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修仙(21)[VIP]
归楹冷笑一声, 轻触眉心,他们上方便出现一轮水镜。
水镜中,归楹与白衣女子和黑影缠斗着, 那两人攻势迅猛, 他招架地极为困难。
好在他熟悉白玥的招式,所以在黑影的强压下还是将白玥成功击溃,为自己缓解了不少压力。
之后就是专心应付黑影,可那黑影越战越勇,他好几次都是勉强躲过,局势越来越紧张, 他强撑着不让黑影抓住他的破绽。
就在这时,本该在后院寻找幻境出口的清珩猛地出现在他眼前, 衣袂翩飞, 长发飞扬间,一点寒刃直直刺了过来。
他本就是强撑,再加上突如其来的错愕,一时之间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刃没入自己的心脏中。
冰凉的利刃没入滚烫的血肉中,寸寸推进,染红的剑刃从背后穿出, 热血凉透。
心脏被重创, 即便是草木也难以支撑,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眼皮合上前,他只记得那个男人的脸,俊美的、冷冽的、带着杀气的。
归楹沉着脸, 面无表情地说:“这便是我的记忆。”
清珩下意识退后一步,有些堂皇地说:“这是幻境, 或许是傀儡或幻觉让你误会了。”
归楹说:“白玥的本命剑很细,剑刃窄而长,即便刺中我伤口也不会这么宽。”
清珩回想当时,第一次被拉入双儿的幻境中时,他的确刺穿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棵树的树心。
如果那一剑到了归楹身上,应该是同样的效果。
后来在冤鬼的幻境中,他又挥剑斩断一半树冠,与此同时,归楹的肩膀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不过那时候归楹被他贴了昏睡符,所以不知道。
清珩看着那还在渗血的肩膀有些心虚,小声问道:“你和幻境中那棵树是否有何渊源?这些伤痕都是我在树上留下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你身上。”
“树?长什么样?”
清珩从空间中拿出那块神木递给他,“就是它。”
神木出现后,归楹身上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那截枯木在他的触碰下重焕新生,长出一枝嫩芽,充满生机的木系灵力逸散而开,将归楹牢牢包裹,默默为他治愈伤痕。
等到伤痕恢复后,那截木头便散为灵力钻进了归楹的身体中。
他修为大涨,本体也长大了些。
这是他的本体,为何会出现在人间界,还成了幻境中为祸一方的灵物。
归楹没有以前的记忆,他一睁眼就在一剑宗,师尊养育了他,教他修炼,教他剑术,待他很好。
在白玥出事之前,他半步也不曾踏出一剑宗,每次想要到人间界找寻本体,师尊总是多加阻拦,说他羽翼未丰,贸然来到人间界恐生事端。而且还说,九霄有规定,修士不得随意进入人间界。
可来了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的,有很多修士会偷偷来到人间界,他们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出现,曾经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即便如此,也没听过九霄处罚任何一人。
所谓规定,不过是为了约束他们这些守规矩的人。
在规则的漏洞中,早已有人占尽好处后全身而退。
清珩说:“这是你的本体?”
还未等归楹回话,他就将自己从幻境中得到的信息一一陈述,神木的来历、神木的经历、乌鸦与孔雀、双儿的经历……
还有在故事中出现了两次的老头。
百年前有一群老头到此,选好方位修建气派宅邸,为得是一方院落和一口井,井中镇神木,四周埋石布阵,将神木镇压百年余。
神木被镇压在此后,这一方地界祸事不断,百姓死伤惨重。
随后乌鸦和孔雀出现,将神木救了出来,但神木得知自身罪孽无法庇护一方,就将灵力悉数给了两只精怪,助他们化形,之后那两只精怪或许在那一方地界上做了不少善事,但始终无济于补。
双儿的事情发生后,神木再次以人形出现,阻止她成为厉鬼害人。
就连那个幻境也是神木布下的,因为清珩曾经来过青州城,那时候城中并无一丝异样,足以说明青州城并未受到幻境影响,那只冤鬼从未离开幻境害人。
然后又是三十年前,有一个老头出现想要取走神木,但无功而返,留下了“天地灵气将倾,九霄浩劫降至”的预言。
或许那句话就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三十年前出现了预言,紧接着有修士断断续续地从九霄来到人间界,他们或许是得知了什么消息,暗地里来寻找神木,或是和神木相同功效的灵物。
但是纸包不住火,九霄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察觉到真相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才会有人前仆后继地来到人间界,试图找到破局之法。
元州灵脉因积压过久而自曝,这件事是清珩的猜测,那具体事实呢?是灵脉自曝,还是那些从九霄来的人炸毁了灵脉,试图归还天地灵气。
元州一定也藏着灵物,所以才会引来那么多修士争相前往,久久驻留。
这其中或许有那次擂台赛的缘故,但早在他们放出消息之前,元州便有很多修士活动的痕迹。
他们屠了青州城与雪乡,就代表这两个地方有和神木相似的灵物。不过来的人鱼龙混杂,得知的信息很少,所以不知道雪乡已经被毁,那宝物很可能已经被取走。
不过……
他们究竟是想归还天地灵气,还是想将越来越少的天地灵气据为己有?
如今天地间的灵气无法供这么多人修炼,但是要养出几个仙还是绰绰有余的。
清珩将所有的信息都说了,毫无保留,归楹皱着眉说道:“我的本体缺了整整一半,如今找回的不过其中一部分。或许,元州和雪乡都镇着我的本体,我一定要拿回来。”
他有预感,自己遗忘了很重要的事和很重要的人。
还有责任,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有天道授予的责任,但是本体的残缺让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责任,所以总是惶惶不安。
精怪的本体是更高于精魄的存在,只要本体尚存,精魄只要还剩一缕就能藏进本体中慢慢修炼,但若是本体残缺,便修为骤减,但凡在打斗中落于下乘,都有消散天地的危险。
而且分割本体的痛苦难以承受,归楹怎么会不记得?
清珩没追问,只是说道:“我曾听人提起过有关‘雪乡’的事,你要听吗?”
归楹点头,有些急切地说:“你说。”
“雪乡在一年前就被屠了,是一群修为高深的修士。地龙翻涌,大地裂开,无数深渊将城中的人和房屋一起吞噬,灾难过后,唯独剩下一个幸存者,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归楹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为何要叫‘雪乡’?”
“因为那里终年大雪不歇,冰雪每日堆积,即便日日清扫也有半人高,雪水再化冰,整座城都被封在冰雪中,那里的人也格外耐寒,顶着大雪依旧可以出门。”
归楹却摇头,抿了抿干裂的唇说道:“那便不是我的本体。我是先天神木,木系灵力充沛,能赐予草木生机,即便是冰雪封城,也只需几十年便可改善一方气候,长出适合的植物。”
说到这儿,清珩想起来另一件事。
“那元州的‘仙境绿洲’呢?那里是否有你本体的气息?”
归楹垂着眼,低落地说:“我不知,我本体残缺严重,所以无法感应。但若是按照‘神木’的大小来算,我缺损的那一半本体可以拆解成上千份。我并不认为人间界藏匿了所有。”
“所以,你要帮我吗?”
清珩用手指勾着酒葫芦晃了晃,坐在床上身体前倾,挑眉说道:“想让我帮你?怎么堂堂一剑宗弟子,求人帮忙只会用嘴说啊。”
“威逼或利诱,归楹真人总得给一个吧。”
归楹眼睛微微瞪大,搭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握紧,整个人瞬间紧绷。
“呵,吓成这样?罢了,我帮你就是。”清珩嗤笑一声,将手中晃悠的酒葫芦直接扔到归楹怀里,吩咐道:“帮我添满,我就助你。”
归楹动作僵硬地拿着酒葫芦,看向清珩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他将储物袋里的酒坛全部移出来往葫芦里灌,直到那些酒全部倒进去也没满。
他将酒葫芦递还给清珩,轻声说:“只有这些了。”
真罕见,他竟这么配合。没了那副看谁都厌烦的鬼样子,语气也软了三分,这棵树看起来格外顺眼。
清珩笑着接过酒葫芦晃了晃,说道:“看在你还算诚恳的份上,我助你就是。你在此养伤,我去周边看看,先找出屠城之人再做决定。”
他离开时还留下个储物袋,里面装着许多灵石和丹药。
归楹紧紧握着储物袋,脸上的表情十分阴沉。
我一直穿着宗门弟子服,他知道我的来历不稀奇。
可是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是掌门派来的人,还是那些切割我本体的人?
他的出现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元州城中刻意的碰撞,绿洲时再次碰面,他毫无缘由地帮我,又一路死缠烂打,竟然从不开口问我姓名。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早就知道,所以无需再问。
归楹垂着眼盯着那只储物袋上复杂的图案,在记忆中翻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这样的样式和图案。
九霄能炼制空间法器的炼器师屈指可数,他们为了扬名会在空间法器上留下自己独有的印记,归楹记得所有印记。
这人是炼器师?还是他认识一个隐姓埋名的炼器师?
还是说,他根本不属于九霄。
不管如何,你最好跟我的本体有所关联。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修仙(22)[VIP]
清珩说是要去周边查看一二, 不过是应付归楹的借口。
他在客栈周围的房顶上坐着喝酒,一边盯着归楹在屋子里的动静一边思考他的来历。
他先前就怀疑过归楹出现在元州的目的,甚至大胆猜测他是为了自己而来, 毕竟他一出现就让自己很感兴趣, 而且储物袋里还存着那么多酒,归楹滴酒不沾,自己嗜酒如命。
清珩虽看起来狂妄不羁,一副随性洒脱的模样,实则谨慎多疑,是极其难伺候的人物。
他一旦开始怀疑, 便不会轻易放弃,只会将所有细节铭记, 然后将所有违和之处抽丝剥茧, 再一丝一缕地串成线。
归楹身上有古怪,起初会怀疑他只是因为一种感觉,那种忍不住想靠近的欲望,和下意识想起他的痴迷。
像是入了魔,生出了难以控制的执念,而执念的名字叫归楹。
可清珩了解自己,他擅长忍受欲望, 擅长亲手毁去自己的痴迷。
无情无爱, 只求长生。
眼中只看苍生,心中只念大道,是他悟道时的承诺。
所以他疏远同门,放弃氏族, 辜负师恩,抛弃徒弟, 以闭关之名远赴禁地独自修行,一人一蒲团,一山一瀑布。
那是天道的指引。
他飞升在即,雷劫将至,天道在指引他如何成仙。
可那次闭关的时间很长,是他几百年的修行中最长的一次,漫长的闭关却毫无感悟,甚至境界松动,损了道心。
因为他意识到了,只要雷劫至,自己成功飞升,往后和人间的一切都没关联了。
他的氏族、宗门、师尊、徒弟、友人、仇敌,都将成为身上浮尘,被雷劫劈碎,往后他便只是他自己,只有来路没有归处的清珩仙尊。
他开始疑惑,我真的无欲无求吗?我真的毫无牵挂吗?我真的可以潇洒舍弃吗?
在求道的途中,我是以何种的傲慢去仰望自己,又是以何种的轻视去俯瞰那些复杂的关系。
闭关的时间越久,他越发清醒,越是清醒,就越舍不得。
将自己的曾经一一反驳,以往引以为傲的成了如今难以摆脱的。
他境界越发不稳,甚至隐隐有入魔的征兆。他感激这种不稳定,让他不会被迫接受飞升雷劫。
可后来他还是飞升了,自愿接受了雷劫。
因为徒弟接连出事,他却因闭关一概不知,如今的修为难以救他们,只能放手一搏抗下雷劫。
但飞升雷劫是与众不同的,只要捱过了,便因果尽消,前尘作罢,红尘不扰,再无烦忧。
按理来说,他本该忘却一切情感,变成真正的无欲无求。但他有堂溪氏的秘宝“名册”,名册上记录的人,即便生离死别也不会走散。
所以他对徒弟的情感从未忘却。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对归楹的亲近就变得毫无道理了,甚至到了听到这个名字就想靠近的程度。
我与他究竟有何渊源?
那些被迫舍去的记忆里有他的身影吗?有和他相关的人吗?
如果有的话,忘却情感便可,为什么会连人一同忘记呢?
