烧饼、点心,归楹一一吃遍了,更加确定清珩的毒药没作用,都是些虚张声势的伎俩。


    归楹一路询问后到了云来客栈,也就是那位名叫“白玥”的女修丧命之处。


    他做事严谨,不愿相信那个罗盘的指引,便千里迢迢亲自来找寻真相。


    这也是师尊将任务交给他的原因,就是相信他能带着完整的真相回去,给在外惨死的女儿一个公道。


    云来客栈依旧客似云来。


    正值饭点,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小二穿梭起来其间,忙得热火朝天。


    归楹走到掌柜面前,低声询问:“掌柜,此地是不是曾发生过一起命案,一名女子在此被一个全身漆黑的傀儡杀害。”


    掌柜听了他的话连连摇头摆手,一口否认:“客官可别乱说,小店可没出过那种事。我们都是寻常百姓,客官口中那些骇人的事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啊。”


    归楹环顾四周摆设,能够一一对应上,白玥就是死在这样的一家店内。


    “你仔细想想,那傀儡十分高大,双手持赤红长刀,刀中百鬼哀嚎惨叫……”


    “客官!”那掌柜怒目相对,愤愤说道:“小店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赚点辛苦钱,从不惹是生非!若是遇见胡搅蛮缠的客人,我们大可去官府走一遭,看看官老爷如何定夺!”


    手中的账册被他狠狠摔在桌上,唾沫飞溅,账册上的字被晕开凸出了尖锐的角。


    清珩看了一圈,面前的掌柜是熟悉的,来来往往的小二也是熟悉的,一切好像和昔日没什么两样。


    但是那掌柜……


    那天客栈大堂里一片混乱,掌柜匆忙逃窜,最后躲在一张桌子下,桌下不平整,在他前额划了一道血口子。


    掌柜伸手一摸,望着手中的血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伤口狰狞又不平整,不可能恢复地毫无印记。


    还有那边那位跛脚小二,他当时跑得慢,被人推搡在地,众人从他身上踩踏而过。瘦弱的躯体有一副锋利的肩胛骨,将薄薄的单衣顶起,杂乱的步子连二连三地踩上去,将那锋利踏平。他趴在地上,平整又单薄。


    清珩记得一清二楚,这小二已经被人踩死了。


    怪异,十足的怪异。


    归楹还要再问,清珩伸手捂住他的嘴,就着这个姿势往外走,到了客栈门口,他仰头看天空。


    “我发现件奇怪的事。”


    “呜呜呜?”


    归楹瞪着一双眼睛看他,偏偏脸上那只手难以挣脱。


    “这天上流云,不会动。”


    他笑了一下,眯着眼睛,周身的气息十足危险,带着层层戾气,“好大一处幻境,我竟没有发觉。”


    他松开了捂着归楹的手,问他:“糖葫芦甜吗?”


    归楹不知其中深意,只是点头,说道:“甜。”


    清珩手腕一转,“澄明心”在手,他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侧目而视,稀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剑。


    有人谨慎地避开,有人带着孩子匆匆离去,那么鲜活的“人”,怎么会是傀儡呢?那么繁华的一座城,怎么会是幻境呢?


    眼前蹦蹦跳跳出现了个流着鼻涕的孩童,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缺了门牙的牙床暴露在外,无忧无虑地说:“叔叔,你的剑真好看,可以给我看看吗?我以后也要当大侠,保护青州城,保护我阿娘!”


    清珩蹲下,对着他勾唇一笑,慈爱地说道:“好孩子,伸手接着吧。”


    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摊开,一柄莹白长剑放了上去。


    两者一接触就发出“滋滋滋”的声音,那双小手不断冒着黑烟,他收紧了那柄剑,笑容灿烂地说:“阿富一定要当大侠,保护青州城,保护阿娘。”


    清珩伸手搭在他头上,轻声说:“会的,阿富来生必定是护佑一方的大侠。去吧,顺着有光的地方走,回到青州城,回到阿娘身边。”


    他周身出现微弱的灵力波动,那点灵力带动着这方幻境里的灵力层层震荡,所到之处那些百姓都停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那些鲜活的表情逐渐褪去,只剩下麻木,双目圆瞪,双唇紧闭,一副有口不能言的可怜相。


    归楹耳朵动了动,好奇怪,他听到了一些远方传来的声音,听不真切,好像很远很远。


    依旧还鲜活的只有那个名叫“阿富”的孩童,他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好!”


    他的双手被“澄明心”净化,散成浓郁的黑烟盘旋在原地,他失去了双臂便无法如来时一样蹦蹦跳跳,只能一步接着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清珩拉着归楹的衣袖跟在阿富后面,去寻找真正的青州城。


    一路走到城外,钻进山林,穿过洞穴,最后,阿富停在一处断崖边,歪着头懵懂地说,“阿娘在下边,阿娘在家里。”


    清珩摸摸他的头,柔声说道:“阿富闭上眼睡一觉,醒来就能看见阿娘了。你这辈子已经是大侠了,保护了青州城和阿娘,下辈子,再不会有这些坎坷。”


    阿富慢慢闭上眼,化作黑烟散于天地间。


    黑烟丝丝缕缕,在清珩手掌间绕来绕去,在“澄明心”上久久盘旋。


    名剑震颤,微弱的嗡鸣声是警告,让那污秽的东西离自己远些。


    清珩握了握剑柄安抚它,随后跟归楹说:“这就是被你们分出来的,灵气绝迹的人间界。”


    归楹抿了抿唇,小声辩解:“我不知,我修成人身不过百年,拜入一剑宗也才百年。”


    “百年?这般绝佳资质,待在一剑宗浪费了。”


    归楹不语,先一步跳下悬崖,穿透湿冷的雾气和山间罡风,落入一座破败的城池中。


    天上是一片空茫茫的白,悬挂着一轮血红的月亮。


    身旁走过一具无头白骨,枯骨上竟挂着一些新鲜的红肉和皮肤,他扛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垛,走走停停。


    鲜红的山楂裹着黄色糖浆,香甜的味道归楹不久前才亲口尝过,他拦住那具白骨,从草垛上取下一根糖葫芦。


    几枚铜板穿过骷髅手落在地面,他便蹲在地上,用灰白的指节去捡那些铜板。


    归楹嗅着那串糖葫芦,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珩慢他一步,落地时看见他手中的糖葫芦,便说道:“这些糖葫芦,永远留在了那一日的甜。走吧,别发呆了,早些破阵离开。”


    他们行走在城中,穿过密密麻麻的骷髅,找到了云来客栈。


    牌匾落下被劈成两半,血色浸透,能窥见惨案的一角。


    清珩推开门,看到了屋内横七竖八的尸体。桌子化作齑粉,血液遍地都是,各式各样的死状,肉身诡异地保存着,还留有余温。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那些尸体扭曲地站起来在大堂里绕来绕去,最后以一种十分滑稽的动作坐下。


    死状凄惨的尸体围在一处扎马步,就像在围着桌子吃饭一般,他们动作僵硬地开始吃饭,不时交头接耳,和他们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又是“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穿着白色斗篷的女子握着剑出现在门外,她并未开口说话,打了个照面就开始攻击。


    剑光闪烁,直击命门。


    归楹迅速避开,看见那柄熟悉的剑便出声提醒清珩,“这是我师妹的本命剑,你自己小心。”


    谁知女子看都不看清珩,直直朝着归楹而去。


    清珩刚想去帮他,就见一柄赤红长刀被远远掷过来,插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


    清珩:……


    他回头,看见了一道十分高大的黑影,周身缠绕锁链,杀气腾腾地走过来,长刀落入手中,招招毙命。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修仙(16)[VIP]


    莹白剑影与血红刀痕交错, 光影变幻间,那些死状凄惨的百姓好像成了恶鬼,狰狞的、扭曲的、带着恶意地扑向清珩, 他们身上带着腐烂的伤口, 有蛆虫在红肉里蠕动,黄色的黏液从伤口处往下滴。


    清珩嫌恶地用剑意将他们震开,如此恶心的模样,他连用剑都觉得脏污。


    归楹那边越战越勇,你来我往间残肢与血肉齐飞,好几次都落在清珩的面前, 他不在意那长刀的攻击,却对那些肢体避之不及。


    边战边退, 最终穿过柜台旁的帘子退到了后院。


    后院中间有一口井, 井边有一棵树,那树上挂着东西。


    清珩走近去看,是被风干的尸体。


    人皮被晒得枯黄,死死贴在骨架上,每一具尸体的毛发都掉光了,头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那层薄薄的皮裹在头骨上, 空洞的眼眶里爬着一些手指粗细的, 白白胖胖的虫。


    那些虫爬得很慢,清珩上前查看,发现不止头骨上有虫,腹腔里、髋骨里、膝盖里、脚掌里都有虫, 这些白嫩的虫在骨架上慢慢蠕动着,将自己伸长了去啃食人皮上残留的肉和脂肪。


    它们只有一颗圆圆的牙, 所以啃食的速度很慢,而且也啃不破那层人皮,所以这些人皮以一种干枯的方式保存着。


    这棵树很高,越是高处的人皮被啃得越干净,背着光线能清楚地看清里面的骨架,那层皮轻飘飘的,骨架也轻飘飘的,像一只用篾条和油纸糊成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


    清珩摘了片树叶往最顶上射去,想将那最高的一具尸体打下来看看。


    那尸体诡异极了,人皮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琉璃,洁白的骨架泛着一层柔光,竟是白玉一般的质感。


    可那叶片在半道就被截停了,一个人坐在树干上,伸手接住叶片,随后瞬间消失不见。


    清珩捕捉到一些灵力波动,可以确定有人出现过。


    或许是某种禁制,一旦有人触发就会将主人引来,刚才那个应该是分身,真正的主人很快就会出现。


    不对。


    清珩回头望去,那黑影怎么没跟着自己来后院,他到后院已经十七息了,那黑影就是再慢也该跟出来了。


    他连忙折返,撩开帘子便看见一个清瘦单薄的背影,青衣染血,发冠被斩落,白发上的血迹格外刺眼。


    听见身后的动静,归楹立马转头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只匆匆问了那么一句,又被前方的攻势缠得无法分心,他横剑挡下赤红长刀和细窄长剑,忍下喉头的血腥气,艰难开口:“这屋里没有出口,二楼上不去,大门无法被攻击,你在后院找到出口了吗?”


