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修仙(31)[VIP]
屋内灯影晃动, 那片黑色的影子被光影拉长又剪短,荡来荡去,始终是桌前坐着的单薄少年。
屋外窸窸窣窣, 一道黑色的人影在窗上出现又消失, 走来走去,是隔壁那闲不住的热心姑娘。
“唰唰唰”的扫雪声格外规律,鞋履踩在雪上的声音和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鲜明对比。
寒临是厌恶雪的。
但是在这一刻,他突然好奇细细的雪粒被扫帚扬起的模样,那些细密的黄沙是否会夹杂其中?
舒缓的灵力如水波般层层荡开,他闭眼坐在桌前守着一盏油灯, 却“看”到了屋外的景象。
少女穿着反复缝补的冬衣,灰扑扑的衣裳厚实又臃肿, 让她行动时变得有些束缚, 她双手握着和她一样高的扫帚,全身用力,将厚厚的积雪扬起,堆在院子两侧。
细密的黄沙被积雪浸湿,扬不起来,女孩儿扫净白雪后就会在原地反复跺脚,将黄沙踩得又紧又实。
臃肿又矫健, 瘦小却鲜活。
就像冰原上永不绝迹的狼, 用小小的身躯对抗着恶劣的气候,凭借这强大的生存能力成为所有百姓的噩梦。
一样强大,一样鲜活。
那水纹一般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开,一层又一层, 越来越远,直到覆盖住元州城的四分之一。
随后, 那些灵力又乖乖回来了,充斥着他的经脉,在其中不断游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维持在一个比原先快了两倍的速度上。
那一瞬间,耳清目明,身轻体健,仿佛体内浊气散去,只剩下轻盈的清气。
寒临坐在凳子上入定,仔细感悟天地灵气。
属于外界的一切动静都被屏蔽,他依旧是他,却又不是肉体凡胎他。
他感受到了“天道”,浩荡、磅礴,无处不在的天道。
风雪从他身体中掠过,他是无形的,是风是雪是树是泥,也是人。在天道下,他是天地间的一粒砂石,是有来处无归处的一缕尘埃。
女孩儿还在屋顶清雪,将积压的雪从屋顶扫下去,干净的院子里再次覆上一层斑驳的白。
她娘正在隔壁的院子里用雪揉搓衣物,看见她在屋顶扫雪就皱了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训斥道:“蠢丫头,该先把屋顶的雪扫了再扫院儿里的,你看看现在,还得再扫一遍。”
女孩儿出了一身的汗,笑着说:“没事儿,闲着也是闲着,扫雪还热乎些……”
话未说完,就看见有个穿着红衣的青年进了院子,那人长得陌生,生得格外俊美,她从未见过。
看那样子,说不定是城中的富贵老爷。
“真奇怪,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来找叔,原先好几日都不见人影。”
她小声嘀咕了句,想着快些扫干净回家,别耽误了叔的事儿。
那红衣男子在屋檐下顿了一下,随后才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下了个隔音的结界后在屋内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他给出的伪装戒指天衣无缝,绝不可能有人看穿戒指的伪装后识破寒临的真实身份。
找上门的究竟是何人?
是手眼通天的敌人,还是那个真正的,知道一切秘密,带着宝物逃生的幸存者。
寒临周身的灵力很活跃,都急促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专心入定,竟没发现屋子里进了人。
清珩召出莲花台,坐在莲花台上为寒临护法,这孩子竟是筑基了。
这样的修炼速度,称“天才”也不为过。
两个时辰过后,寒临睁眼,看到了坐在莲花台上饮酒的清珩。
“师祖何时来的?”
清珩摆了摆手无意寒暄,他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不规则石头放在桌上,挑了挑下巴,“将手放上去,不断输送灵力,测测你的灵根与资质。”
他的芥子空间里乱得很,这块测验石不知被扔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堆灰,他自己懒得去找,便将测灵根的事一拖再拖,还是001进去找的,就连001也在里面待了好几日才找到。
先前001就扫描了不少资料存档,如今测出灵根后很快就能找到适合的功法和秘籍让他修炼,等真正开始学习,寒临才算正式踏上修仙路。
测验石先是发出一阵微弱的蓝光,随着灵力不断注入,蓝光越来越盛,那些盈盈的光带着微凉的寒意不断侵袭着寒临,在他脖颈处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火精传递着柔和的暖意,那些冰霜缓缓融化,浸湿了领口。
那测验石上裹了厚厚的冰,透明的冰里有蓝光流动,潺潺水流游走其中。
水灵根和变异不完全的冰灵根。
清珩从未见过这种灵根变异,他曾见过不少变异灵根的天才,从未有过变异不完全的说法,甚至于所有变异灵根的修士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灵根变异前是什么,因为灵根的变异是没有规律的。
而且灵根的变异无声无息,自行开始,自行终止,成功是必然的结局。
灵根是天生的,若要变异,生下来的那一刻就会开始变异,也有小部分修士是在接触到更为浓郁的灵气时才开始变异,但这样的例子很稀少,就算有,那变异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云里舟就曾有过一个,报名参加入门测验时是木灵根,通过后再次测验也是木灵根,后来进入云里舟修习一年,一年后的拜师现场再次测验就是变异风灵根。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何事变异的。
那是极其稀少的例子,云里舟创宗以来头一个,是会被记入典籍的。
现在寒临的情况有些特殊,倒像是灵根因外在因素而变异,在某一天,那外在因素突然终止,他的灵根变异也随之终止。
总之,绝对不是正常的变异灵根。
寒临和001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个紧张兮兮地望着他,想知道自己的资质是好是坏,另一个兴致勃勃地从他的芥子空间里搬出许多适合水灵根和冰灵根修炼的功法和秘籍,其中最差的都是地阶上品的宝物。
001也聪明,天地玄黄的规律它在帮清珩整理芥子空间的时候已经摸清楚了。
清珩却没有那么轻松,001曾说这是一本“虐文”,就是身为主角的寒临要受尽磨难和苦楚,千辛万苦才能得偿所愿。
他想,他或许知道那所谓的“虐点”了。
寒临身体里有原本的灵根和变异不完全的灵根,水与冰双生,光是这一点,就能让所有人趋之若鹜。
他们垂涎他身体的秘密,也会去探究冰灵根没有完全变异的原因。他又是雪乡幸存者,所以那些人自然而然会觉得他的变异和雪乡的宝物有关系,到那时,他便永远无法洗掉自己的嫌疑。
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带走了雪乡的宝物,也知道那宝物的具体作用。
那宝物,是能让灵根变异的至宝。光这一点,他们就不可能放过寒临。
修士的执念,不亚于魔。
但寒临并不知道,而且宝物也不在他身边。
这样一来,这条变异不完全的冰灵根稳定吗?双灵根的共生能否长久?会不会有一天,冰灵根完全消失?
只要不稳定的,不确定的,就是蕴含风险的。
而一切大大小小的危险,都将成为未来的隐患。
清珩将桌上有关冰灵根的功法和秘籍全部收回,然后将自己的分析和其中利弊一一道出,最终,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冰灵根留不得,我会想办法帮你剔除。”
也是说完了,他才想起来这是旃极的徒弟,并不是自己的徒弟,他尚且没资格帮他作出决定,便补了句:“你觉得如何?”
寒临伸手去触摸测验石上透明的冰,很凉很凉。
他又想起了清珩收回功法和秘籍的动作,一时间,答案已经出现了。
“我都听师祖的。”
清珩皱眉,有些不悦地说:“你已筑基,该有自己的判断与决策,怎能事事都听我的。”
他严厉的样子寒临没见过,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悻然将手收回来,低着头嗫嚅着不敢吱声。
越是这副样子,清珩眉头皱得越深。
此时,房门被推开,风雪灌了进来,那抹红色的身影便如一朵鲜艳热烈的花,闯进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旃极转身关门,挡住汹涌的风雪。
他手里还拎着东西,笑吟吟地将东西放在桌上后坐在寒临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搓了搓他的脑袋,嬉皮笑脸地和清珩说:“师尊,你要给我徒弟吓傻了。他还没满十五,依赖长辈是天性,何必如此严厉。”
说罢他弹指击碎了测验石上厚厚的冰霜,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跟寒临说:“别怕,师尊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黑色的测验石上升腾着猛烈的火焰,那火焰顶端竟是一层黑色的焰,在火势的炙烤下,测验石的边缘逐渐融化,变成了金黄色的岩浆。
旃极收回手,那岩浆逐渐冷却变黑,又缓慢地复原成测验石。
001吓得连忙把测验石搬回芥子空间,防备地盯着旃极,生怕他给测验石玩坏了。
清珩捏着001扔进芥子空间,让它继续去里面整理,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用,整理起来利落又整洁,比他自己还上心。
旃极说:“有意思吧,那测验石被烧熔后会变成一滩岩浆,即便恢复了也是扁扁一块,可难看了。”
寒临内敛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有意思。”
旃极摸着他的头,朝着清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第102章 修仙(32)[VIP]
眼下他们师徒俩明显有话要说, 清珩从芥子空间选了柄剑放在桌上当寒临筑基的贺礼,随后就打算离开。
旃极突然手疾眼快地抓住莲花台的花瓣,觍着脸说:“师尊, 你将‘澄明心’给寒临吧。”
清珩眼睛微微瞪大, 震惊过后有些无奈地说:“贪婪的狗崽子,天外天的佛子还没死呢。‘澄明心’是他本命剑,你贪心也该有点分寸。”
旃极讪笑,小声念叨着:“都下落不明几百年了,生死未卜的,谁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清珩咬牙, 忍无可忍地将他的手从莲花座上拍下去,“那是本尊挚友, 再胡说就滚回芥子空间受罚, 蠢货!”
那莲花座也生气,伸出一枝莲蓬狠狠抽在旃极身上,莲蓬袭来的破空声像是杂乱的脏话,喋喋不休地骂着这个敢对佛子不敬的小贼。
“‘澄明心’是天外天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花费三百年为佛子量身打造的本命剑,本尊是他挚友,所以代为保存。可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天外天不会善罢甘休, 你死了那条心。”
清珩拂袖而去, 旃极浑不在意地靠在桌上用手指推了推那把剑,对着寒临耸肩:“凑合用吧,等眼前这些琐事了了,我亲自给你铸剑。”
“好, 多谢师尊。”
旃极摸着他的头,“我知道你是乖巧孩子, 但是光有乖巧是不够的。往后师祖再问你的意见,你便将心中所想直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因何而愿意,又因何不愿意,一一说清即可。若你的意愿与他的相悖,他会好言好语地劝你,若实在劝不动,便会依你……是对是错,他会给你兜着。”
“你要敬他,不要怕他。”
寒临有些踌躇,便说:“因为我想着,在师祖开口询问之前,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师祖的选择,总比我的选择要好,我只要听从就是了,师祖总不会害我。”
旃极弹了一下他的脑瓜,数落道:“笨,选择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意愿。他选东边你选西边,他劝你,你觉得可以那就同意,你觉得不可以就拒绝,因为你想走西边,即便勉强往东走了,之后的每一步你都会想象着西边有什么。”
“带着这样的幻想,这样无法重来的幻想,你只会越陷越深,之后的每一步,稍有不顺,你就会懊悔,责怪自己当初的选择和旁人的干预,即便一切顺利,你也会想着自己错过的选择。而修士一生最怕的就是悔,恨有终结时,悔却没有。所以万事随心,你只选自己想选的,若是错了,我与你一起承担,咱们师徒一心,共同进退。”
“我师尊是个极好的人,但他生于氏族,小小年纪便背负家族的期望进入云里舟,向来严于律己,严于律人,他虽严厉却不固执,就是看着唬人,实际上很溺爱小辈,只不过他自小离开家人,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和小辈相处,如何与旁人亲近。”
寒临和所有徒弟一样,讲起修炼昏昏欲睡,提起长辈私事这些与修炼无关的内容就精神百倍。
他好奇地问道:“云里舟是一个宗门,师祖为何会不知道该如何和徒弟相处呢?师尊待我极好,这样不对吗?”