那间漆黑的屋子里点上了蜡烛,烛光透过窗户沁出来,成了这座城中唯一的光源。
归楹就坐在窗边,那儿有张桌子,他的影子伏案写字,正对着清珩的方向。
好熟悉。
清珩喝了口酒,看着那片影子,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之前的深夜,他也这样守着一道影子过了整夜。
手上落了几丝凉意,盘踞已久的乌云终于下了雨,小雨淅沥沥,无遮无掩地打在清珩身上,湿了衣裳,凉了体温。
雨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窗上的影子也是。
清珩看着那窗户出神,突然来临的熟悉感让他猝不及防。就在这时,窗户被推开了,归楹顶着一头白发探出身子,在窗外贴了张避水符。
这样一来,雨水不会落在窗上,就不会顺着窗户的缝隙渗进屋里了。
清珩皱眉,他双手掐诀,眨眼便是千里,瞬间出现在了元州。
夜色深重,元州虽无雨,却狂风喧嚣。沙漠中的沙尘被吹得高高扬起,圆月高悬,缥缈的沙尘组成了一副奇异的画作。
城中许多人家都灭了灯,夜晚寒凉风大,入夜后城中很少有人逗留,都是早早归家入睡。
旃极和寒临还住在问道楼,师徒俩住在一处院子里,院落很小,但离问道楼主楼很远,清净得很。
两人的屋子是紧紧挨着的,旃极担心寒临出意外,所以将中间的墙凿了一道门,这样寒临始终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他自己的屋子里则摆了一只丹炉,正“扑腾扑腾”冒着白烟,浓郁的药味弥漫着整个房间,清珩一进来就被呛了一口。
他咳嗽时惊醒了坐在丹炉边打瞌睡的旃极,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睁开,茫然了片刻,才迟钝地说:“师尊你回来了。”
旃极的样子狼狈极了,身上的红衣破破烂烂的,有好些被火燎着的痕迹,草药的渣渣黏在衣裳上没有及时打理,已经干了。
清珩皱眉,对他的模样很是不满,语气严厉地说:“为何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旃极手中的扇子挥了挥,凉风吹到清珩身上,还带了些丹炉里的灰尘一起袭来。
清珩连忙躲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快解释,别做多余的事情。
旃极叹了口气就开始说,原来这一切都源自一场暴雪。
在清珩离开元州后不久,元州开始下雪,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四天,城中百姓病倒了许多。
旃极从清珩留下的储物袋里取了灵石跟问道楼换了许多棉衣与木炭,然后两人挨家挨户去百姓家赠衣赠炭。
这是善举,能积功德的。
可他们低估了这场雪,元州所有人都低估了这场雪。
大雪一连下了十日,沙漠被白雪覆盖,夜里白雪落在屋顶的声音更是嘈杂。对于百姓来说,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天气,而且他们都不抗冻。
身体单薄的寒临穿着单衣照样出门送衣送炭,但许多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却被冻死了,他们觉得自己身体好,就将棉衣交给了家里体弱的人,让他们多穿一件。
因为这样,很多人没有熬过这次大雪。
生病的人原来越多,没有及时处理的尸体堆积过久,元州出现了疫病,寒临也中招了,如今每天躺在床上起不来。
旃极开始炼制疫病的丹药,可他的炼丹技术不差,炼出来的丹药普通人无法服用,就只能将丹方交给问道楼,让他们来炼制。
城中的疫病控制住了,寒临却吃了很多丹药都不见好,反倒越来越严重,好几次都呕血了。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没了,又成了单薄瘦弱的小可怜。
清珩说了一句,“或许他的病因不是疫病,而是心病。雪乡终年大雪,他也许想家了。不过这雪来得蹊跷,你仔细查查,或许是盗走雪乡宝物的人来到了元州。”
“明白了师尊,我会好好查的。”
清珩在屋里坐下,沉默喝酒。
旃极将炉火收回,打开丹炉盖子散热,忙好后才走到旁边的位置上坐下,问道:“师尊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青州的事有了结果?不知可有打探到雪乡的消息,寒临这几日梦里都不安稳,睡得越来越早,精神却越来越差。”
清珩轻轻摇头,而后问道:“这次前来是有一疑惑需要你解答。”
旃极正襟危坐,连连应道:“师尊请问,我定知无不言。”
“我教你音御傀儡之术时,在场可有第三人?你又可曾将此法教于别人?”
旃极皱眉,“师尊教我的是傀儡之术,我本身便有些傀儡术基础,所以师尊将自己所创的傀儡之术教授与我。师尊许是记错了,我不擅音律,于此途无缘。”
清珩错愕,那他的音御傀儡之术是为谁而创?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想起来自己当初研究傀儡术的艰辛。他主修剑术,辅修阵术和法术,所以对傀儡术这种旁门左道一窍不通。
可为了自创傀儡术,他没日没夜地翻看书籍,苦心钻研十几年,方才成功创造出不需要灵力驱使的傀儡之术。
连旃极都不会的法术,为什么幻境中的冤鬼会?
那截木头是幻境的心脏,一切都源自于它。冤鬼会便代表着神木会,神木是归楹的本体,所以是归楹会吗?
可如果他会的话,第一次出现和旃极打斗的时候为何不用,还被逼至绝境,险些自毁本体同归于尽。
这样一来是不是说明,归楹的记忆也是不全的。
旃极看着清珩发愣的样子,突然说道:“师尊,会不会是那位将师妹托付与你的故人?”
清珩:“故人?你细说,此事我忘了。”
旃极:“我也有些记不清了,毕竟师尊你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自己的事。那是我入门百年后,修为有了些进步,便与师兄弟一起去秘境寻宝,去了五年,回来后便听说师尊又收了徒弟,是个藤蔓成精的师妹……”
那是一个晴天,阳光格外刺眼,院子里那棵一年开花一年枯败的梅花树正好轮到花期,满树都是粉白的梅花。
师尊在院子里练剑,旃极匆匆忙忙跑过去,大声询问:“师尊,师叔说你收了新徒弟,在哪儿呢?让我瞧瞧师妹吧。”
这时,于紧凑的梅花中钻出一条翠绿的藤蔓,那是一条光秃秃的藤蔓,在清珩凌厉的剑意中瑟瑟发抖,还大着胆子冒出头跟旃极打招呼。
旃极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说:“精、精怪?还是草木精怪。师尊,我们皆是剑修,草木精怪生性惧怕兵刃和杀气,师妹待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清珩面无表情地擦着剑,并未直接回答旃极的问题,而是冷言嘲讽道:“你这狗崽子,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敢自称‘剑修’?不怕祖师爷夜里入梦宰了你吗?”
旃极意识到他心情不好,但实在担心那条藤蔓,就壮着胆子继续说:“师尊,我学艺不精确实算不得剑修,但您是剑修之首,您身上的杀气连我都只能勉强接受,更何况是脆弱的草木。”
清珩还在擦剑,旃极这才发现师尊没用他最喜欢的那柄神兵,那可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兵刃。
也是跟随师尊成名的兵刃,名为“天地剑”。神兵有灵,想要炼化格外艰难,师尊就一直那么没名没分地用着。
可如今他手中的是一柄木剑,剑身缠绕着细细的碧绿藤蔓,藤蔓上还开着白紫色的小花。
那剑上有师尊的气息,是本命剑!
旃极错愕,师尊不是一直跟“天地剑”耗着吗?怎么突然就选定了本命剑。
清珩顺着旃极的目光落在那柄木剑上,咬着牙关冷哼一声,“他赠我此剑,将那精怪托付与我,既如此,我便遂了他的愿。”
说罢,那柄木剑被扔在地上,清珩转身进了屋子。
旃极不敢去碰师尊的剑,从储物袋里找了棵树苗递到藤蔓面前,轻声说:“师妹上来吧,后头有一处温泉池,灵气充沛,而且师尊不常去,我将这棵树种在那儿,往后你就在那修炼吧。”
“这里不安全,师尊总在这儿练剑,梅花纷纷洒洒,经常落下满地。”
藤蔓缠上来,亲昵地蹭了蹭旃极的手腕。
他笑着说,“等你化形了,我带你去别的峰玩。云里舟大得很,好玩的也多得很。”
旃极种好树回到前院,发现师尊坐在树下喝酒,失神地望着那柄剑,眼中有泪光闪烁。
虽是本命剑,但是师尊很少用它,总是在喝酒时将剑放在桌上,仿佛那柄剑在代替一个故人陪伴他。
旃极说一半藏一半,师尊不体面的样子他不敢提,所以自己偷窥到的那些失落瞬间只能藏在心里。
清珩久久不语,他握着自己的酒葫芦,突然说了句:“无穷无尽的时间里,遗忘算是辜负吗?”
旃极不敢答应。
清珩自嘲一笑,“活这么久,有什么用呢。”
直到清珩离开,旃极都不知道他是否想起来了。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对师尊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修仙(23)[VIP]
青州城如今是一片废墟, 没有幸存者,也没有成形的冤魂。
乌鸦和孔雀每天晚上都在引渡那些残魂,但始终没有遇到残存神志的, 那些魂魄就像是被人暴力碾碎一般, 残破的找不出半块完整的。
屠城的人做得很干净,看起来是老手。
只有不断重复的经验,才能达成一场近乎“完美”的惨案。作恶和行善一般,需要天赋,需要手段,否则无论善与恶, 都是后患无穷。
一点皮肉都没能留下的尸体,魂魄也无法发声的当事人。
被覆盖一层幻境, 让许多人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破环了真正结构, 导致无法取证的案发现场。
整座城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外来者气息,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凶手。
清珩站在城中的石砖上,鲜血铺满大地后浸入石缝里,吸引了无数的苍蝇盘旋停留。“嗡嗡嗡”的声音时聚时散,走了一路也未能将其完全甩下,好像它们钻进了你的耳朵里, 黑色的、纤细的吸附足踩在你的耳膜上不停走动着。
他随意挥手, 扰人的声音就消失了,这座城终于再次恢复了安静。
清珩仰头看着城里最高的建筑,几乎可以还原当时的现场,那个人一定站在最高的楼顶上, 抬抬手便屠了这座城,他睥睨着属于人间的惨剧, 干净的衣摆没沾染一点血迹。
脸上或许还带着笑意,为了自己的杰作自鸣得意。
但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清珩寻找的是那些无法遮掩的痕迹。
修士是有灵力的,任何没有亲自“动手”的案件都会牵扯到灵力。就跟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气味一样,修士的灵力也是不同的,即便是同属性的修士,他的灵力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想找到哪怕一丝灵力,来作为指认凶手的证据。
哪怕这个世界不承认那些证据,哪怕这个世界凡人如草芥。
可这里没有灵力残留,只有废墟上杂乱的痕迹。
房屋上是平整的断口,被利落地削成两半,然后一半驻留原地,一半落地坍塌,百姓喷射出来的血液先是一条浓重的长线,顺着长线飞溅散开,或浓或淡的血迹溅在长线两侧。
是利刃划伤的。
却并非剑刃,更像是……风!
清珩突然看向散落一地的砖石,还有那些血迹飞溅的模样,就是遭到风刃攻击的模样。
剑刃的薄厚是固定的,所以破空时阻力不会发生变化,剑刃落到建筑或骨肉身上都是很细的一道,切口平整,前后一致。
在完全砍断的一瞬间,建筑也好,骨肉也罢,都会维持原状,在一息后才会慢慢滑落,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展示它的断口,断掉的建筑会散在一旁,并不会离得太远。
风刃却不同,风聚集成刃的过程虽然很快,但会带来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在切断建筑的同时,那股冲击力会将被斩断的建筑击飞,让两半建筑中间有一段空地。
血迹也不相同,风刃杀人后会砸在另一个物体上,不管是墙还是别的,会印上一条很宽的血痕。若是剑,只会有一道挥洒出去的细细血痕,或是零零散散的一些血点子。
此人是变异灵根,且修为不低。
城中的痕迹大都是相似的,所以大概率是一人作案。
如果多人作案的话,有人负责屠杀,有人负责扫尾,有人负责布幻境,分工明确,高效便捷,在作案后能够迅速脱离案发现场,但这么多人的踪迹难以隐藏,暴露风险极大。
即便只是一点蛛丝马迹,但好在有了头绪,往后也好查些。
真相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会犯下屠城这等恶行的人大概率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无过错,他们并不会谨小慎微,心惊胆战地等着事情暴发的那一天,反而会毫不遮掩,带着自己的“战利品”沾沾自喜。
恶人大多是相似的,除了那些被逼至绝境的,其余大多数都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者偏生就爱犯这种错。
都是些六道里投错胎的畜生,误入人道,才会犯下此等罪行。
001已经很久没有冒头了,执行者做着与任务完全不相关的事情,甚至离目标任务很远很远,原书剧情已经偏离了很多,但寒临的幸福值依旧纹丝不动。
可清珩是仙尊,他若是想,随时可以和系统脱离,然后撕裂时空回到自己的世界继续逍遥。所以001不敢约束他,只能装聋作哑,全当看不见听不着,任由执行者胡闹。
但001已经不是以前的001了,它经历过两个世界,了解了属于很多人的故事,也一知半解地感受到了一些情绪,拥有了一些情感。
它见识过繁华的青州城,拥挤的人潮中有几个高声叫卖的小贩,如一条灵活的鱼儿破开人潮去往更为热闹的街巷,街边的小摊总是冒着热气,摊主在白色热气后看着你,手中不断搅合着浓郁的高汤,试图用谄媚的笑脸和浓郁的香味招揽生意。
那时候寒临挤在人潮中,像是一尾脏兮兮的小鱼,随时都有被大鱼吞噬的可能。
人潮涌动,像是翻滚着不停歇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无数次将矮小的他打下去,他迷失在浪潮中,好像永远没有出头的一天。
001不知道全部的剧情,所以连它都开始质疑,寒临真的可以成为九霄之主吗?他真的有成功报仇的一天吗?