    清珩握紧手中剑,只说了句“没”,便要上前帮忙。


    哪知归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将他护在身后,“你去找出口,我还撑得住。我不懂阵法和幻境,只能靠你了。”


    说罢他击退那二人,然后顺手挽了个剑花,再次握紧了剑。


    清珩看着他那熟悉的动作,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果然资质超绝。”


    这是他惯用的姿势,在打斗中出现的次数极多,为了将剑刃上的血抖落,所以姿势和力度都和旁人不同。


    旃极剑法一般,只学了入门的剑招,但是这手剑花和他的相差无几。


    归楹或许是那夜和旃极打斗时学来的,他资质绝佳,竟用得比旃极还顺手,有几分自己的样子。


    清珩回到后院找出口,却见一个清瘦的女子站在井沿上,一身粗糙、宽大、硬挺的白色孝服让她像一具白色棺木,长长的衣摆耷拉在地上,青丝及地,拖在身后又垂进井中,像她的尾巴一般。


    她很瘦,苍白的皮肤裹在骨架上,两侧的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处凹陷明显,双唇瘪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


    她怀里捧着一块湿漉漉的牌位,枯瘦的手死死抓在牌位上,仿佛要将那块木牌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滚出去……”


    “滚出去,不准来我家。”


    “滚出去,不准来我家!”


    她发狂地大喊,树上挂着的尸体相互碰撞,最后接二连三地掉下来摔碎,漆黑的长发四处蔓延,缠着那些破败的尸体塞进井里,只剩下最顶上的那一具。


    她痴痴地望着那具尸体,眼眶中有泪水滑出。


    这时,那树上跳下来一个人,是个穿着黑衣的男子,披了件鸟雀羽毛织成的大氅,两条翠绿的尾羽坠在胸前,晃来晃去的。


    “该死,这疯女人又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跟满地黑发争抢尸体,捡起还算完整的尸体塞进储物袋里。


    清珩嗤笑一声,“竟是个跟冤鬼抢阴气的小贼。”


    那黑衣男子看了他一眼,收好储物袋就想离开,灵活地跳到树上,幸灾乐祸地说:“你先活下来再非议爷爷我吧。”


    清珩单手掐诀,无数灵力化成丝线将男子缠裹,灵力渐渐收拢,变成一个巴掌大的浅绿色笼子,那男子被笼子挤成一团难以动作,随后被挂在了树上。


    “你别以为收拾了我你就能活,只要‘疯女人’还在,我死不了的。就算你是神仙在世,也别想从‘疯女人’手中逃脱。”


    “疯女人”收拾好满地残局后,慢慢看向清珩。


    她手中的牌位多出了六个分身,将清珩团团围住,牌位和牌位之间有枯枝一样的小手相连,一直围着清珩绕圈圈。


    “阿娘阿娘,新年霜雪落了满窗。”


    “阿娘阿娘,双儿生辰吃了羊汤。”


    “阿娘阿娘,双儿发绳系了铃铛。”


    “阿娘阿娘,双儿七岁嫁了李郎。”


    那六座牌位越来越大,最后将清珩围在了一处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他挥剑,剑意凌厉,白刃的寒光一闪而过,却没有触碰到任何障碍物,逐渐散了。


    他试图掐诀,却发现这里没办法使用任何灵力,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往前走,前方有风,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是树木的味道,一种久违的清香。


    女孩儿清脆的声音一直在唱,从天真懵懂唱到声音嘶哑,从笑意盈盈唱到哽咽哭泣。


    前方隐隐传来了声音,是敲锣打鼓的红事?还是丧乐哭泣的白事?


    很多人在说话,很是嘈杂。


    风逐渐大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焚烧后的味道,有东西飘到脸上,他伸手摘下捻了捻,是纸张焚烧后的灰烬,化作细腻的灰牢牢站在他手上。


    危险的预感越来越近,清珩已经几百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心悸了,他用剑划破手掌想以血绘阵,可那些血滴落后又飘起来钻进了伤口中,伤痕疾速愈合,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丝天地的力量。


    可就是所谓的天道。


    事情越发不对了,在灵气稀薄的人间界,竟然会存有天道的力量。


    而且这力量偏帮着那只冤鬼,助她阻拦自己破阵。


    他只能顺着身后的力道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前路渐渐有光了,踏过泥泞的山路,走过狭窄的巷道,抬脚迈进一座小院,里面正在办一场喜事。


    新郎官老态龙钟,松垮垮的脸皮上长满了褐色斑点,头发稀疏,却留着长长的胡子,他闭着眼坐在高位上的模样像极了尸体,喜服鲜艳的红压不住他身上的死气,却鲜红,越像他的寿衣。


    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抬进来,轿夫都是高壮的汉子,个个凶神恶煞。


    落轿后,圆润喜庆的媒人笑呵呵地将新娘子从轿中扶了出来,小小的女孩儿,刚掉了乳牙,牙床上还留着有些红肿的小洞,她瞪大了眼睛,像一只迷了路的兔子,怀里抱着一截枯木,红着眼眶腾出一只手搭在媒人的掌中,穿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一步步走向贴着红字的大堂,走向她的夫君。


    那火盆好大好高,女孩颤抖着提着裙子,却怎么也跨不过去,她擦了擦眼泪,对着一脸和气的媒人说:“婶婶,我过不去。”


    稚嫩的童音响起,宾客间有人发笑,先是一声笑,最后是接二连三地笑。那些笑像旺盛的火蛇,舔舐着女孩儿的脸,将她的脸皮烧红,烧干净那层稚嫩的皮,只剩下猩红的肉。


    媒人抱起女孩儿越过火盆,她太过圆润,来上这么一遭便气喘吁吁,所以没注意到女孩儿裙摆上被点燃的火星子。


    开始拜堂了,老者坐在椅子上,女孩儿跪在地面上。


    清珩想要冲上去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双脚难以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出荒诞的喜事。


    这是那冤鬼的记忆,是被天道看见的惨剧。


    拜了高堂、拜了天地,女孩儿身后突然窜起一簇火焰,是那被点燃的裙角燃起来了。


    她慌乱地拍打着,那火却越来越多,几个家丁冲上来剥去了她的衣裳,让她赤条条地跪在地上拜堂。


    这下宾客不笑了,只能听见女孩儿压抑的哭泣声。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截木头,蜷缩在地上遮挡着自己的身子。


    那老者没有睁眼,就那么坐在那儿,真如死了一般。


    这时候,院门被人撞开,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大喊:“双儿别嫁了,你娘死了!快跟我回去,你爹他们要把你娘尸身烧了!”


    名叫双儿的女孩儿浑身一颤,她猛地站起来,顾不上自己没穿衣裳,抱着那截木头就往外跑,“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那老者终于睁眼了,他气若游丝地吩咐道:“拦住她们,乱棍打死。这宝物竟然进了我的家门,就没有回去的说法。”


    两个小姑娘被家丁拦住,她们紧紧贴在一起,双儿抱紧了怀里的木头不松手,粗糙的树皮划破她身上的皮肤,孩童的血蹭在了树皮上。


    手臂粗的棍棒落在她们身上,骨头被打碎,内脏被打碎,浓稠的血一口又一口的呕出来,悉数落在了木头上。


    双儿紧紧牵着女孩儿的手,她感觉到女孩儿的手变得冰凉。


    濒死之际,她想起了母亲的话,“双儿,这截神木是阿娘的传家宝,你要和我一起保护它。所有想要抢夺神木的人都死了,它会是双儿最风光的嫁妆。”


    她大喊:“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嫁给他!他们要抢走你,你帮帮我啊神木。”


    一个家丁将她怀中的木头踢飞,然后一棍子打在她头上,双儿死了。


    木头咕噜咕噜滚了很远,被院中的水井拦住,家丁刚想去捡,就见那木头钻进了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转身想要去向老爷禀告,突然被一根树木的根系刺穿,血肉迅速流失,只剩下人皮裹在白骨上。


    宾客四散奔逃,可院门却锁住了,有人能推开,有人推不开。


    推开门的都走了,没推开的都死了。


    树木的根系将他们一一刺穿,血肉成了它的养料,一棵树迅速生长,枝叶繁茂,藏在地底的根系不断延伸,遍布了整个小镇,罪孽深重者,皆成了它的养料,树冠越来越大,叶片晶莹剔透。


    镇上的人害怕,都跑了,只剩下院子里的两具尸体。


    过了很久很久,昔日繁华的小镇变成了荒凉的鬼村,村口挂着警示牌,村中全是坟包和墓碑。


    房屋倒塌,田地荒芜,这里成了偏僻的野地。


    突然有一天,双儿站起来了。


    她抱着同伴的枯骨失声痛哭,哀求神木让她活过来,神木的根系卷着女孩儿尸骨挂在树顶,日日以灵气滋养,用月光为她修葺骨骼,用阳光为她浇筑皮肉。


    过了百年,她骨骼成型,有了一层人皮。


    还要多少年,才能有血肉?