旃极装模作样地抖了抖,夸张地说:“云里舟是个教养仙人的地方,是没有人味儿的,等以后你去了我再跟你细说。你只需要知道,师祖是个好人,嘴硬心软,耳根子也软,有些事说一两遍没用,就多说几遍,说得多了,他厌烦了,也就同意了。”
寒临点头,“好,我下次胆子大一点。”
狂风卷着雪粒子到处乱飞,清珩在门外站了许久,他知道旃极和寒临有话要说,所以才避出来让他们俩单独说话。
但是他还有事要问寒临与旃极,所以就在门外干等着。站在风雪里,风是利的,雪是冷的,他好像和身后的房屋一样,融进了风雪里,属于天地,不属于自己。
院墙那边架起了梯子,穿着新冬衣裹着旧斗篷的女孩儿扒着墙沿对着清珩大喊:“那位老爷,劳烦你和屋里的叔说一声,今日城主府门口可以领粮食和冬衣,让他带着符牌去一趟。”
这是爹一早就交代的事情,但是她光顾着扫雪,竟将这么大的事抛之脑后,好在及时想起来,没让叔错过了领粮食。
清珩侧目,微微点头。
风太大了,女孩儿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他耳朵里,不知道在风里拐了多少个弯儿。
“老爷,家里有件新斗篷,我拿给你穿会儿?风雪太大了,站在外面要着凉的。”
清珩失笑,不知是笑女孩儿的淳朴善良,还是笑她的天真随性。
自己站在风雪里,她不劝自己回屋去,反倒问要不要披件斗篷。
他摇头,说道:“不必了,你快回屋吧。”
“好嘞,老爷你记得要跟叔说啊,可别错过了。”
清珩点头。
符牌是元州城百姓的户籍证明,寒临一个外来者,哪里会有那种东西。
而且他现在是筑基修士,已经可以试着辟谷了。
人间就是好,即便是偶然遇见的路人,也是鲜活的。
热烈、悲愤、痛苦、愁闷、不甘、挣扎,各种情绪在他们身上绽放,在听到名字和看到样貌之前,先感受到的是丰富的情绪。
清珩喜欢人间,喜欢喜怒哀乐鲜明的凡人,他们的人生短短几十年,却拥有修士近千年都没有的情绪和爱恨。
凡人几十年便可经历爱、恨、悔、悟,可修士却在漫长的生命中,爱不明白,恨不明白,悔不明白,悟不明白。
长生好像是一种诅咒,给修士套上了有恃无恐的枷锁,总想着时间还长,就这样又爱又恨地纠缠着,似爱似恨地惦记着,总会有守得云开的一日。
可现实却是,在长生路上,悔比爱更弥久。
那些初露端倪的爱,那些若隐若现的欲,在长生的加持下变成了不可言说的纠缠。
太过漫长的一生,无穷无尽的时间,仿佛什么事都比爱重要,修为更重要,宗门更重要,师恩更重要,秘境更重要……
等到将所有重要的事做完了,回头一看,哪还有爱,哪还有欲。
爱欲就这样散去,甚至难以回忆当初的心动和期盼。
未修成道侣,未恨成仇人,只成了无情无欲的陌路人。所以悔,所以怨,悔错过的爱意,怨旧日的狂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旃极探出个头来,笑得眯起一双眼睛,像狐狸似的。
“师尊,我们说完了,你进来吧。”
清珩应了一声进门,寒临看到他后站起身来,正经地说道:“师祖,我先前错了,不该在师祖训话时不言语。我想过了,我愿意剔除冰灵根,正如师祖所言,不稳定的极其危险,我也恐惧这种危险。”
而且,寒临怕冷。
雪乡是故里,也是纠缠他病体的沉疴,在那日复一日的寒冷中,他随时徘徊在死亡边缘,于家族而言,他是累赘是负担,是娘亲无尽的眼泪,是难以托付的废物。
所以他眷念故乡,也厌恶寒冷。
感受过温暖的人,越发厌恶冷。
若是没有遇见师尊和师祖,他会为了变强去迎接寒冷,用最厌恶的冷来惩罚敌人,也惩罚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师尊,有师祖,有了可以同进退的师门,所以不必用痛苦囚困自己。
这才像点样子,清珩满意点头,又问道:“今日有人来找你了?故人吗?”
说到这个,寒临就开始头疼,“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突然出现,提醒我小心身边人。他说‘如今出现的,皆是有所图者,你当小心,莫要交心’,可是我对雪乡的秘密一无所知,对那什么宝物毫不知情,这样的我,交心与否根本不重要。”
“我觉得他是知情者,至少比我知道得多。他穿着一件白熊皮的斗篷,身形高大,脚上是兽皮靴,脸上围着黑布,这样的装扮,是雪乡特有的。”
清珩问他,“此人,你想杀还是想留?”
你是想将雪乡的秘密埋葬,一心只管报仇,不去理会其中乱七八糟的关系,报完仇后轻松地离开。还是知晓一切,明白那些隐秘,将最亲近的人一一剖开,看其中藏着何等阴私与龌龊。
你选择愚昧,还是明晰。
寒临说:“我要留他,我要知道一切。不管真相如何残忍,我都要知道。”
清珩:“好,我将人给你抓回来。”
只要人还在元州城,就藏不住。
他若想逃,最好现在就逃,逃得远远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清珩瞥了一眼旃极,语气不善地问他:“问道楼那边,你欲如何?”
旃极笑得狡黠,脸上全是作恶的兴奋感,“我向来擅长火上浇油,既然他们陷入僵局无法打破,那我便推他们一把。我在问道楼布置了一下,做出被劫走的表象,等他们遍寻不到,就会开始内斗,我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还请师尊将我和寒临放入芥子空间中,里面灵气充裕,好让寒临潜心修炼,稳固境界。”
清珩点头应了一声,吩咐道:“我将你们放在森林与海域的交界处,森林中有妖兽和精怪可以助寒临锻炼,海域中水系灵力活跃,能使他灵力恢复速度增快。云中宫殿里有一只小精怪帮我整理杂物,你需要什么材料就问他,尽快将‘淬体丹’炼出来给寒临服用。我给你列个单子,上述的丹药也一一炼制,在前往九霄之前将寒临的冰灵根剔除。”
洗髓伐经是个漫长的过程,并非一两颗丹药就能完成的。
淬体只是最开始的步骤,按周期服用“淬体丹”将体内杂质清除,略微改善体质,之后才可以服用更为高阶的“洗髓丹”,那是高阶丹药,肉体凡胎受不得,所以需要多次淬体加强体质才可服用。
清珩抬手想将二人收进芥子空间,但是突然想起什么,就叮嘱旃极,“不要带他去洞穴里,蔓意和三子都有了意识,最怕吵闹。”
旃极点头:“师尊放心,我知轻重。”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清珩一人。
他吹灭油灯,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斗篷披上,又从墙上取下挂着的旧伞,就这样出门了。
走到邻居家门口,叩响院门后留下一篮子食物和金银,还在其中塞了张字条,只说这几日不必送饭了,归期不定。
院里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清珩掐了个隐身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将篮子拎回去,过了一会儿女孩儿穿着冬衣跑出来,爬上搭在院墙上的梯子,对着隔壁喊:“叔?叔?你还在家吗?”
喊了好几声,她往下退了两步便直接从梯子上跳下来,顶着风雪用钥匙打开隔壁的院门后跑进去敲门。
敲了许久都没有回应,正好窗框被风吹得“呜呜”响,她便来到窗边,打开没有上锁的窗子往里看。
冷冷清清的一间房,整洁也空荡。
她很少往屋里看,所以不知道这屋子里原先是不是也这么空,不过桌椅板凳都好好的,桌上的油灯也放得规整,不像是有过争执的样子,看起来真是自己走的。
将窗子合上,从院里捡了块石头将其挡住,这样就不会被风吹得开开合合。
她跑回家,进了自己院子就扯着嗓子吼道:“爹娘,叔真的走了,他家里没人。”
高壮的男人走到门口接她,问道:“是不是被你口中说的富贵老爷劫走了?”
“应该不是,屋里整整齐齐的,院子里也只有一人的脚印,真是自己走的。”
“那便好,许是被富贵的亲戚接过去过好日子了。快进屋吧,你娘煮了肉汤……”
在他们的对话声中,清珩越走越远。
元州城在他的“视野”中变得一目了然,那个拜访过寒临的人身上有一层白色光芒,那是穿过清珩留在院子里的结界后留下的,那人身上有,隔壁那一家身上也有。
第103章 修仙(33)[VIP]
微微泛黄的白熊斗篷被挂在架子上, 兽皮靴子散落在床边,高大的男人赤脚踩在地面,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冻僵的尸体放在屋内, 让那颗通体血红的人头去吃。
那些尸体没有流血, 被冰冻住后甚至没有味道。
很快就被那颗血红的人头吃光了,随后那人头跳到桌上,满足地在桌面上转悠着。
那红色好像淡了些,进食前是刺眼的血红,进食后褪去一些红色,露出了部分皮肤的纹理。
就好像只要吃够足够多的人, 它就能变成人。
一道白刃刺破窗棂,白光一闪而过, 随后窗棂破开, 风雪随之涌了进来。
男人侧身避开,顺手一捞将那颗人头护入怀中,然后迅速扯过挂在架子上的熊皮斗篷披上,再次以那副似人似熊的怪异模样示人。
青年一袭青衣站在窗前,风雪从身后涌进来,将他的长发吹得往前乱飞,纷纷扬扬的白发, 像是密密麻麻的雪牵连拉丝, 凌乱地遮住了青年的脸,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
白发绿眸,是精怪,是归楹。
长剑划出一弯残月, 那双绿眸中充斥着冰冷的杀意,没有情绪, 只有目的。
屋内剑招迅猛,凌厉的破空声是紧凑的催命符,男子左闪右躲,几次想要夺门而出都被那柄剑拦截。
怀里的人头突然跳出来张开嘴吐出一团血雾,腥臭味伴随着怨灵的阴冷直扑归楹面门。他闪身避开,便让那男子寻到机会撞开木门冲了出去,抄起倚在墙根的木棍强势反击。
那木棍极长,大开大合之间暂时截住了归楹的攻势,风声呜呜,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男人的棍法没有规律,杂乱无章,从起落的姿势和落点可以看出他并未学过棍法,只是随手抄起个防身的器具就开始反击,可即便是这样,也能跟归楹打得有来有回,一招一式间全是下意识地反应。
他有一种天生的敏锐,所以即便实力不如归楹,也能靠着敏锐的感知躲避危险。
一阵缠斗后,男人手中的长棍被击落在地,长剑刺穿他的手腕,随后又拔了出来,带出一串血迹,滴滴鲜血落入雪地,如绽开的红梅。
剑刃直刺咽喉,就在即将没入时,一片枯叶飞来将剑刃打偏,锋利的刃便擦着男人的脖颈溜走,只留下一条冒血的剑痕。
归楹收剑回退,警惕地看着突然加入战局的第三人。
清珩挡在男人与归楹中间,启唇说道:“此人,我要留着。”
归楹眼神一冷,抖落长剑上的血迹和雪粒子,右脚一蹬便攻了上来,用一种极其陌生的语气说道:“我要杀他,你要留他,既如此,便来战。”
话音未落,剑刃已来到咽喉前,清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玄铁折扇,扇面一展便卡住了归楹的剑刃,随后一旋手腕,扇面翻转,归楹连忙往后退,用后退的柔解了扇面的力,免了剑刃被折断的下场。
这并非杀招,可剑修手中的剑一旦断裂,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毁人兵刃,也是必杀技。
清珩不想伤他,所以才选了玄铁折扇这等守大于攻的武器,在长剑面前,折扇总归是略逊之。
他自顾自地以为归楹会询问自己的用意,会因为这些时日的交情停下手中的攻击。
可归楹没有,恰恰相反,他越战越勇,剑招灵活百变,集百家之长,清珩甚至在他的攻击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剑招,那是他不曾授予徒弟的,仅他一人擅用的剑招。
究竟是有所图谋的故人,还是天赋异禀的剑修天才?
一人攻,一人守,这样的对局仿佛永远没有终点。
此时,那男人回屋穿上了兽皮靴子就想跑,清珩立刻转身挥扇,几根细小的针从扇叶中射出,没入男人的体内,他动作迟滞,猛地倒在地上。
身后袭来一道凌厉剑意,清珩侧头,鬓边发丝被削落,卷在寒风中瞬间没了踪影。
脸侧还留有凉意,是那道剑意途经的痕迹,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没有丝毫迟疑,在夹缝中抓住先机,给出了致命一击。
这样利落的一剑,但凡出自旁人之手,清珩都会欣赏。但偏偏不该出自归楹之手,也不该没有迟疑。
他转身用折扇卡住剑刃,这一次他卡得很严,归楹休想轻易收回他的剑。
心中升腾着隐秘的愤怒和不甘,清珩望着归楹那张清俊冷漠的脸,觉得此时的他比刚才的剑意还要凉。
他们之间隔着一柄长剑的距离。
呼啸的风将归楹的白发扬起,越过他的眉眼,纷乱地打在清珩的脸上,扫过他的眼,打在他的唇上。
那丝丝缕缕的,如雪一般洁白的发丝,是归楹执剑的冷漠,是清珩杂乱的思绪。
“你动真格的?”
即便心中已有了答案,清珩依旧这么问了。
他自欺欺人地认为归楹置身梦中,一句发问便可将他唤醒,然后回到先前的那种似是而非的关系里。
可对面那人神色依旧冰冷,无动于衷地说道:“我说过,你要拦我,便来战。”
他们曾共患难,也追寻着同一个真相,兜兜转转一大圈,或许未能如友人般彼此信赖,也没能亲昵上几分,始终保持着一种提防又勉强信任的脆弱关系。
但这种脆弱的关系在清珩眼中也是不寻常的,抗拒的同时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二人之间结着晶莹的蛛网,脆弱的蛛丝一触即溃,但是清珩不忍触碰,不想它碎。
如今,归楹的剑刃悬于蛛网之上,他没有丝毫顾忌,也没有留恋与不舍,随时准备将那蛛网击碎。
或许,那种朦胧的情感和没来由的吸引并未在归楹身上出现。
清珩沉默以对。
他此时生出了无数不合时宜的想法,这些想法和杂乱的思绪纠缠着,混作一团乱麻,他困于其中,不知该怒还是该悲。
归楹也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其他。
久久的沉默,让清珩的头顶覆上一层白雪,两人的肩上都变白了,就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霜。
白发不厌其烦地扫过清珩的脸,他终于在这场僵持中率先妥协,眨眼融化那些细碎的冰霜,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随后便扯出一张笑脸,用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地轻佻语气询问:“我与你何等情谊,你竟和我动真格的?”
归楹眨眼,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将眼中的冷漠抿碎,将睫毛上的冰霜化水,浸入他澄澈的绿眸中,如同一汪春水,如同尚未知晓的眼泪。
他说:“我与你何等关系,又有何等情谊?你于我而言是个陌生人,不知来历,不知意图,敌友未分。”
清珩笑容一滞,嗤笑一声:“好一个敌友未分。”
他手中扇面急转,而后带着千钧之力往下压,那卡在扇面中的长剑顿时碎成几段,无声没入雪中,扇面合并,顶端尖锐的角顷刻间抵上了归楹的脖颈。
黑色玄铁抵在白皙的皮肤上,轻轻压出几个小小的窝。
风急雪骤,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只是一柄折扇的长度。
清珩专注地看着归楹的眼睛,看着那双沾染了霜雪变得水盈盈的眼睛,他问:“现在,是敌是友?”