如果有的话,身为这本虐主文的主角,寒临要经历什么才能算是虐?少年时期的刻骨仇恨、颠沛流离,又能算上几分?
001一直觉得人类很伟大,他们从子宫中被孕育出来后,却长成了独一无二的模样,同样的基因无法制造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同样的家庭背景和教育方式也是,人和人之间就是截然不同的。
它感叹于这种伟大,所以觉得每一个能够长出自己枝桠的人类都是伟大的。
可某些时刻,它也会觉得人类很脆弱。
即便是同类,在旁人的高大下,瘦小者看起来也如食物般胆小怯懦,战战兢兢。可那些位于食物链低端的瘦小者就是懦弱吗?
不,恰恰相反,他们无比强大。
他们死在痛苦里,死在孤寂里,死在等不到回应的遗憾里,死在看不见的流言里,死在摸不着的心思里……
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会在夜晚变成牢固的黑线,狠狠缠绕在他们的脖颈之上。
自己的思绪是杀死自己的凶器,凶手是夜里无法控制的自己。
人,是很复杂的。
001从向往到畏惧,又从畏惧到崇拜,这个过程很快,快到它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跟人类进行沟通。
它的情绪和沟通是由主脑支配的,它自己本身并没有和执行者沟通的能力,它只是一个媒介。
主脑和执行者的媒介。
001很痛苦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种让它无措和难堪的无用。
它不想跟执行者沟通了,它想有001自己的样子,即便并不知道那该是什么样子。
现下清珩走在城中,青衫黑发,风流俊美。
人是曾经来过的故人,城却再也不会拥有昔日繁华,破败的城池中除了清珩和归楹外再无活物,落在血液上的脚印格外鲜红,像是一步一步跟在身后的鬼怪。
微弱的风声在空旷的城中都变得呼啸,高挑的身影被夜色无限拉长,拿到细长扭曲的影子仿佛成为了这座城池唯一的脊梁。
001现身了,它以一个白色毛球的形象出现,站在清珩的肩膀上,仿佛系统短路一般说道:“是夜晚。”
清珩:?
清珩原以为它是来催任务进度的,已经做好了应付它的准备,谁知它冷不丁地冒出来竟然就说了那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但是……他顺势仰头看着清亮亮的月光,应了一声,附和道:“是夜晚。”
雪白的毛发顺着风的方向飞舞,小小的电子生命好像融进了这夜色中,被风环抱着,感受一场独属于人间的夜晚,尘埃掠过它飞向远方,它虚拟的毛发无法感受温度,也留不住一颗尘埃。
它用触手抓着自己飘起来的毛发,电子声中竟透露着些迷茫,它说:“‘风’是什么样子的?”
“风是一种气流,没有固定的样子。若你非要问,那答案有很多……”
如发丝般细长,可以通过棉衣缝制的针眼钻进衣裳里,将人冻得瑟瑟发抖。
如海啸般奔涌,顷刻间便能吹走一座茅屋,那茅屋接连翻滚,在风中散架,干草和木板落了满地。
如刀刃般绝情,只要卷走了人,便再也不会松口。
清珩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大堆,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风啊,是凉的。”
001:“太阳呢?”
清珩:“那是暖的。”
001安静了,再次躲进系统里开始沉睡。
它不知道什么是凉、也不知道什么是暖,它的一切都来自于主脑。那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也是不死不灭的大脑。
主脑是孕育它们这些小系统的“子宫”吗?
那祂是不是,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修仙(24)[VIP]
归楹在青州城养伤一月余, 还未大好,他们二人就各自收到了远方传来的消息。
一只纸鹤翩然从天际落下,踩在归楹手中化作一张信笺。
他细细看完, 眉头紧皱, 手中的信笺被攥成一团。
归楹喝了口水润嗓子,然后对着清珩的背影开口:“我要……”
话音未落,就被清珩急躁的语气打断,“我得回元州一趟。”
他倏然转身,窗外的风猛地灌入屋内,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那张脸上展现出归楹从未见过的、满是戾气的凝重,他说:“你先在此养伤, 我十日后归。”
刚说完人就走了, 只留下飘浮的尘埃围着窗棂打转。
屋内有防御型阵法,屋外设下强势杀阵,这客栈内无与伦比的安全。
但是,他有必须要出去的理由。
而且清珩靠近他的目的还未浮现,那强势的杀阵究竟是保护还是控制?他不知道。
归楹化作本体藏于屋内,只是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树苗,实则根系深扎地底, 迅速延伸, 根系生长的声音和泥土被破开的声音相互交织,仿佛生命有了声音。
细长的根系蔓延了很久,顺着土壤中的水汽找到了一口井。
这只是一口寻常的井,位于青州城西边的一条小巷中, 街头巷尾的人都吃这口井里的水,周而复始, 井便有了独属于这条巷子的“记忆”。
并非精怪,而是老物在人群中浸染出来的灵气,也就是所谓的“万物皆有灵性”。
它记得巷尾的王家嫂子身体羸弱,独自带着三个孩子寡居,靠着给西城的富裕人家浆洗谋生,生活艰难,用水频繁,所以每回王家嫂子来打水它总是借一把力,让那盛满水的水桶快快上去。
它记得住在西侧第一户的陈家夫妇,陈老爷开了家粮铺,每日早出晚归,陈嫂子留在家中操持家事,既要伺候年迈的双亲又要养育年幼的儿女,日子过得十分辛苦,有时过来打水都会靠在井边的树上眯上一觉。
它记得西侧第二户的赵家兄弟,两兄弟都是今年成的亲,两顶花轿一前一后,两位新妇相互搀扶着嫁进这户人家,是西城有名的友善妯娌,积福之家。
大郎性子急躁,妻子也是个火暴脾气,经常一言不合就干仗。
大郎媳妇拿擀面杖追着他在巷子里疯跑,届时整条巷子的住户都会探出头来看热闹,就连最不爱惹事的王家嫂子都会出来调笑几句。
二郎夫妇都是话少沉默的,在鸡鸣声还未响起,天色还未露白的清晨,小两口早早收拾好小推车出摊,车上的大蒸笼里装着热腾腾的馒头,他们走街串巷叫卖,往往正午时便能回来,还会将蒸笼里剩下的馒头掰给在巷子里玩耍的孩童。
这沉默寡言的小两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大人,既不会喋喋不休地说教,也不会虎着脸让他们早些归家。
它记得东侧第一户住着个老秀才,屡屡落榜后便不考了,在自家开蒙学,收了三五个稚子读书开蒙。
他也起得早,每日等在家门口给学生买馒头,是赵二郎夫妇的第一个客人。
热腾腾的馒头揣进怀里,叮当当的铜板落入钱袋。
他们在巷子里笑着道别,小两口问候老秀才身体康健,老秀才祝愿小两口生意兴隆。
它记得东侧第二户住着一对母子,年迈的母亲每日都杵着拐棍儿到井边坐上许久,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那群调皮的孩子。她总是带着一只小黄狗,巴掌大的小狗跑起来一垫一垫的,小孩子们总是围着它玩。
健壮的儿子在府衙当捕快,是周围出了名的热心人,只要谁家有事招呼一声,他都会前来搭把手。
它记得东侧第三户……
它记得东侧第四户……
它记得那一日他们是如何死去的。
捕快浑身是血地趴在井边,死不瞑目的样子印在水面上,小黄狗“汪汪”叫个不停,被老妇人紧紧护在怀里,一人一狗就这么抱着,惨叫声还没跑出喉咙,他们就被砍成了两半。
到处都是血。
血染红了这座城,也染红了这口井。
那一刻,井好像不再是井了,它开始背负着不属于“井”的情绪,也就是那一刻,“井”真正成了“井”。
井边有棵高高的树,归楹坐在树下抚摸着那口井,他轻声问道:“恨吗?恨吧。”
“让我听听你们的恨意。”
一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风在城中的呼啸声,像是它的倾诉,却始终没遇到合适的聆听者。
一条绿色的“龙”从远处奔腾而来,到了眼前才发现,那是无数叶片和花瓣被风卷起,在狂风中不断自旋,远远看去便像是一条粗壮又蜿蜒的“龙”。
身藏无数冤情的“龙”,口不能言的“龙”,城中所有草木凝聚而成的“龙”。
归楹抬手触摸那条“龙”,纯净的灵力如静谧海洋一般将整座城都覆盖。
白发飞散,发间长出许多淡紫色的小小花朵,绿眸盈盈,木纹在眼中缓慢转动,转动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改变,是规则?还是时间?
天际破开一道口子,一束白光落在青州城。
名为天道的神秘存在俯视一眼,城中百花盛放,枯树复生。
归楹不为所动,他的手掌紧紧贴着那条“龙”,闭眼感受。
越来越浓郁的木系灵力围绕在他身旁,他身上逐渐出现了属于树的特征,那些特征越来越明显,在他完全变成树的那一刻,根系扎进土地,树冠对准天际,天地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隐秘的联系。
天地相连,整个青州城时间倒流,回到了惨案发生的那一日。
是热闹的午后,太阳外有一圈冰蓝色的日晕,路人行色匆匆,只有孩童驻足观看,伸手指着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夏季的青州城又干又燥,来往的百姓都穿得单薄,农人和卖苦力的汉子甚至穿着无袖的褂子,裸露在外的肌肉上全是晶莹的汗水。
这样热的天气里,有个打扮稀奇的人入城了。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斗篷,不是元州那种遮挡风沙的薄斗篷,而是用白熊皮缝制的斗篷,帽子便是熊头,穿上后整个人就像只站立着的诡异白熊。
“白熊”身上背着一个麻绳编成的挎包,挂在身上的挎包带子被勒紧,将包里的东西粗浅暴露。
那是个重物。
是什么?金银,还是珠宝?又或是别的值钱玩意儿。
一些隐秘的打量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的拥有者有着同一个名字,叫“不怀好意”。
男人入城后没有吃饭也没有住店,就那么一直在街上闲逛。
夜色来临,青州城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变成安静,路上的行人归家,街边的小贩收摊,大大小小的商铺也接连关门,几个拎着灯笼的巡捕开始在城中巡逻。
灯笼的光源微微摇晃,黑履落在地面的声音很细微,他们沉默着巡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只要发现有异常就立即前往查看。
青州城这段时日不太平,城主三令五申要严加巡查,要是在他们当值期间出了岔子,必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城主极其重视治安,巡逻的人手加了一倍,就连腰间的佩刀也全部换成精铁打造的,比原先的好上一倍不止。
那人一出现,城中草木就表达出了愤怒和恐惧,归楹安抚着躁动的草木,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人形跟在他身边,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师尊勒令他查出屠戮青州城的凶手,还说要将凶手手中的宝物夺回。
好像他们料定了那凶手屠城是为了带走什么东西,并且对那样东西势在必得。
既如此,白玥的事不追查了吗?
师尊拳拳爱女之心,为何这两次传来的消息里,只字不提白玥。那些信笺究竟是不是师尊传来的?
归楹想不明白便不想,他只是一棵树,向来不爱去研究人族的心思,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和筹谋,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他只想知道自己的本体在哪里,自己忘却的责任是什么。
入夜后,男人找了个住处,是一家茶楼支在外头的茶棚,只简单地扯了块油布挡雨,桌椅板凳都被收进去了。
男人枕着麻绳挎包睡在角落里,还没安心闭眼,就遇到了前来打劫的地痞流氓。
一行十几人,手中拎着棍棒镰刀等武器,气势汹汹地将男人围困,为首的高壮汉子用棍棒敲击地面,在规律的“咚咚”声中威胁男人交出挎包。
那男人摇头摆手,将挎包紧紧抱在怀里,始终低着头没让人看见他的脸。
“哟,还是个哑巴!兄弟们给我上,把这臭哑巴的胳膊卸了,我看他还敢不敢跟老子作对!”