    清珩看着面前那迅速袭来的根系,一时不察被它抽了一下,那根系穿不透他的肉身,便挥舞着鞭笞他,想要将他打碎当成养料。


    或许一开始,这是神木。


    但是吃了那么多人,饮了那么多血,在纯净的精怪也会沾染邪气,正如眼前这棵树。


    树树树,怎么来了这里,老是遇见树。


    清珩斩断了好几条根系,那些根系落地成了孩童的手脚,穿着喜服的小姑娘捂着断臂哭泣,红着眼睛质问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骗我,骗我可以拿银子给阿娘治病,但是阿娘死了,现在还要杀死我。”


    清珩叹了口气,手中的剑越发快了,他启唇说道:“这一生的苦楚便终结于此吧,来世,骗你欺你之人做猪狗做牛马,死于你手,终其一生被你奴役。”


    双儿大喊:“我不要!我要活着,我要花花活过来!”


    “再等百年,再等百年花花就能活了。”


    “你是好心人,你帮帮我好吗?我想让花花活过来,她是无辜的……”


    清珩望着那棵树,皱着眉说道:“你这木头什么来历,天道只管世间法则,苍生如草木,该有自己的命数,你竟夺了天道的力量,还养了冤鬼。如此邪灵,竟能盘踞百年,天道则没降雷劫劈你?”


    树叶振颤,无数根系从地底钻出,那些根系烦人得很,砍了又生,旁边还有个小丫头一直在哭,吵得人头疼。


    人类有心脏,草木也有“心”。


    清珩朝着那“心脏”所在的地方直直刺去,那些根系疯狂阻拦他,却未能伤他分毫。


    长剑没入,清珩抬手刺破了神木的“心脏”。


    他心脏一阵剧痛,险些失去意识,以剑撑地,捂着心口说:“我算是见识到何谓‘天道无情’了,便是你亲封的‘半仙’,竟连棵树都杀不得!”


    幻境破了,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他狼狈回头,就看见归楹倒在地上,胸口有个巨大的洞,已经昏过去了。


    那白衣女修和黑影逐渐消失,云来客栈的壳子掉了,只剩下一方荒芜的小院。


    他一开始就猜对了,青州城的幻境是依附这口枯井而生的,那棵树才是阵眼。


    不过现在树已经没了,怎么这女人还好好地站在井边。而且他的灵力依旧没有恢复,这幻境,好像还没有破。


    笼中的黑衣男子狞笑着说:“别挣扎了,‘疯女人’是不会死的。”


    清珩想去井里一探究竟,但眼下归楹的情况更重要,他将人扶起来背在背上,想去找个落脚的地方让他先养伤。


    站在井边的女人望着他们远去,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牌位,用喑哑的嗓子说道:“花花,这一次,我们当男子吧。”


    “花花,我们都,当男子。”


    那双空洞的眼望着两人的背影,片刻都舍不得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修仙(17)[VIP]


    归楹伤得极重, 胸口的血窟窿汩汩流血,温热的血浸透了清珩背上的衣裳,他的身体逐渐变硬, 双手逐渐呈现出精怪的特征。


    清珩踏出那方小院, 走在荒芜的小镇里,杂草丛生,蛇虫潜行,天上一轮惨淡的月,地上几座荒凉坟包,


    远处有两道暖黄的光, 应是挂在门头上的两只灯笼,摇摇晃晃的。


    这鬼地方竟还有人挂灯笼?


    清珩背着归楹一路往前走, 约莫半个时辰, 才看见那两只灯笼,和那一座塌了一半的破庙。


    夜风从庙中穿过,呼啸着来去,将灯笼吹得左摇右晃,将桌案上的油灯吹得似明似暗。


    桌案后有一尊泥像,半人高,上半身是人, 下半身是树。


    一灯如豆, 随风而动,光影变幻,那泥像的表情藏进光影中,阴翳邪气。


    角落里堆着许多干草, 一捆一捆地扎好码放整齐,还盖着一块油布防潮, 桌案上的桌旗铺得十分平整,灯油还有半碗。


    看这样子,这里应该有人住。


    清珩取了两捆干草铺开将归楹放下,随后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一颗塞进他嘴里。


    归楹昏迷后无法自主吞咽,那颗丹药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


    清珩没办法,便拖着他坐起来,让他上半身微微前倾,然后拍其后背让他将那颗丹药吐了出来,白色丹药滚落干草中,清珩没管,从瓶中又倒了一颗出来。


    他取了一副杵臼将药丸捣碎后装入一只小瓷瓶里,然后往里面加了些水摇匀,微微托着归楹的下巴将他头抬起,用那小瓶慢慢喂药。


    这一套动作他做起来顺手极了,以前师尊还在时养了不少灵宠,有些小宠娇气,总爱生病,他每日轮流喂药,是剑修里最会给灵宠喂药的。


    丹药入腹,归楹苍白的脸色渐渐好转,胸口的血窟窿也迅速止血,开始缓慢愈合。他犹嫌不够,又找了一堆丹药出来碾碎加水,全部倒进那血窟窿里,短短几息,那伤口便痕迹全消。


    清珩松了口气,捡了些干柴点燃,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自己对归楹太过上心,看见他受伤便心中惶惶。


    如果眼前受伤的人是他那三个徒弟,他都不会这般不安,毕竟这样的伤口死不了,归楹又是草木,只要生机不散就不会死。


    还有一开始的那坛酒,那隐隐约约的花香,透露出一种让人心悸的熟悉感。


    这棵树究竟是新友,还是故人?


    清珩眯着眼睛,开始回想自己的敌人,人、妖、魔、鬼,悉数过一遍,试图从中找出和归楹性情相似者。


    可他树敌无数,入仙盟后斩杀不少修士邪魔,恨他入骨者比比皆是。他也记不清,那无数仇视的身影中,有没有一棵树。


    要说谁会为了报复他追踪至此……


    数不清,个个都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锉骨扬灰。


    正想着,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清珩警惕地站起身,握紧手中剑。


    只见两个身着白衫的男子走进破庙,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只灯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又轻又浅,像是一层浮在脸上的假面。


    另一人紧随其后,耳垂上坠着一条长长的翠绿尾羽。


    和今日遇见那黑衣男子身上的一样,都是鲜艳的尾羽。


    “这位道友,可是在此歇脚?”为首那男子问道。


    清珩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火堆旁坐下,将灯笼放在一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酒和两个酒杯,倒上酒,递了一杯给清珩。


    他身后那男子就坐在他旁边,往火堆里扔了几个红薯,然后看着跃动的火焰发呆。


    “在下柳逸琴,这位是我同伴雀翎,敢问道友如何称呼?”男子举杯问道。


    清珩没有接酒杯,只是淡淡道:“清珩。”


    柳逸琴眯眼一笑,像只狐狸,他自己饮了杯中酒,道:“小友,你我能在此相遇,也是有缘。不知可否与在下说说,你二人来这青州城究竟是为了何事?”


    清珩看他那副姿态,倒像是自己才是这青州城的主人,便问道:“我们自然有自己的事要办,那你们呢?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幻境中?难不成那只冤鬼与你们有渊源?”


    柳逸尘点头,直言不讳:“我们是她的同乡,也算是有些渊源。当年她母亲病重没钱医治,她父亲就哄骗她嫁给富户李老爷,可这场喜事要迎娶的并不是她,而是神木。双儿的母亲姓刘,也曾是显赫人家,家中有神木庇佑,粮食药材长得都比别人家好。可后辈好赌成性,大肆挥霍,将家底败光,又逢兵祸起,刘家死的死,跑的跑,就只剩下了一个女儿逃难来到镇上。”


    “那刘氏女带着神木嫁给了镇上的地主,那几年不安生,天灾人祸接踵而至,赋税高昂,连年干旱,贪官横行,匪盗猖獗,大家的日子过得都苦。地主家里也不好过,即便银子再多,地里不长粮食,照样吃不上饭。”


    “刘氏女就拿出了神木,将其埋在地主家的田地里,从那之后,粮食长势极好,就算没有雨水也照样有收成,泽被半个小镇,所以刘氏女就成了百姓口中的‘活菩萨’……”


    这日子一旦富裕起来,便不再满足于温饱,地主一家又恢复了骄奢淫逸的生活习惯,大手笔地养戏班,为了妓子一掷千金,卖粮的银子悉数进了红纱帐中,只留下一方带着脂粉气的帕子。


