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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给虐文主角送幸福[快穿]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修仙(41)[VIP]


    身后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喘息。


    辞洢在淮行的搀扶下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两人都目睹了方才那诡谲万分的终结。淮行脸色煞白,眼中残留着惊惧,看着清珩孤绝的背影, 他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声音。


    他听见了。


    雪乡。


    师姐结识的人,为何偏偏和那件事有关系。


    难不成,其实师姐背着师尊暗中在查些什么?可她为什么要查雪乡,那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堂溪道友,”辞洢的声音突然出现,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人,死了?”


    清珩转身, 脸上惯常的淡漠被一种被人愚弄的冷冽取代, 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寒潭,扫过辞洢和淮行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没有回答辞洢的问题,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片被流沙填埋了大半的天坑上。


    天坑边缘,流沙正缓慢地向下滑落,如同贪婪的巨口在无声吞咽。


    清珩跳到天坑下, 这坑底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那感觉极其微弱, 一闪而逝。他仔细感受,突然想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在那个修士身上,那人身上有着坑底的气息


    风卷着沙粒掠过天坑上方, 发出声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你们可在九霄见过此人?他的招式出自何门何派?”清珩问道。


    淮行说道:“看装扮是绝沙门弟子, 但他的招式我从未见过,那张脸也不曾见过,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辞洢紧随着摇头,“我不知。”


    清珩脚踩在天坑之底,眼中寒芒闪过。


    手腕一翻,本命剑“春枝”赫然在手,他于坑底挥剑,一道剑意强势落下,在本命剑的加持下,那剑意层层递进,直击沙漠深处。


    坑底的黄沙因剑意而飞溅,在清珩身侧形成了两道高高拔起的屏障。


    源源不断的木系灵力通过剑刃扎进沙漠里,一排灌木从黄沙里冒头,整整齐齐扎根坑底,成了沙漠中最亮眼的绿。


    灌木的根系疯狂生长,那声音透过厚厚的沙层传出来,向所有人展示着生命的强大。


    可那样的声音钻入辞洢和淮行的耳中,只让他们觉得恐惧。


    地面在震颤,是根系生长的动静。


    淮行紧紧扶着辞洢,低声说道:“师姐,我带你走吧。”


    辞洢摇头,那双清亮亮的眼专注地看着清珩,眼神无比复杂。


    “不必担心,堂溪道友在此,不会出事的。”


    可淮行担心的就是那个堂溪涧。


    就在此时,天坑底部的沙粒无风自动,如同活物般向上翻涌,将那排灌木顶起又落下,像是有什么巨物在翻身。


    一股森冷黏稠的气息裹挟着血腥味猛地从沙层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这气息与先前那修士身上散发出来的有些相似,却更加驳杂、污秽,仿佛无数亡魂被碾碎后混杂着黄沙发酵了千年。


    清珩周身剑意嗡鸣,无形的屏障瞬间撑开,将那污秽气息隔绝在外。


    他眼神锐利,紧盯着脚下那片不安分的沙地。


    翻涌的沙浪中心,一个模糊的轮廓正艰难地向上拱起,沙粒簌簌滑落,露出一点焦黑、扭曲的肢体,那轮廓巨大,且伴随着震感更强烈的地动。


    剧烈的地动过后,那巨物露出真面目,是一条漆黑残缺的椎骨。被强行揉捏、又遭烈火焚烧的残骸。


    椎骨上没有血肉,只有如同黑曜石般的诡异晶体,那层薄薄的晶体覆盖着椎骨,让其变成黑色。


    长长的椎骨。


    是什么呢?蛇,或是蛟。


    “小心!”淮行失声惊呼,立马侧身护住辞洢,被那骤然爆开的污秽气息击中,胸口剧烈疼痛,脚步踉跄,堪堪用剑撑住了身体。


    辞洢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并非是因为那污秽气息的冲击。


    在那椎骨拱起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血脉气息围绕在她身侧,像一双慈爱的眼,温柔地注视着她。


    震惊和愤怒在她胸腔里猛烈冲撞,喉头再次涌上浓重的腥甜。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和悲鸣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暴露!


    在淮行这个身份不明的九霄弟子面前,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能有!


    她强压下滔天的恨意,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椎骨上移开,重新投向清珩。抿紧的唇线绷得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指悄然缩回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正在询问清珩:“道友,这是何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辞洢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口腔。


    她眼中渗出泪水,无力地瘫倒在地,垂头低眸,轻声说道:“我,伤势未愈……”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翻腾的不仅是伤势,还有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恸与愤怒。


    那椎骨上残留的气息,如同最温柔的轻语,唤醒了她灵魂深处的记忆。


    是无忧无虑的族群,是慈爱的父亲,是一同长大的同伴。


    是难以忘却的仇恨,是惨死的族人,是尸骸消失的父亲。


    清珩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天坑中那截不断向上拱起的漆黑椎骨,眉头紧锁。


    那椎骨上覆盖的黑色晶体散发着不祥的幽光,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引得沙浪翻滚,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凶兽正被强行唤醒。


    清珩看着她的模样,不忍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语气凝重地回答道:“不知。”


    “但此物绝非善类,气息驳杂污秽,怨念深重,已然成了邪物,或许这就是那个修士力量的来源。留不得了。”


    他手腕微动,“春枝”剑尖下指,剑身嗡鸣震颤,蓄势待发。


    脚下的沙漠震动得更加剧烈,那椎骨拱起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挤压着周围的空气。


    这样浓烈的邪气要是进入元州城,一日不到,那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留不得。


    辞洢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启唇几次都没能吐出一个字,只能无助地盯着那不断拱起的椎骨。


    淮行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僵硬和颤抖,那绝不仅仅是伤势所致。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划过脑海。


    他低头,试图看清辞洢此刻的神情,却只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苍白的侧脸,以及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


    他想,他已经知道了,属于师姐的秘密。


    “退后!”清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淮行本能地拖着辞洢向后疾掠数丈。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清珩动了。


    他身形如电,直冲椎骨,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翠绿的灵力如涟漪般漾开。


    手中的“春枝”因为极快的剑招变成一道残影,无数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精准地斩向椎骨关节连接处,以及那些覆盖其上的黑色晶体。


    剑意与黑晶的碰撞发出金铁相交般的刺耳响声。


    黑晶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细小的黑色晶屑散落而下。


    但诡异的是,裂痕之下露出的并非白骨,而是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物质,散发出更为浓烈的邪气。


    一声哀鸣从沙层深处响起,随着这声哀鸣,覆盖在椎骨上的黑晶悉数剥落,椎骨也露出了它的原貌。


    那是一条蜿蜒的,属于蛟类的骸骨,长得看不到他的首尾。


    在骸骨之上,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怨毒的眼神盯着他们三人,像是看着新出现的祭品。


    更为阴毒、黏稠的邪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这股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驳杂,而是充满了恶意与毁灭欲,瞬间冲破了清珩剑意形成的部分封锁,如同黑色的巨浪拍向四周。


    “师姐!”淮行目眦欲裂,只觉胸口如被重锤击中,他拼尽全力将辞洢护在身后,自己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邪气无孔不入,疯狂侵蚀着他的灵力与神智,眼前阵阵发黑。


    辞洢同样被这恐怖的冲击波及,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鲜血再次从唇边溢出。然而,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的,是由灵魂深处传来的、源自血脉的共鸣和痛苦。


    那椎骨的邪气爆发时,那股熟悉的气息如同回光返照般清晰了一瞬,随即又被无边的怨毒彻底淹没。


    “父亲……”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齿间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她死死盯着那血红的椎骨,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剧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不能认!