归楹眨眼,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笑。
他总是冷漠的,平静,相较于清珩睥睨众生的冷漠,他的冷漠更像是一种“无感”,因为感知不到情绪,所以冷漠。
所以他的语气是平静的,他的表情是冷漠的。
偶尔带着怨气和愤怒的语气都能让清珩觉得新奇有趣,更别说是笑容了。
清珩不记得自己是否见过归楹的笑了,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白,和那双弯弯的眼。
那淡粉色的唇勾起微小的弧度,露出完全不见真心的笑意。
他只是笑,却不说话。
“你在笑什么?”清珩问。
归楹答:“笑你的愚蠢。”
他往前走了一步迎上那扇子锋利的尖锐,玄铁没入皮肉,渗出些许血迹。
在清珩仓皇后退时,归楹咄咄质问:“是敌是友重要吗?我执剑为杀人,你阻我杀人,既如此,是敌是友重要吗?”
清珩恍惚,急切地说:“并非不能杀,而是暂时不能杀。”
归楹皮肤上出现了绿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十分杂乱,像是被击碎后拼凑起来的伤痕,绿色的,晶莹的灵力在其中流淌。
粗壮的根茎从地里冒出来攻击清珩,归楹站在原地,身上出现了木纹,他垂眼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变成粗糙的树皮。
他轻轻地说:“没有并非,也没有暂时。要么我杀了他,要么你杀了我。”
清珩连连退避,房屋被粗壮的根茎顶翻,好在那男人自知所作所为不敢示人,所以居住的破屋离其他百姓很远,否则势必引起骚乱。
“归楹!我们谈谈!”
那双绿色的眼依旧水光盈盈,不过眼白泛红,那层朦胧的水光不再是春水,而是极致压抑后的愤怒。
他好像有些失了理智,语气无比嘲讽,“暂时不能杀?暂时不能杀!你说得容易,杀或不杀,哪由得我做主!”
“我身不由己,如何与你谈!”
在清珩不停闪避之时,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慢慢爬起来,做势要逃。
归楹冷冷地盯着他,指尖闪过几缕白光,是一丝雷电。
那一丝雷电飞速蔓延,连接到黑沉沉的天际,几片雷云瞬间凝聚于那男人的上空,其中紫光闪烁,酝酿着一场小型的雷劫。
“归楹,周围还有百姓!”
归楹看着他,眼中一片漠然,“这是天罚,不会伤及百姓。”
树干那么粗的雷电落下来,那男人必死无疑。
清珩一咬牙,从无数雷电中将那男人拽出来,随后前方出现了一条金色的通道,他拎着男人穿过通道,出现在另一个位面的仙盟广场之上。
金色通道将归楹阻拦,那是一层金光粼粼的水波,在清珩离开后留存了几息,他们隔着水波遥遥相望,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通道消失了,归楹手中的雷电噼啪作响,他握拳捏碎那些雷电,喃喃道:“我拦不住他,怨不得我。”
清珩将男人扔进芥子空间里的水牢里关起来,然后离开仙盟赶往云里舟。
飞升的雷劫会击碎所有俗世牵绊,云里舟的秘典中有所记录,飞升之时,越是执迷的关系,越是不舍的人,便碎得越彻底,毫无踪迹。
那是成仙的雷劫,仙人是不需要俗世牵绊的。
可清珩手中有堂溪氏的至宝“名册”,“名册”可以记录一切天道承认的羁绊,亲缘、师徒、道侣,都可以从心头血中牵出魂丝相互纠缠,这样一来,这段关系永远不会丢失。
但是他的“名册”中没有记录归楹。
归楹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他甚至好几次都不忍对他动手,这不对劲。他对三个徒弟都从不手软,归楹的身份一定不是寻常故人。
而且他飞升之时出了些意外,并未成功飞升仙界,所以他的记忆并未丢失。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记忆没有丢失,现在看来,未必。
他要回云里舟,回青莲山,寻找记忆中遗失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修仙(34)[VIP]
烬水是一片漆黑的海域, 海面波涛汹涌,席卷着滔天巨浪,不时有体型庞大的妖兽露头对着岸上的城镇咆哮, 但不管那些波涛如何翻涌, 都无法离开海域范围之内,同样的,妖兽的咆哮也传不出来。
有泥土和石头断断续续地落入烬水之中,与此同时,也会有漆黑的泥土和石头从烬水中升往天际。
周围的百姓都知道,那些泥土是自云里舟而来, 沾满邪气后回到云里舟,由上面的仙人将其净化。
周而复始, 总有一天烬水会恢复正常。
云里舟悬于烬水之上, 也悬于这一片城镇之上,但是下方的百姓看不见那仙人居所,只有在天气很好的时候,晴空万里,无云无雨,方才可以看见一点隐隐约约的根系,是山脉的底部, 茂盛植被的强壮根系将其穿透, 露了出来。
清珩坐着莲花台一路疾驰,花费了好几个时辰才离开仙盟的范围。
仙盟是九洲最高级的执法机构,拥有拟法、定法、执法的权力,虽然按规定不能插手各个仙洲的自治, 但它凌驾于九洲之上,硬要插手管辖仙洲也不敢不从。
仙盟储存着大量的资料和隐秘, 所以是九洲中唯一一个不允许设立传送阵的机构。
这里的执法者都是当世最强者,不论出身、不论功过、不论种族,只要你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仙盟,那仙盟自会庇佑你,不过从今往后你要遵守仙盟的规定,一旦违反,必定严惩。
仙盟有规定,对于有前科的执法者从严管理,就是说只要你犯错一次,便不会轻饶,轻则囚困百年以自省,重则剥夺执法者身份赶出仙盟,往后就是仙盟的敌人。
最近的传送阵在一个小城里,这座城占地面积很小,地势也不好,四周环山,建在中间的盆地里。这里距离仙盟最近,虽然偏僻闭塞,但是很少有邪物和魔族出现,百姓安居乐业,淳朴好客。
小城的管理者是个金丹修士,他在此地落脚后向本洲的仙宫提出申请,经过考核后成了城主,负责一切大小事宜,这传送阵也是他执政后修建的,收费极贵,城中大半收入都来自于传送阵的费用。
使用传送阵最多的就是仙盟里的修士,一来一回便要花费近百枚上品灵石。
也就是仙盟俸禄高,否则这传送阵还真用不起。
清珩来到传送阵外,有两个穿着甲胄的士兵镇守,都是筑基后期的修士。
他记得上次使用传送阵时还是凡人镇守,如今已经换成修士了,看来城主真的赚了不少灵石。
“道友要去哪儿?”
“云里舟。”
士兵调整传送阵的阵盘,一番拨弄后说道:“仙盟至云里舟,需一百枚上品灵石,请道友先交灵石。”
清珩皱眉,语气中有些许不悦,他问道:“上回我用传送阵去往云里舟,才三十枚上品灵石,为何现在要一百枚,莫不是你们欺我面生,谎报于我?”
“道友少安毋躁。”
那士兵翻看着阵盘里的记录,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道友莫怪,三十枚上品灵石已经是一百九十年前的价钱了,这期间经过了好几次调价,一百枚上品灵石是十年前调的价,在仙宫是有报备的。”
清珩心神一震,他始终觉得自己距离云里舟很近,或者说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离开过云里舟。
那里的一草一木都那么清晰,再加上修士漫长的寿命,他总觉得自己并没有离开多久,或许只是十年,二十年,最多不过一百年。
可现在被戳破后才猛然发现,他已离开了那么久,那是将近两百年的漫长时光。
交付灵石后他站在传送阵上,一阵柔和的白光将其包裹,直到周围全是空茫茫的白,身体无法动弹,一炷香后,他出现在了另一个传送阵上
这是云里舟下方城镇里的传送阵,离开传送阵后,清珩坐着莲花台不断往上升。
在浓郁的云雾间,藏着七条如巨龙般的山脉,这些山脉或是满目葱郁,古树盘踞,或是怪石嶙峋,植被稀疏,或是白雪飘飘,山峰尽白……
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不同。
七条山脉或平行或交错,有相互接壤的,也有相距数百里的,笔直或蜿蜒,平坦或陡峭,不同的山脉出现在这里,组成了藏在云间的一叶小舟。
山脉交错的正中间有一处巨大的缝隙,高高俯瞰像是一只菱形的眼,唯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这只眼的广阔和无垠。这是居中的好位置,所以宗门创建者移来一座山峰置于其中,在这山峰上建立了云里舟的大门和宽阔的广场。
俯瞰时,山峰是圆形的,周围依旧是缝隙,云雾填充于缝隙之中,更像一只眼了。
云里舟的广场因此得名,称“一目观”。
这座山峰上不止大门和一目观,外围还有很多设施和屋舍,这就是所谓的“外门”。
外门每十年举办一次外门弟子大比,大比的头名可以跻身内门。
除了那座圆形的山峰外,周围的山脉都是内门,得到头名者可以自行选择前往哪座山峰,若是峰主同意就会铺下云梯指引其前往,这是等待了十年或者数十年才得到的机缘,所以外门弟子给那云梯取了个名字,叫“鱼跃梯”。
外门都知道,有些峰是即便你得了头名也去不了的,因为峰主不会接收。
其一是清珩仙尊的泠石峰,其二是掌门所辖的泠水峰,其三是琢玉真人的云晓峰。
想要去往泠石峰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凭借肉身之力,攀爬那三万五千阶。
不管你是外门大比的头名,还是内门的精英弟子,都别想凭借外力成为清珩仙尊的徒弟,唯一的法子就是舍弃所有虚名,和无数新入门的弟子一同攀爬三万五千阶。
因为这严苛的条件,清珩仙尊成名数百年也只有三名弟子。
而三名弟子中只有一人是完完整整爬过三万五千阶的,便是那修无情道,握“杀人刀”的琢玉真人,威名赫赫的云晓峰峰主。
琢玉真人悟道后,宗门赐下云晓峰,封他为一峰之主,可他从未去过云晓峰,依旧日日跟在清珩仙尊身边,当个尽职尽责的弟子。
自那场飞升雷劫之后,清珩仙尊和琢玉真人甚少在云里舟露面,许多新入门的弟子都没见过他们的真颜,只能从前辈口中听到一些消息,或是从九洲秘录中看到清珩仙尊斩妖除魔的事迹。
云里舟规矩森严,不仅内门和外门之间有结界相隔,就连各峰之间也有结界和阵法,所以想要去往任何一峰,都需要到外门通达堂申请,获得该峰管事同意后才能前往,届时管事会在入口处打开结界接引。
今日,通达堂来了个不同寻常的人。
黑色莲台、青色宽袍,胸腹袒露,青丝如瀑。
腰间别乌金折扇,悬挂酒葫芦、青铜铃。
如此衣衫不整,如此落拓不羁。
来往的弟子不管是出自外门还是内门,皆是衣冠整齐,言行端庄,规规矩矩地进出于通达堂。
因为云里舟门规繁多且复杂,规定了云里舟弟子要衣冠整齐,要严守君子之风,且不可在外门御剑飞行。当然了,御物飞行也是不许的。
“师兄!那人御物飞行犯了门规,我们去戒律堂举报他,可以得一块上品灵石呢。”
入门不久的弟子雀跃地说着话,拉着身旁师兄的衣袖就想往戒律堂去。
他师兄还未看清他说的人,就被身旁的同伴拽了拽袖子,那人小声说道:“别乱说话,那是清珩仙尊。”
“那便是清珩仙尊!”
“清珩仙尊?清珩仙尊在哪儿?仙尊回来了吗?”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通达堂外就挤满了人,大家不敢堵在门口,就隔着数尺眼巴巴地望着通达堂的大门,希望能看到清珩仙尊从里面出来。
那可是清珩仙尊!千万年来唯一一位成功渡过飞升雷劫后留下来的修士,也是他们云里舟的骄傲。
“你看见清珩仙尊了吗?”
“我没看见啊……是我师兄传信给我让我来看的,说是有人看见仙尊进了通达堂!”
“真的是仙尊吗?会不会又是哪个皮痒的弟子假扮的?”
“不会吧,他们说这次的仙尊是驾着莲花台来的。那可是天外天的佛子亲自赠予仙尊的黑色莲台,这世间都没有第二个。”
“我师弟亲眼看见的,莲花台、酒葫芦、青铜铃,衣襟松垮,袒胸露乳!”
“我好想进通达堂看看……”
“我决定了,下次通达堂招人我就报名,我要在通达堂待到死!”
“你别进了通达堂后仙尊没看见,先给自己累死了。你知道在通达堂有多忙嘛,我之前在通达堂待过一年,每天都在忙,做不完的事儿,下值后累得无心修炼,只想躺着发呆……”
“真的假的?通达堂也有这么多事儿吗?”
“怎么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天都要……”
“好了好了,别吵了!叽叽喳喳地烦死了!”
通达堂内,清珩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他想去掌门的泠水峰,目的是要面见掌门。
提出诉求后他待在原地等待,通达堂的弟子会联系泠水峰的管事,这一来一回往往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可这次那边的回信很快,管事几乎是立马就回复了。
那弟子双眼放光地看着清珩,有些结巴地说:“仙、仙尊,掌门闭关了,泠水峰如今不待客。”
清珩应了一声,道:“多谢。”
“仙尊不必谢,一定要多多回宗门啊!”