地痞流氓逐渐逼近,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前面那群人干什么的,大半夜不老老实实在家睡觉,吵什么吵!”
是拎着灯笼巡逻的捕快!
地痞流氓四散奔逃,只留下男人窝窝囊囊地缩在原地。
那群捕快走过来,有一人说道:“你若是无家可归,就直直往西去,西城有一处义庄,会接纳你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过夜。那义庄门口两只白灯笼,好找得很。”
另一人附和说道:“别担心里面不干净,那义庄里住着十几号人,一点不阴森。守庄的老瘸子是个善心人,你要是兜里有铜板,可以交一文给他买些热水。”
“你要实在害怕,就报捕快钱三儿的名儿,我家就住在西城,那老瘸子是我舅姥爷。”
那男人点头,紧紧抱着挎包往西城去。
风有些大了,钱三儿护着灯笼说:“走吧,继续巡逻,早点走完早点换值,等我下值了去义庄看看他去没去。”
“会去的吧,他要是不去义庄凑合住,那些地痞流氓定会到处找他,咱们顾得了一时顾不了整夜。”
“啧,之前不也有过嘛,三儿哥好心让他们去义庄过夜,非死犟着不去,结果一觉醒来连衣裳都被扒干净了……”
“说起来,这两年城里的偷儿越来越多了……”
“……罚得太轻了,要是按照先前那位城主的律法来罚,保管没这么多事儿。偷儿抓到就砍手,地痞流氓欺人就打断腿扔城外山里去喂狼……唉,这么好的城主,可惜英年早逝。”
“我听说城主是被吓得,有一日城主起夜,突然看见自家院中有一条黑色巨蟒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冲过去,他当即被吓晕了,第二日被人发现的时候早已冻死了。”
“啧,快别说了,怪瘆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修仙(25)[VIP]
他们巡逻两圈就可以换值回家, 丑时末,钱三儿离开衙门,身穿皂衣脚踩黑履, 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是捕头娘子给他们准备的肉。
钱三儿的上司杨捕头去岁给城里生意最大的屠户家做了上门女婿,自此他们这些手下人逢年过节都能有肉吃,算是跟着杨捕头过上好日子了。
一路哼着小曲儿到了义庄,门口两只白灯笼惨白白的,照亮了随墙门前面的方寸地。
钱三儿伸手拍门,他舅姥爷就住在门边, 老人家觉少,经常整夜不睡, 点着油灯在义庄转悠。里面停尸不少, 经常有野狗野猫跳进来觅食,一个看不住那些尸身就要被啃食。
野猫野狗可不管什么尸体不尸体的,它们的鼻子只闻得到肉味。
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钱三儿侧耳去听,里头安安静静的,许是都睡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正打算回家, 突然吹来一阵风, 凉飕飕的。
钱三儿打了个寒战,抬脚欲走,却在风中嗅到了一些血腥味,他鼻子耸动着仔细去嗅, 随后猛地转身踹开身后的门,手中的油纸包慌乱中落在地上, 他无暇顾及,冲进义庄后大喊着:“舅姥爷!舅姥爷!冯娘子!冯老汉……”
灶房里有炊烟,他跑到门口,喊声戛然而止。
灶房内全是血迹,地上、墙上、门上、房顶,全是厚重的血迹,但是尸体却不翼而飞。
灶里的火还没灭,几根手臂那么粗的干柴烧了一半,锅里水汽蒸腾,高高的蒸笼架在锅里,属于馒头的香味充斥着整间灶房,和浓郁的血腥味混合交织,让那清甜的麦香沾染了不祥。
钱三儿整个人颤抖着走到灶前,咬着牙揭开蒸笼盖子,手臂被热气灼伤,留下大片红痕,他却像没有知觉一般,揭了盖子又一层层打开,可他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蒸笼里就是寻常的馒头,没馅儿的馒头,并不是熟人的尸体。
他在义庄里转了很久,将那些裹好的尸体一一翻开,却无一具是熟悉的脸。
那些在义庄里干活儿的人都消失了,除了灶房里的满室血迹外,竟无一丝线索。
钱三儿已经离开了,归楹独自站在灶房里,他伸手触摸墙壁,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迹沾在莹白的指尖,随后散成缥缈的红色烟雾缠绕在他周围。
空间开始扭转,猩红一片的灶房如镜面般碎裂,场景重组,他再次回到义庄的门前。
只不过这次站在义庄门口的人变了,是那个穿着熊皮斗篷的人,他依旧背着自己的小挎包,沉默着叩响了义庄大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枯瘦的老者手里拿着油灯上下照了照,看清来人后张开缺了牙嘴,说话漏风地问:“来过夜的?”
男人点头。
老者咳嗽一声,佝偻的身子转了过去,声音跟着后头出来:“跟上吧,把门带上。”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义庄里阴森森凉飕飕的,月光落在院子里,清亮亮的,将这一方简陋的小院悉数展示。
老者一瘸一拐地将人带到一处破屋前,推开门后侧身站着,给男人展示内里的布局,一张简陋的床,一套干净的被褥,一套桌椅,还有桌子上摆着的油灯和书籍。
“那书是冯老汉儿子上回长住的时候留下的,你莫要乱动。今夜我们要忙活,忙完了灶房会蒸馒头烧热水,你要是听见动静了,没歇下就一起来吃点,要是歇下了就作罢。”
他说完就先走了,男人进了屋,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敲门的声响再次传来,老者又一瘸一拐地去开门,那盏油灯晃晃悠悠的,险些被迎面的风吹灭了。
几个中年汉子用竹子和破布组成的简易担架抬着尸体进来,吭哧吭哧地出了一身的汗。
一共五具尸体,有大有小,有男有女。
老者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问回来的人:“告知亲戚邻里了吗?”
一个汉子立马回答:“拍门告知邻里了,张二哥问了他家亲戚的住址,在城外的村子里,已经连忙赶去报丧了。就是……尸体有些散碎,怕是要费些功夫拼起来。”
老者点头,吩咐道:“你们受些累把尸体拼起来,好让他家亲戚明日来认尸。冯娘子在灶房蒸馒头,忙活完就可以吃了。”
“行,瘸子叔你歇着吧,我们去忙了。”
正中间那扇黑色大门被推开,那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都被抬了进去。
男人透过窗子看过去,里面摆着好几个高大的架子,如物品陈列般,那些尸体也被陈列在架子上,有的裹着草席,有的裹着白布,架子上还有标注,是无名尸身还是有名有姓的。
丑时初,所有人聚在灶房等着吃馒头。
男人抱着他的小挎包出现在灶房,他的出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老者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说:“是今夜借宿的人,乍一看像只熊,但确实是个人。”
有人给男人拿了个凳子,他随之坐下,听着那群人闲聊。
“瘸子叔你眼睛不好,下次别随便应门,要是放进来不干净的东西就糟了。”
老者坐在角落里编箩筐,闻言哑着嗓子说:“我在义庄待了四十多年,可不怕脏东西。”
大家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这时候男人的挎包动了一下,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在挣扎。眼尖的冯娘子看见了,就顺口问了一句:“你那口袋里装了什么?怎的还会动?”
那男人沉默着将挎包递给他,冯娘子一头雾水地接过,然后试探着问道:“让我打开看?”
男人点头。
冯娘子笑着拒绝,“这、这不好吧,这是你的东西,哪有我打开的道理。”
她男人在旁边看得心急,便将挎包拿了过去,对着那男人说:“老弟,我娘子胆子小,你这东西我能看看不?”
男人点头。
冯老汉打开了挎包。
几道风刃从挎包里逃出,将灶房内所有人劈得稀碎,随后,一颗漆黑的人头从挎包里跳出来,用极快的速度将那些尸体啃食干净。
那人头通体都是黑的,质地有些像玉,眼眶里跳动着两簇深蓝的火焰。
十几具尸体被吃完只是一转眼的工夫,那人头上沾染的血迹被吸收,他干干净净地回到了挎包里。
男人离开了义庄,随便找了个地方打算过夜。
他又遇到了那群地痞流氓,人头再次饱餐一顿。
天际微白时,人头上隐隐现出红色。
男人站在城中最高的建筑上打开那个小挎包,无数风刃席卷而来,快速穿梭在城中的每一条街道小巷,风刃无形,只有一道微亮的弧形光影,将迎面撞到的所有人切割成散碎的块状。
那颗人头跳跃在城中,将所有尸体全部吃光。最后回到挎包里时,已变得通体血红。
屠城只用了半个时辰,没有声势浩大的逃命和哭嚎,大多数人在死亡时都没有太多感觉,他们只感受到了迎面的风,随后就是短暂的疼痛,从生到死,只是一瞬间。
好像在夏日里打了个盹,或是在困倦的午后恍了一下神,却再也没能清醒过来。
那人带着挎包离开的时候,归楹伸手在他背上点了一下,绿色的印记在他身上流动,最后钻进心脏。
男人消失在归楹的视野中,眼前的场景也散去,只剩下背后靠着的树,身旁平静的井。
头顶的苍穹遍布乌云,雷电藏在其中不断闪现。
摸不着看不见的天道在酝酿一场灾难,一场名为“报应”的灾难。
千里之外,元州城。
当黄沙变成飘扬的雪,当夹着沙砾的风变成寒风,当砖石堆砌的房屋被白雪覆盖,铺满沙尘的长街也被冰霜凝结,所有的黄都变成了白,干燥和炎热变成阴冷和潮湿,那是不是代表着元州城的死亡,雪乡的复生?
一夜之间,元州变成了第二个雪乡,更广阔更壮观的雪乡。
旃极发现事情不对就立刻给清珩传音,等到清珩回来后,元州城已经冻死了很多人。
元州夜里虽然寒凉,但是远远不及冰天雪地的寒冷,所以家家户户都没有足够厚实的御寒衣物,只能徒劳地忍受着寒冷的侵袭。
他们看着自己的房屋结上冰霜,看着积雪快速堆积,半天的时间便没过了小腿,看着邻居死在家中,被灌入的冷风吹得僵硬。
冷,成了杀人凶手。
与此同时,辞洢传信给清珩,说他们十日之后就要返程回九霄,寻仙录开启在即,他们必须回宗门筹备,免得到时候长老制定参与名单时将他们踢出局。
十日,他们要将元州城的事情解决。
第一日,有人散布传言说雪乡的幸存者在问道楼。
城里的修士对问道楼发难,要求他们交出那所谓的“幸存者”。
那群人手段强硬,轻而易举就破了问道楼的防御阵法,登堂入室守在问道楼里,看样子轻易不会离开。
清珩正因要去九霄的事情心急,十日之后就离开,他还要留出一日的时间去青州将归楹带回来,时间很紧。
有人在城中搞鬼,此事不了,之后必受其乱。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修仙(26)[VIP]
寒临大病初愈, 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被旃极藏在元州城的一处小院儿里,脸上贴着蜡黄又丑陋的人皮面具, 以一个病弱中年男人的身份在这一片生活。旃极不许他出门, 跟邻居商量好了,每日来家里送两次饭,每次支付二十文钱。
他看见清珩回来就红了眼眶,委屈巴巴地说:“师祖,师尊扮作我去应付那群人了……我听问道楼的人说那些人很厉害,师尊会不会出事?他这些天忙着救治那些百姓, 经常忽明忽暗的,看起来有点死了。”
清珩挑眉, 他没想到旃极会这么上心, 对元州城的异象如此看重。那孩子从小就早慧,有种“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哀怨愤恨,所以自诩是个恶人,修不来一颗慈悲心。
想来,不修慈悲心是假,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是真。因为自卑所以愤恨, 因为愤恨所以作恶, 宁做个恶人,不做个愚人。
“师祖,是不是那些人,他们找来了?”寒临极度不安, 手指抠着被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恐惧。
他如今是蝼蚁一只, 那群人想要杀死他轻而易举,他技不如人,死便死了,就当是早些和地下的亲人团聚。
可师尊和师祖怎么办?自己的仇恨会不会连累他们?若连他们都对那群人束手无策,自己又该怎么办?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对自己好的人一同赴死吗?