    不能在淮行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骸骨还未发起第二次攻击,就被冲破沙层的根系纠缠上了。根系如同活过来的锁链,带着新生的蛮横和不容抗拒的强劲,深深勒进骸骨焦黑的骨缝之中。


    细细的根须变成了贪婪的触手,疯狂钻入每一道裂痕、每一个孔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是根系在汲取、在进食、在撕裂。


    它剧烈地挣扎翻滚,试图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每一次挣扎都搅得沙浪滔天,地面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起伏。


    然而,那些根系在清珩磅礴灵力的灌注下韧性惊人,它越是挣扎便勒得越紧,缠绕得越密,死死将它捆在原地。


    它每次挣扎都伴随着骨裂般的脆响,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钉子正将它钉死在沙漠的祭坛上。


    这一刻,它也成为了祭品。


    骸骨的挣扎逐渐变得微弱,沙漠上的灌木绿得如翠玉。


    世间的一切,都会变成植物的养料。


    蛟首不知从何方折回,停在清珩面前,空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随后低头臣服。


    它凭借着仅存的清醒给自己寻了一条活路,眼前的人身上有刺目的金光,那浓烈的邪气别说是侵袭他,连近身都难。


    巨大的蛟首贴在沙地上,位于清珩的侧方,辞洢的正前方。


    清亮的眼睛和空空的眼眶对视着,这一刻,沙漠里的风都成了遗憾的叹息。


    辞洢垂头流泪,看着属于父亲的骸骨被清珩收起来。


    “走吧,去仙境绿洲。”


    第112章  修仙(42)[VIP]


    他们离开后, 天坑附近出现了一群人。


    这群人披着元州城常见的白色斗篷,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方木制印章。


    他们在沙漠中绘制阵法,捧着木质印章的人站在阵法中间喃喃自语。


    阵法绘制完成后, 那木质印章散发出一阵金光, 随后狂风大作,阵法范围内的沙漠上出现了一排诡异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


    手执印章的人抬手,其他人便擦去了阵法,那些符号也随之消失。


    他们正想离开,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清珩抱剑伫立, 挑眉:“楼主今日,是黄雀, 还是螳螂?”


    那人摘下斗篷的兜帽,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问道楼的楼主。


    他说:“既然贵客在此,在下已是螳螂。”


    清珩的视线落在那方木质印章上,语气讥讽:“螳螂?楼主过谦了。布局千里引一众修士前来,借修士之手铲除邪物。若楼主是‘螳螂’,那我岂不成了自投罗网的蝉。”


    他的目光扫过楼主身后那群肃立的白衣人,最后定格在楼主脸上, “只是不知, 楼主这只‘黄雀’,究竟想从这盘局里得到些什么?”


    他带着剑,目光凛然,那副架势一看就难以善了。


    沙漠的狂风卷起楼主宽大的斗篷下摆, 猎猎作响。


    那张惯常带着几分世故圆滑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莫测的深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印章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沙打磨得有些低哑:“贵客言重了,问道楼不过一寻常小楼,怎敢设局引诱贵客。问道楼立足元州,庇护一方百姓,也遮掩着祖辈的不堪。”


    他话语微顿,一声轻轻的叹息过后,终于将实话说出:“想必贵客也知道,几百年前,上百位大能将天地一分为二,一为修真界,一为人间界。当时的屏障是由他们合力支撑的,并未依靠外物……”


    后来,那些支撑屏障的大能先后去世,天地屏障摇摇欲坠,可修真界找不出那么多自愿支撑屏障的修士了。


    所以,他们将目光放在别的种族身上。


    北边的雪乡镇着人族,南边的宣州镇着莲花精怪,东边的元州镇着妖兽蛟,西边的净河镇着灵兽鹿。


    四方都是修为高深,法力高强的精怪妖兽,将那屏障撑了数百年。


    可就在一百年前,南边宣州地动,西边净河干涸,莲花精和灵兽鹿逃了出来,他们逃往北边,救出了被镇压的人族。那是整整一个族群,数百人,尽数被封印在冰天雪地之中。


    说到此处,那楼主露出个难看的笑脸,“那就是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雪乡’,那一族生来就可控制风雪,说是人族,其实也不算寻常人族。可他们还是没能逃离,因为修真界发现屏障有异,派人下来追杀,莲花精和灵兽鹿死在雪乡,那一族也还在被封印,只不过,怨念和精怪的精魄孕育出一个邪灵,它掠夺了那一族的能力,让他们彻底变成寻常人,‘雪乡’也在邪灵的遮掩下消失在人间,他们便退而求其次在青州再下封印……”


    “自那时候起,修真界开始源源不断地派人下来查看封印。元州的封印一直很稳固,这里镇着一条化形成功的蛟龙,强大的灵力孕育出一颗神树。”


    “神树生于沙漠深处,强大的灵力引来修士的垂涎。其中,就有我的先祖,他费尽心机砍伐神树,制成这方可测算天下事的印章,另外还有一枚神树‘心脏’,被他同行的修士咽下了。此后,先祖的子孙后代失去了姓名,被困在元州城不得离开,即便天赋再好,也无法修炼,只能研究阵法以自保。那名咽下‘心脏’的修士更是散作黄沙于大漠中无处可寻,每十年才能清醒一次,每次清醒都会失去记忆,只记得自己要查看屏障是否完整,他是唯一能找到‘雪乡’所在的人。”


    “那道分隔两界的屏障是一切灾祸的源头,所以问道楼筹谋多年,引来无数修士想要破其屏障,可一直无功而返。好在遇到了贵客,方才有了一线生机,给天下苍生一条活路,此乃大义。”


    他言辞恳切,将“利用”二字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大义”之中。


    “大义?”清珩嗤笑一声,剑鞘中的“春枝”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所以,你们引诱众多修士前来,冷眼旁观他们生死相搏,让他们面对一只完全无法战胜的邪灵。”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霜一般,“你可知,你们不仅会引来修士,还会引来更为强大的邪灵,那大雪便是证明。你们此举,可曾想过被你们庇护的百姓?”