清珩笑了一下,随和地说道:“待手中的事了了便会回来。”
既然掌门见不了,那就先回泠石峰找找。
他之所以会想见掌门,是因为这位掌门师伯待他一贯亲切体贴,对他的事很是关注,年幼时受了欺负吃了苦头,师尊对他不闻不问,对他的遭遇冷眼旁观,而师伯却会连夜赶来询问一二。
会细心地问他来龙去脉,会想方设法地帮他出气。那些师尊对其他弟子的溺爱,师伯也会想方设法地补齐,但那时师伯人微言轻,能给他的也不对。
而一切的优待皆是因为师伯和堂溪氏的长辈有些交情,所以将他当自家小辈一样看顾。
当初拜师时他师尊是云里舟的掌门,能优先收徒,他被看中后便成了师尊的徒弟,还被点为那一代中的首徒,而师伯修为中上,收徒顺序在后面,门下的弟子也没有特别出彩的。
后来师尊仙逝,稳重温和的师伯当选了掌门,对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关注,只不过事情多了,来找他的时间变少了,他又独来独往,经常相隔多年不见。
如果他和归楹真的有关系,能知道其中内情的人,除了掌门师伯外再无其他。
他一向不爱和人说起自己的私事,就连当初收徒也未告知他人,未举办收徒大典,只是在“名册”中记录后去香火堂登记,就算成功收徒了。
是掌门师伯得知他回来后去看望他,这才发现他收了徒弟,还是个资质平平的徒弟。
他一向独来独往,这么多年可以称作友人的只有天外天的佛子,其余的,皆是陌路人。
他或许丢失了一些记忆,但是他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所以才会对归楹的身份有所猜测。
他对友人,对挚友,对同门,从未生出过恻隐之心。
只有归楹,只有他不同。
是第一眼看见便觉得不同,是越相处越觉得不同。
是气恼怒他的态度和作为,却生不出愤怒和不耐,只有无关痛痒的怨怼,下次见了面,依旧还要凑上去感受他的冷漠。
第105章 修仙(35)[VIP]
云里舟 冷石峰
几座小屋破旧残败, 屹立在杂草丛生的山巅,那棵桃花树枯败了,只剩些细瘦的枝丫孤零零地挂着几片深褐色的残叶, 在风里摇摇欲坠, 不知何时就会被带走。
残叶枯枝落了满地,厚厚一层,最底下的叶子腐烂后散发出草木独有的腥味,最上层的还是干燥的,一些小虫在上面爬着,慢慢啃食叶片上柔软的部分。
石质的桌椅上满是污垢, 是泥土、雨水、虫蚁、残叶和岁月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景色荒凉又寂静,是被时间遗忘的痕迹, 当主人离开后, 这座山峰便失去了所有的意义,那些因仙尊名讳得来的荣耀和推崇,随着仙尊的离去而离去。
山又成了山,和世间所有山一样,默默无闻的山。
清珩轻轻叹息,驱使着莲花台缓缓向前,最终停在小屋斑驳的木门前。
他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布满灰尘, 角落里蛛网一层叠着一层,上面挂着的蜘蛛都干瘪了。
屋内陈设简单,狭窄的木床上被褥已经糟烂,几只老鼠在其中吱吱叫着, 桌椅上落满灰尘,木架子上堆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简, 那些是他曾经书写的练剑感悟,他离开时觉得不必带走,便舍弃在此。
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除了……
他蹲在地上从床底拿出一个箱子,这箱子大得很,上面挂着生锈的铜锁,锁上有被砸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铜锁的一端已经被砸瘪了。
这箱子,他没有印象。
他试图取下铜锁,却发现这铜锁上有禁制。
凭他的本事,竟也解不开这禁制,灵力一碰到那禁制就炸开,白色的光点落在他手背上刺刺的疼。
奇怪了,他肉身经过那么多次雷劫,早已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这禁制究竟是何来历,竟然能伤了自己。
除非,这是曾经用他的心头血布下的禁制。
他摩挲着铜锁上那些坑洼的痕迹,试图回想起关于这道锁的记忆,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毫无影响。
既然如此,先收进芥子空间带走,问问那小毛球有没有法子将其打开。
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这箱子他收不进去。
难不成,这屋子里也有禁制。
清珩抬着箱子尝试着离开屋子,结果如他所料,这只箱子离不开这间屋子。
我偏不信!
清珩眼神一冷,周身的灵力如波涛般来势汹汹,翻滚着一次次冲击那散发着金光的禁制,屋内光芒绽开,刺眼又灼人。
手腕一翻,名为“春枝”的本命剑出现在手中,细长的木剑上缠着一条藤蔓,剑刃上的裂缝依旧存在,剑柄上的藤蔓有灵性地生长后缠住清珩的手腕,像是期盼已久的亲近,不过那藤蔓枯死的部分变多了,这一次,就连剑柄以上的部分都出现了枯萎的迹象。
磅礴的木系灵力不断冲刷着剑身,那条藤蔓颤抖着生长,绿意蔓延,细细的藤蔓上开出了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
藤蔓上的叶片轻颤着,清珩拧着眉,语气愧疚地说:“这次辛苦你了,但是这箱子我一定要打开。”
叶片亲昵地蹭着他的手,随后剑意荡开,将屋内的桌椅打得稀碎。
一剑挥出,那禁制被震得鸣鸣作响。
清珩忍住心口的痛楚,再次蓄力,不断挥剑,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快。
屋内的禁制上出现一圈裂纹,清珩嘴角渗血,勾起一抹笑。
手中的剑颤鸣不已,在向他示警。可清珩没得退路,现在要是放弃,先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惊天一剑挥出,就在即将落在禁制上时,一个人影出现,挡住了那一剑。
黑发、青衣、怀中抱剑,倚靠在金色禁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清珩。
没有酒葫芦,没有青铜铃,没有莲花台。
那是清珩,或者说,那是堂溪涧。
那是曾经游历天地间,没有执念,没有畏惧,随心所欲,天不怕地不怕的堂溪涧。
堂溪涧眉眼间有些青涩,手中的剑是那柄僵持多年无法炼化的“天地剑”,他腰间挂着两组玉饰。其一是堂溪氏的组玉佩,其二是云里舟的弟子玉佩,墨绿色的玉佩下方坠着师伯亲手给他编的黑色流苏。
堂溪氏的组玉佩一共十排,每排六枚玉饰,第一排是青绿色的水纹圆形佩,第二排是白玉鱼形佩,往下依次是一排宝石一排玉佩,宝石有绿有蓝,玉佩都是白绿二色,最下面坠着一串晶莹的水晶珠子。
组玉佩又称“禁步”,佩戴后行走时能压住衣摆,行走间发出的声音轻缓有度,节律得当,用于规范族内子弟的举止,是氏族常用的饰品。
堂溪涧从小在云里舟长大,没有族内那般严谨的规矩,所以他的禁步总是铛啷作响,行走间那些水晶珠子晃来晃去,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将青色衣摆镀上一层金光。
他若和一众同族子弟走在一处,那声响总是最明显的,同辈们便会借着他的无状,迈开步子晃响自己腰间的禁步,所以每次他回家,堂溪氏规矩严谨,言行端庄的氏族子弟都会变成在街上招摇过市的浪荡子。
清珩垂眸看向自己的腰间,飞升之前,他摘下两组玉饰收进锦盒里,珍惜地放入储物袋中,想着渡劫之后再取出来戴,可渡劫后,那玉饰便被他抛之脑后。
就如他的前尘,他的牵挂一般,被忘于脑后。
“让开。”
清珩冷冷开口,执剑指着那人影。
堂溪涧哼笑一声,狂妄地挑着下巴,扬眉说道:“滚出去,离开这间屋子。”
“该滚出去的人是你,你若要拦本尊,便是连这点虚影也留不住。”
堂溪涧“啧啧啧”地感慨一番,随后站直身子走过来绕着清珩看了一圈,语气轻蔑地说:“你如今这副样子,忘了才好。好好当你的仙尊,不要再纠缠他。”
“你当初布下禁制,不就是怕自己后悔吗?既然已经断了回头的机会,为何还要回来。为何还要苦苦纠缠,让他受苦!”
清珩握着手中的剑,他没了记忆,自是无法与他争辩,只能沉着脸再次说道:“让开。”
“我可以让开,但是你要知道,结局不会比现在更好。小树现在很自由,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自由,他爱你,也爱自由。既然与你相爱会让他痛苦,那便让他独享自由吧,若总要有人去痛苦,那便让你来。”
清珩直直看向他,看向不知道几百年前的自己,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知道真相,我能护住他。”
“你不能!要是真的能,你就不会飞升,就不会忘记!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努力了,可还是没得善终,忘了吧。”
禁步的声音叮啷作响,堂溪涧红了眼眶,伸手捂住清珩的眼睛,哽咽着说:“你的爱让他很痛苦……你已经后悔了,后悔不顾一切地撩拨,后悔肆意妄为的爱意,后悔让一棵树因你动情,受尽苦难,所以,到此为止,别让痛苦再次循环。”
“你们都有苦衷,都身不由己,再来一次,也是相同的结局。”
清珩说:“我只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若真如你所说,一切都是错的,我不会再去找他。”
“不可能。你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你再次接近了他,你的心会带着你一次次靠近他。”
清珩无法反驳,他确实难以抗拒想要靠近归楹的心。
原来那是爱吗?若没有眼前这人来戳破,他会以为是仇恨、是劫难、是孽债,是用永生都无法摆脱的苦难纠缠。
“就算如此,我也要记起来。你若不走,我便动手了。”
堂溪涧退开两步,红着眼眶摇头,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濡湿的下睫毛贴在脸上,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他伸手摸着“春枝”上开出的小小花朵,突然微微弯腰,低着头吻上那朵花,轻轻启唇无声说道:“好久不见,我的小树。”
这个吻短暂又温柔,一触即分,泪水落在花蕊上,花朵轻颤。
他直起身子,垂眸说道:“我拦不住你,我本就是你曾经留下的一道虚影,只做警示之意。你若真想找回曾经的记忆,就去找师伯解开木箱上的禁制。不过,他不会帮你的。”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彻底消散前,留下了一句:“希望你想起来后,能够放过小树。他是草木,本就不该动情。”
“你自己也曾说过,若爱是无法终结的痛苦和折磨,你希望他永生不识情爱。”
屋子的禁制不攻自破,清珩将箱子抬起来放进芥子空间内,召来001问他能不能解开这箱子。
001试了试,摇着毛茸茸的身子说:“不行,解不开。我们该回去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那边不知过了几天,怕是会耽搁了回九霄的时间。”
清珩却说:“再等等,若是要回去,辞洢会传信给我。我给她的传音法器不受空间限制,只要她找我我就能听见,除非她死了。可若是她死了,没人带路也去不了,更是不用着急。”
“当务之急是去找掌门师伯解开这个箱子,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清珩明白,这一刻什么任务、仇恨、幸福都变成了泡影,眼前唯一真实的只有他自己,还有“堂溪涧”口中的“痛苦”“情爱”“折磨”。
他也会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段经历,才会让他感到悔恨,还布下虚影来阻拦失忆的自己。
001:“可是掌门在闭关,不能见你。”
清珩摇头:“掌门闭关这么大的事,通达堂不可能不知情,所以大概率只是师伯拒绝我的借口。想来确实有些怪异,师伯最是关注我,可近百年来,师伯从未传信给我,也不曾去仙盟找过我……或许,他是怕我想起什么。”
001:“可是他不让你去,你也去不了。难道要一直重复去申请,缠着他答应吗?”
清珩:“当年师伯给过我一个法器,可以直接打开泠水峰的结界。你在芥子空间内找找,那是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流’字。”
001:“那你等等,我还没扫描到这件物品,也许是在哪个储物袋里装着的。我找到了再出来告诉你,这段时间你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
清珩应了一声,思索着自己能去哪里寻找线索。
不渡川?还是天外天?