    刘氏女有一儿一女,儿子十六,女儿七岁,长子是地主家的长孙,从祖辈到爹娘都宠着惯着,要星星不给月亮,将他宠得天不怕地不怕,当上了家贼。


    刘少爷在狐朋狗友的带领下开始吸食五石散,那可是顶顶贵的玩意儿,买卖都是沉甸甸的金银,他对五石散上了瘾,先是跟家里讨银子去买,后面又偷家里的田契地契去卖,可越这样铤而走险,越是舍不得那一口五石散。


    最后,有一伙匪贼找到了刘少爷,说愿意出黄金千两买他家的神木。


    一千两黄金,可以买好几年的五石散了。


    他收了一百两黄金的定钱,转头就将金子扔进了青楼和五石散上,一个铜板都没留下。


    等到那一大笔金子全部花光,匪贼上门催促,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答应了一件多么要命的事。


    可匪贼的刀不是吃素的,他要是给了顶多被娘亲收拾一顿,要是不给便小命不保。


    两相比较后,刘少爷决定要偷神木,他找了个夜黑风高的日子去挖,结果刚碰到神木的边缘处就被雷劈了。


    此后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一日日地熬着


    刘氏女被长子身上的惨状吓傻了,自那天起就有些疯癫了,她浑浑噩噩的连自己是谁都经常忘记,却一直记得儿子挖神木被天雷劈中,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所以经常指着供桌上的神木说那是妖物。


    刘少爷废了,但他收下的金子却是实打实的。所以匪贼再次上门催债,他们蛮横无理,将府上看起来不错的家具和物件全部拉走抵债了,就连荷花池里的红鲤都被捞了个干净。


    匪贼说十日之后若是凑不齐一百两金子,就要他们全家去阴曹地府走一遭。


    那一家人吓傻了,就放出风声,收一百两金嫁女,附赠一块神木。


    李老爷是给银子最爽快的,所以双儿捧着神木嫁到了李宅。


    之后的事情清珩就都知道了,拜堂前火盆燎着了小姑娘的裙摆,随后是起火、逃命、身死。


    柳逸琴说完这个长长的故事,火堆中的红薯也熟了,一直沉默的雀翎将红薯扒出来,剥掉烧成炭的黑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内里。


    香甜的味道在破庙里蔓延,外头依旧有风灌进来,但吹不散食物的滋味。


    柳逸琴接过红薯尝了一口,赞叹道:“神木不愧是神木,这红薯种下后我们从未打理过,却如此香甜。”


    清珩摩挲着酒葫芦,问他:“那你是谁,又怎会知道这幻境中的故事。”


    柳逸琴苦笑一声,低落地说:“我们几人是城里戏班的,婚宴那日李家请了我们来唱戏,后来就再也没有走过这小镇。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好几个,我们都不是镇上的人,既不会死,也走不出去,就这么被困了一百多年。”


    “若小友真能破阵,我等必定为你效犬马之劳。”


    清珩抬手拒绝,只问道:“那是谁教你们修炼的?”


    柳逸琴想了想说道:“三十年前曾有个老头来过这里,他想要取走神木,却被幻境困死了出不去,在这儿待了十多年,教了我们不少东西,后来才找到可以出去的办法。那老头也是用剑的,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天地灵气将倾,九霄浩劫降至’。”


    “说起这个,便不得不提青州城了。”


    他越说越起劲,酒意上头,靠在茅草垛上眼睛半合着,醉意朦胧地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将城中的生灵全杀了。后来又来了一群人,将城里干干净净地翻了个底朝天,或许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就气急败坏地将青州城叠在镇上成了新的幻境,害得我们失去方向,好几个月没能回来,本就不坚固的墙塌了一半。”


    “那些人也稀奇,见着我们跟疯了一样,非要问此地下不下雪,是否有个名字叫‘雪乡’。我说这镇上从不下雪,他们非不信,拿着个破罗盘到处跑,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小友啊,你们也别费心了,出不去的。先前那冤鬼沉在井里不愿意出来,神木也陷入沉睡,所以那些人才能在幻境中来去自如,现在啊,活一天就赚一天。”


    “我们盼了百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强或弱都没区别,大都变成了双儿挂在树上的人皮灯笼。夏夜里装进萤火,她要所有人提着人皮灯笼在镇中游走,仿佛这镇子还活着……”


    他说完惨然一笑,桌案上的油灯恰好在此时被一阵风吹灭,那尊泥像彻底藏入黑暗中。


    火堆里噼啪作响,飞溅的火星子在风中快速闪过。


    柳逸琴抚着额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席地躺下,伸手拽了些干草盖在身上,醉醺醺地说:“早些歇着吧,明日天亮,她就要出来抓人了。我虽和你相谈甚欢,但不会帮你,毕竟躲藏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让你藏了,我可就要死了……”


    他的呼声渐重,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雀翎将地上散落的红薯皮收拾好扔进火堆里,然后走到柳逸琴身边,变成一只巴掌大的乌鸦挤进他的臂弯中。


    夜色深重,那轮月逐渐清晰,好像一直在往下坠一般,逐渐变大。


    清珩从芥子空间里取了件披风将归楹裹好,随后自己坐在火边喝了整夜的酒。


    天蒙蒙亮时,柳逸琴整个人弹射起来,抓起乌鸦塞进衣袖里,将头发胡乱抓拢绑好,然后着急忙慌地跟清珩说:“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要来抓人了!记住,天上一旦出现两个月亮,一切都会变成敌人,谁的话都不要相信,不能说话不能动,就算被啃得只剩下一根手指头也能活,但要是被她抓去做灯笼,那就绝无活下来的可能性。”


    话音刚落,人已经窜出去好远了。


    清珩背着归楹找地方躲起来,以防万一,他在归楹身上下了个失声咒,以防他突然醒来出声误事。


    他刚找到躲藏的地方蹲好,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好像一扭头就能看见那张瘦得像骷髅一般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修仙(18)[VIP]


    粗糙的白色丧服裹在她瘦巴巴的身体上, 腰间束着宽布条,像一支白烛。


    黑发在地面上拖了很长,走过草丛和土坡时头发会被勾住, 她无知无觉地往前走, 那些脱落的发丝就变成了手指粗细的黑色小蛇,四处游窜。


    手中的牌位不知去哪了,只剩下两只枯枝似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胡乱地动着。


    她极高,路过破庙时,竟比破庙还要高些。


    她伸手从破庙的草垛堆里抓出来一个人, 在那人的哀嚎声中,她发出刺耳的笑声, 那满口尖牙带着残留的血迹, 让人不寒而栗。


    她停在了原地,将那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不停地掂量着,犹豫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盯着那个人,眼巴巴的。


    “放过我!放过我!”


    “救命啊, 救救我!救救我啊!师兄师姐!你们救我啊!”


    那又长又细的手圈住他的腰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随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惨叫声从凄厉到微弱,最后被骨头碎裂的声音盖住。


    咔嚓咔嚓——活生生的人在那张嘴里变成血肉残渣。


    新鲜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滴,碎肉卡在尖牙里, 猩红的舌头长长地伸出来,将那些血迹舔干净。


    她站在原地没动, 左右张望,最后朝着清珩的方向走过来。


    脚步声逐渐逼近,她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清珩的掩体前面。


    左看看右看看,绕着转了几圈都没找到人,就又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清珩松了口气,侧过头去看旁边的归楹,就发现一只长着男人脸的黑犬正贴在他身边,伸着脖子去嗅他的脸,那男人脸上全是鲜血和碎肉,将归楹的脸都蹭脏了。


    看见清珩发现了,他毫不畏惧,咧开嘴露出一个笑,那个占据了半张脸的笑容里,是同样密密麻麻的尖牙。


    尖牙上黏着一些碎肉,红色的血渍卡在牙缝中间,显得那两排牙格外整齐板正。


    “……记住,天上一旦出现两个月亮,一切都会变成敌人,谁的话都不要相信,不能说话不能动,就算被啃得只剩下一根手指头也能活,但要是被她抓去做灯笼,那就绝无活下来的可能性。”


    柳逸琴的话回响在耳边,清珩抬头看了一眼,有两个月亮。


    一轮圆月,一轮残月。残月光芒黯淡,圆月光芒大盛,嵌进了残月的凹陷里。


    柳逸琴说不能说话不能动,就算被啃食也要忍着,只要还剩下一点残肢就能活下来。


    可是,在他们嘴中真的会剩下什么吗?


    怕是只会剩下一些没有咽下的碎肉和骨头渣子吧,那些残渣,给田地做养料尚嫌不够。


    而且这里的规则是谁定下的?那棵树吗?还是那个冤鬼?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顺着他们的规则陪他们玩?我手中有剑,为何要顺他们的规则!


    就在此时,那黑犬满是尖牙的口中伸出了一条长长的舌头,又尖又细的舌头带着黏稠的血水朝归楹的脸上舔去。


    清珩眼神一凛,手中长剑出鞘,剑光至,那黑犬往旁边窜去,向后退了几步,发出阵阵呜咽,目露凶光地盯着清珩。


    它丝毫不胆怯,围着清珩绕了半圈之后迅速扑上去,张开满是尖牙的血盆大口,企图撕咬清珩的脖颈。


    清珩左手握着剑鞘抵挡,右手翻转以剑柄重击黑犬头颅,在它快要落地时狠狠踹上一脚,将其击退。


    他刚才有机会斩杀那只黑犬,但是离得太近了,那畜生脏污的血会落在自己身上。


    黑犬落地,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发出“呜呜”的哀求声,那声音像极了被捂嘴的人。清珩不为所动,冷冷地盯着那张脸,人不人狗不狗的,简直荒唐,待他砍着那人头,让他们人是人,狗是狗!