    楼主脸上那点伪装的诚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算计后的平静。


    他迎着清珩冰寒的目光,并未否认,“所行种种,无可奈何。问道楼无意与道友为敌,还望道友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言及此处,他微微躬身,将姿态放得极低,“一旦屏障消失,问道楼持有至宝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到那时,我们绝无活路。还望道友顾及元州百姓,饶我们苟且偷生一段时日。”


    清珩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嘲讽地说道:“你错了,你的死劫与我无关。你口中的神树是天道的眼,他们胆大包天将其砍伐,天道自会动手……放心吧,他很快就会出现。”


    他抬眸,最后深深看了楼主一眼,仿佛要将那张看似谦卑实则深藏算计的脸彻底洞穿。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大变的楼主和那群噤若寒蝉的白衣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风声呜咽,卷过空旷死寂的天坑,那曾经藏匿着邪骨的天坑,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不断被流沙吞噬的深痕。


    楼主的声音在渐起的暮色中响起,“走。”


    话音刚落,一道毫无征兆的天雷从天而降落在他身前。一名白发绿眸的青年执剑挡了他的去路。


    “不知道友是何人?”楼主问道。


    空气骤然沉重,仿佛凝固成黏稠的胶质,压得楼主一行人呼吸困难,个个面如土色。


    那双翠绿的眸子泛着点点寒星,毫无波澜地落在楼主身上。


    那是不带一丝情绪的,俯瞰蝼蚁般的冰冷目光,仿佛被他注视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天地间最微小的一粒尘埃。


    楼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整张脸僵硬如岩石,无法调动任何一寸皮肤,一根神经。


    握着木质印章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印章粗糙的木纹深深硌入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这点痛感,勉强压住了他心头翻涌的恐惧。


    “道友……”楼主的声音干涩喑哑,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卷走。


    他强行稳住声线,试图找回一丝谈判的底气,“……不知我等何处冒犯了道友,竟让尊驾降下天威?还请道友明示,问道楼上下愿倾力弥补。”


    归楹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剑尖遥遥指向楼主紧攥印章的右手。剑刃流转着浅浅的光晕,好像一轮皎洁的月。


    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整片沙漠的烟尘都因这细微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一股无形的、源自天地本源的威压轰然降临,死死压在楼主的灵魂之上,让他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身后的白衣人中,修为稍弱者已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跪倒。


    归楹启唇,声音平静淡漠,如同山涧流泉击石,清脆悦耳,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入在场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盗窃者。”


    他的目光掠过那方木质印章,翠绿的瞳孔上显出一圈又一圈的木纹,映照出印章内部那颗枯萎腐败的种子。


    这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巨树,待长成后便可连接天地,观察因果。唯有巨树长成,此方世界的修士才能飞升成仙。


    这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归楹”,因为它未能长成,所以天道抓住了归楹逃窜至此的一缕精魄,让他来为自己肃清蝼蚁。


    “汝等蝼蚁,盗窃神木,窥测天机,搅乱乾坤。此间因果孽障,今日,当以尔等血肉神魂,尽数清偿。”


    剑刃上流转的光晕骤然炽盛,磅礴的法则之力开始震荡,天上风云涌动,覆盖整片沙漠的雷云瞬间集结,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响彻,电光闪烁,一触即发。


    那无形的、威严的天道,正透过他的躯壳,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群即将被彻底抹去的“窃贼”。


    天雷至,剑影纷乱。


    那木制印章被劈开,里面枯萎的种子落入沙漠中,在天雷的淬炼下钻入沙漠深处,颤颤巍巍地冒出了头。


    那些人被天雷劈得失去行动力,片刻的停滞后,剑刃袭来穿透身体。


    雷电的光芒与剑影交织着,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往哪个方向都难以逃脱的网。哀号和惨叫也被这张网困住,怎么也传不出去。


    剑光敛去,白发青年伫立原地,盈盈的眼眸中映照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


    鲜活的生命此刻悉数倒地,鲜血如蜿蜒的溪流,无声地渗入沙漠深处,滋养着那颗刚刚破土的嫩芽。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小小的叶片尽情舒展,在风里颤巍巍地摇晃着。


    它细小的根须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更深地扎进沙层,汲取着那些融入沙中的鲜血。


    归楹垂眸,眼神依旧淡漠,刚才的杀戮和眼前的生命都只是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轮回。


    他微微抬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生机,轻轻拂过那新生的嫩芽。


    嫩芽微微一颤,猛地蹿高一大截。


    做完这一切,归楹便御剑离开。


    他还要去问道楼肃清别的盗窃者,只是剥夺名字这样的惩罚太轻了。天道也在等,等着眼目出现,再以雷霆之力击碎所有亵渎者。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修仙(43)[VIP]


    辞洢和淮行在仙境绿洲养伤, 清珩借口要回元州城取东西暂时离开,与他们约好了会合的时间。


    清珩并没有回元州城,他进入了自己的芥子空间。


    在进入九霄之前, 要先把寒临的灵根处理一下, 那冰灵根必须剔出来。


    他落地在一片海域的边缘,沙滩与密林的交界处盖着一座简陋的小木屋,门前晾着几张渔网,还搭了个架子晒着咸鱼和海带。


    木屋后面是密林,搭了个木棚子,里面用泥土砌了两个灶, 一个架着大铁锅,另一个放铜壶。


    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 就看见海域上一叶小舟乘着浪, 荡荡悠悠地返程。


    小舟在浅水处停靠,寒临跳下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海水里,弯腰将系在船头的绳子拴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赤裸的上半身湿漉漉地沾着一些鱼鳞,那些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荧光,海边咸味的风卷着鱼腥味路过他, 将他潮湿的发吹得竖了起来, 露出比脸庞白皙的额头。


    单薄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他笑得明媚,眼角炸开了扇子一般的褶子。


    清珩勾唇笑了一下。


    还是个孩子啊。即便身负血海深仇,也会为了这些玩闹的事儿露出笑脸, 是个好孩子。


    那边寒临拴好了船,就直起身去抬船上满满当当的竹筐, 刚转身往回走,就看见了站在木屋前的清珩,他微微一怔,手中的竹筐险些脱手。


    寒临停下脚步露出短暂的茫然,随即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恭敬地唤道:“师祖。”


    海风太大,卷着他的问好声绕了一圈,带着潮湿的腥味钻进清珩的耳朵里和鼻子里。是他甚少感受到的味道,他罕见地皱了眉。


    清珩迎着寒临的目光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目光看向了船上还在整理渔网的人,旃极同样赤裸着上身,正背对着他们蹲在船上将挂在网上的鱼虾一一摘下。


    锋利的脊椎骨将皮肉顶起,一条笔直的椎骨,像一柄利剑。


    清珩走过去,长长的影子被落日拉长后盖在旃极身上。


    旃极以为是寒临将竹筐腾出来了,就伸手过来接,“小鱼小虾太多了,今晚全给蒸了……”话还未说完,就看见清珩黑得滴墨的脸色。


    他讪笑着,朝着寒临使了个眼色,在问他为何没有提醒自己。寒临动作微小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师尊,我在教寒临如何控水。”旃极小声辩解,用脚将渔网踢到一边。


    清珩眼神冰冷地瞪了他一眼,张口就骂:“不成器的东西,你看看你有个师尊的样子吗?”