敌人那么强大,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和师尊他们扯上关系。
清珩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着休息,出言宽慰他:“无妨,他聪颖敏捷,那群人奈何不了他。这枚戒指你戴着,可以改变容貌、声音、体型、气味,你戴上后自行调整即可,比人皮面具保险。十日后,我们出发去九霄。”
“九霄?”
清珩轻笑一声,眸光闪烁,“就是修真界,你要报仇的地方。”
寒临攥住那枚戒指,激动地浑身颤抖,而后又有些畏惧地缩着肩膀,毫无底气地说:“可我现在如此弱小,天资也愚钝不堪,师尊对我倾囊相授,我却难以领悟其中真谛……如此下去,想要报仇难如登天。”
寒临,天资愚钝?
清珩皱眉,问道:“你师尊说你天资愚钝?”
寒临摇头,“师尊倒是没有明说,只说我学得太慢,若想要报仇,得磨砺心性,多加等待。”
“确实如此,刻骨的仇恨并非一朝一夕便可了结,越是恨得深,越要花费时间去磨损,将那些恨在你心底磨平了磨淡了再去报仇,那一刻你才会释怀。若是今日生仇,明日得报,便会想不开,悟不透,那些恨意和悔意会始终纠缠着你,如附骨之疽。”
寒临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双眼茫然地落在清珩身上。
清珩摸了摸他的头,只说道:“不急,往后你便会懂了。”
用漫长的时间来变强,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这些痛苦也是动力,推着你一步步往前走。
日复一日的无趣修炼,要熬过无数个无声的日夜。
看云卷云舒,看满树繁花变枯枝,看山间溪流湍湍又干涸,看打坐的蒲团裂了边散了形,天地间唯你一人。
一人一屋舍,一本剑诀一蒲团,你要独自待上近百年,和人交流的次数寥寥无几,无数次想要倾诉却不得倾诉,将所有话咽进肚子里,只说予自己听。
感悟无人交流,困惑无人解答,遗憾无人诉说,失意无人安慰。彻夜饮酒,对坐的永远是你的剑,而非活生生的人。
修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波澜壮阔,多得是无聊又寂寞的日子,若是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家族全力托举的殷切期盼,没有踏上了就无法回头的无奈,谁能忍受那漫无止境的寂静日子?
修真界并非每年都有宗门大比,秘境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宝地,你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云里舟。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待在宗门里,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潜心修炼,每日只有一堂两个时辰的大课,上完了就和同门再无交集。
等到小有所成,就能得师尊亲自教养,每日可以去上师尊的小课,也能在课堂上向师尊请教。但与此同时,你要跟同门竞争,从师尊手里争资源,争宠爱。
为了一个去秘境的机会,同门之间也会刀剑相向。
等你再强些,就可在宗门里寻个差事赚些灵石,拿着灵石去别的派系上大课,炼丹、炼器、阵法是最热门的辅修课程,每年招收旁听生的数量很是有限,在这个过程中,你要跟其他峰的弟子争,为了一个名额打得头破血流。
这时候你有些本领了,就得从宗门接取任务存灵石,修行路上,不管什么都需要灵石。你没有家族托举、没有师尊偏爱、没有道侣帮扶,就只能靠自己,宗门给的那点东西可养不出一个高阶修士。
在你的不懈努力之下,你终于成了宗门翘楚,是同辈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时,你才有机会参加宗门大比,才能前往那些藏着宝物的秘境。
但同行的还有下一辈的天之骄子,他们或许出生不凡,或许天资聪颖,或许生来便有独特天赋,你看着那些年幼的孩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你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永远都在争,永远都在赶,永远都在练,永远看不到出头之路。
你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开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翘楚,正如夜里行舟,看不到前路,看不清自己,不知脚下踩的是小舟还是浮岛,不知手中握的是船桨还是棍棒。
这条路无尽头,若没有强烈的情绪支撑,走不下去的。
并不是每个师尊都是旃极,会亲力亲为教养徒弟,给徒弟烧热水洗澡,给徒弟缝补冬衣,盯着徒弟修炼,闲暇时还会谈心劝导,亦师亦友,爱之重之。
这样的师徒关系是极其稀少且珍贵的,事实就是你的师尊会同时拥有十几个徒弟,或是几十个徒弟,每个徒弟都是天资聪颖之辈,你们拜入师尊门下后照样是和同辈弟子一起上大课,只有后续成绩斐然的弟子才会被单独择出来上师尊的小课。
师尊是威严的,也是远在天边的,弟子终其一生都在仰望他。
清珩年少时就总是仰望师尊,他好像总是差一步,在大课里的成绩差一步,在剑道的感悟差一步,在云里舟扬名差一步,让师尊骄傲差一步。
一次次的“差一步”让他郁结于心,他加倍努力,却始终留有遗憾。
直到师尊身死道消,他依旧未能在云里舟扬名,未曾让师尊以他为傲。
他是不渡川堂溪氏的天之骄子,自他开始修炼起,家族便全力托举,让他在十岁便进入云里舟。他自傲于自己的出身,堂溪氏也以他为傲。
可进入了云里舟才发现修行太难了,他的师兄年仅六岁,便高他一个小境界,那是师尊游历人间时捡回来的弃婴,师尊待他如亲子,不管是先前收的徒弟,还是之后收的徒弟,无一人能越过他去。
清珩年少轻狂,总觉得小师兄的修为是靠师尊天材地宝养出来的,可后来才发现,对方就是天资好,就是修炼一年胜过他们十年,反观他们这群氏族子弟,那才是用天材地宝养出来的天赋。
所以师尊在世时,清珩从未上过小课,即便他在大课里名列前茅,师尊的小课依旧没有他的位置。
他仰望了两百年,始终没能等到那个位置。
在之后的无数年里,他若自报家门,提起师尊,旁人总会说起他那些年少扬名的同门,或是惋惜英年早逝的小师兄,甚少顾及他的感受,也鲜少提及他的所作所为。
他妒忌又怨恨,不甘又自卑,经过漫长的自我折磨,他学会了开导自己,比不过的就不比了,我只做我。
后来他成了当世第一人,那些同门早已销声匿迹,就连曾经让许多人妒忌到发狂的天才小师兄,也早就成了红尘旧事,一捧黄土。
也是那时候才有所感悟,原来这条长生路,悟道也修心。
待你名扬天下时,自有数不清的人前来攀附你,昔年游历的足迹,当初做过的事迹,桩桩件件被陈列,无数人揣摩之,效仿之,想要从中复刻你的来时路。
可许多攀附者,曾与你有过接触,称得上一句“相熟”。
不知哪年一同降妖除魔,险胜后围在篝火旁说起宗门趣事,相约下次再一同除妖,或有机会前往对方的宗门拜访。不过那些闲聊没了后续,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后续,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再次遇见,他态度恭敬,称你为“仙尊”,却不记得年少时篝火旁一起许下的诺言。
这就是修仙,既要超脱红尘外,又会落入俗世中。
清珩思绪飞远,眼前砖石砌成的墙壁渐渐褪色,他抬眼望去,是虫蛀过的木质墙壁,还有烛光里坐在桌前写下练剑感悟的青年。
他的师尊严苛古板,作风严谨,要求所有弟子每日练剑三百遍,还要写下当日的练剑感悟,若是连着几月感悟相似没有进步,便要受罚去灵力稀少的寒池禁地待上一年。
云里舟好几处禁地,寒池禁地是最低阶的,里面灵力稀少,只有一望无际的寒冰和池水,身处其中会让人灵力运转变缓,长时间待在那样的环境中会导致寒气入体,体虚畏寒。
那地方平时人迹罕至,只有他师尊门下的弟子年年造访,他的同门近百人,有一大半都去寒池禁地待过,
为了写出不一样的感悟,他们拼了命地练,在山巅练,在瀑布下练,饮酒后练,负伤后练,每个人都用尽了法子。
正因如此,在师尊走后,他们那一脉也没有没落。
先是师姐于宗门大比上声势浩大地渡劫,得天道承认,继承了师尊的“山水剑”,临危受命保住了云里舟剑修一脉在修真界的魁首地位。
那时云里舟剑修一脉共七支,是修真界支系最多的,也是当之无愧的剑修魁首。
之后师叔于生死间悟“轮回剑”,他于人世间悟“天地剑”,他门下第三子于杀戮中悟道,云里舟刀修一脉便有了第三支“杀人刀”。
一时之间,云里舟风头无两,在宗门大比中居首位,即便偶尔发挥失常,宗内弟子没能在大比上拿到好成绩,也无人敢轻视嘲讽。
他的同辈人还在参赛,他已稳坐高台,成了观赛长老。三子的同龄人还在低阶赛事中挣扎,他已手握长刀震慑全场,随时可以另开山头收徒扬名。
云里舟不是青黄不接,只是那些强者早已超越了同龄人,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修真界千年来悟道者多,证道者少,得天道赐名号者更少,但在那几百年间,云里舟便出了三个,还是仅有的三个。
那是一段意气风发的时光,也是属于清珩的时光,他一定会回去的。
带着三个徒弟回去,带着寒临回去。
他们是云里舟的门柱,要撑起宗门的威名,绝不能在另一个世界苟延残喘。
思及此,清珩从芥子空间中翻出几本画册交给寒临,吩咐道:“这是云里舟给新入门弟子发放的册子,你闲暇时可以看了解闷,往后若是回去,心里也有数。”
寒临疑惑地接过那些册子,发现这些册子新旧不一,写着不同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修仙(27)[VIP]
【旃极】
【蔓意】
【福顺】
师尊的名字清隽飘逸, 劲瘦的字体中藏着锋利的棱角。
“蔓意”二字圆润、娟秀、整洁,看起来和师尊的笔锋相似,不过更为柔和些。
“福顺”二字歪歪扭扭, 字形散乱, 大剌剌的几乎占据了册子的一半。
但是写着这个名字的册子是保存得最好的,干净整洁,边角平整,内页也没有折痕墨痕,就连书脊处的折痕都很轻,看得出主人对其有多爱惜。
清珩点着名字给他一一介绍:“这是你二师叔和三师叔。他们入门的时间隔得有些久了, 这册子改过好几版,各有各的优劣, 你且都看看, 权当解闷儿。”
“好,多谢师祖。师祖,云里舟也在九霄吗?”
“不,云里舟在另一方天地中。”
闲着也是闲着,清珩便和寒临讲起了云里舟的来历。
在天地之间有一片藏着深渊的海域,名为‘烬水’。里面妖兽盘踞,邪魔滋生, 那片海域不断扩散, 通过大大小小的溪流蔓延,其中的妖兽和邪魔便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为非作歹,导致人间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
西南连绵不绝的山脉中有一精怪, 本体是山中石,历经万年才成精, 化身女子行走于山间救治受伤的猎人,隐隐有成为山神的征兆。
逃难的人来到山中躲藏,山中石得知人间有妖邪作怪,便想镇压邪魔,还百姓太平。
她千辛万苦找到烬水,看着那黑沉沉的海域说道:“不过是一池水,竟如此作乱。”
说罢,从西南数不尽的山脉中挑选了七条镇于烬水之上,七条山脉组成阵法,将烬水围困于此,难以分流。
山脉悬空于烬水之上,藏于云层之间,形似小舟,所以得名“云里舟”。
云里舟覆盖于烬水之上,树木根系垂落,泥沙石块滚落,那些石块和泥沙从海里沾满邪气后再次回到云里舟,待邪气散尽后又落下,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后来便有修士在云里舟开宗立派,宗门便叫“云里舟”。
下方的烬水就成了宗门弟子历练之地,是磨炼也是机缘,妖兽身上皮骨肉血都可以成为材料,用来炼药炼丹。
“云里舟”就此延续,育才救世,成了镇守一方的庞大宗门,有百姓追随而来,在烬水四周建立村庄居住,年复一年,村庄变为城镇,城镇不断扩大后又分散,最终分裂出几座小城便将烬水环绕。
城与城之间出现了集市,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云里舟弟子的往来,这个集市吸引了不少散修前来摆摊暂住,是九州闻名的修士集市。
而山中石因救世之功,得天道亲封,成了西南山神,名号“石”,民间称其为“石娘娘”,为其修建山神庙,日日焚香供奉,香火不断。
寒临新奇地听完这个故事,意犹未尽地问:“师祖,这些都是真的吗?真的有‘石娘娘’吗?”