    黑犬对上他满是杀意的眼睛,便知道自己逃跑无望,所以又发疯般地扑了上来,企图与清珩同归于尽。


    剑光如织,凛冽剑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黑犬击退后围困在原地,让它无法靠近半分。


    黑犬被剑意割得皮开肉绽,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甚至隐隐吐出了人言。


    清珩冷哼一声,剑光一绽,白刃的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那黑犬便头颅落地,只剩下一个身子笨拙地在原地绕圈,长剑从天而降穿透了它的身子,这才没了动静。


    那颗人头咕噜咕噜滚了很远,直到被一片衣角拦住,脖颈断口处的血迹斜斜印在那白色的麻衣上,是一个半圆,恰如天上残月。


    清珩微微仰头看着那只冤鬼,心里想的却是,若提着那颗人头正正印上一个圆,天上的月便成了地上的血,最是相衬。


    将莹白长剑拔出后,上面竟然纠缠着难以驱散的邪气,清珩握紧剑柄,靠着自己和长剑微弱的联系感受到了它正在极力忍受痛苦,哀鸣阵阵,剑身轻颤,还未成形的剑灵被邪气包裹,正无声求救。


    真邪门。


    “澄明心”是至纯之剑,在佛子手中诛邪驱魔数百年,剑身萦绕着功德之气,可以助它驱散邪气,抵御妖魔,更能让执剑之人灵台清明,道心坚定,不生心魔,是天外天的至宝。


    可如今竟在这幻境中沾染了邪气,还侵袭了稚嫩的剑灵。


    清珩收剑入芥子空间,将其扔到了三徒弟的那一处洞穴中,三子所修无情道,却在杀戮中悟道,一柄赤红长刀可挡万马千军,他好战嗜杀,只要陷入杀戮中便会越战越勇,不知疲倦。


    死于他刀下的魂魄都将为他养刀,有了魂魄滋养,那柄刀从地阶上品变成天阶上品,是真正的神兵,位于九洲名器录前三,却无人敢夺刀。


    那柄刀亦正亦邪,只供他一人驱使,他为正,刀便是正,他为邪,刀便是邪。


    “澄明心”沾染的那些邪气,刚好给三子养刀。


    大战在即,没有武器可不行。


    清珩手腕一转,一把木剑出现在他手中。


    木剑窄而细,是由一根手腕粗的树枝雕刻而成,所以刃宽不过两指,剑身弯弯扭扭的,可见这根树枝有多不适合削成剑,剑刃也是肉眼可见的钝。


    剑身上绕了三圈缠着一根枯萎的藤蔓,那藤蔓由粗到细,剑柄上的部分还有拇指粗,且带着点绿色,这样一路往下缠绕,到了剑尖便只有发丝那般细,还是干枯的褐色,毫无生机。


    这是清珩的本命剑,名曰“春枝”。


    他握着剑柄,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剑身上竟然有一道裂纹。


    清珩一时间顾不上那逐渐逼近的冤鬼了,满心满眼只有那道裂纹。


    一百年前他本命剑上的藤蔓枯萎,他遍寻名师却找不到根源,自己也未曾出现什么不适,他那时候忙着处理几个徒弟的事,便将本命剑养在灵台中,希望以自己的灵力滋养它,能够重焕新生。


    可怎么百年未见,不仅没有重焕新生,竟还裂开了!


    裂纹从剑尖蔓延至剑柄,将整把剑一分为二,看起来触目惊心。


    清珩心中一沉,本命剑与自己的联系十分紧密,剑身受损这般严重,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这不对劲。


    这幻境不对劲,手中的剑也不对劲,就连自己都不对劲。


    难道这幻境中藏着什么能够侵蚀本命剑的东西?


    清珩心中疑惑,便将目光投向了那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冤鬼。


    她察觉到了清珩的异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的响声。


    如此这般,本命剑是不能用了,他寻了把别的剑握在手中,正式迎敌。


    他刚起势准备先下手为强,就听见那冤鬼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随后,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黑影从扭曲的空间中钻了出来,拿着武器对准了自己。


    清珩脸色一变,他认出了其中一个黑影,正是先前自己在破庙中遇见的柳逸琴。


    他盘腿坐在空中,膝盖上搁着一把琴,十指呈现出利爪的模样,快速拨动着琴弦,嘈杂刺耳的琴声中,那些黑影缓缓动了起来。


    “音御傀儡之术?”


    不对,不对!


    这是他为了让旃极自保而自创的术法,一开始旃极潜心研究幻境,可幻境终有被破之日,所以他苦研傀儡术教给旃极,让他用幻境叠加傀儡术御敌。


    旃极灵力不够,无法同时维持幻境和傀儡,所以音御傀儡之术不需要灵力,靠的是“音”。


    只要幻境的主人灵力不断,幻境中的傀儡就不会死,哪怕幻境破了,这些傀儡也会躲在幻境外给出致命一击。


    这一招一式,尽是他的影子。


    这幻境的主人究竟是何来历!


    傀儡不死不灭,手中的剑便没了用处。


    清珩从芥子空间中拿了一支短笛,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说道:“让本尊看看,你这傀儡术究竟是本尊的映照,还是真的有几分能耐。”


    笛声悠扬,宁静平和。


    地面长出了无数红色的花,光秃秃的枝干上插着硕大的花朵,花瓣是卷曲的细条,层层叠叠地绽开,如迸溅的血液一般艳丽。


    花海覆盖了小镇的每一寸角落,枝干插在地上,反而向土地汲取灵力供养主人,无数邪魔恶鬼于花海中爬起来,他们踉跄着走了两步,然后摘去身上残留的花瓣和泥土后就呆滞地站着,一动不动。


    所有傀儡的四肢都延伸出了细细的红线,那些红线不断往上,最后落入一只白色的手中。


    花枝从土地里汲取的灵力越多,那只手越是凝实,不断往后延续,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人影,遮天蔽日,两个月亮被人影全部遮盖,入目皆是刺目的白。


    在笛声中,白色人影的手动了起来,那些傀儡便疯了一般攻击冤鬼和他召出来的傀儡。


    那些黑影被清珩的傀儡揉碎了塞进嘴里,裹着丧服的冤鬼惨叫着逃窜,还有许多的,藏在这个小镇中的修士和不死人跑了出来,开始躲避傀儡的追杀。


    有灵力的修士更是苦不堪言,他们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是只要站在地上,那些花枝便可以从他们身上汲取灵力,让一个修士在没有感觉的情况下被吸干,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所有人都在逃,有人被逼至绝境,竟联手攻击清珩。


    但他们只要靠近了,周围就会站起来一圈的傀儡攻击他们,他们连清珩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只冤鬼被抓住后,傀儡竟无法吃了她,只能咬着她的手臂不停地磨牙。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些动静。


    清珩回头去看,发现归楹脸色苍白如纸,口中不断有血液溢出。


    他连忙停下吹奏去查看归楹的情况,却发现他身上的灵力也被吸空了。


    可他脚下一圈是没有开花的,归楹也并没有躺在花海中,他身上的灵力怎么会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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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修仙(19)[VIP]


    笛声停止后一炷香的时间, 那些傀儡便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然后上半身往前倾,趴在地面上沉入花海中, 血红的花渐渐消散, 红色光点飘得到处都是,让整个小镇染上了馥郁的花香。


    那些幸存者劫后逃生,早已被吓破了胆,如今闻见这花香便觉得来者不善,纷纷封闭了五感四散逃命。


    可,那确实只是普通花香, 顶多会让邪祟浑身疼痛。


    冤鬼在花香中尖叫着逃跑,步伐杂乱, 一路跌跌撞撞地撞到了好些本就残败的建筑, 就连那破庙也被撞塌了,散落的砖石铺了满地。


    清珩背着归楹去找那棵树,路过破庙时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些散落的砖石和原本倒塌的那些不同,这些是新烧出来的红砖,颜色鲜艳,声响清脆, 重量较轻。


    奇怪, 修葺破庙的红砖是新烧制的,桌案上的桌旗干净整洁,灯油是添满的,稻草是堆放整齐的。


    如果柳逸琴是冤鬼的傀儡, 那他说的话便不可信,破庙里的这些也不会是他们打理的。


    毕竟他们是傀儡, 是诱饵,任务就是在双月出现前诱导误入者成为冤鬼的食物,包括那“不能动”的歪理。


    可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在意这间破庙呢?


    又或是,这间破庙里有什么?