    旃极被骂得一缩脖子,慌忙从船上跳了下来。扯着嘴角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讨好地说道:“师尊息怒,我是混帐东西,你别跟我动气啊。”


    清珩的目光扫过他赤裸的胸膛和沾满鱼鳞的手臂,眉头便皱得更深了,那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让你带他修行,是让你教他在这里捞鱼摸虾的?看看你那副样子……啧。”


    旃极说:“修炼久了也得歇歇,他从未看过海,我带他去看看。并非是玩闹,寒临还在海域深处猎得一只妖兽,那是他自己动手猎得,我都没有插手。”


    寒临站在不远处,他怀里紧紧抱着沉重的竹筐不敢放下,指尖被粗糙的竹篾勒得发白。他感受到师祖话语中的怒火,心里既惶恐又担忧,下意识地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海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轻拍岸边的声响。


    一层接一层的浪,层层递进,每一下都像是冲刷着寒临的心。


    清珩的视线终于从旃极身上移开,落在了寒临身上。


    寒临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抱着竹筐的手臂微微发颤。


    “将那筐子放下吧。”清珩的声音响起,是对寒临说的。


    寒临如蒙大赦,连忙将竹筐轻轻放在脚边的沙地上,两只赤裸的脚互相蹭着脚背上潮湿的沙子,却越蹭越脏。


    筐里的鱼虾还在蹦跳挣扎,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清珩给那竹筐施了个法诀,随后对着面色苍白的寒临说,“你随我进屋。”


    他转身径直走向那间简陋的木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没入屋内的阴影中。


    寒临跟着进去,踏进一步后木门便合上了。


    清珩坐在桌子前开口说话,不容拒绝的声音传到了屋外:“旃极,在落日之前把那框鱼虾抬到屋里。”


    旃极在屋外回复道:“是。”


    他走到竹筐前扎好马步,蓄力后才弯腰抬起那框重逾千钧的鱼虾,一条鱼猛地跃起,鱼尾狠狠甩在他脸上留下一片红印,甩尾的鱼落下后,又是挥舞着钳子的虾爬到筐缘上,在他手指上留下几道痕迹。


    旃极已经无心去管那些鱼虾了,竹筐越来越重,他稍稍分心便觉得竹筐更重了,只能专心盯着前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行走。


    屋内,清珩和寒临说:“我要取出你的冰灵根,这个过程中会有些不适,你莫要抵抗,省得那灵根又钻回去。”


    寒临点头,有些拘谨地看着清珩说:“师祖动手吧,我不怕疼。”


    “不是疼,就是……”清珩想和寒临形容一下那种感觉,却发现难以形容,只能用“不适”二字粗略概括。


    “罢了,你将这丸丹药含在口中,若是实在难以忍受就将其咬碎后吞咽,能麻痹你的感知。不过这药丸药效强劲,你若咬碎了怕是要昏迷好几日,醒来后也会觉得五感闭塞,反应呆滞,不过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月便可恢复如初。”


    寒临乖巧地接过那颗圆润的黑色药丸,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他怕自己一紧张就将药丸直接咽下去,所以还将那药丸藏于舌下。


    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弥漫,同时出现的,还有舌根处木木的麻痹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盘膝坐在清珩前方的地面上,紧闭双眼。


    “凝神静气。”


    清珩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指尖萦绕着一圈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将并拢的手指放在寒临的头顶,嘴里轻声念着繁冗又拗口的法诀,那法诀前所未有的长,寒临听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那法诀还没念完,而一炷香后,他的身体渐渐开始发生变化。


    一股寒意在他的体内骤然爆发,仿佛沉睡的冰川被唤醒,夹着冰霜的水流进入了四肢百骸,强硬地钻进血管里,将血管内壁都冻出了一层碎碎的冰碴子,那些冰碴子就混合在血液中缓慢地流走于全身。


    冷,彻骨的冷,刺疼的冷。


    寒临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头发、眉毛,乃至青涩的胡茬上都凝结了一些细碎的冰碴子,他极力克制着颤抖的欲望,强迫自己忽略那种从骨肉里透出来的冷。


    那长长的法诀依旧没有结束,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难以分辨。


    突然,寒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身体已经被从内而外彻底冻结成冰,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块皮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并非纯粹的痛楚,而是一种恐怖的剥离感,冰冷、尖锐、疼痛、恐惧、陌生,好像有一只手将他活生生剖开,然后徒手撕裂他身体里的脏器、组织、血管。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寒临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赤裸的上身,劲瘦的手臂上青筋鼓起,绷直的脖颈上筋脉分明。


    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寸寸没入,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于手掌的疼痛。


    他在被剖开,一次又一次。


    他在被撕裂,一层又一层。


    舌下的药丸依旧完整,他靠着意志死死支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就像他们出海时那一叶小舟,被海浪高高卷起又重重拍下,落水的瞬间会感受到片刻的窒息感。


    而现在,他感受到了漫长的窒息。


    他像是小舟,也像是被小舟击中的海面。


    不敢呼吸,即便只是轻轻地吸气,四肢百骸也会加倍地疼痛。好像他的面前摆放着自己的残肢,他的呼吸会变成强劲的风将残肢上的经脉和皮肉生生吹走。


    师祖还说不疼,明明疼得要死了。


    他感觉已经疼了一天,或是两天,反正不该是短短几炷香。


    就在这极度煎熬的时刻,清珩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接下来就是我所说的不适感,你做好准备,撑不住便吃药。”


    寒临咬牙应了一声,随后便体会到了何谓“不适感”。


    疼痛依旧,寒冷依旧,但多出了另一种感受。


    躯壳和魂魄分离的感受。


    他好像变成了一团空茫茫的魂魄,正被迫从躯壳中抽离,他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巨大的恐慌包围着他,他好像变成了天地间的一缕风,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躯壳。


    直到疼痛和寒冷开始慢慢消失,他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任何一个部分。


    空茫、死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而自己又是什么呢?


    他应该感到心悸的,但是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所以只有无穷无尽地恐慌不断挤压着他的理智。


    所有的情绪被放大,他快要被自己的情绪淹没了。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下意识地咬碎了口中的丹药,然后吞咽。只是两个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口舌,所以不确定自己是否咽下了那颗丹药,只能惶惶不安地等待着,直到失去意识。


    清珩感受到寒临失去了意识,便加快了念法诀的速度,想要快些将那条灵根剔除。


    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内的光线暗得看不清人脸。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鱼虾从竹筐里逃出来砸到沙地上的声音。


    旃极终于将那筐被施了法的沉重鱼虾抬到了门口。


    他急促地呼吸了一阵,然后推开门,看见清珩正面色凝重地念着法诀。


    “师尊,为何还没好?”