“当然,‘石娘娘’庇护西南,会带领凡人抗天灾,若是天逢大旱或洪涝,你去西南便可看见她。届时让你师尊带你去,他与‘石娘娘’有些交情,当初人间动荡,他曾在‘石娘娘’麾下当过测算,为其测算天象吉凶,很得重用。”
寒临说,“师尊好厉害!我时常觉得师尊藏着很多故事,他偶尔与我提及一二,但我觉得那些往事不过是他过往中的冰山一角。”
清珩应了一声,感慨地说:“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便会知道,即便再跌宕起伏的故事,也会归于平淡,最终不过是褪色的回忆,再难激起心潮。因为你的人生中,这样不平凡的经历太多太多了……寒临,只要你活得够久,就能感受到这世上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寒临抿唇,“好,我会一直记得师祖的话,时刻去体会,去感受。我以后也要成为师祖和师尊这样的人!”
清珩笑道:“可。那即日起,你每日练剑一百遍,每旬交一篇练剑感悟,十年内必须剑道小成,百年内练出剑意。若是完不成,便等着受罚吧。”
寒临:……
他摸了摸耳朵,有些心虚地说:“师祖,师尊只让我每日练十遍……”
“十遍?怕是剑柄都捂不热。就按我说的练,每旬将感悟交给你师尊查看,要是这样都难以寸进,你和你师尊一同受罚。”
清珩交代完还给寒临留下了一整个储物戒的笔墨纸砚,这都是他年少时家中给他备下没用完的,他曾分了些给三个徒弟,可还剩下大半,正好接着给徒孙用。
看过寒临后,清珩便去找旃极。
001突然冒出来说:“仙尊,我不能帮你把任务目标带回你的世界,那是不合法的。”
清珩应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不需要你动手,我自己能将他们带回去。”
001郁闷地“哦”了一声,对执行者的难搞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之前的执行者都是纠结要不要留下,这个倒好,直接想将人拐回去。
但是这样是不可以的,任务目标是当前世界的“顶梁柱”,柱子没了,这个世界迟早会坍塌,所以任务目标不能离开。
001继续说:“寒临不能离开,不仅是他,归楹也不可以,他们在原著中都有剧情的。虽然现在剧情被改得乱七八糟,但是核心人物不能失踪,就算是死亡,他们的肉身和意识也必须在这个世界消散,只有那样才会出现新的支柱代替他们的位置。这是书本世界的规则,甚至高于你口中的‘天道’。”
001:“在小说世界中,书本的规则高于一切。”
清珩想了想,继续答复它:“也不难,你告诉我他离开多久这个世界会坍塌,我找个平衡点,到时候定期带他回来溜一圈再回去。”
001整个球涨得通红,气愤地说:“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能不能实际一点!”
清珩抓着那颗球,说了句:“看好了。”
他身边的灵力无限挤压,随后猛地炸裂,前方出现了一扇仅供一人通过的“门”。
清珩抓着001跨过那道门,只一瞬间他们便出现在飞梁画栋、高大巍峨的仙盟门口,路过的修士恭敬地低着头打招呼,有些急匆匆赶着出去办差的修士看见清珩站在门口,连忙整理仪容,挺直腰杆慢慢走过去。
仙盟外巨大的铜钟反射着朝阳,洒落一地的金光。
001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是他初见清珩时的场景。
他们竟然真的回来了!它还没有动用任何能力,一点数据的波动都没有,他们就这么回来了!
它在仙盟外面转了一圈,然后飞回清珩身边,瞪大了一双纽扣眼,语气激动地说:“我们真的回来了呀?”
“仙尊,你怎么那么厉害啊!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执行者!”
清珩哼笑一声,弹了它一下,说道:“走吧,回去了。”
元州城风雪肆虐,清珩一袭红衣走在白雪间,头上的斗笠压了厚厚一层雪,他伸出手接了些,然后将手放在鼻子下方仔细嗅。
怪了,他闻着这雪里怎么有那么重的血腥味。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窗户缝儿都用黄泥糊死了,可即便如此,也能听见屋舍里凄惨的哭声。
清珩去了城主府,留下堆成山的粮食、草药和冬衣,让城主派兵发给百姓,让他们扛过这几日的磨难。
离开城主府后,他一身霜雪地敲响了问道楼的大门。
旃极是个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的,他得在旁看着点,省得他无法无天,再铸成大错。
狂风撩起他的衣摆,红衣猎猎,腰间的青铜铃铛在风中凌乱地响着,长发高高扬起混进飞雪里。斗笠往下压遮住整张脸,怀中抱剑,剑柄上挂着个酒葫芦。
门被打开一条缝儿,穿着棉衣戴着帽子的小厮双手停在门上,带着一副只要发现不对劲儿就立刻关门的警惕模样,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问:“侠士因何事前来?问道楼这几日有事,已经闭门歇业了。”
清珩压着帽檐,沉声说道:“听说雪乡的幸存者在此,我来凑凑热闹。”
小厮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些为了寒公子前来的人可不好惹,个个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性子。
前些日子有几个人心气不顺,动手杀了好些人,其中有仆役也有长老,可楼主和城主拿他们半点法子也没。
小厮大着胆子说:“侠士确定要进来吗?楼里为他而来的人可不少,个个都势在必得,其中成群结队的人并不少,侠士若是独自一人,还是别掺和了。”
清珩随手扔给他两颗灵石,然后推开门走进去,留下一句:“巧了,我也势在必得。”
元州城内的修士比原先多了一倍不止,其中不乏修为高深者,就问道楼内,能和旃极一较高下者也有三五人,更别说那些藏在暗处准备使阴招的。
而这些人的出现是因为当初旃极摆下擂台用法宝当彩头,也传出了雪乡有幸存者的消息,所以那些修士传消息回宗门,引来了许多想要分一杯羹的修士。
而他们的出现是旃极预料中的,他根据自己的经验用阳谋设局,诱贪心者自投罗网,届时瓮中捉鳖将他们全诛于元州城。
若不是回九霄的时间已经确定在十日后,那他还会设下好几次死局,等那些修士自投罗网。
要逐个击破,削弱九霄的整体实力,最好让他们青黄不接,只剩些老怪物和小崽子,为徒儿的复仇大业打好基础。
要是寒临真的走上了他的老路,成为修真界公敌,被无数宗门联合诛杀,那时九霄只剩些老怪物和小崽子,他们师徒二人能挡住所有小崽子的攻势,而师尊也不会看着那些老怪物欺负小辈。
所以寒临不会走上他的老路,不会复刻他的结局。
他汲汲营营,不辞辛劳,是为了寒临,也是为了曾经那个冲动的自己。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清珩极少插手寒临的仇恨,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布局边缘,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少许帮助。
他一直都知道,旃极是在自救。
就如此刻,他摘下斗笠,拍去肩上积雪,在众多修士探究的目光中对着伪装成寒临的旃极扬眉,态度桀骜地说:“还好我来得及时,否则真怕各位道友为了夺宝将雪乡幸存者玩儿死。”
“在下堂溪涧,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好多管闲事。偶然听说元州城有了新热闹,竟是一群修士对凡人少年苦苦相逼,想要杀人夺宝,心中实在不忍,便仗义执剑护个公道。”
对面传来一声冷哼,一个抱着琴的修士高高在上地看着清珩,出言讽刺:“你又是哪门哪派的蝼蚁?在座的各位皆出自九霄名门,你也配和我们争?不想死就滚出去!”
“我告诉你,这寒临要么将宝物下落说出来,要么,我让他魂飞魄散!我看你拿什么护公道,拿什么……”
比狠话更先结束的是他的生命,比话语更先落地的是他的人头。
清珩右手拿着茶杯喝茶,杯沿还留在唇边。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柄剑又是何时出鞘的,只听到一声短促的剑鸣,那说话声便戛然而止,再去看,便看到他的左手握着剑,剑柄上挂着的酒葫芦微微晃动。
清珩放下茶杯,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让在场的人心中惶惶,忐忑不安。
他说:“我拿剑护公道,有何不可?”
可这次,没人再敢回应他。
屋内落针可闻,窗外的风声格外吵闹,吹得许多人的心呀,不断往下落,仿佛永远沉不到底。
这次来到人间界,他们真的有绝对的把握吗?
不是抢夺宝物的把握,而是活着回去的把握。
九霄何时多了这号人物?
不,不对。不是九霄,是人间,这是人间的修士!
果然,人间藏有至宝。
那一瞬间,对生死的恐惧被贪婪和欲望侵蚀,他们看向清珩的目光变得狂热,仿佛清珩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宝物。
旃极沉迷于扮演脆弱胆小的寒临,低眉顺眼的,眼神不曾落在清珩身上片刻,所以没看到那些狂热的眼神,也没看到清珩眼中的笑意。
真有意思,这可比跟那棵树猜来猜去有意思多了。
清珩伸手摘去沾去茶杯边缘的茶叶,将茶叶碾碎在指尖,微红的指腹染上了茶香。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修仙(28)[VIP]
人头滚落后被门槛拦住, 一串血痕混合着白色浆液,那尸体还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脖颈上的断口平整利落, 正汩汩冒着血。
送茶的小厮进来后看见那颗人头吓了个半死, 手中的托盘险些飞了出去,不过他后面跟着人,一只白皙的手从他手中接过托盘后让他先行离开了。
而后白色裙摆扫过路上的血迹,一路走来,边缘处便全红了。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就站在那儿摘去了头上的帷帽, 露出一张绝色的脸。
“一剑宗辞洢,奉师门之令前来庇护雪乡幸存者。师尊有令, 让我等将其平安带回九霄, 其余事宜,他们自会商议,用不着我们一群小辈在此争个你死我活。”
辞洢的到来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因为在她之前,一剑宗已经有人出现了。
正是她那位师弟,当时辞洢参加擂台赛的时候没见到此人的踪迹,想必一直在暗中追寻雪乡的下落。
只是不知, 他们是合谋的同伙, 还是各自心怀鬼胎。
有人看向那男子,皱着眉有些不悦地说:“淮行道友,咱们当初可是商议好的,可凭本事, 能者得利。为何现在辞洢仙子突然出现,竟是要借着师门的威风将人强占了去。”
淮行笑得眯起一双狐狸眼, 对着辞洢使了个眼神,然后微微摇头,立马将自己从此事中撇清出来,“道友误会了,我可不知师姐会突然前来。虽然我与辞洢师姐师出同门,但师姐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内门楚翘,我不过是掌门的记名弟子,虽也算内门弟子,但与掌门交集甚少。”
“既如此,师门的命令传给她不传给我,是再正常不过的。眼下师门有令,先前我们的约定便作不得数了,自然是要依掌门的法子来办。”
“胡闹!”
有人大声呵斥,拍案而起,指着淮行的鼻子骂道:“先前我等看你是一剑宗的弟子才对你多有容忍,也依你所言按兵不动等着商议个万全的法子,如今你得了外援,便翻脸不认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若非你一直拖着,我们早已真刀真枪比出个名头了,何必拖到现在,什么牛鬼蛇神都凑上来想要分一杯羹。”
淮行耸肩,靠在椅子上做无赖状,“此事与我无关,我也不知会造成这样的局面。诸位何必揪着我不放,若是对一剑宗的决定有异议,只管动手便是。”
“你!”
“无赖!”
清珩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在陷入僵局后,他出声添了一把火:“我不同意你们将人带回九霄,雪乡是人间界的雪乡,人也是人间界的人,为何要依照你们的规矩将人带走?此事,要么在元州城了了,你们自行回去,要么谁也别得利,寒临即便是要死,也要死在人间界。”
“寒临”缩在椅子里,怯生生地往外看了一眼,颇为懦弱地说道:“我不去九霄,要是你们逼我去,我便自戕。”
清珩勾唇一笑,说道:“三日内了结此事,否则谁都别想回去。还有元州城的大雪,不知是哪位道友的神通,还是快些收了吧,明日太阳落山前若是大雪还未停,我就要用自己的法子找人了。”
众人散去后,清珩从桌上拿了一碟子糕点去后院喂鱼,“寒临”正等在那儿。
见他来了,“寒临”立马凑上来,语气急切地说:“师尊,今日来的人不对。那三个穿着斗篷的人气息变了,身上的气味也变了,现在闻起来一股腐味。他们住在问道楼最东边的那栋楼,劳烦师尊去帮我看看。”
清珩点头,然后给他使了个眼色催他赶紧离开,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后院,一个女子就走了过来。
辞洢戴着帷帽出现,对清珩的态度还算恭敬。
“许久未见,不知道友为何会搅进这件麻烦事里?”