    有一尊半人半树的泥像。


    清珩将干草平铺,把归楹放了上去,然后拿着他的剑走向那尊泥像。


    他执剑的手高高抬起,作势往下劈。


    此时一旁闪现出一抹白色身影,那冤鬼尖叫着挡下剑刃,身体被劈成两半。


    两半身体也不影响她保护泥像,她半边身体伸展,如面团般变宽,然后将泥像牢牢裹住。掉在地上的那一半身体散成无数白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在地上汇聚成一条白色溪流。


    那个方向清珩很熟悉,是那方有树有井的小院。


    清珩摩挲铜铃将三子召唤出来让他攻击冤鬼将她留在这里,然后自己拿着剑去看看那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临走前,他给归楹贴了许多昏睡符,让他不会突然醒来撞见三子。


    归楹进了这个幻境,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待出去后,多给他些法器符箓护身,省得下次再这么受苦。


    三子双手握着赤红长刀将那冤鬼砍得连连哀嚎,掉落的残肢和躯体越来越多,她恢复的速度慢了些,但依旧紧紧趴在泥像上没有离开。


    地面上的“白蚁溪流”连绵不断,清珩跟着它们一同进入了小院。


    院中的景象和他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一口井、一棵树,一方破败的院子。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井边的人是个男人,一个英俊高挑的男人,那张脸清珩见过,是一剑宗的弟子,赵文溪。


    当初他在云来客栈命三子杀了那女修,之后便被赵文溪带人拦截,这么一说,他们门派倒是有些本事,至少追踪的法器很灵,先是赵文溪紧随其后,之后又有归楹三人雨夜上门寻仇。


    不过眼前这人……


    怎的看起来有些怪异。


    “赵文溪”坐在井边,头发散开披在身后,身前垂下两缕,正缠在那细瘦的手指上,他一只手纠缠着发丝,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皮上,正垂头低眸望向井中。


    一剑宗繁琐的弟子服被解开,腰带和长剑一起被抛在旁边,外袍松松地搭在肩上,只穿着一身洁白的亵衣斜坐在井边,姿势扭捏,表情娇媚,像极了女子。


    他对清珩的闯入和无数白蚁的出现视而不见,反倒望着那水中痴笑着,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或是微笑或是冷脸。手指从眉眼滑到鬓角,最后顺着下颌游走,停在了唇上轻轻按压着。


    看那模样,显然对这副躯壳满意至极。


    清珩抬头去看,那树上挂着的尸骨已经不见了。


    或许眼前这个,就是套着“赵文溪”躯壳的尸骨。


    既然他没有攻击的意图,那就先搁置一边,稍后再处理,当务之急是研究那棵树。


    冤鬼的残肢化作白蚁钻进树干中,或许是因为这棵树是幻境的力量源泉,这里的一草一木,包括冤鬼和“赵文溪”都是依附在树上生存的菟丝子,只要树倒了,一切便可以结束。


    他手中握着的是归楹的剑,这是一把十分寻常的剑,和赵文溪的相同。


    剑刃不宽不窄,通体银白,重量很轻,握在手中有些不舒服。剑身很软,适合轻灵柔和,绵绵不绝的剑招,但是归楹的剑招大开大合,下手干脆,并不适合这样的剑。


    清珩剑招凌厉,攻势迅猛,即便手中的剑不趁手,但剑意不会削弱,半仙之威也不会被小小幻境镇压。


    他永远是“天地剑”清珩仙君,别说换一个世界,就算换了一百个世界,他也不会堕了自己的威名。


    纵使得天道眷顾,这棵树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粗壮的根系自地底钻出,飞快刺向清珩,锋利的根系织成铺天盖地的网,清珩挥剑斩碎,那些根系又很快卷土重来,是遮天蔽日的网,是密不透风的囚笼,是突然冒出的尖刺,是无处不在的尖锐叶片。


    清珩身法灵活地躲避着,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刃的寒芒划出无数弧形,攻击越来越强。


    最后一剑,剑意磅礴,树冠被斩断一半,但那柄剑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咔嚓”几声便碎了。


    随着树冠落地,树干也裂开了。


    “赵文溪”飘到树冠上,紧紧抱着树枝,阴狠地看向清珩。


    清珩不以为然,只是个画皮鬼,没什么能耐,不必费心。


    他往外走想要去找归楹他们,可刚刚踏出院子就想起了一点细节。


    那井中昏暗,“赵文溪”低着头在看什么?


    他先前以为是在看水中的倒影,但那么昏暗的水井中,真的能看见倒影吗?


    再次折返,“赵文溪”又坐在了井边。


    清珩有些犹豫,这到底是归楹的同门,是否要将他尸体保存完整,这样之后要想复活也简单些。


    修真界死而复生的法子多得很,其中最难的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肉身,所以行走在外遇到仇敌讲究一个身死魂消,不仅要将他的魂魄打散,还要将尸体彻底摧毁,免得他卷土重来。


    可,赵文溪见过自己的真面目,他知道三子是自己的傀儡,若是让他活着,必成后患。


    清珩刚下了决断要斩草除根,就见“赵文溪”发狂一般袭了过来,他暗自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就算到时候归楹发现了也不惧,是“赵文溪”先动的手。


    清珩手中没剑,但击败“赵文溪”不需要用剑,他用几张符箓便将“赵文溪”炸散了,这只画皮鬼太弱,实力远远不及那只冤鬼,若是清珩用剑,她连一招都扛不住。


    “赵文溪”受损严重的躯壳被她弃置一旁,本体显露出来,就是那琉璃般的皮,白玉似的骨,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皮鬼。


    一张符箓,画皮鬼如青烟般消散,那冤鬼百年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


    碍事的东西清理干净,该去看看井里有什么了。


    他走到井边往里看,如他所料,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些什么。


    井里是昏暗的,井水是浑浊的,井壁上长满了厚厚一层青苔。


    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还有种尸体腐败后的恶臭,清珩皱眉,这井该不会是那冤鬼抛尸的地方吧。


    他扔了张照明符箓进去,就见那浑浊的水中有一双眼睛,在符箓的强光下,那只眼睛缓缓睁开,直直望向清珩。


    随后从水中浮出一张嘴,那红润的唇勾起,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被你找到了。”


    “嘻嘻嘻……接下来,该我找你了,我数十个数,你可要藏好了……”


    “一……二……三……四……五……”


    童声数到了“五”,身后传来一阵阴凉。


    清珩转身扔出几张符箓,在爆炸的巨响中,小女孩儿的声音依旧清晰,她说:“骗你的,我现在就要开始抓人了。”


    一阵令大地震颤的爆炸结束后,小女孩儿终于露出了全貌,她站在爆炸后的深坑里,仰头看着清珩,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樱桃小嘴勾起一抹天真的笑意,娇憨地说:“纸人说家里来了很厉害的人,原来是你呀。那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双儿一个人待在家里好害怕,纸人很吓人,只会念叨着做人皮灯笼,现在她的灯笼坏了,更没时间陪我玩儿了……”


    “你也不想,被她做成人皮灯笼吧。”


    她身上穿着喜服,说话时摇头晃脑的,头上繁琐的饰品叮当作响,鲜艳的红衬着她苍白的肤色,有好几个瞬间,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纸。


    裙摆扫过地面,血水从她的脚底蔓延,等她走到清珩跟前时,身后是一条被浸湿的路,每一个脚印都被染红,大大小小的血块散发着恶臭。


    清珩认出了她,便蹲下用双手握着她的手臂,温和地说:“她们把你关在井底吗?”


    双儿摇头,然后表情有些呆滞,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一般,皱着两道细细的眉思考了很久,她才皱着一张脸说:“不是……不是她们……是、是哥哥!哥哥说我要去投胎的,要投一个好胎,所以不能在外面瞎跑,就把我藏在井里。藏在井里!藏在井里坏人就找不到我了!”


    她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哥哥不让我跟纸人玩儿,他说纸人不好,会带坏我。我、我以后是要投胎的,投个好胎。”


    “哥哥说了,我可以投个好胎。”


    说着说着,那张笑脸就僵住了,五官像是画在纸上的一般,黑黝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红光,带着怨气的血泪从眼眶中滑落,她喃喃道:“双儿要投个好胎……爹娘疼爱,手足和睦,双儿会顺顺利利一辈子。”


    清珩用帕子擦干净她的眼泪,轻轻叹了口气,柔声说道:“那双儿有乖乖听话吗?好好藏在井里,不出来捣乱,也不跟她们玩闹。”


    小女孩儿重重点头,耳垂上的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染红的唇裂开,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她眼中红光未退,却不带半分戾气,天真地说:“我好好藏着,不出来。我在睡觉,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上一次醒来是因为老爷爷,他用剑刺穿我的肩胛骨,还说我是妖孽,困住了……”


    她突然停下来了,有些疑惑地说:“我忘记了,我忘记爷爷说困住什么了。他叽里咕噜地说了好多话,大树就抽他,他就跑了。”


    说罢,她耸着肩膀重重地冷哼一声,气呼呼说道:“我讨厌那个爷爷!他打得我好痛,后面很长时间都疼得睡不着。我讨厌他!”


    清珩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将她头上那些复杂的饰品一一拆掉放在地上,从空间中拿出一把木梳,仔细梳着她的长发。


    还有那耳环,过大的银色耳环坠着小姑娘薄薄的耳垂上,将那层皮肉坠得变形。清珩伸手摘下那对耳环,用药膏抹在耳洞上。


    他取了一套二徒弟小时候的衣裳出来,然后说道:“双儿换上新衣裳吧。”


    “为什么要换新衣裳?”


    一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新衣服的料子,很柔软,滑溜溜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裳。而且颜色好漂亮,是粉色和紫色,就像田野间长出来的小花一样美丽,还有淡淡的花香味,真好闻。


    清珩笑着说:“换上新衣裳,干净漂亮地去投胎。守门的大人喜欢干净整洁的小孩子,到时候就不会拦你了。”


    “好!”