    清珩压制住那条不断挣扎的灵根,歇了口气说道:“这灵根怪异得很,它会逃。你来得正好,先布下阵法防止它出来后逃走,随后摇铃,唤蔓意出来稳固寒临的魂魄,让三子待命时刻准备诛邪,我要强行把它抽出来,看看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这样怪异的灵根,清珩活了一千多年也从未见过。


    第114章  修仙(44)[VIP]


    旃极提笔布绘阵, 阵法绘制完成后便跪坐在清珩身边摇响了他腰间那串青铜铃。


    铃声清脆悠扬,在木屋中层层回荡着,经久不息。


    铃声未歇, 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铃中飘然而出。那女子身着素白纱衣, 长长的青丝在身后铺开,规律地轻轻浮动,她腰间缠着一条翠绿的藤蔓,上面挂着风铃般的白色小花,红色的花蕊藏在薄如蝉翼的花瓣间慢慢蠕动。


    她周身萦绕着柔和的灵力,无害又宁静, 浅绿色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在场的几人。


    她在寒临面前盘腿而坐,指尖轻点他的眉心, 带着生机的灵力便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体内, 钻进他的经脉中撑起他的躯壳。


    寒临微微抽搐的身体渐渐平复,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慢慢地开始变得平缓,惨白的面颊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魂魄已定,师尊可以动手了。”蔓意声音空灵,柔和的目光轻轻落在清珩身上,他们是师徒,即便几百年未见, 也依旧拥有着默契。


    清珩颔首, 指尖的金光暴涨,显露出一只由金光组成的手。那只手不停地穿透寒临的身体里,仔细寻找着那灵根密密麻麻的根系。


    几乎同时,屋内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柄赤红长刀蓄势待发,充满煞气的刀意笼罩着这间小屋。


    蔓意皱眉, 被那刀意扰得有几分不适。长刀的存在是为了杀戮,上面的杀意和煞气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旃极侧身挡在她面前,执笔将地上的阵法改了些许,改完后,蔓意四周出现了屏障,将她和那些充满煞气的刀意隔绝开来。


    蔓意轻笑,歪头隐晦地看了旃极一眼,匆匆一眼过后,她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闭着双眼的少年,将更多的灵力注入他的身体中。


    “出来!”清珩低喝一声,那只由金光组成的手猛地一拽,如渔网般密密麻麻的灵根被他拽了出来。


    那灵根在他手中不断扭动着,竟幻化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人首兽身,鳞爪狰狞。


    它疯狂撞击阵法光壁,每一次碰撞都溅起无数冰霜与邪气,整座木屋随之震颤。


    满是煞气的刀意骤然落下,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那漆黑的傀儡从阴影处走出来,手握赤红长刀,高高举起,狠狠劈下,被劈开的空气如浪潮般涌向两边,成了强劲的风。


    那人首兽身的影子被切成两半后挣扎得越发强烈,寒气瞬间将地面冻结成厚厚的冰层,在那冰层里出现了无数人影,他们痛哭着敲打冰层,仿佛是被困住的百姓。


    或许他们确实是被困住的百姓,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人首兽身的影子在阵法中扭曲变形,分裂出无数分身,一部分疯狂撞击阵法光壁,一部分分开袭击他们五人。


    旃极握着那支笔不断躲避攻击,也趁机更改着阵法的图案,在强势刀意的掩护下,阵法被他成功更改,无数锁链从中冒出,将那些影子尽数锁住,越是挣扎锁得越紧。


    赤红长刀一一收割,每击溃一个影子,那红色的刀刃就会更艳几分,其中的煞气也会更浓些。


    直到所有影子被清理干净,清珩手中依旧握着那渔网般的灵根。


    那灵根挣扎的力度不弱,细密的根系缠住了清珩的手,竟是想从他身上汲取灵力供养自己。


    清珩冷笑一声,将那灵根团成球扔向三子高高举起的刀刃。


    可那灵根没有被劈碎,因为被人接住了。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接住了那团灵根,他衣着朴素,面目慈善,眼中竟有几分慈悲意。


    灵根飞快钻入他的体内,他周身灵力暴涨,随后猛地朝着寒临冲去,癫狂地喊着:“哈哈哈哈哈,那小子魂魄不稳,这副躯壳是我的了……”


    话音未落,一条藤蔓将他牢牢禁锢。


    藤蔓上的白色花朵摇摇晃晃,淡淡的馨香传了出来。那老者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呆滞地盯着寒临,嘴里喃喃道:“我的、我的……我的身体。那是我的,身体。”


    赤红长刀立即劈下,却被旃极扔出的笔击中,刀刃斜了一分,劈在地面上。


    黑色傀儡迷茫地看向旃极,然后又看向清珩,像是不知为何会被阻拦。


    旃极走过去将笔捡起来,沉着脸说,“你师姐的藤蔓还未收回,你会伤了她。”


    说罢,无数锁链从阵法中冒出来将那老者捆住,旃极启唇,想让蔓意收回藤蔓。


    “等等。”


    清珩出声制止了旃极,只有蔓意的藤蔓才会让人失去神智,他想让寒临知道属于雪乡的真相,从这个老头的嘴里。若要用搜魂术,那就得让这老头一直迷迷糊糊的,否则他和灵根相结合,搜魂术的施展不会太顺利。


    他看向蔓意,吩咐道:“让寒临醒过来。”


    蔓意点头,轻轻柔柔地说:“还请师尊助我。”


    “可。”


    清珩聚集了大量的木系灵力在蔓意周围供她调动,随后对着那黑色傀儡说:“三子,去将水牢里的人带过来。”


    黑色傀儡领命离开,直奔水牢而去。


    蔓意身后出现了巨大的绿色藤蔓的虚影,那藤蔓盘踞着,像蛇一般。白色风铃状的小花点缀在藤蔓上,红色的花蕊延伸出来穿透他的胸膛,埋进他的血肉脉络中吸食残余的药物。


    周围的灵力迅速消耗,她本身是残魂,所以自身的灵力积累很少,只能调动清珩为她聚集的灵力来施法,导致那虚影明明灭灭,花蕊去除残留药物的速度也很慢。


    清珩给出的那枚丹药药效强劲,所以需要费些力气才能彻底清除。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寒临带着凉意的身体因疼痛而变得温热,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牙关咬得紧紧地,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旃极给寒临擦去额头的汗水,叹息一声,“这样不纯粹的恨,不知他会不会生出心魔。”


    即便这是一只又丑又瘦的皮猴子,那也是自己养了许久的皮猴子,旃极始终希望他的修行之路能够顺遂些,该有些小波折来历练他,但那波折最好别真的影响了他。


    唯有当了师尊,才能感受到那种难以割舍的担忧和左右为难的处境。


    本是毫不相关的人,就因为他一声“师尊”,你们之间便有了关联,往后更是时刻都操心着,盼望他能少些波折与坎坷,盼望着自己走过的错路,他莫要再走一遍了。


    又是想要放手让他自己去经历,去成长,又是担心放了手他受了伤吃了苦。


    蔓意说道:“师兄别担心,我会看顾他,不让他被心魔困扰。”


    旃极抿唇,垂着眸子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当年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蔓意出现了那么久,旃极这时候才开口和她说话,他垂着头,始终不敢去看师妹柔和的眼睛。在他的记忆里,那双眼睛一直都这么温柔,从未有一刻改变过。


    “师兄莫要自责,我从未怪过你。是我自己非要去的,我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未能将师兄救下,害得师兄受苦多年。”


    她说完浅浅笑着,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目光专注而深情,“我永远都不会怪师兄。师兄受了很多苦,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


    清珩咳嗽一声,打断了她,数落道:“胡说八道,再这样惯着他,他能把天捅破了。你既爱慕他,就该劝着他管着他,让他不要胡作非为,白白丧命。”


    蔓意被他说得脸颊绯红,低着头躲闪他们的目光,小声嘟囔着:“师尊是最不该数落我的人,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当初你和归楹生了嫌隙说要分道扬镳,结果光是分物资就分了一年,他还把我分给了你。我生长在他的枝桠上,借他的灵力成精,他竟说我归你了……明明就是想让我盯着你。”


    说到这儿,蔓意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之前我迷迷糊糊的,在洞穴里感受到了归楹的气息。师尊,我离开后,你们办了结契大典吗?在哪儿办的?”