天外天有些麻烦,若是要去的话得联系不少人,很是费功夫。
那就去不渡川吧,也不知族内那些小辈知不知道自己这个老祖宗的风流韵事,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将千年来所有的九洲秘录找齐,看看能否从中找出只言片语。
清珩默念族中口诀,一息后,他便出现在不渡川的幻境外。
第106章 修仙(36)[VIP]
不渡川是隐世之地, 地处三洲接壤处,四周有天然形成的幻境和迷阵,是九洲有名的易守难攻之地。
三洲地势不同、气候不同、资源不同, 是以, 不渡川资源丰富,世代积攒了不少财富。
此地为三洲之间的夹缝,占地面积很广,但底下是充满罡风的深渊。
几百年前九洲曾发生过一次持续了数年的地动,在这次地动中,其中一洲边境陷落数十丈, 深渊中的罡风便倾泻而出,将附近数万里毁于一旦, 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和四处游走的罡风。
又有一洲被拔高, 地下水涌出,倒灌入深渊,堪堪将一侧深渊填满后溢出,淹没了凹陷的边境。
这样一来,一侧是高耸入云的山壁,山壁下有深不见底的水域,另一侧也是高出数十丈的山壁, 前方是密林, 后方是不知为何没有填入地下水的深渊。
因为此地不稳定,所以荒废了数百年,直到一群散修被人追杀至此,发现此地人迹罕至, 适合隐居,便在此安家落户。
其中修为最高者为“堂溪氏”, 也因此,这里没有凡人,都是修士后代,即便灵根不行,也会修习别的本领讨生活。
他们将此地命名为“不渡川”,因为水域的对面便是他们被一路追杀走过的老路,以此为命,警示后人,避世而居,不可越过山川,渡过水域。
不渡川搭建在水面上,即便是铺满了砖石的街道,下方也是潺潺水流。
因水域有时会暴动,整个不渡川都会被淹没,所以房屋越建越高。最高的便是堂溪氏,那巍峨的建筑群几乎和最高的一洲平齐,俯瞰不渡川,立于充满罡风的深渊之上。
不渡川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
他们在深不见底的水域中发展渔业,不过驾着小舟去打鱼时总会被巨浪掀翻,最后还是得潜入其中开始捞鱼。
他们在平缓的土地上种植水稻,高高的风车日夜转动着,即便遭遇旱灾,也能从水域中调水过来浇灌,还搭建了许多高台用来养殖药材和灵兽。
整个不渡川自给自足,避世而居,交易方式是以物易物,逢年过节能拿到堂溪氏发下的节礼,孩童在堂溪氏的族学里念书,长大后可以留在不渡川,也可以出去闯一闯。
堂溪氏收购百姓的作物和药材对外售卖,再将不渡川无法生产的物品购入,在不渡川进行售卖。
不渡川外有天然的幻境和迷阵,若是无人带路,外人便进不来,就连原住民回家也要召唤小舟前来迎接。
清珩摘了片叶子吹响独属于不渡川的旋律,一叶小舟出现在他面前,他迈开腿站上去,随着小舟摇摇晃晃地进入不渡川。
站在不渡川的大街上,随处可见被驯化的灵兽和妖兽,它们能听懂人话,奉主人的命令在街上接活儿,你只需要站在它面前说出需求,然后给出价格,它要是同意就会跟你走。
其中最多的就是飞行类灵宠,因为不渡川的建筑越建越高,想要去往更高的建筑要么走石阶,要么走山壁上的索道,不管是哪一种都麻烦得很,所以飞行类灵宠格外受欢迎。
清珩坐着莲花台一直往上升,停在了堂溪氏的大门外。
白色砖石堆砌的建筑群一尘不染,清澈的水流在阵法的牵引下从水域一路往上来到堂溪氏,经过堂溪氏后落入后面的深渊里,瀑布因此形成,堂溪氏便笼罩在彩虹之中。
提起不渡川,总是会想起水。
提起堂溪氏,便是永不停歇的水声。
衣着端庄的男女行走于洁白的建筑中,他们头戴玉冠,腰配禁步,言行端方有礼,气质温润如玉,个个都是被堂溪氏报以重望的子弟,也是从小就被严加管教的子弟。
在堂溪氏祖宅的最后方有一座巨大的白玉女子像,那雕像立于深渊之上,俯瞰整个不渡川。
那是堂溪氏先祖的雕像,当初她在此定居繁衍,方才有了今朝九洲闻名的堂溪氏。
清珩整理仪容,收起莲花台,走进堂溪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这些年堂溪氏扩建了三倍有余,因为扩建,他的屋舍由外缘变成了正中心。
当初他是小辈,屋舍便在最边缘,如今他成了祖辈,他的屋舍也离宗祠更近了。
院子里依旧可以听见潺潺水流声,有侍女在清扫院落,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轻声说着话,偶尔捂着嘴偷笑。
她们都是不渡川的百姓,在堂溪氏当侍女也只是一份寻常的营生,日落之后便可以回家了,第二日又来上工。
清珩出现时她们吓了一跳,将来人仔细打量一番后便雀跃地说:“仙尊回来了,这次回来可会久住?”
清珩摇头,一人给她们发了颗灵石,然后才揣着袖子进屋。
如今堂溪氏的族长是清珩不知道多少代的孙辈了,所以没有他回来要去见族长的规矩。
现在堂溪氏的族人都是一些小辈,早已看不出故人的影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屋内的陈设虽然旧了却没覆上灰尘,就连桌上没有摆齐的茶杯也依旧是曾经的模样。
屋里有间密室,在储物袋容量不足时,他会将一些杂物清出来放在密室里储存。
芥子空间是成仙后才有的本领,在此之前,他和所有修士一样面临着储物袋不够用的困境。
被收在密室里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物件,多年来他从未想过要回来看看。
石门被推开,一间狭窄的密室暴露在清珩眼前,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砖石搭建的架子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简单的标签,写着里面物品的种类,多是些随处可见的材料和矿石。
唯有一只箱子与众不同,上面写着:归楹。
当困惑已久的答案出现在面前,清珩反而有些犹豫,他渴望在箱子里发现一个完整的故事,却又恐惧那个故事会带来不祥。
箱子打开后是扑面而来的灰尘,他抬袖掩面,挥开那些浮尘。
箱子里东西不多,只有几封信件和一些枯叶。
清珩从最顶上那封依次拆开,每张泛黄的信纸上都只有寥寥数语。
[堂溪涧,你几时回来?云里舟下了好几日的雨,我的叶子掉了许多。带片叶子给你,叶子枯萎时你会回来吗?]
[堂溪涧,不渡川在哪儿?我从未去过那儿,你回来时带一些土来,让我尝尝你故乡的土有什么不同。带片叶子给你,记得在叶子枯萎前回来。]
[云里舟下雪了,还有冰粒子,你先别回来了,吵得很。]
[今日云里舟庆典,很是热闹,仙鹤衔着灵石到处乱扔,连我这儿也落了几颗。你不在,我也没去看庆典。早些回来,我分你两颗灵石。]
[何时回来?上回的故事还未说完,再不回来我便忘光了。]
[今日是收徒大典,你不在,我没去看热闹。]
[有长老在旁边的山峰渡劫,山都被劈碎了,一看就是欠着因果债,天道不让他离开。你别怕,等你渡劫的时候我帮你挡,不让天雷劈你。]
[堂溪涧,最近烬水很是汹涌,掌门要派人前去查看,你若是在十日内赶回来还能赶上。]
[你上回说云里舟到不渡川的传送阵要三十枚上品灵石,我已经攒够了!还多出两枚,可以赠你。]
[我已两百年未能离开云里舟了,日子好难捱。你这次回来要多陪陪我,把你在外头的经历一一说给我听。]
[堂溪涧,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如你一般自由。]
清珩擦去信件上的灰尘,一封一封叠好收进信封里。
信件简陋,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就连时间也未曾写明。
但信纸新旧不一,字迹从青涩到工整,又从工整到潦草,应该间隔着许多年。
每次他回家,归楹都会给他写信。
信纸上寥寥几笔,又问归期,又说天气,偏偏不说思念和爱意。
这些信件的时间已无从得知,所以他不知道这属于哪个阶段。是他们相识的阶段,还是他们相爱的阶段。
他只知道自己像个阴暗的窥视者,藏在名为遗忘的阴影里,暗中窥探那些属于“堂溪涧”和“归楹”的故事,从零零散散的信息中揣摩他们的情谊,感受他们的爱意。
他只拿到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信件,便觉得心脏里开始发痒,那密密麻麻的痒意折磨着他,让他去挖掘更多,窥探更多。
面对那些询问的信件,身处不渡川的堂溪涧给出了怎样的回信?他在信中写了什么?是否会附上一片不渡川的竹叶?
他想知道,在归楹一次又一次地催促里,有没有哪怕一次,堂溪涧立刻回去了。
那些明明是他的经历,可如今他忘了,遗忘是不得已,也是原罪。
这样的罪让他在自己的往事里变成了旁观者,变成了窥探者,变成充斥着嫉妒和不满的局外人。
天道用雷劫将清珩和堂溪涧切割,让清珩成了无欲无求的仙人,让堂溪涧留在记忆里守着所有的爱恨。
让一个人分裂,成了仙和人。
夜里,清珩找到堂溪氏的族长,打开了宝库。
这是属于堂溪氏的宝库,一共三间石室,中间那间供奉着堂溪氏历任的族人牌位,在牌位后面,是他们的本命剑和常用法器。
左侧是族内至宝,灵石、法器、丹药之类。
右侧是族内秘辛,但凡有名有姓的族人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册子,册子上记录着该族人的生平和人脉。看起来是上不得台面的编排,实则字字属实,详细记录以供后人查阅,能够在家族危难之际找到破局之法。
毕竟有些隐秘的关系,隐晦的生机,都藏着那一本本小册子里。
族长用令牌打开石室的机关,从排列整齐的小册子中拿出一本递给清珩。
“仙尊请看,这便是您的册子。”
第107章 修仙(37)[VIP]
【堂溪氏第七代第九子堂溪涧】
清珩翻到最末页, 那一页写着他成功渡劫飞升,又因外力沾染因果逗留此界,未能成功飞升仙界, 他的生平只记录到那次雷劫。
他不断往前翻, 终于在册子中看到了归楹存在的痕迹。
【云里舟禁地峻岭生长着一棵巨树,此树天生天养,拥有连接天地之力,谓天道之眼。
堂溪涧受罚,禁足于峻岭之巅,日日在树下练剑, 惊动了树灵,树灵醒后化形与其结交。年复一年, 堂溪涧与树灵互生情愫, 便捻了树灵精魄与自己的魂丝相纠缠,录于至宝“名册”中。一年后,一人一树在云里舟设结契大典,本意告之天地,立下誓言。
大典未成。天降金色雷劫劈断纠缠的魂丝,誓言破除,天道不允。
此后, 峻岭雷劫不止, 日复一日劈着树灵本体,试图摧毁其记忆,劈散人间的孽债。
堂溪涧道心受损,修为大退, 困于峻岭之上同受雷劫,每日承受剜心噬骨, 万蚁啃咬之痛,不斩情缘不得终。
雷劫一刻不曾停歇,九洲受其波及,灵气异常。或灵气贫瘠无法修炼,或灵气满溢万物成精,九洲乱世初现。
僵持百年,云里舟、不渡川、天外天三股势力合力将堂溪涧从峻岭救出,而后云里舟掌门与天外天佛子联手布下禁制,将堂溪涧困于青莲山,布下大阵藏匿其踪迹,暂时蒙蔽天道。
至此,峻岭雷劫方才有所削减,九洲灵气也逐步恢复正常。
但树灵依旧日夜被雷劫折磨,本体破碎、魂魄残缺、记忆磨平。堂溪涧也日日忍受着剜心蚀骨、万蚁啃咬之痛。
在这期间,堂溪涧昼夜苦修,终于在百年后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只要解开禁制,他便能渡飞升雷劫,不管他渡劫成功与否,树灵都将结束漫长的折磨,继续成为他的天道之眼。
树灵再三哀求,堂溪涧依旧决定要渡劫。
他渡劫成功,斩断尘缘。树灵断了情缘,痛苦虽然终结,但依旧不得自由,和曾经的几百年一样,扎根于峻岭之巅,半步不得离开。
不知何年何月,树灵引天火自焚,那场火不知烧了多久,烧尽地面上的树木,只剩深埋地底的根系,树灵也不知所踪。】
清珩合上册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族长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见他纹丝不动,便不敢贸然开口,只能陪他一同站着。
“咳咳。”
不知站了多久,清珩突然咳嗽两声,他将手中的册子归还族长,嗓音干哑地说:“放回去吧。”
“是。”
族长将册子放回,随后跟在清珩身后离开宝库,再次听见水流声时,他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他偷偷打量仙尊冷冽的脸,心里不断想着这是自家老祖宗,就算说了不合适的话也不会要了自己的小命,所以他再次开口说道:“仙尊,我幼时听过一个消息,都说当年树灵为了在雷劫下保住自己的记忆,也为了让仙尊飞升后不要忘却所有,曾剖出一颗心交给仙尊,让仙尊回去找他。”
“……他们都说,树灵引天火自焚,是因为仙尊始终没去找他。”
他说完便惴惴不安地看着清珩,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那场天火落下时我才六岁,族中长辈偶尔提及旧事。那时,仙尊已进入仙盟,执剑肃清九洲邪魔,多年不曾归家。”
良久的沉默后,清珩才说了句:“多谢。”
从不渡川回到云里舟后,清珩去了禁地峻岭。
云里舟有许多禁地,有的是因为里面藏着异宝,担心弟子误入将其毁坏,所以布下阵法封为禁地,有的是危机四伏,藏着未被探明的秘密,担心弟子误入其中白白丧命,所以封为禁地。
峻岭属于两者之间,有异宝,也有危险。
那棵参天巨树能沟通天地,搭建天地之间的连接。
换言之,只有那棵树存在着,这方世界才有飞升的路,否则天地连接断开,人间的修士将永远无法飞升。
而且那棵树是天道的眼睛,能够让天道观测人间因果与是非善恶,要是树没了,天道便只是冷冰冰的规则,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规则。
这是一棵特殊的树,但在树灵出现之前,他仅仅只是一棵了不起的树。
就是因为他的存在,峻岭是没有灵力的,所有灵力都在树的体内。
峻岭是一座由沉水石组成的山峰,沉水石的特性是接触得越久身体便越重,长时间接触后身体便如石像般,睁眼也困难,呼吸都费力,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会死于呼吸的疲乏中。
清珩泠石峰的石阶就是由沉水石打造,不过用量小,不至于将人困死。
而没有灵力,满是沉水石的峻岭是云里舟严惩弟子的禁地。
行事规矩的弟子终其一生也无法接触这个禁地
峻岭外有长老分身镇守,是修为高深,常年闭关的长老,在云里舟积威已久。
在他们的镇守之下,所有弟子都绕着峻岭走,即便刚学飞剑的新入门弟子也不会失误地出现在周围。
百年的清净,今日被打破了。
朦胧白光笼罩着整座山峰,峻岭藏于其中,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白光中偶尔出现的黑色阵纹是警示,也是震慑。
阵法外一左一右摆着两个蒲团,两位发须皆白的老者盘腿而坐,双目紧闭。
清珩靠近时,两人同时睁眼,其中一位老者看着他说道:“仙尊,请回吧。此乃云里舟禁地,没有掌门的信物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清珩垂眸,“得罪了。”
“你!你竟想擅闯禁地!”