清珩碾碎糕点喂鱼,红红白白的鲤鱼一股脑地凑过来,将那些细碎的糕点吞入腹中。
池塘里的莲花开得甚好,即便白雪皑皑,依旧传来幽幽的莲香。
白雪落在池塘中消散无形,白雪落在莲花中化作晶莹的无根水。
清珩将空了的碟子放在一旁的假山上,净了手,随后才开口说道:“道友为何要说这是‘麻烦事’?世人逐利,修士若想得道需要花费更多的资源,我修得是大道,求得是长生,可不是那等无欲无求的圣人。”
辞洢屈膝行礼,言语轻柔,“辞洢言语不当,冒犯了道友,给道友赔罪。我只是觉得,凭道友的本事,那雪乡的宝物该是毫无吸引力的,所以才会意外,竟会在这里遇见道友。”
“我确实不是为了宝物而来,我是为了寒临而来。我与他家先祖有些交情,曾答应要帮他庇护后人,所以才掺和这桩麻烦事。道友若真如你所言,并无害人之心,只想将人带回九霄,那我便信你,让他跟你走这一遭,不过,即便是你一剑宗,也不得伤他分毫。”
辞洢嫣然一笑,路过的风撩起她帷帽上的白纱,露出那清丽的笑容,还有眼中残忍的杀意。
她说:“道友,一旦到了九霄,进了一剑宗,他的死活便不是我可以妄言的了。若道友真想庇护他,不如让他好好待在人间界,至少有的手,伸不到这里来。”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极了,好像那一剑宗是龙潭虎穴,不管是谁进去,都没法全须全尾地出来。
她明明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还是掌门未来的道侣,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见清珩不回答,辞洢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道友莫要不信,即便是你进了一剑宗,也不过是一块骨肉,任人拆骨剥皮,啃噬殆尽。九霄无数宗门,半数都是有命进没命出的。这些话并不是规劝,只是为了报答道友的救命之恩,往后我们便不相欠了,下次遇见,无论是敌是友,我不会留手,也望道友不必顾忌。”
清珩皱眉,“你明知自己不敌我,为何说这些?是在赌什么吗?你可知,我这人说到做到,既说定了不必顾忌,一旦对战,你必会死于我手。”
辞洢笑着点头,是释怀,也是坦然,她看着清珩的脸,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也是透过他告诉另一个人:“死也是解脱,死于你手,我的荣幸。”
清珩不解,他只是想到了擂台赛时那个死在他手中的男人,为了一个不寻常的死亡,为了结束自己平庸的一生,毅然决然地迎向他的剑。
可辞洢和那个男人不一样,她并不平庸,并不拮据,往后有无限的可能,所以她为何要寻死呢?
“我先告辞了,十日后我会在仙境绿洲等道友一同去往九霄,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当天夜里,清珩前往问道楼东侧的小楼查看。
三层小楼藏在黑暗里,窗户被封死,只透露出微弱的烛光,小厮和侍女途经时都会远远绕开,清珩打听过,他们说那楼里的侠士怪异得很,不仅性子暴虐,还以作弄他们为乐,刚来那日便残忍杀害了好几个下人,有个长老帮他们理论,也被波及了,尸体至今还停在灵堂呢。
楼主带着人上门想要找他们寻仇,反被他们打成重伤,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那些一同前来的侠士也只是冷眼旁观,不和他们三人接触,却也没有帮问道楼说上一句话,任由他们将人打死打伤。
反正他们不吃不喝也能活,所以楼主只能让所有人避开他们居住的小楼,不要主动凑上去任人打杀。
这群人本事大得很,他们惹不起,只能咽下这窝囊气。
清珩进了楼,一楼是会客厅和书房,二楼和三楼才是卧房。
一楼点着灯,会客厅里摆着三盏热茶,茶香袅袅,茶水皆只剩半盏。
书房里有浸了墨的笔落在生宣上的声响,还有些微小的,灯芯噼啪作响的动静。
就好像那三人在会客厅喝茶聊天,坐了一会儿便去书房看书写字,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清珩明目张胆地穿过会客厅,走到书房门口撩开那色彩艳丽的珠帘,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书房里的画面一览无余。
一件空荡荡的斗篷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用袖管卷住笔写字,宣纸铺在桌案上,上面被黑色的墨画得乱七八糟的。
旁边的榻上躺着一件斗篷,袖管卷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榻前边儿的地毯上,有件斗篷坐在那儿用一根银棍儿拨动焚香炉里的香灰,浓郁的香味从那迸发,遮住了这屋子里的怪味。
镇纸上有些残留的血迹,书房的椅子倒了,书架上空了许多,有些书被抽走了,让摆放的书籍变得松散,歪歪扭扭地倒在书架上。
博古架空了大半,后面有一些青花瓷的碎片,还有几片碧绿的玉。
那三个人早就死了,这几日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都是傀儡。
白日里需要耗费灵力维持傀儡的人形,夜里他们待在室内,不会遇见旁人,索性直接用斗篷代替人,反正只需在窗户上留个黑影,别人哪里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人。
既如此,便要去见见那问道楼的楼主了。
当时打伤他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修仙(29)[VIP]
问道楼的楼主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于噩梦中惊醒时,会看见一个男人直愣愣地站在自己床头。
黑暗中他看不清那男人的脸,只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高挑男人站在那儿, 窗外的月光照亮了他的红衣裳, 那刺目的红让这个夜晚更加惊悚。
他被吓得险些晕过去,眼前是一圈黑晕,那红色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晕倒的时候,屋内的灯亮了,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曾经来过问道楼,想要找白玥姑娘比剑的那位阔绰的贵客。
“贵、贵客, 不知深夜前来有何事吩咐?”他颤着声音询问,藏在被子里的躯体已经浑身冰冷, 带着劫后余生的濡湿汗意。
清珩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床头, 问道:“听说你被人打伤了,我过来看看你。你可还记得那日具体是怎么回事?”
楼主咽了口唾沫,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荒谬,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对,但贵客的姿态太过自然,他也不敢违抗,只能窝窝囊囊地将那日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
那三人和其他人并不是同一日过来的。
他们比其他人早来了几日, 在幸存者的消息传出去之前, 他们就已经出现了,但是他们找上门来是为了查白玥的事情。
他们非说自己是白玥的故交,要查明她的死因,便在问道楼强行住了下来。甚至因为楼主和白玥未婚夫妻的关系, 一直对他多有针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白玥的死和问道楼脱不了干系, 要让楼主给出个说法。
发生冲突那一日,去送餐的小厮不知看见了什么,发出一声惨叫后便被他们杀了,周围的仆役听见动静冲了进去,也悉数被杀。
那日楼主在元州城中查账,所以不在楼里,等回来时就听说死了好几个仆役,就连前去说理的长老也被他们杀害了。
不仅如此,除了那名年迈的长老外,所有仆役的尸体全部不翼而飞。那三人态度桀骜,因为尸体下落不明,竟狡辩说自己从未杀过什么仆役,只失手杀了一个不中用的老头。
他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便带了好几个人前去报仇,可他们根本不是那三人的对手,要不是突然天降异象,他们也得死。
他说到这儿,便有些戚戚然地说:“贵客,那日怪得很。那人握着刀刚想砍了我们,就从天而降一道雷电,将他劈晕了过去,那两个一直站在旁边没动的人就火速将我们撵了出去,我们这才活了下来。”
“是哪一日?”
楼主说了个时间。
清珩皱眉,是自己回来的那日。也就是幸存者下落暴露的前一日。
可那日他就在元州城,未曾听到或看到有天雷落下的痕迹。
那楼主接着说:“后来我发现他们有些不对劲,就趁着他们离开时摸进那小楼里将值钱的东西拿了回来,也就是这一趟,我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如今,那尸体还在冰室里冻着,就是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怪异的是,他们同伴都死了也不帮忙收尸,就大喇喇地扔在书房里。而且他们每日还是三个人同进同出的,骇人得很。”
清珩笑了笑,轻声说道:“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三人同行,不过是掩人耳目,也虚张声势。”
他说完看着瑟瑟发抖的楼主,说道:“还能起来吗?带我去看看那具尸体。”
楼主撑着床坐起来,脸色苍白地笑道:“贵客莫怪,早就好全了,不过是我不想应付那些侠士找的借口。最近楼里来了很多贵客,我们哪一个都得罪不起,所以我吩咐大家能避则避,将事情交给寒临侠士自己解决。”
他披衣下床,清珩看见他腰间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色。
看来,所谓的“好全了”,也不过是个借口,他在怕什么?怕自己乘人之危占了问道楼,还是说,这问道楼有什么秘密是和他的性命相关联的,只要他出事,就会藏不住秘密。
两人一路来到冰室,角落里放着一只冰棺,可那冰棺里哪有什么尸体,明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楼主大惊,猛地退后了好几步,脸色更白了,“怎会如此……我明明、明明将那尸体拖回来了。”
“一路拖回来,可有血?他是怎样的死状?可还有旁人看见?”
楼主摇头,颤抖着说:“他死状诡异,头顶破开了一个洞,周围的头皮有烧焦的痕迹。没有血,无论是书房还是尸体上都没有血,我那日特地走了一条小路,所以一直都没遇见人。但、但真的是尸体!我真的拖的是他的尸体。”
“只是、只是那尸体轻得很……轻飘飘的,像纸人一样。”
清珩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的身后,突然问道,“是那样的纸人吗?”
楼主猛地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急促地喘息着,双手撑在冰棺上,眼前一阵黑晕。
他闭着眼,脱力地靠在冰棺上,身上汗淋淋的,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贵客,这可不是玩笑的地方。”
清珩笑了一下,说道:“没有玩笑,不信你睁眼。”
楼主睁眼,眼前是一个纸扎人,薄薄的宣纸覆盖在篾条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颊涂得红扑扑的,头顶破了个大洞,一只眼睛飘在纸人内部,直愣愣地盯着楼主看。
他险些吓死,双腿发软地站起来跑到清珩身后,颤颤巍巍地说:“这、这鬼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清珩伸手抓过那纸人,手中燃起火焰将其焚烧,那只眼睛几度挣扎逃离都被火蛇咬住拖回火焰中继续焚烧,直到最后被烧成灰烬。
火焰消失后,清珩勾唇一笑,对着楼主说:“在我出现之前,站在你床头的东西,是它。我不过是想凑近了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正巧你醒了,便没探究。”
“它、它守着我作甚……”
“它盯着你,想必是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说到这儿,清珩顿了一下,他转而问道:“白玥为何会成为你的未婚妻子?我新结识了一个朋友,她的师兄是白玥的未婚夫婿,既然他们已有婚约,白玥为何会与你定情?”
他上下扫视了一遍,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人是个修为高深的剑客,且相貌出众,高不可攀。她已经有了那样的未婚夫婿,为何还会选你?你虽一表人才,但终归是病弱了些。”
楼主眼下心神恍惚,听到问题后直接回答道:“我当时在仙境绿洲救了她,便将她带回问道楼养伤,她一开始待所有人都很冷漠,可突然有一日说要与我成亲。我与她不熟,便百般拒绝,她便穷追猛打一年有余,我年纪不小,也无心仪的女子,便同意了她的求爱,定情后她总是催促着成亲,但问道楼有问道楼的规矩,我卜算几次都是大凶,所以就一直没有成亲。之后她说要去极北之地一趟,这一去便没能回来。”
“你们成亲的规矩很多吗?”
楼主脸颊一红,有些青涩地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确实繁琐又麻烦。且需要卜算,若是结果不好,便不能成亲,一直都是这个规矩。前两任楼主因为卜算的原因,终身未婚,无儿无女。”
清珩了然,问道:“你们成亲时,可是需要请出一样宝物?且这宝物平日里藏得极深,只有楼主成亲那日才能请出来。”
楼主抿唇笑了笑,对于秘密被揭露毫不在意,他说:“正是如此。卜算通过后,如果祖宗同意这门亲事就会亲自定下良辰吉日,只有在那个日子里,宝物才会暂时出现给新人赐福。”
唯有这样,楼主的孩子才会继承问道楼的天赋,生来便拥有卜算的本领,能够与先祖联系。若楼主一意孤行非要成亲,祖宗便会收回他的天赋,在问道楼里重新选择楼主。
所以他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就会选出新楼主,新楼主即位之时,宝物会出现。如今元州城危机四伏,宝物绝对不能出现,否则他们一定保不住。
清珩点头,喃喃道:“倒是个好法子。”
这样一来,那东西就没那么容易被抢走了。
看来,元州城的宝物就在问道楼。
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归楹的本体,如果是的话,想要拿回来确实有些麻烦。
临走前,清珩给了楼主一张符篆让他随身带着,可以防止那些鬼东西靠近他。
楼主千恩万谢,直说让清珩在楼里安生住着,缺什么便找小厮要,他们一定立刻就找来。
这件事解决了,该找找元州城下雪的原因了。
清珩有预感,元州城的雪,和雪乡的雪,是一样的。
是拿到了雪乡宝物的人来了元州城?还是导致雪乡气候恶劣的元凶来到了元州城?