    清珩不语,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恰好此时寒临醒来了,他的意识原本沉沦在无边无际的空虚和死寂之中,突然被一股柔和的暖流拉扯着唤醒。


    这暖流带着万物初生般的温润与柔和,像是破开冻土的嫩芽,用一抹翠绿驱散着那深入骨髓的虚无感。


    覆盖在他体表的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凝结在发梢、眉宇间的冰晶化作细小的水珠滚落。


    惨白的皮肤下,干瘪的血管迅速充盈,皮肤有了血色,晕染出生命的红润。


    意识彻底清醒,他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四目相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让他有些羞怯,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师尊抿着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在他嘴唇微动,即将开口之时,那神情呆滞的老者突然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寒临逐渐恢复生气的脸庞,眼中的呆滞被刻骨的贪婪和怨毒所取代,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我的、那身体……是我的!我的力量,还给我!”


    他拼命挣扎着,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被绷得笔直,白色小花簌簌晃动。


    老者的双眼几乎要凸出眼眶,涎水顺着嘴角淌下,癫狂地重复着:“还给我,那是我的!子孙后代,化作冰,我的养料,都是我的养料!哈哈哈哈哈……都是养料!”


    第115章  修仙(45)[VIP]


    寒临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很恐怖的词汇。


    那个老者,那个藏在戒指里,出现时被他当成救命恩人的老者, 如今癫狂地嘶吼着一些他极为恐惧的词汇!


    他猛地转头盯着他, 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到族群的延续和覆灭。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故作糊涂,忽悠着自己去报仇,去寻找他早已心知肚明的真相。


    “砰——”木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剧烈的声响暂时打断了寒临的恐惧和愤怒,他转头看去,门口站在一个熟悉的人。


    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黑色傀儡, 是清珩的三徒弟。


    也是当初在云里客栈救所有人于水火的黑色傀儡,那是寒临第一次见到所谓的“仙人”, 所以对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无论是高大的黑影,还是他那柄威风凛凛的赤红长刀,都将他平凡的世界劈开,让他见识到了另一种强大。


    黑色傀儡沉默地矗立着,手中赤红长刀煞气翻涌,刀尖斜指地面。


    在他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裹着熊皮的男人, 厚重的熊皮正往下滴着水。那人蜷缩着, 像一团破败的、被海水反复浸泡又风干的烂渔网。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不像是人脸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同骷髅,嘴唇乌紫, 牙齿全部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 满是霉斑的青灰色牙床。那双眼睛很大,眼角和眼尾撕裂到底,里面那血红的,充满脉络的眼睛像是两颗被硬生生塞进去的心脏,正在规律地跳动着。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众人,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黑暗中突然见到光的不适应。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落在那名老者的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男人朝着老者爬去,嘴里喃喃道:“回来……回来……”


    老者尖叫的声音几乎掀飞了房顶,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远离那男人,但因为被束缚,未能移动分毫。


    一条藤蔓飞出,将那男人也捆住。


    清珩刚想开口说自己要搜魂,就听见寒临唤了一声:“父亲。”


    声嘶力竭的呼唤,喊出了无数个日夜的困惑和仇恨。


    寒临挣扎着跪起来,一步一步膝行着向前,停在那男人的面前,泪流满面地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不,或者说是那颗全然陌生的头颅。


    那日他便认出来了,披着熊皮斗篷的人是父亲。


    无论是走路的姿势,还是背影都一模一样,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他是在父亲的背上长大的孩子,怎会认不出属于父亲的后背。


    这次熊皮斗篷都没包裹好,他看到了更多属于父亲的肢体。


    脖颈上的旧伤痕,手臂上经脉的走向,还有手掌上那道和狼群搏斗留下的痕迹,那些都是他和父亲一同经历的记忆。


    这是他的父亲,顶着一颗陌生的头颅出现在他身边。


    那头颅静静地看着寒临,突然从脖颈上滑落,猛地袭向他,带着一阵腥臭的风。


    阵法中迅速冒出一条锁链,将头颅紧紧锁住。


    属于父亲的躯体就停留在原地,毫无动作,好像他的一切动作都是由这颗头颅控制的。离开了头颅,那就是一副毫无生机的无头尸体。


    “现在,你还想知道真相吗?”清珩问道。


    寒临点头,哽咽着说,“我要知道真相。”


    清珩不再多言,指尖的金光瞬间凝成一条细细的线,迅速刺入老者的眉心。随后,他狠狠一拽,老者浑身颤抖,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


    那双充满贪婪和怨毒的眼睛瞬间翻白,瞳孔扩散,杂乱的记忆碎片在其中疯狂旋转,在那些碎片中,有苍白的雪乡,也有殷红的鲜血。


    清珩神色肃穆,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法诀,引导着那些从老者神魂深处强行撕扯出来的记忆碎片,将它们一一陈列,供人查阅。


    搜魂术。


    只要凝视对方的眼睛,就能看到他的记忆。


    白皑皑的小城里炊烟袅袅,孩童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他们穿得单薄,雪粒子落在他们身上,却无法冷却他们脸上的红润。


    慈眉善目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最高的雪坡上,俯瞰雪乡。


    他已经太老了,不知道会在哪一天死去,所以他总是到这儿来俯瞰整个雪乡,想要将生养自己的小城刻在灵魂上,下辈子还要托生在这里。


    他松垮褶皱的皮肤上长满了老人斑,那是死亡的脚步,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慢慢走来,踩踏在他身上,一步又一步,终有一日,会将他踩死。


    他会带着这一身的“脚印”长眠地底,以另一种形态守护着他眷恋的故乡。


    “族长,雪该停了。我阿爷说待雪化后浸润土地,就可以播种了。”一个青年跑到老者身边说道。


    老者应了一声,一挥手,雪便停了。


    青年的阿爷也是个老家伙,负责观测播种和收获的日子。他也很老了,他们都是快要死的人,腿脚不灵便了,耳目也不清楚了,时刻都觉得死亡就在明天。


    雪地里的孩童仰头看天,失望地说:“今年雪停得真早,我还没玩够呢。”


    “你就知道玩,雪要是不停,我们怎么种庄稼,没了庄稼你就会饿死。”


    “你才会饿死!哼,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习驭雪,到时候我天天在雪地里打滚……”


    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下山,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道声音,不知是从何方传来的。


    “你想获得永生吗?”


    “你想永远拥有年轻健壮的身体吗?”


    “你想永远看顾你的族人吗?”