“得罪了。”
清珩执剑,四面八方的灵力朝着他急速涌来,剑意凛冽,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两名老者暗暗叹气,一同亮出法器准备迎敌。
自从巨树被天火焚烧后,云里舟倾尽所有都没能扑灭那场火,掌门更是亲自去西南请来石娘娘帮忙灭火,石娘娘抬手引烬水倒流,用烬水淹没峻岭整整十日,那火也不曾熄灭。
石娘娘离开前说道:“这场火是树灵引来的,也是天道准许的,本尊爱莫能助。只有燃尽了他,火才会熄灭。”
云里舟为了遮掩消息,布下阵法藏匿峻岭,禁止任何人进入,直到今日。
从布下阵法的那日起,云里舟的掌门和一众长老就知道,清珩势必会找回来,但凡他发现端倪,一定会闯入峻岭寻找那树灵。
飞升雷劫的威力他们知道,忘却红尘,斩断羁绊,但他们也了解清珩,不管是否还残存爱意,他只要发现自己丢失了记忆就一定会回来寻找。
他不是为了爱在寻找,是为了补全自己。
爱或不爱,是往后的故事。
险之又险,这场大战并未开始,因为掌门出现了。
云里舟的现任掌门,清珩的师伯,是一个老者。
一个苍老佝偻的老者,发须皆白,皮肤松垮,双目浑浊,和世间每一个老者都是相似的。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旧袍子,双手负于背后,本就瘦小的身形因为佝偻的体态变得更矮了些,只到清珩的胸口。
可在清珩年幼时,师伯是无比高大的。
即便是后来他长大了,师伯也是挺拔又精神的。
“小九,回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做一个仙尊该做的事。”
那道苍老的身影挡在清珩面前,沙哑的声音不断敲击他的耳膜,好像要将那层薄薄的耳膜击破,然后狠狠砸进他的心里。
清珩咬牙,仰头望向那被白光遮掩的山巅,坚决地说:“师伯,我一定要进去。”
老者摇头,似无可奈何,又似早有预料,他伸手握着清珩的手臂,用不容拒绝的力度带着他往回走,“走吧小九,他不想见你。”
“师伯!我说了,我今日一定要进去!”
“小九!”老人高声喝道,面色沉凝,狠狠拽着他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一步,“跟师伯回去,师伯有些东西要给你看。是有关归楹的,你该知道的。”
清珩跟着他离开,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层白光依旧遮挡着,让他看不见峻岭中的一石一木,就像他的记忆一样,始终被遮挡着,就连本人也无法窥见丝毫。
掌门的泠水峰春意盎然,随处可见在此停留歇脚的仙鹤,杂役们各司其职,来来去去,让泠水峰变得热闹鲜活。
房屋依山而建,有简单的小屋,也有藏于山林间的繁华宫殿,掌门以前收过不少弟子,他们都在泠水峰建造了自己的房屋,不过有的弟子长大后外出建了洞府,很少回来。
山巅是一片广阔的灵药田,掌门的居所是田地间的一间茅屋,门口还守着一只大黄狗。
茅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蒲团和一颗留影珠。
掌门盘腿坐在蒲团上,那双浑浊的眼慈爱地看着清珩,用记忆中幼时那样温和的语气说道:“小九,忘了是好事,忘了是好事啊。”
“当初你们执意不改,那雷劫险些将你们劈碎,后来雷劫不停,天地灵气异变,已是犯了众怒,若不是你当机立断以飞升断情缘,如今你们焉有命在?”
“即便天道能网开一面,那导致天地灵气异变的罪责你们逃不掉,一旦成为九洲公敌,你和归楹的结局不会比现在好。九洲各方势力一旦集结,你和归楹都得脱层皮,若是累及天外天,更是难以收场。”
“当初你飞升后开辟芥子空间,一方小世界,万物生长不受限,能够诞生精怪,还定下规则,一旦精怪化形就会被踢出去,随机降落任何时空。你藏匿归楹一缕精魄于本命剑中,让他在芥子空间内休养生息,再化精怪脱身,这才保全他的性命于一时。”
“如今峻岭之巅的枯树长出新枝,只需三百年就能长成巨树,届时,归楹的精魄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会被收回,他会是一棵全新的树,一个彻底忘却前尘的树灵,也会长出新的‘心脏’,唯有如此,你们这段尘缘才能彻底斩断,这些你是知道的,你也同意了。”
“可,我还记得当年……记得你说‘形势逼人,不得不从’,记得归楹说‘身不由己,唯余长恨’。你们不甘心,师伯都清楚,所以你一旦找来我便不敢拦你,怕今日拦住了,往后你因为悔恨犯下更大的错,一些师伯不敢想的大错。”
掌门皱巴巴的手拿起留影珠递给清珩,“看看吧。有你,也有归楹。”
清珩一接过留影珠,那风烛残年的老人便闭上眼睛化作齑粉,那些灰白的粉末飞扬着穿过茅屋的窄门,洒落在阳光笼罩的药田中。
沉闷悠长的钟声响彻云里舟,将掌门辞世的消息传到每一个弟子耳中。
“师伯!”
“师伯!”
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掌门的弟子鱼跃般来到泠石峰,有的哭喊着,有的沉默着,有的红着眼眶……
清珩手中拿着留影珠,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想说的话哽在喉头,如一颗硕大的石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还有许多话没说。
他想和师伯说自己有办法给三个徒弟重塑肉身了,他想说旃极收了个天赋极好的弟子,云里舟定会再辉煌千年,他想说,他又遇到归楹了。
他还未问过师伯近况,未和他说上几句好话。
现在,想说也没用了,师伯再也听不见。
掌门的弟子对清珩说:“仙尊,我师尊早已是强弩之末,他一百年前便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只能闭关修炼,寻找续命之法,一直拖到两年前,他说撑不住了,方才出关交代后事。前些日子他还说,怕是见不到仙尊了,哪曾想,仙尊竟在这个节骨眼儿回来了,也算是全了师尊的念想。”
清珩皱眉,堵住喉头的“石子”化作一声叹息离开,他问道:“为何不传信给我?”
“师尊说,不回来也好,回来后见了峻岭怕是要伤心”
他说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师尊留下的心头血,可以解除禁制。师尊总说,希望仙尊能想到万全之策得偿所愿,若是没有那万全之策,便奢求仙尊能再次壮士断腕。”
清珩再一次看着长辈在自己眼前离世,他在药田中伫立许久,久到手中的瓷瓶都捂热了。
师伯对他煞费苦心。如今留影珠在手,解除禁制的心头血也拿到了,看似是想让他找回记忆,但却处处提醒,字字尖锐,说着“可以”,实则是“不可以”。
天色变暗,药材在风中微微摇晃,湿漉漉的云环绕着云里舟,潮湿的、阴冷的。
清珩来到了峻岭山下,那两位长老还在,这次他们并未言语,爽快地放行,只是在清珩进山时说道:“仙尊若是再铸成大错,已无人为你殚精竭虑,还望三思。”
“嗯。”
他一步步往山巅去,赤脚踩在峻岭黑色的沉水石上,长发乱舞,青衣猎猎,就像多年前他受罚上山时一样。
物是人非。
和师伯说的一样,被雷劈得漆黑的木桩上长出了新枝。
待枝叶繁茂,树冠蔽天之时,归楹就会获得新生,他会失去所有记忆,以新生的姿态伫立在这里,再次成为天道的眼睛。
到了那时,即便清珩手里有存储这归楹记忆的心脏,也无济于事。
新生的树有属于自己的心脏,废弃的心脏他没法融合,里面的记忆便全部作罢,只是清珩一个人的念想。
他该如何选择?
让往事继续尘封三百年,而后尽数化作泡影。还是拨开尘埃,亲眼去看那些爱和恨,痴和怨。
要是看了,他还能舍下吗?
当再次面临艰难地抉择,他还能壮士断腕吗?
清珩的答案是,未必。
他如今已是半仙,又有了001那样不凡的机缘,自是会比曾经自负些,但凡心里有一丝不舍,他都不会甘愿放手。
师伯的话萦绕在耳,清珩坐在原地,痴痴地望着新枝抽条。
第108章 修仙(38)[VIP]
清珩取出那颗留影珠握在手中看了良久, 最终还是选择往里面注入灵力将其开启,他想要知道。
暂且无关情爱,他只是想要看见自己作为“堂溪涧”的人生。他渡劫后曾见过佛子一次, 那是他世间唯一的好友, 佛子说“你与原先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截然不同。
留影珠铺开一面水镜,清珩在水镜中看到了青莲山。
用来蒙蔽天道的藏匿阵法占据了半座青莲山,阵眼处盘坐着近百位长老,都是云里舟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堂溪涧静心打坐,周身的灵力呈漩涡状不断往外扩散, 浓郁的木系灵力变成飓风席卷着青莲山的一草一木,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涨, 树木长出新枝和嫩叶。
青莲山与峻岭遥遥相对, 那边被乌云笼罩着,粗壮的雷电一刻不停歇地落在山巅,将黑色的山峰劈得无比耀眼,剧烈的白光下,能隐约看见一棵树的影子,一棵失去树冠的巨树。
峻岭也能看见青莲山,看见那阵法中压抑不住的灵气。
掌门从峻岭御剑而来, 穿过阵法的屏障落在清珩面前。
他手里捧着一半尚在跳动的, 围绕着根系的浅绿色心脏,浓郁的灵力化作莹莹绿光一层层荡了出来,接触到由灵力组成的飓风后,心脏跳动地频率更快了, 像是在和久违的爱人问好。
“小九,归楹剖了半颗心出来, 想让你不要忘记。他说留给你做个念想,若你飞升后还念着他,定会想法子来看他,助他脱困。”
“他说,这世间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掌门叹了口气,那双锐利的眼里是对小辈无尽的担忧,“这灵力压不住了,阵法也无法坚持太长时间,你必须做出选择。”
堂溪涧睁眼,接过那半颗心脏贴在自己的胸膛,他垂着眼,勾起一抹苦笑,“选择?摆在我面前的,有选择吗?在你们的干涉下,我有得选吗?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答案,唯一的答案。”
“够了!”
旁边的长老怒喝一声,大声训斥道:“何谓‘唯一的答案’?那是唯一的活路!是堂溪氏、云里舟和天外天合谋为你争取的生路,是我云里舟掌门和近百位长老为你苦苦支撑的活路!你为一己私欲害得九洲遭遇浩劫,害得修士受难,百姓受苦,你的罪孽罄竹难书,竟如此不知悔改!”
他的话一呼百应,多得是随声附和的长老。
“堂溪涧!宗门培养你数百年,不是为了让你如此糊涂!置宗门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修得什么道!”
“若不是佛子及时出面,九洲会在你们的波及下生灵涂炭!”
“你辜负了宗门数百年的培养,竟还满心怨怼!”
堂溪涧紧紧捂住那半颗心,看向那些长老的眼神竟没有半分感激,只有难以遮掩的愤怒,他笑容嘲讽,语气轻蔑,“当初我要用堂溪氏秘法助归楹转生,只需他一缕精魄便可,我自用血肉骨骼为他铸肉身,两人共享一条命。族长同意了,先祖同意了,归楹也同意了,是你们百般阻拦,在我身上下了禁咒毁我大计!”
“阻拦我的是你们,如今道貌岸然指责我的还是你们!说什么天下苍生、天地连接,不过是为了云里舟的荣光。你们看我飞升有望,不愿让我自毁修为助他转生,所以他怨我……他怨我骗他,亲口允诺的自由化作空谈,他终究逃不过被困山巅的命运……”
“若不是你们出手阻拦,他早已得了自由。你们指责我为了一己私欲害得九洲浩劫将至,可最初,归楹只是想要自由,我也只是想要给他自由,是你们的贪欲,造就了如今的灾祸。”
掌门在诸位长老和堂溪涧之间周旋已久,哪一边都劝不住,哪一边都没讨到好。
他将手搭在堂溪涧的肩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小九,渡劫吧,归楹已是强弩之末,你若再不渡劫,天雷将他本体击碎,你藏下的那一缕精魄也留不住。你们二人之间,总得有人先做出选择,归楹爱你怨你,一心盼着自由,他不会低头的,只能你先低头。”
他遥遥望着峻岭上的那棵树,忍下了眼中的热意,心有不甘地说:“形势逼人,不得不从。”
他一旦渡劫,不管是死是活,那天雷都会停止,归楹才能活下去。
渡劫,他只有三分胜算。
并且一旦成了仙,他便不再是“堂溪涧”,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仙人,居于云端之上,无情无爱,杀伐果决。这样的人,堂溪涧不敢让他留着归楹的心脏,若他看了记忆,对归楹的存在心存芥蒂,想要痛下杀手……
不行!
堂溪涧将归楹的心脏装进箱子,用心头血布下禁制彻底封存,随后又刻录了一个阵盘。他将箱子和阵盘同时交给掌门,同他说:“晚辈有一事要托付给师伯。”
“你且说,我定当全力以赴。”
“烦请师伯将这箱子放在泠石峰的屋子里,再用这阵盘封住屋子,不管我是死是活,都别让旁人进入泠石峰。箱子上的禁制唯有我的心头血可解,归楹那儿存了一些,他若是想取走心脏,劳烦师伯助他。”
掌门皱眉,“你不要了?”