说来也奇怪,他曾看过寒临有关雪乡覆灭的记忆,那些修士的脸寒临并未完全记住,但还是记下了几个人,而且他们的衣着打扮也与寻常修士不同,看样子应该是宗门里的核心弟子。
可如今雪乡幸存者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那些人竟然一个也没出现在元州城。
是不在乎有没有幸存者,还是他们负伤来不了?
清珩一直有一个猜测,那群人并没能将宝物带回去。
那群人里有一剑宗的弟子,他们找到了雪乡,覆灭了雪乡,却没能成功取走宝物,而且他们知道雪乡有幸存者,甚至怀疑是幸存者拿走了宝物。
所以同样身为一剑宗弟子的白玥接手了这个失败的任务,前往极北之地寻找雪乡的幸存者,想要从他手中将宝物夺回来。
是的,白玥一开始就知道有幸存者。只不过她没能找到雪乡,只到了极北之地的青州城。
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人都在找幸存者,青州城的乱象就是证明。
这代表着,那群人确实没能带走宝物。所以他们回去后禀告了各自的宗门,宗门便派了别的人前来寻找,与此同时,极北之地有宝物的消息在九霄传开,无数修士蜂拥而至。
不计其数的修士逗留在青州,有人在寻找雪乡的幸存者,有人在寻找青州城的宝物。
两群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目的,若是这个过程中,任何一方的消息透露,事情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那么,他们要找的雪乡幸存者,真的是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寒临吗?
或许,他们要找的雪乡幸存者,是那个在修士围困中带走宝物的人。
这样一来,寒临的存活就不再是侥幸,而是一种刻意,刻意让他成为一个靶子,成为身负血海深仇的替罪羊。
明明一无所知,却要背负仇恨活下去,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同时,在别人眼中,他就是那个带走宝物的人,宝物一定被他藏起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真正的得利者稳坐高台,坐山观虎斗。
真正带走宝物的人,是寒临的同族,是他的家人。
若是真相真如清珩所猜测的这般,那寒临的仇恨便是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荒诞的笑话。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修仙(30)[VIP]
第二日, 元州城大雪依旧。
好在有了物资支援的城主府开始施药放粮,发放御寒衣物。
官兵穿着黑色甲胄,肩上落满白雪, 将成袋的米面、药材、冬衣从城主府往外搬, 在城主府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在里面发放米面,还找了两个大夫坐诊,给城里百姓看病。
有官兵骑着高头大马敲锣通知,让每家每户派人去城主府门口领粮食,家中患病者也一并带去看诊拿药。
原先元州城黄沙漫天, 白日里驼铃声响个不停,总是热热闹闹的, 那官兵手中的铜锣就没那么响。如今大雪纷飞, 街上冷冷清清的,那铜锣声就像道道惊雷,吓住了不少人。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城主府的锣那么响,以前却是没发现。
巷子里的一户人家推开院门,男主人裹着厚衣裳将门口的雪清了,然后背起患病的老娘去城主府那儿看病, 他的妻子连声叮嘱, 让他领了粮食就早些回来,这天气怪异,让他千万别在外头待太久。
他的女儿将家中最厚实的斗篷裹在母亲身上,撩起母亲鬓边散乱的白发, 让他们早去早回,她和娘会在家里烧着热水等他们回来。
男人拍了拍妻子的手臂, 叮嘱她去隔壁和那个男人说一声,虽说那人有些病弱,但这免费领粮食的好事也不能错过,正好那边有大夫坐诊,让那男人也去看看。
他们每日给那人送两顿饭,一天便能赚四十文钱。
四十文钱啊,在城门口守着给那些商队搬货一天也就五六十文,那还是从早干到晚,尽使蛮力的活计,商人提供的餐食也就几块干粮和一碗热水。
如今不过是每顿饭多做些,然后盛出一份给隔壁送去,顺手就能挣四十文,这可是世间最好的买卖了,他们家时时刻刻都关注着隔壁,生怕那病恹恹的男人一个没扛住就死了,让他们家少了四十文的收入。
毕竟有了这些钱,他们才能给年迈的老人看病,给年幼的孩子制衣,能在这罕见的大雪里,有些活下去的勇气。
这段时间元州城天气怪异,他们怕那男人冻死,还省下自己家的柴火给隔壁送了好些。
要知道元州是沙漠,柴火可是罕见的金贵玩意,他们家中也不多的。
男人离开后,女主人穿着斗篷戴着斗笠去隔壁送早饭,打算顺便将城主府施药送粮的消息告诉他。
她走到门口,雪地里有一串深深的脚印,脚掌宽大,跟他男人差不多,却比她男人的还要深些,看来客人是个比他男人还要壮实的汉子。
脚印里并没有落下太多积雪,那人应该刚进去不久。女主人拎着篮子折返,回家后脱去斗篷将篮子提到火堆旁,用火温着。
“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女儿问她。
女人拨了拨火堆,将烧得通红的炭夹出来围在篮子周围,身上的寒意被驱散,她抱着手缩在火堆边,整个人被火光印得亮亮的。
她回答道:“他屋里有客人,我等会儿再去,不然撞见人不好弄。就这一份饭,也不好叫客人看着他吃,现在送进去像赶客一样。”
“客人?是那个穿着红衣裳的俊美男人吗?”
女人摇头,说着:“不是,那男人步子轻,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浅,这个客人步子重,那脚印比你爹还深些。”
女儿点头“哦”了一声,随后说道:“待会儿我送过去吧,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门前的雪扫了,爹和奶奶回来的时候好走些,娘你在家歇着就行。”
门前的雪是爹走的时候扫过的,娘和他们前后脚出门,所以裤管和鞋子干干净净的没有被雪打湿,现在雪下得大,待会儿出门又得积雪,她出去一趟省得娘受冻。
这样的天气,饭菜即便是放在火堆旁温着也凉得快,所以女儿披着斗篷和斗笠出门扫雪,顺便盯着隔壁的客人什么时候出来。
元州城缺水,老百姓要么去往遥远的绿洲打水,要么就花费高昂的银子和官府买水,所以他们蓄水的习惯难以更改,如今天天下大雪,家家户户都添置了不少半人高的大陶缸用来装积雪化水。
院子里清扫干净了,顶端洁白的雪也被她用干净的斗笠舀进陶缸里等着化水。
她打开院门,拿着扫帚往外走,想着将门口也扫干净,这样爹回来的时候好走些。
正巧这时,隔壁的院门也打开了,一个裹着熊皮斗篷的高大男子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兽皮靴,在雪地里留下了又深又大的脚印。
那熊皮栩栩如生,女孩儿不敢正眼去看,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扫雪,两条乌黑的辫子从斗篷里落下来,她借着塞回辫子的动作放下扫帚站直身子,匆匆一眼扫过去,看见那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男人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又大又深的脚印。
女孩儿连忙回屋取了装饭菜的篮子,拎着往隔壁去。
她按照往常的习惯在门口喊了两声“叔”,然后直接推开院门进去,叩响了房门。
奇怪的是,这次那个男人开门的速度很慢,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面又积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若不是确定那男人在家里,她都要折回去了。
“叔,叔,我给你送饭来了。”
她冻得受不了,站在门口跺了跺脚,忍不住再次出声喊人。
真冷,早知道要这么等着,就把扫帚拿过来了,顺便把叔院子里的雪扫一扫,那样还暖和些。
房门被打开,那个矮小瘦弱的男人佝偻着身子打开门,伸出蜡黄褶皱的手递给她二十个铜板,还有一包饴糖,那张愁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看起来很是和善,“对不住啊姑娘,我躺在床上太困倦,打了个盹儿,让你久等了。”
女孩儿笑嘻嘻地接过铜板和饴糖,热心地说:“叔你在屋里睡觉的时候别烧火啊,小心睡着了出事,这些柴火烧起来会炸开火星子,别把房子给点了。等会儿我来给你院儿里扫雪,顺便把房顶的雪清了清,叔你要是听见动静了别吓着。”
她说完搓了搓手,冻得通红的脸颊像苹果一般绽开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叔我回去了,你吃完还是把篮子放门口就行。”
男人点头,小声说:“你别来扫雪了,不碍事的,我又不出门。”
女孩儿笑着说:“不碍事,我顺手就给扫了,反正这天气出不了门,闲着也是闲着。要是积雪太厚不及时清扫,会变成冰的,到时候就麻烦了,而且还会压塌房子,会要人命的。行了,叔你回屋歇着吧,别吹冷风了。”
男人拎着篮子回屋,将篮子放在桌上后继续对着油灯发呆。
在女孩儿叫醒他之前,他已经发呆很久了。
突如其来的神秘人,带来了有关雪乡的秘密。
可笑的是,他身为真正的雪乡幸存者,从小在雪乡长大的寒氏族人,他连分辨那些秘密是真是假的能力都没有。
眼下元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或真或假,他一概不知。
那人说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是为了雪乡宝物而来,那个导致整族覆灭,雪乡覆灭的宝物引得无数人垂涎,所以他必须小心身边出现的任何人,他们都有可能是自己的仇人。
仇人。
寒临哼笑一声,趴在桌上拨弄着油灯里的灯芯,灯芯露出更多,照得周围越发明亮。
若按他所说,那师尊和师祖就是垂涎宝物的仇人,可他们不是。
寒临不知道雪乡的宝物是什么,但他心里清楚,师尊和师祖看不上那所谓的“宝物”,师尊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他的言辞谈吐并非寻常人,在他口中,自己的病弱不值一提,只要自己成功筑基,他有无数种办法帮助自己淬体。
师尊偶尔提及一些天材地宝,什么重塑灵根,什么洗髓伐经,什么百病不侵……
寒临觉得遥不可及的宝物,在师尊口中都如街边的砂砾一般寻常,虽然他最后总会说:“也不知我的洞府还在不在,里面可藏了不少宝物。无妨,就算没了,我找师尊要一些便是,他手里的灵草多得用不完,好些都自己生了灵智跑了,师尊也不在乎。”
寒临觉得,这样的师尊和师祖是看不上雪乡的宝物的。
胸前的红色珠子散发着温热,师尊说这是生于岩浆之中的火精,不仅能御寒,还能避火。
自从戴上了这颗珠子,他从未感觉到冷,这才是真正的宝物。
若雪乡真有宝物,那为何百姓会过得那般苦?那宝物都不能庇护一方百姓,怎敢称之为宝物?
雪乡的百姓苦,寒氏身为雪乡盘踞一方的氏族,日子同样清苦。家中的长辈需要去往深山中捕猎,回来后剥皮制衣,剔肉腌制。那里的盐苦极了,还是稀罕玩意,他们用来腌制兽肉,并非为了防腐,只是为了去除兽肉的腥臊味。
食物只要放在院子里就会冻成冰,永远不用担心腐坏的问题。
用少量的盐腌制后,每次烹煮的时候就不再放盐了,热腾腾的肉汤里,苦味比咸味更浓,汤汁浑浊,漂浮着盐里的杂质。
不管是煮什么汤,炖什么肉,都是臭的。因为油脂是用野兽的肥肉熬出来的,那可能并不是一种野兽,而是好几种野兽的肥肉混合在一起,腥臊难闻,毫无食欲。
他离开雪乡后吃到了香香甜甜的馒头,口感松软,白净漂亮,那是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又吃到了油滋滋的肉包子和酥脆的烧饼,不管哪一样,都比雪乡的肉汤好喝。
若是雪乡真有宝物,那为何他们没能吃到馒头、包子和烧饼?
为何雪乡种不出粮食,没有小麦和水稻?只能忍受日复一日的霜雪,还有腥臊的兽肉和这一辈子也吃不完的鱼,巴掌大的鱼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刺,大大小小的刺,煮烂后那些刺沉入汤里,即便再敏锐的眼睛,也不能从一碗浑浊的汤里看到鱼刺。
那一定不是宝物。
更不值得用那么多人的性命去守护。
他复仇的理由是惨死的族人和百姓,和那什么宝物没有丝毫关系。
作者有话说: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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