    “来,来……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如何获得永生。”


    老者受到了蛊惑,走到一个冰雪砌成的山洞里。


    在这个山洞里,老者听到了一个骇人的消息,他们全族竟然是被封印在这里的,永生永世都出不去。曾经有人来到这里想要解救他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滋生出了祂,一个邪灵。


    “怨吗?恨吗?恨的话就把我拿起来,塞进嘴里,我会长在你的血肉里,此后,你便可以得到永生……”


    老者咽下了那团雾气,从那天起,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同龄的老家伙一一死去,他依旧四肢矫健,耳清目明。


    可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满足于永生。


    他想要更年轻的躯壳,想要更健壮的身体,想要摆脱这副躯壳的尝试崭新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邪灵的帮助下,他成功占据了一具少年人的躯壳,以全新的面貌生活着,成亲、生子、狩猎、种植……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他的欲望开始蔓延,“永生”失去了吸引力,他向往更多更强大的力量。


    不满足,还是不满足,始终不满足。


    他觉得这一生太过平庸,他想要更跌宕的人生……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重生,不断地侵占。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欲望的沟壑越来越深。


    邪灵说,既然这样,那就成仙吧。仙人是无所不能的,成了仙就满足了。


    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成仙。


    人间界没有灵力,但是雪乡的族人生来便拥有与众不同的天赋,他们能控制霜雪。


    邪灵说,一代人或许不行,但是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世世代代吞噬下去,总会有成功的一天,他能到了永生,他等得起。


    老者觉得他说得对,所以开始暗中窃夺子孙后代的天赋,将他们当成储备粮一般,养大一批就吞噬一批。直到这种天赋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人拥有驭雪的能力,雪乡永远笼罩在寒冷之中,居民越来越少。


    成仙计划暂时搁置,老者陷入困局。


    与此同时,邪灵背着老者和另外一个人做了交易。


    那个男人的要求很简单,他想让雪乡再也不会下雪,冻土化开,土壤暴露,他们可以靠着种植作物养活自己,不必再铤而走险以狩猎维持生计。


    他们要吃饱,他们要繁衍,他们要生存。


    邪灵的要求也很简单,祂需要祭品。


    男人不想交出雪乡任何一个人成为祭品,所以听信了邪灵的话,在祂的教导下打开屏障,引诱修士前来,让那些修士成为祭品。


    那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盛大献祭,不仅修士成了祭品,雪乡所有人都成了祭品。


    唯一逃脱的,只有那个跟他合谋许久的老者和一个年幼的孩子,那个孩子是祂筹谋已久的诱饵,祂要跟着他去往九霄,去吞噬更多的修士。


    祂不甘心继续当一个蛊惑者,祂要当邪神。


    可祂的诱饵被老者发现了,老者在诱饵体内放入一条冰灵根,只等冰灵根彻底长成,他就要抢夺身体,再次重回曾经的巅峰。


    他们从来不是寻常人类,他们是能掌握风雪的种族!


    ……


    真相是如此残酷又恶心,那遥远的,来自雪乡的寒意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一时之间,他的情绪交错着成为一团乱麻,让他不知该哭还是该怒。


    他死死盯着老者那张因搜魂而痛苦到扭曲的脸,那曾经被他视为救命恩人和复仇希望的脸,此刻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滔天的恨意。


    这样的人,竟然曾是他们的族长。


    是他造就了风雪不断的雪乡,是他害死了所有人!


    而现在,邪灵就藏身在那颗头颅里。


    第116章  修仙(46)[VIP]


    寒临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 他一时间失去了理智,挣扎着站起来朝那头颅冲了过去。


    好在旃极一直盯着他,手一伸就将他捞了回来, 牢牢按住。


    寒临在旃极手中疯狂挣扎, 他双目赤红,涕泗横流,情绪崩溃地哭喊着:“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为我爹娘,为雪乡报仇!”


    “冷静点,他等着你凑上去呢,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正是他抢占身体的好时机。”


    旃极的手臂纹丝不动地将他禁锢,好言好语地劝着, “那东西碰不得, 你想变成他的祭品吗?”


    “可是他骗了我!他骗了我爹!我、我的爹娘、爷奶、叔伯,还有那么多的百姓……他们都死在了雪乡,死在……我爹想要让雪乡更好的期盼里。我爹是雪乡的罪人,他是引诱我爹的罪魁祸首!”


    寒临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落在旃极的手背上,他有片刻的失神。


    徒弟的屈辱和仇恨那么鲜活, 委屈和不甘也倾泻而出, 化作了眼泪和哭喊,在某一个瞬间,他心底的仇恨也散了些,好像那些沉疴般的怨恨变成了滚烫的泪, 从寒临的眼眶中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绽开, 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从未这样崩溃得痛哭过,所以不知道,原来眼泪也是良药。


    没有形状的泪可以填补心底的坑洼,也可以浇灌仇恨过后寸草不生的荒芜。或许,他始终放不下的原因是,少年时缺了那一场肆无忌惮的眼泪,缺了一双牢牢将他禁锢的手。


    他的师尊是强者,是隐世氏族的天才子弟,唯独不是凡人。


    他是凡人,他在父母的怀抱中长大,在村里人的注视中玩耍,和同伴一起爬树摘果子,下河摸鱼虾,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打闹,受了伤会被爹娘训斥,也会被温柔地揽进怀里骂他“讨债鬼”。


    可师尊他不是凡人,他是身负家族期望的优秀子弟,他或许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的怀抱,也不知道一个温暖的怀抱意味着什么。


    他们最亲密地接触,就是师尊将手放在他的肩头。


    隔着质地上乘的弟子服,他甚至感受不到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


    思及此,旃极将寒临抱紧了,随后目光怜悯地看向清珩。


    清珩察觉到旃极的目光,不解地看过去,眼神一横,态度冷硬地让他老老实实看着寒临,别一双眼睛到处乱飞。


    随后,他目光扫过情绪崩溃的寒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盖住了寒临尖锐的哭喊声。


    “恨意只会蒙蔽你的心神,清醒一点,你的仇人不止眼前的人,还有远在九霄的修士。”


    他的话让寒临渐渐平静下来,缩在旃极怀里委委屈屈地哭着。


    就在这时,老者眼中的画面倏然定格。


    那是一片被血色浸染的冰原,无数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风雪依旧呼啸,却卷不起丝毫生气,红色的鲜血散成了血雾,笼罩着整座雪乡,连风雪都被染成了淡红。


    尸山血海的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周身萦绕着浓稠如墨的黑气,那黑气的形态与此刻被锁链禁锢的头颅一模一样。


    老者因为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更加癫狂,那双浑浊的眼里又是泪水又是兴奋的光芒,他好像短暂地悔恨过,但是那些一闪而过的悔恨终究没有压下他的贪婪,所以他将其放置一边,继续残害族人,用全族的性命来供养自己一人。


    雪乡的消亡,起初都只是好意,老者想要继续活下去担任族长庇护族人,寒临的父亲想要终止永无止境的风雪。


    可最终,败于贪婪,败于轻信。


    那血腥的画面重创了寒临被愤怒和悲伤充斥的脑海,他所有的力气被瞬间抽干,身体软了下来,牙关紧咬,眼中翻腾着比愤怒更深沉的痛苦和绝望。


    这样一来,才成了仇恨。


    仇恨是从愤怒和痛苦中打磨出来的,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牢牢扎在心里的一根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化解的刺。