堂溪涧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便说道:“若我死了还好,自是不必担忧。可若我飞升了,我不信他。”
在他心里,归楹最是重要,他爱之护之,甚至不会相信飞升后的自己。
归楹被困在峻岭之巅数千年,他偏执、疯魔、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他千般不好万般不好,可堂溪涧爱他,爱他一切的不好,也能看见他那一分的好。
可那个未知的仙人呢?他会爱归楹的不好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愿让仙人记起归楹。
而且,一旦仙人记起来,续上了这段情缘,归楹还得被天雷劈。
天道未必会为难仙人,却不会放过如此叛逆的归楹。天道劈散他的精魄与本体,再生只需几百年,几百年后他便是全新的眼。
归楹撑不住了。
他叫归楹,顺从于天道的,立于天地间的柱子,归楹。
掌门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将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目光深沉地说:“小九,不要怪师伯,师伯没得选择。在师伯心里,你和云里舟同样重要,可、可师伯没用,仅凭一人之力无法反抗所有长老……”
“师伯,”堂溪涧打断了他,冷冷地说道,“无妨,我都知道。撤阵吧,我要渡劫。”
掌门干脆转身,对着众长老说,“撤阵远离,躲避雷劫。”
阵法撤去,所有人飞速远离。
此时,一道人影逆着人流来到堂溪涧身边,他站在汹涌的雷云下,手握赤红长刀,坚定地说道:“弟子会助师尊得偿所愿,还请师尊将本命剑交予我。”
雷云翻滚,雷劫降至,堂溪涧来不及细问,便将本命剑“春枝”交给了他。
那人将将离开雷劫的范围,天雷便强势落下,一道接着一道,片刻不停歇。
这是飞升雷劫,只能依靠自身能力渡劫,不可用法宝,也不可有人相助,否则雷劫会加倍。
整整十日,足足八十一道天雷,青莲山一片狼藉。堂溪涧躺在地上费力地呼吸,他因重伤而动弹不得,身上盖着厚厚一层尘土,仿佛死了一般。
天边有一道白光往下蔓延,铺着七彩霞光落在他的面前,两只金色神鸟顺着霞光从天而降,停在他的身边。
一只用尖尖的喙叼起他放在另一只背上,随后两只神鸟便振翅而飞,沿着霞光不断往上。
神鸟振翅高飞,堂溪涧躺在它的背上,浑身沐浴着温暖的霞光,伤势在愈合,他听到了渺渺天音。
他成功了,雷劫已过,如今正在飞升。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竟空落落的。
七彩霞光铺就的路行了一半,他低头看见一座黑黝黝的山。
他记得,那是宗门禁地,名曰峻岭。
泠石峰的石阶便是取了峻岭的沉水石修建而成,多年来只有三子一人成功上山。
他想将生平一一回忆,却发现自己一生过得十分寻常,唯一不寻常的就是两个徒弟的惨死,他还要为他们铸肉身,也不知仙界有没有好法子。
青莲山百里外有一处山谷,那山谷中出现一道凌厉的剑意,一瞬而过。
之后,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往下落,两只神鸟惊慌地鸣叫着,在霞光上急得团团转。
最终,他落到地面,再受重创。
堂溪涧吐了一口血,视野也变得模糊,在那模糊的视野中,三子拎着染血的“春枝”回来了。
剑刃还在往下滴血,剑身缠绕的藤蔓蔫蔫的,靠近堂溪涧后就赶紧蹭上贴住。他的本命剑在告状,说三子拿它犯下杀孽。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会被拽下来,原来是本命剑被三子拿去造杀孽了。
可,为何要这般?我飞升之后依旧可以为两个徒弟寻找重生之法。
他受伤太重无法开口询问,灵力也在渡劫中耗尽了无法传音,就这么看着三子,希望他能自己开口。
可下一瞬,三子呕出一口血后便直直倒地,肉身被无形的刃切碎损毁。那是天道的愤怒,它在惩罚三子对仙人的亵渎。
堂溪涧疲惫地闭眼,好了,现在三个徒弟都没有肉身了。
赤红长刀哀鸣一声,留在原地震颤不已。
之后便是天道亲封“半仙”之名,神鸟衔枝将喜讯传遍九洲。
当世唯一的半仙,世人称“仙尊”。
如此身份,他身上那些孽债全消,毕竟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些爱恨,曾经搅得九洲不得安宁的情债,随着他的飞升悉数化为泡影。
至此,再无人敢非议仙尊私事。
掌门将其带回云里舟闭关养伤,一去就是数十年。
水镜黑了一瞬,随后再次展开,这次,是在峻岭之巅。
第109章 修仙(39)[VIP]
漆黑巨树上躺着一个伤痕累累的青年, 染血的白发垂落着,像是树干上难以愈合的疤。
青衣破烂,满是血迹和天雷灼烧的痕迹, 他早已在天雷下千疮百孔, 维持人形难如登天,眼下是预感到有人来了,才强撑着展露人形,将破碎的地方用灵力黏合,勉强保持着精怪的体面。
他以为,来人会是堂溪涧。
那报信的神鸟来过峻岭, 曾衔枝停在他身上,枝条上的露水滴落在焦黑的树干上, 于他而言, 是甘霖。
是天雷过后的第一滴甘霖,慰藉着他的枯萎,是命运中的另一滴甘霖,带来他的消息。
堂溪涧没有死于雷劫下,也没有飞升离开。
他还在这里,还在九洲。这简直是天地间最好的消息。
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盼着堂溪涧来找自己, 不管是否还要继续相爱, 只要他来了就行。
他想着,他们的情谊那般深厚,曾在必死的雷劫下紧紧相拥,即便体无完肤也没有一句后悔, 宁愿共同赴死也不愿抛下对方。
这样深厚的情谊,堂溪涧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等啊等, 盼啊盼,他一直没有来。
已经过了好多个日夜,下雨、刮风、打雷、下雪,雪积了很厚,很冷,他没来扫雪。雪化了,冰凉的水浸入土里泡着他的根系,不舒服,他还是没有来。
峻岭黑色的沉水石里长出一些杂草,翠绿的,稚嫩的,在风里微微摇曳。
草叶生长,新的草芽冒出头,不知何年何月,杂草丛中长了几朵野花,小小的,淡紫色,和归楹的花一样好看。
这次他一定会来的,峻岭很少长出野花,他不来就错过了。
归楹这样想着,就日复一日地盯着那丛野花,生怕堂溪涧还没来花就谢了。
自从有了那丛花,归楹才感觉有了日月,看到了时间,不再是空茫又没有尽头的沉眠。
以前,他一闭眼天就黑了,他睁眼后便不知过了多久,所以他都不记得了,自己到底等了多少年。
第二日下了雨,打落了几片花瓣,归楹紧张坏了,艰难地化作人形捡了许多石头挡在那丛野花上面,为其遮风避雨。
第三日是晴天,峻岭来了好几只鸟雀。归楹以前是喜欢鸟雀的,它们会站在自己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地说话唱歌,让安静的峻岭变得热闹。
可现在他不喜欢鸟雀了,因为这些活泼的生灵会在地面上跳来跳去地啄食小虫子和草籽,它们要是把花叼走了怎么办,堂溪涧还没看见呢。
他再次化成人形驱赶鸟雀。
因为那丛花,他的生活变得危机四伏。
在这样的煎熬中,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堂溪涧,给他说自己的不安和紧张,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在暴雨和鸟雀的威胁下保护那些脆弱地花朵。
最重要的是,要告诉他自己等了很久很久,是数不尽的日夜,好多好多的下雨天。
后来,有花朵开始枯萎。这些没有灵性的草木也感受到了时间,它们要跟着时间的脚步离开,归楹留不住了。
他急坏了,就想给堂溪涧写信。
在信封上贴上堂溪涧留下的飞行符,信件就会飞往遥远的不渡川。
曾经他们就是这样沟通的,峻岭无法使用任何法器,他们只能写信。好在堂溪涧的飞行符很快,寄出去两日后就能收到回信。
有时候回信还没飞到峻岭,堂溪涧就已经回来了。
一封两封,三封四封,他写了很多信寄出去,始终没有回信,堂溪涧也没有来。
飞行符用完了,花也谢光了,堂溪涧不会回来了。
曾经说的怨恨都是假的,是他在发脾气。
可现在他真的开始怨了,也真的开始恨了。
已经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来?
直到这一刻,有人来到了峻岭。
他化作人形期待着,心里盘算着堂溪涧出现的那一刻要如何指责他,还有那些没看到的花,他会一直记得的。
不过他既然来了,就不怨他也不恨他了,毕竟他受雷劫也很疼,或许之前一直在养伤也说不定,还要问问他的伤势如何了。而且自己曾经说过要帮他渡劫的,现在自己也食言了。
无妨无妨,他们都有错,那便抵消吧。
他带着笑,问好的话藏在嘴里,只等堂溪涧一出现就说出口。
脚步声停在树的面前,穿着白袍的老者站定,风扬起他的衣摆,如一片洁白的云,偶然路过漆黑的峻岭。
不是他。
不是堂溪涧。
归楹收敛了笑意,冷漠地看着那个人,他说:“我希望,你的来意是帮他传话。”
掌门摇头,他苍老了许多,嗓音干哑地说:“不是,他已经不记得了。那半颗心小九没要,如今封在泠石峰的屋子里,你若是想拿回来,便将小九的心头血给我,我去解了禁制将心脏归还于你。”
“他没要。”
归楹红了眼眶,是伤心,也是愤怒,更多的还是恨。
他真的开始恨了,自己苦等的时光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风雨积雪,那一丛小心呵护的野花,如今只换来一句“不记得”。
他舍不得两人之间的情谊,也相信堂溪涧许下的诺言,所以才会剜下半颗心送给他,让自己变成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可到头来,他没要。
那是他的心,不是一根枯木,半截枯枝。
归楹问他:“他说他要忘了?”
掌门点头,“心脏是他亲手封印的,那屋子外还有他布下的阵盘,若是他自己想要打开封印,那阵盘中属于他的虚影便会出来劝解。劝他放下,劝他离开。”
“我恨他……”
归楹说完看向掌门,又说道:“我也恨你,恨你们云里舟每一个人!若当初你们没让他来此受罚,我便不会认识他,若是不认识他,我就不会知道天地浩大,峻岭不过其中一粟。”
“我若不认识他,就不会看见‘自由’是何模样。”
“我若不认识他,就不会知道峻岭之外有云里舟,云里舟之外有九洲,九洲之外有天外天……我不会知道有个地方叫不渡川,那里有着九洲奇景,看不见底的深渊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水域,一半是深渊,明明没有屏障却完全隔绝。”
“他说过的,会带我回不渡川。”
掌门将一沓信件放在地上,低声说:“这是从不渡川寄回来的信件,上任族长身死,如今不渡川在办丧事,也无主事的人,收到信件的长老便将信寄到了云里舟。”
归楹耳朵一动,机敏地看向他,质问道:“堂溪涧在云里舟?”
“先前是在的,不过昨日已经离开了,他要游历九洲,寻找为徒弟重塑肉身的法子。”
“他可知我给他寄了信?”
掌门看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唾沫,狠心说道:“我跟他提起过,他急着离开,便说不看了。”
“好,不看就不看吧。”归楹眼中盈盈,盛不下的泪溢出来,划过脸颊挂在下巴上,那一颗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
他散去人形藏于本体内,再次开口时,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反正,他是仙尊,不是堂溪涧。往后你也不许叫他小九,他才不是小九,他是天道亲封的仙尊。那半颗心,我也不要了,权当……赠他做贺礼了!”
掌门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老头,你要告诉他,我恨他。我后悔遇见他,我后悔相信他,我后悔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记得他。我也要……有人来劝我,劝我放下,劝我离开。”
掌门没有转身看那棵树,只无奈地应了一声便打算御剑离开,还未启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他伤得重吗?”
那声音带着哽咽,哪有半分怨恨。
掌门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再次握紧,风把他的衣摆扬了又扬,他伫立许久,方才知晓如何开口。
“重,养了十年才能起身下床,直到好全,已是三十年的光景。”
身后的树没有回答,掌门便说道:“他说‘形势逼人,不得不从’,本意也不想忘了你,只是前路未知,你又危在旦夕,所以他不得已而为之。”
“你们一个‘形势逼人’,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要我说什么?”
归楹哽咽着笑了一声,委屈地埋怨道:“你们云里舟的人,可真会为自己开脱。”
“那我也为自己开脱一句。早知沦落至此,不如当初莫相识,既然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此后唯余长恨。”
掌门御剑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破空声,他御剑避开,转身看去,是许多杂乱的酒坛子从峻岭的土地里钻出来砸向自己,他避开了许多,酒坛子高高落下砸在地面上,微微浑浊的酒液飞溅,他好像闻到了浓郁的酒香。
最后一坛他接住了,那一坛埋得最深。
酒坛上裹着潮湿的泥土,坛口的泥封上写着两个字,一曰“楹”,二曰“涧”。
随后,一道天火直直落下,开始焚烧那棵树。
掌门将酒收进储物袋里,立马回到山巅召水流灭火,可那火根本浇不灭,反而越来越旺。
一阵风卷起地上那沓信件,悉数投进火中。
他急忙伸手去拦,却一封也没拦下,那只伸出的手就那么摊开,颤抖着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归楹,往后、往后无尽的时光里,你们未必没有善终。”
“滚。”
风急火烈,越燃越盛。
张牙舞爪的火舌紧紧纠缠着那棵本就漆黑的树,那是天火,难以熄灭的天火。
些许纸张的灰烬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些残片上一字一句写着“小九”。
上一片是“小九”。
下一片是“回来吧,我不恨你了”。
掌门望着那场火,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此时此刻,他仿佛也在被烈火灼烧着,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席卷着他的躯体和魂魄。
纵观一生,他有半数时光都被困在“掌门”的位置之上,他的身后是云里舟,是无数德高望重的长老,他只是他们的一张嘴,说出他们想要说出的话。
他是掌门,不是他自己。
灼烧了他半辈子的那把火,叫责任。
水镜散去。清珩站在峻岭之巅。
001:“他这么疼,一定不会原谅你了。”
是啊,他这么疼。
清珩曾不止一次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伤痕累累的人,但那只是留影珠记录的画面,他碰不到归楹,也挽回不了任何事。
归楹引来天火时师伯没有看见,但是他看见了,粗壮的火舌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归楹的身上,瞬间击散他的人形。
清珩冲了出去,想要替他挡住那熊熊火焰,可他的身体穿过水镜狼狈地跌落在地。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水镜中巨树被焚烧,而眼前,是树桩上长出的新枝。
这真的是爱吗?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吗?