    双儿的手放在喜服的衣扣上,清珩便背过身站在树前。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声音太大了,显然不会是双儿换衣服的动静,他连忙问道:“双儿,怎么了?”


    “唔……哥哥把我围起来了。”


    清珩稍微侧身去看,就见那棵已经奄奄一息的树伸出好些根系将双儿围了起来。


    原来,双儿口中的哥哥就是这棵树。


    换完衣服的双儿不再阴森可怕,她穿着漂亮的新衣,头上没有乱七八糟的饰品,看起来很是乖巧。


    清珩伸手搭在她头上,默念口诀,然后空中出现了一条散发着五色神光的小路,小路下方飞着无数仙鹤,它们优雅振翅,托举着这条小路。


    路面狭窄曲折,遥遥通向天际,在路的尽头,有个庞然大物遮天蔽日,这样远的距离,看他的手掌也如山岳般高大。


    “双儿,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投胎了。守门的大人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可。”


    双儿怯生生地看着那条路,抱着大树的根系不敢撒手,可怜兮兮地说:“这条路好高啊,要是我中途掉下来了怎么办?我会摔死的。”


    清珩失笑,“不会的,你要是掉下来了,我会接住你。”


    “好、好吧。”


    双儿壮着胆子松手,摸了摸大树的根系说:“哥哥,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去投胎了。”


    那根系轻轻蹭着她的脸,在她耳边簪了一朵花,然后推着她往前走。


    这条往生路需要九九八十一天才能走完,只要能走到尽头,守门人便不会为难你,越过那道门,投得都是好胎。


    但是这条路不好走,心有恶念者走不得,为恶一方者走不得,害人性命者走不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者走不得,自私自利者走不得。


    这是一条圣人路,只要走完了,便可衣食无忧,养尊处优度过一生。


    清珩给双儿的衣裳是二徒弟小时候用自己的叶片织出来的,能够化精怪的草木都有自己的天赋,二徒弟本体名为“悟道草”,是化神期修士最需要的灵植,能够福至心灵,找到“道”。


    穿上这样的一件衣裳,就算双儿身上有些孽障在,路上也不会太艰难。


    更何况,还有那棵树送她的花,那是蕴含着天地法则的神木,给出的东西必定不是凡品。


    只望,小姑娘此去一切顺利。


    清珩看了那树一眼,它的枝叶迅速枯萎凋零,枯叶落了满地,向上生长的树枝一一断裂,毫无生机地掉落下来。


    原来,这幻境的关键不是这棵树,而是双儿,只有双儿顺利离开,幻境才会正常结束,所有被困的人都能全须全尾地离开。


    那冤鬼应该就是双儿口中的纸人,纸人是丧葬品,应该是她死后别人烧给她的。


    那棵树为了护住双儿,就将她的怨气和恨意转移到了纸人身上,随后将她封在井里,让她不会变成厉鬼,自然无法伤人作孽。


    树蕴含着天地法则,轻而易举地切断了纸人和双儿之间的因果和连接,所以双儿永远是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纸人则是继承了一切“恶”的双儿。


    或许就连关于成亲的记忆,双儿也是没有的。所有不好的情绪和经历都被树分给了纸人,所以她才会那么强,那些恨是冤鬼最好的养料。


    清珩走进破庙,就看见三子一只手抓着冤鬼,另一只手在捶打那泥像。


    冤鬼在他手里疯狂挣扎,发出无比凄厉的惨叫声,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滚落,双手拼命抓挠三儿。


    “咔嚓——”


    泥像破开,露出里面一截干枯的木头。


    清珩在幻境中看见过,这就是双儿一直抱着的神木。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涌出许多人开始争抢这神木,无数法器齐齐催动,数不清的攻击招式落在清珩和三子身上,所有人都奔着神木而来。


    清珩手疾眼快地将神木收进芥子空间中,因为神木的离开,幻境隐隐有了碎裂的痕迹,那冤鬼挣扎地动作越来越小,直到变成真正的纸人。


    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各门各派的衣裳,各式各样的武器。


    清珩吩咐道:“你的存在不能暴露,全部清理干净,不仅人不能出去,一条消息都不能传出去。”


    说罢走到归楹身边,想要先行离开,不然他醒来正好看见三子大杀四方,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可归楹身上竟然又多了几道伤口,左肩处的伤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十分凄惨。


    清珩大怒:“三子,你竟连个人都护不住!”


    黑影茫然转身,动作僵硬地摇头,他不能说话,便只会一味地摇头。


    清珩气急了,骂道:“蠢货!”


    骂完就走,连忙带着归楹找地方治伤。


    黑影被骂懵了,留在原地握着长刀思索,他记得很清楚,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个人,他担心这冤鬼接近他,还特地将其捏在手上,导致自己都没法拿刀了。


    已经这般谨慎了,他为什么还会受伤?


    难不成是师尊找的借口,他就是想要骂我。


    可我按吩咐做事,没有讨骂的地方,为何要骂我?


    在旁人那里受了气吗?


    在旁人那里受了气又缘何要骂我?应该去骂旁人啊。


    罢了,不想了。


    长刀饮血,他该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修仙(20)[VIP]


    离开幻境后就是真正的青州城, 没有青州城幻境中那么荒败,也没有满街乱逛的白骨尸骸,只有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街道上厚厚的血污。


    城中许多地方都有被大火焚烧的痕迹, 断壁残垣一片漆黑, 燃烧后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


    街道上蒙着那层灰,走过后留下一串脚印。


    清珩在城里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客栈,踢开被柜子堵住的门走了进去。


    青州城被人屠戮殆尽,那一定是场充满绝望的逃杀,街上厚厚的血污,随处飞溅的血迹, 任何地方都有血,任何地方都会成为他们杀戮的场地。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用柜子、桌椅、粮食袋子等将门堵住, 想要以此换得一线生机,只要不出去,只要他们进不来,就不会死。


    但作恶的人总能想到办法,他们用烟熏,用火烧,躲在屋子里的人要么乖乖出来受死, 要么就被活活烧死在屋子里, 尸骸和房屋的残渣混在一起,难以分辨谁是谁。


    给归楹喂了丹药安置好后,他在客栈四周布下防御法阵,随后才到城中四处闲逛找线索。


    屠戮整座城池, 这样的行为要么是人间界的军队,要么就是修真界的修士。


    城里的粮店完好无损, 摆出来的粮食沾上血迹已经发霉了,仓库里的粮食堆得高高的没有丝毫搬动的痕迹。


    仓库里粮食、柜台里的银子、后院里的铁器,样样都在,那就绝对不会是人间界的军队干的,而且军队很少做出屠城这样的举动,他们会从城中带走粮食、金银、铁器,然后将百姓编入军队当先遣军。


    现在城中除了百姓什么都没少,一看就是修士的手笔。


    对此,清珩早有预料,他在意的是,城中那么多百姓,他们的尸体去哪儿了?


    他找遍了整座城,竟然没找出任何残肢断骨。


    折返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些血迹像建筑物的阴影一般紧紧贴合。


    月亮升得很快,阴影和血迹交错着,在地面上形成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建筑,更为复杂,更为凌乱的建筑。


    夜色中的青州城一片死寂,黑压压的城池中没有一点星火,就连天上那淡淡的月也很快被乌云遮掩,空气中的水汽变浓,路过的风带着刺骨凉意。


    乌云一层叠一层,终于将月色完全盖住,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当天地完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起,周围出现了很多“东西”。


    远处亮起了灯盏,清珩施展隐身诀藏在一旁的房屋后,想要看看那究竟是什么。


    是一群残魂。


    灰色的残魂缥缈无形,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每一只残魂手中都提着一个半人高的人皮灯笼,灯笼中困着许多萤火虫,它们或是振翅发光,或是停在白骨上一闪一闪的。


    明亮的光透过晒干的人皮映出来,将那些残魂染上色彩。


    无数萤火虫被困人皮灯笼中,组成一条蜿蜒的河流,流向未知的方向。


    清珩双手掐诀,一缕金光钻进眼睛里,他再次看去,便能看到那些游魂生前的模样。


    可诡异的是,他们手中的灯笼就是他们生前的模样。


    这长长的队列最后有两个精怪,一人白衣冷脸,一人黑衣跳脱。


    白衣男子耳朵上坠着一条长长的翠绿尾羽,他手中捧着一个篾条编织的竹笼,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萤火虫,若是哪只游魂手上的人皮灯笼暗了,他就上前去补上一把萤火虫。


    这是那只跟在柳逸琴身边的乌鸦,名叫雀翎。


    另一个……


    清珩看着他身上厚厚的大氅,还有大氅上那两根翠绿的尾羽,也很熟悉。


    这就是那日他们初至青州城幻境时他在后院遇见的黑衣人,一直藏在那棵树上,偷偷摸摸地跟冤鬼抢阴气养了一堆的人皮灯笼。


    他们身上的尾羽都出自绿孔雀,那黑衣男子的本体应该是只绿孔雀。


    黑衣男子手中捧着个破破烂烂的罗盘,罗盘上有多次修补的痕迹,清珩也会炼器,所以一眼就看出了那些修补痕迹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这破罗盘至少修补了十次,且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技艺有高有低,看起来格外寒酸。