明明是仇恨、是劫难、是折磨,是永生永世都难以偿还的孽债。
到底是怎样的爱,值得你那么疼?
既然看过了怨和恨,再看看爱吧。
让我来看看那些爱,看过之后,我便如你所愿。
这一次,我们莫相识。即便你想起来了,我也会劝你放手,劝你离开。
归楹,这一次不会再疼了。
那只封印着心脏的箱子才拿出来,清珩就收到了辞洢的消息,他们要启程前往九霄了。
清珩拂去箱子上的灰,低语:“或许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我能窥见那些爱的时候。
天边云层厚重,遮住了微弱的阳光,将整个云里舟染上灰蒙蒙的色调。
属于掌门的丧钟还在响,悠长沉重,仙鹤鸣叫。
分散在九洲的云里舟弟子接到消息后纷纷御剑赶来吊唁,他们破开云层,降落在云里舟。
这是一场盛大的丧事,只要能赶回来的弟子都回来了。
因为对于所有人而言,这是又一轮的权力角逐。现任掌门的离世是大事,下一任掌门的选拔也是大事。
不过这些都和清珩无关,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未对云里舟的权柄上心过。
一道金色缝隙出现,清珩踏入其中去往另一方世界。
他暂时避开了那些爱恨,去做001交予他的任务。
第110章 修仙(40)[VIP]
元州城乱了好几日, 许多修士丧命于此。
寒临的失踪是导火索,将所有摆在明面上的争夺点燃,那些死守在问道楼不愿离去的修士纷纷离开, 在元州城内寻找寒临的踪迹, 各式各样的法器和法诀都露出水面,可依旧没能寻到半点踪迹。
久寻不得,便动了杀心。又或是积怨已久,借此契机动手。
他们到底还是顾忌着元州城内的神秘强者,所以并未在城内斗法,每次打斗都是在城外进行。
元州城的雪已经停了, 城外的黄沙见证着每一个修士的死亡。
辞洢作为一剑宗掌门的首徒,盯着她的人多不胜数。
所有修士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是寒临的失踪和这些大宗门脱不了干系, 毕竟他们早就知道了九霄灵气枯竭的消息,早在几十年前就派人到人间界寻找解决之法了。
其中,最可疑的就是一剑宗。
因此,辞洢遭到了围攻,好几次都险些丧命。
她那师弟名叫淮行,是掌门的记名弟子,在宗门里十分低调的, 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物。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 所以谁都没想到跟着辞洢和归楹一起到人间界的会是他。
不过他出身九霄望族,身上保命的法宝和符篆多不胜数,许多人都猜测这次出行或许是他家族长辈出了力。也幸亏有他同行,他们靠着那些法宝和灵药才能撑到现在。
追杀他们的人中, 有一劲敌,是绝沙门弟子, 这个门派里弟子的特征就是发间系着浅黄色发带,那发带上会绣着他们在宗门内的排行。
绝沙门是九霄的大宗门,与一剑宗不分上下,此人修为更是高深,不仅拥有驭沙裂地之能,还能藏在沙尘中偷袭。
可辞洢和淮行都没在九霄见过这号人物,他的相貌是陌生的,招式也是陌生的,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此人极为难缠,能从沙土中追踪他们的去向。
他们只要在一地停留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那人追踪到,他驭沙而来,追击十分迅速,危险又难缠。
辞洢带着淮行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沙漠深处的天坑附近。
这里就是三年前发生爆炸的地方,当初此地发生爆炸,留下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天坑。
三年过去,天坑已被流沙填平了大半,但仍可窥见当初惊天动地的阵仗。
辞洢灵力耗尽,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她手中的剑插入沙里,在灼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凛冽的白光。
腰腹处的伤口还在流血,细细的沙子嵌在伤口深处,让那伤口难以愈合,疼痛万分。
她的伤药这几日已经用尽了,就连淮行那儿的也用光了。
“师姐!”
淮行将辞洢扶起来,满头大汗地说:“我背着你走,我们不能在此停留。”
“先等等。”
辞洢气若游丝地开口,她推开淮行的手再次跌坐在地上,随后拔出佩剑,剑刃朝着自己的腹部刺下,将那伤口处的烂肉一层层剜了下来,那些沙子嵌得极深,她将伤口层层切开,直到扩大了一倍有余才将沙子掏出来。
经此一遭,她的脸色更白了。
身下的黄沙被鲜血浸染,好像她全身的红都流入了土里。
淮行在储物袋内焦急地翻找伤药,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辞洢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这样的动作淮行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一无所获。
他们的伤药早就用尽了,就连防御法器也在助黑蛟渡劫那日耗损大半,经过这几日的追杀,他们已是穷途末路。
那绝沙门的弟子实在诡异,好几次辞洢都将他击杀了,可沙子填进他的伤口中,他便顷刻间恢复如初,再重的伤都没能阻挡他的追杀。
这样不惧受伤不会死亡的修士,简直就是怪物。
辞洢咽下喉头的腥甜,强撑着精神和淮行说道:“歇一歇,我现在不宜挪动。你去往别的方向多停留几次,让他摸不清我们的具体位置,也让我有时间运功疗伤。”
“好,师姐你自己小心。”
他们灵力都耗尽了,只能徒步离开。
说来也怪,这沙漠邪门得很,越往里走灵气越稀薄,在元州城内还能感受到灵力缓慢恢复,在沙漠深处,竟连一丝灵力都感受不到。
淮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只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
辞洢呕出一口血,轻颤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漆黑的丹药就想往嘴里塞。
丹药刚刚碰触到嘴唇,就被一股劲风击落,辞洢还未看清来人,只顾着捡起那枚丹药藏回储物袋里。
“他还未走远,你要是服下这丹药,便真的藏不住了。”清珩说完取出一粒伤药递给她,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挑眉,“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辞洢接过伤药吞下,身上的伤势便飞速愈合,她松了口气,紧接着问道:“你何时发现我不是‘辞洢’的?”
“擂台赛。你或许不知道,真正的辞洢见过那擂主,她来到元州城的第一日就和那擂主交过手,有些积怨。但你看向那擂主时十分陌生,仿佛从未见过……再加上先前的一些猜测,我便认出了你的身份。”
辞洢笑道:“我是何身份?”
“你是何身份不重要,你能带我去九霄和一剑宗才重要。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不危及寒临,我便助你。”
“多谢。放心吧,我对那些宝物和秘密不感兴趣,我只是想要报仇,一剑宗和我的血海深仇。”
清珩随手布下个聚灵阵,想要聚集周围灵气助她疗伤,可聚灵阵忽明忽暗,竟是周围没有丝毫灵力。
既如此,只能用灵石了。成堆的上品灵石落在聚灵阵上,阵纹顿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将不远处的淮行引回来了。
“师姐!”
人未到,声先至。
辞洢皱眉,冷着脸应了一声,在淮行来到面前时跟他介绍,“这位是堂溪道友,我与他有些交情,先前传信给他求助,他便来了。”
淮行看那人熟悉得很,细细思索一番便想起来了,他们曾在问道楼见过,此人一剑削了一名修士的脑袋,在场那么多修士竟无一人看清他的动作。
他可以确定这人从未出现在九霄,那他是如何与师姐相识的?他和师姐分开行动的时间很短,就那么恰好结识了一个强者吗?还是生死关头能够求助于他的强者。
师姐不是这般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她多疑敏感,冷漠易怒,不爱与人交往,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从不搭理,即便是交流也是冷言冷语,嘲讽奚落。
说起来,自从来到人间界后,师姐对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
态度很好,还每次都叫自己的名字,这样大的转变,让他不止一次怀疑,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辞洢。
一条黄沙凝聚的长龙飞速袭来,打断了淮行的猜测,他侧身抱住辞洢一起躲闪,随手扔出去两个攻击阵盘。
那阵盘在空中炸开,黄沙长龙被炸散后又快速凝实,高昂龙首,暗暗蓄力。
淮行挡在辞洢身前直面那黄沙长龙,执剑的手微微颤抖,却还故作轻松地说:“早知有此一劫,幼时就该好好修炼,不该整日贪玩在后山里爬树打鸟。”
辞洢看着青年的后背,柔声说道:“无妨,从现在开始也不晚,往后好好修炼,险境自然不攻自破。”
她说完看向清珩,“有劳道友出手相助。”
清珩将辞洢插在沙里的剑拔出,右脚一蹬,快速往前跃去,剑尖直指黄沙长龙,窄窄的剑刃将巨龙破成两半,清珩深入其中,穿梭于黄沙之间。
从头到尾,清珩一剑刺穿了藏在巨龙体内的修士。
长剑拔出,鲜血溅到他衣襟上。
浅黄色发带,眼熟的相貌。
是擂台赛里那个让岩浆炼狱大地裂开的修士,此时,他急速后退站在飞舟上,目光冰冷地看着清珩。双手快速掐诀,那巨龙便再次重组,无数黄沙连成一条线缠绕在他伤口附近,那剑伤瞬间复原,他将飞舟收起,把自己的身影藏匿在飞沙中。
清珩皱眉,反手击退那巨龙,仔细寻找着那修士的踪迹。
刚才他看得分明,那修士的身体如黄沙般散开,完美隐匿于漫天飞沙中。
来者不善。招式诡谲。
清珩给辞洢和淮行套了个防御罩,随后便和巨龙缠斗起来,他身法飘逸,仿佛融进了巨龙卷起来的狂风里,行动间只余一道模糊的青色虚影,唯有锋芒毕露的剑意步步紧逼,无数次将那巨龙击散。
而那巨龙却次次在他手中吃瘪,即便再频繁的攻击也总是擦身而过。
找到了。
弯月般的剑影直直劈下,剑刃破开渺渺黄沙,鲜血飞溅,前方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那修士胸膛处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几乎将他一分为二。
黄沙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想要助他痊愈。
清珩将长剑掷出,插在他胸口。
随后,那柄剑因承受不住剑意而碎裂,汹涌的剑意化作无数白色剑影,将修士围困其中,那些黄沙被隔绝在外形成了一个土黄色的茧。
清珩闪身出现在修士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道:“当初雪乡覆灭,你可参与其中?”
那修士面色如土,躺在地面奄奄一息。
他闻言露出一个极为讽刺的笑容,右手握住胸膛处残留的剑刃,用力一拔,剑刃离开血肉,鲜血喷涌而出。
他气若游丝地问:“你来寻仇?”
清珩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张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双目如鱼眼般突出,蛛网般的红血丝遍布其中,看起来有些骇人。
“嗬…嗬…”他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那凸出的眼球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眼中的血丝蔓延成血迹,只剩猩红的眼白和针尖大小的瞳仁,细小的沙粒从眼中渗出,如泪水般。
他死死瞪着清珩,艰难开口:“你为谁寻仇?为雪乡百姓,还是那些惨死的修士?”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并非因为剧痛,而是一种内在的崩解。
胸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边缘,皮肉如干燥龟裂的河床一般簌簌地化为细沙,向下散落。
还在溢出的鲜血被伤口周围的黄沙吞噬、覆盖,他的皮肉尽数变成了沙土。
那不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座正在风化的沙雕。
清珩眼神一凛,指尖微动,残留的剑意瞬间收拢,将那不断沙化的躯体死死钉在原地。
凌乱的剑影如同炽热的烙铁,将每一粒试图融入的沙粒强行切断、灼烧,发出“嗤嗤”的轻响,升腾着缕缕焦煳的烟气,如同沙漠上的又一层烟尘。
那修士只剩一颗头颅还是人形,其余的躯体已经变作黄沙。
“你是知情者。”
清珩的声音比剑意更冷,他俯视着那徒劳挣扎的人影,说道:“告诉我,雪乡的地动从何而来?那场灭顶之灾的由来,是九霄的修士,还是雪乡的人?”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轻,像是担心惊扰了芥子空间内的寒临,可一字一句如冰锥般刺向那苟延残喘的修士。
那修士猛地颤抖着,突然张着嘴,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眼里闪过一丝被触碰到禁忌后的惊惧,双眼瞪得很大,从中渗出的黄沙越来越多。
清珩上前查看,发现他的咽喉和气道都被黄沙堵死。沙粒填满他整个胸腔,每一次艰难地呼气都会带出更细碎的沙尘。
他会死于窒息。
清珩并未因他的惨状而松懈,剑影如同无形的牢笼死死困住那不断沙化的躯干,阻止着沙粒向大地逃逸。
但这禁锢,终究无法逆转那诡异的异变。
头颅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一张一合间,仿佛有什么秘密被吐出。
他眼里的猩红被翻涌的沙尘覆盖、吞噬,那凸出的眼球终于不堪重压,在“噗”的一声轻响后,化为两捧细沙从空洞的眼眶中悉数流出。
这是他的能力吗?为何他看起来如此痛苦?
随后,那头颅的形状开始模糊、龟裂、塌陷。那张脸在几息间便彻底失去所有表情,只剩下一片快速流动的黄沙轮廓。
沙粒凝聚的人形骤然失去了支撑,轰然散开,与下方的沙漠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原本头颅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小堆微微隆起的沙丘,在清珩凌厉的剑意牢笼中,显得格外诡异。
风卷起一缕黄沙,掠过那堆新沙。
沙粒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融入四周广袤的沙漠里,无迹可寻。
剑意形成的牢笼内空无一物,唯余一片被剑气攻击后略显凌乱的沙面,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离奇的对峙。
清珩收回剑意,剑影无声消散。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空地上,又缓缓移向不远处那个被流沙填埋了大半,却依旧透着不祥气息的深坑天堑。
黄沙莽莽,死寂无声,方才那个修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挣扎的瞬间,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惨死的修士……”他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在呼啸的风沙中,显得格外冰冷而沉重。
如果真相和寒临所以为的天差地别,那这仇该找谁来报?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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