    罗盘的指针亮着微弱的光芒,那些萤火虫便顺着指针的方向飞着,也引得一群没有意识的游魂往那个方向走。


    他们此举,像是在送葬。


    清珩再次施法,浓郁的灵气向周围不断扩散,越扩越远。


    果然,在指针的那个方向上,有一条窄窄的缝隙,透露着阴森的死气。


    那是人间和冥界之间的缝隙,会随机出现在任何地方。


    游魂是惨死之人,魂魄不全难以投胎,所以人间便有了送葬人,带着那些游魂去寻找冥界的缝隙,让他们从缝隙里挤过去,如果到了那边能渡过无垠的忘川河,那就能走奈何桥投胎了。即便失败了,也会在冥界消散,不会危及人间。


    不过清珩从未见过精怪做送葬人,这一行向来由人族世代相传,他们累世积攒功德,家族便有机会出现生而不同的血脉,一直一直传下去,那不同寻常的血脉便会成为每一个新生儿的天赋。


    被天道赋予神异的家族多是如此来历,累世积攒功德,换取天道一份赏识。


    清珩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走到了缝隙处。


    浓郁的阴气让这些没有意识的游魂下意识恐惧,队伍变得有些躁动,有的游魂想逃,一来二去便乱了,大多数游魂僵在原地不敢动,少部分却飘出好远,大有一去不回头之势。


    那孔雀收起罗盘,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根散发着五色神光的尾羽,他默念口诀,那尾羽便光芒大盛,所有逃跑的幽魂都朝着神光涌来,如飞蛾扑火般聚在周围不愿离开半步。


    他额头渗出一层汗水,咬牙强撑着催促同伴快一些。


    名叫雀翎的乌鸦点头,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


    原先是抓住一只游魂便往缝隙里塞,现在是一手抓上两三只,粗暴地往里面硬塞,即便是没有意识的游魂,也被他的粗暴挤得哀号惨叫。


    游魂塞完后,孔雀立马将尾羽收起来,然后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边喘边骂:“都怪那两个不长眼的修士,若不是他们贸然闯进,让这批灯笼没晾好,那些游魂也不会这么不服管教。”


    雀翎拿了块帕子在他脸上胡乱摸了一把,然后说道:“我过去了。”


    “去吧,小心些。若是浪大,你就划慢些,别着急。”


    雀翎点头,他轻而易举地钻进那道缝隙里,去划船助那些游魂投胎。


    清珩先坐在孔雀身边,然后才显露身形,冷不丁地出声问道:“不长眼的修士,说的我吗?”


    孔雀被吓得蹿了起来,站在一边警惕地说:“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清珩抬了抬下巴,“跟一路了,说说吧,你们怎么回事儿?你们既然是在做好事,怎的身上没有半分功德金光?”


    那孔雀顾忌他的战斗力,就远远坐下,警惕地说:“我们并非靠自己修炼得来的修为,化形也是受人点化的,所以天道不认可我们,自然不能积攒功德。”


    “那你们为何要送葬,多麻烦啊。”


    “无聊啊。而且我们认识那块‘神木’,他心怀苍生,定不愿让人间生灵涂炭。”


    孔雀神情有些落寞,他放松了身体,让自己往后仰靠在墙壁上,低落地说:“百年前,有一群老头来到这儿。那时候这里不叫青州,也不叫同安,而是叫槐花镇。他们在镇子东边起了一座宅子,又在宅子里修了一口井,将一块木头镇在井中。”


    “那木头就是现在所谓的‘神木’……”


    宅子修得很气派,但是很邪性,石狮子的眼睛被涂红了,大门上贴着许多符箓,院子里埋了很多裹了朱砂的石头,那些石头组成一个阵法将木头死死镇在井中,井中还扔了很多惨死之人的尸体。


    十年后,槐花镇遭遇了旱灾,闹起了饥荒,周边不少村子的百姓拎着柴刀和镰刀上山当土匪,他们知道槐花镇有一座气派的大宅子,就夜夜来闯,即便死了人也不在乎,疯了一般往里闯,坚信里面有地主藏起来的粮食。


    死了很多人,门上的符箓才被全部揭掉。


    可他们进入院子后一样是死,他们不知道地下藏着石头,也不知道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阵法。


    雀翎是一只乌鸦,一只拥有了灵智,但还未开始修炼的乌鸦。


    自从神木被镇在井里后,院子里灵气浓郁,他便每日都去院子里待几个时辰。乌鸦能穿阴阳,所以院中的阵法影响不了他。


    在那些灵气的滋养下,雀翎发现自己能听见人类说话了。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那井底的神木日日夜夜都在求救,不知疲倦地遍遍哀求。


    神木许出了很多好处,其中就有帮他们修炼,助他们化形。


    雀翎同意了,还带来了自己的禽类同伴一起帮助他。


    那是一只孔雀,修炼了百年,已长出一根彩色尾羽,只需潜心修炼,千年之内定能成仙。


    他们用尖尖的喙啄开紧实的泥土,将那上千颗石子叼出来扔得远远的,然后飞入井中将那些尸骨叼走,又将神木叼了出来。


    这个过程耗费了三年,乌鸦最是老实,不知疲倦地啄泥土、扔石子,喙变得又圆又钝。


    神木出来后变成了一个青年,他身上沾染了洗不净的邪气,是那些尸骨,是死在阵法中的无数冤魂。


    他对自己的模样心灰意冷,将强大的灵力分给了乌鸦和孔雀,随后又助他们化了形,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长久地陷入了沉睡。


    后来那截神木被人盗走,阴差阳错之下落到了刘氏一族手中,他们将神木保护得很好,乌鸦和孔雀便想着暂时让神木在那儿待着,不然他们实在找不到地方藏。


    再之后就是双儿出事,那个青年出来帮了双儿,将她的善魂和恶魂分离,让她待着井中等一段机缘。


    自那之后,青年再未出现过。


    乌鸦和孔雀猜到了青年的处境,当初他将灵力全部送出,如今又耗费法力帮助双儿,已是强弩之末,一碰就散了。


    说到这儿,孔雀叹了口气,有些忧虑地说:“自从那群老头将‘神木’埋下后,槐花镇发生了很多事,即便后来改朝换代变成了同安城和青州,也依旧祸事连连,百姓接连惨死。很多游魂无法往生,长此以往必成祸患,我和乌鸦就研究如何送他们离开。之后我们遇见了柳逸琴,他是世代相传的送葬者,得知我们的来历后慷慨地教导我们,临死前还将家中祖传的罗盘赠予了我们。”


    “我和雀翎没有柳逸琴与生俱来的天赋,不知道那些游魂姓甚名谁,从何而来,便到处收捡尸骨制成人皮灯笼,游魂对自己的尸骨有执念,所以总会自己找过来,我们就这样送他们去往生。”


    “这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坏,这行当我们俩做不久了。”


    他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凄凉一笑,“可笑吧,两只妖怪不想着好好修炼,净想着和人一样,有个正经的行当。”


    清珩没附和他的自嘲,只问道:“你可还记得你们送走了多少人?”


    他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以前最忙碌的时候,那后院中全是我搭的架子,每个架子上晾着数十盏人皮灯笼。”


    “你们这样的精怪,我从未见过,倒也稀奇。这样吧,我将你们记为我门下的外门弟子,这样一来你们便有了来处,往后也能积攒功德为自己求一份仙缘。”


    “真的吗?多谢真人!”


    孔雀连忙跪下磕头,然后双眼亮晶晶地发誓,“我和雀翎一定安分守己,多行善事,不给真人蒙羞。”


    清珩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黑羽。”


    清珩:……


    “你们二人,孔雀叫‘黑羽’,乌鸦叫‘雀翎’?”


    黑羽“嘿嘿”一笑,扯着大氅上的羽毛说,“我们互相取的。”


    清珩应了一声,然后说道:“待他回来,各取你们一滴血即可。”


    雀翎回来得很快,刚落地就被黑羽按住了,然后抓着他的手指咬了一口,挤出一滴圆润的血,然后如法炮制,也挤了一滴自己的血出来。


    清珩接过血滴,从中捻出两条金线,然后召唤师门名册翻开空白一页,金线有生命地游走在那页面上,落成了两个名字。


    【黑羽】【雀翎】


    他这边弄好,那边黑羽也跟雀翎解释清楚了,如今两人眼巴巴地看过来,清珩便从芥子空间中随手捞了两个储物袋扔过去。


    里面具体有什么他不知道,只能感受到里面各有一个地阶上品的法器。


    一为万物罗盘。森罗万象,一盘尽囊括。


    一为五行小舟。金木水火土,皆为我扬帆。


    除此之外,他将两道金光没入两人眉心,“各赠你们五道剑意,实力在我之下者一击必杀。此为保命技,唯有生死存亡之际才能用。”


    “弟子明白,多谢真人。”


    “多谢真人。”


    清珩离开后两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开始翻储物袋,对着里面满满当当的资源不停惊呼。


    黑羽激动地握着雀翎的手,眼红地说:“我就说这些修士可富裕了,上次那几个人我们就应该打劫!我好恨啊,错过了好多宝物。”


    雀翎:“蠢,如此富贵慷慨者,除那位真人外再无第二人。”


    清珩刚回到客栈房间,迎面而来便是一道剑光。


    归楹怒气冲冲地望着他,质问道:“你为何要偷袭我?竟一剑刺穿我心脏!”


    清珩:


    我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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