    清珩朝着三子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动手。


    三子领会了清珩的眼神,长刀高举,澎湃的刀意追随着赤红长刃一同落下,直直砍向那颗被锁链禁锢的头颅。


    头颅发出凄厉的嘶吼,腥臭的黑雾骤然膨胀,试图挣脱束缚。邪灵在头颅中疯狂挣扎,那张陌生的脸孔扭曲变形,大张着嘴,露出裸露的牙床,一连串的黑色小人从那口中爬出,外形是巴掌大的黑色婴儿,它们在阵法中胡乱爬行,锁链升起,却穿透了它们的身体无法将其束缚。


    就见那赤红长刃中伸出了无数的手,牢牢拽住那些小人的脚往后拖,一个一个,尽数被塞进了刀刃里,成了新鲜的刀魂。


    清珩面无表情,口中法诀再起,一缕金光化作牢笼罩向头颅,意图彻底炼化邪灵成为三子的刀魂。


    那头颅突然爆开一团血雾,老者的躯体随之崩解,化为齑粉散落。


    邪灵的尖啸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那团黑雾凝聚成一个狰狞的鬼影,扑向最近的寒临。旃极眼疾手快,一把将寒临拽到身后,另一手挥出符箓,银光炸裂,与黑雾撞在一起后将其击退一尺。


    随后,成串的符箓从旃极手中扔出,悉数落在那鬼影身上。


    清珩弹指,射出几道剑意将那鬼影削成碎块,赤红长刃中的手便伸了过来,拖着那些残块往回拽,也是尽数塞进刀刃中。


    那颗头颅嘶吼着消散,连一捧齑粉,一缕残烟都没剩下。


    阵法中的光芒渐渐黯淡,锁链失去了束缚的目标,叮当作响地垂落下来,随着阵法的消失一同消失。


    清珩的目光扫过阵法中央那些由老者散成的齑粉,确认再无邪灵气息残留,这才晃动铜铃将三子和蔓意召回芥子空间内继续修养。


    指尖的金光彻底敛去,他转头向寒临和旃极说道:“仇怨已了其一。”


    “接下来,该去九霄了。”


    落日时分,清珩带着旃极和寒临出现在仙境绿洲。


    这一次出现在人前的寒临便是真正的寒临,而旃极就待在他的戒指里,接替了戒指老爷爷的身份,时刻庇护他。


    辞洢看到寒临后微微一滞,她就是因为寒临失踪被追杀的,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带走了这位幸存者,所以他们下了死手,为了抢夺幸存者不择手段。


    现在堂溪涧带着幸存者出现在她的身边,接下来还要一同回九霄,去往一剑宗,这样一来,那些人的猜测便成了事实。


    她苦笑一声,微微叹气,无奈地说道:“道友,你也没放过我。”


    清珩勾唇一笑,“此话何意?我将人带来,难道不是成全了道友此行的目的,这人身份不寻常,如今可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道友为何如此避之不及?”


    “我和师弟来到人间界,并非是为了此人。还有归楹师兄,他的目标也不是寻人。反倒因为他的出现,将我们搅入其中难以脱身,还险些丧命……在我看来,这烫手的山芋,自是不该接的。”


    她说罢拧着眉看了一眼寒临,随后又笑道:“不过道友都将人送来了,那我势必要将他带回一剑宗的。”


    清珩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他面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语气里也全是些难以捉摸的神秘缓缓说道:“九霄诸多宗门,我只信任一剑宗。”


    辞洢脸色未变,应了一声后看了看天色,轻声嘀咕了一句,“怪了,消息传出去许久,为何师兄迟迟不归。”


    他们在等归楹。


    可归楹被天道绊住了脚,这个世界的天道之眼因人类的贪婪而消失,所以这里断了飞升路,也一定程度的隔绝了天道的监管。


    但天道发现了归楹,这个从另一个世界逃来的“眼”。


    所以在天道的控制下,归楹再次承担起了天道之眼的责任,负责去看,去罚,只不过这一次,他拥有了自由,能够凭借自己的心意去往任何地方。


    又等了一个时辰,归楹姗姗来迟。


    他的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比之前更为淡漠,看向辞洢和淮行的目光中不带一丝情绪,报剑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清珩走过去,和他打了个照面,踌躇着扯出一个笑,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好。


    漂亮的绿色眼眸从他脸上匆匆掠过,无悲无喜,没有一丝情绪。


    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从未见过,从不相识,没有青州的共患难,也没有那风雪夜各有不甘的对峙。


    清珩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久久地凝望着归楹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分强壮的镇定,或是从他眼里找出一丝恼怒。


    可却什么都没有,他明明站在归楹身边,可于他而言,仿佛和这绿洲里的尘埃草木无甚区别,都不值得他侧目驻足。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


    该还是不该呢?


    归楹忘了他,忘了前尘的爱和怨,忘了那些让他痛苦的恨意,是该,还是不该呢?


    所有的问题兜兜转转再次出现在清珩的面前,这难解的题从峻岭跋山涉水来到元州,再次横在他和归楹面前,等待着一个无论怎么选也不能万全的答案。


    正如他和归楹一般,无论如何都难以两全,难得善终。


    “道友!”


    清珩猛地回神,看向辞洢,“怎的?”


    辞洢皱眉,目光在他和归楹之间游走,有些迟疑地问:“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道友,先前认识我师兄?”


    认识吗?


    清珩想了想,抿着唇微微摇头,说道:“不认识。”


    “那因何看着他失了神,唤了好几声都没回神?”


    清珩嘴里盘旋着许多话。


    他可以说自己看他好看,一时失了神。


    也可以说见他模样似故人,对他失了神,实则是在思故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以沉默相对,心头只有两个字。


    罢了。


    第117章  修仙(47)[VIP]


    清珩眸色微暗, 垂眸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他们站得并不近,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臂的距离,可那影子却亲密地贴在一起, 自脚下延伸, 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到了肩颈处便亲密地贴合着,仿佛相互依偎一般。


    辞洢见他沉默不语,眼底的疑惑更浓,正欲开口再问,却见归楹漠然转身, 望向天边残霞,清瘦的背影将辞洢的好奇生生截断, 也让那两道亲密的影子彻底分隔。


    清珩喉间一哽, 将那些翻涌着的,不明不白也没有来由的酸楚咽下,嗓音低沉地说:“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辞洢点头,唤来淮行,让他用法器打开九霄和人间界的屏障。


    淮行应声上前,手腕翻转间, 一枚玉质阵盘悬浮于掌心之上。


    他指尖凝聚出灵力, 点在阵盘繁复的阵纹中心,灵力不断输入,那阵纹便由内向外地亮了起来,待阵纹彻底被激活, 阵盘发出嗡鸣声,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如水波般层层荡漾,最终在众人面前的空气中撕开一道缝隙。


    “通道已开,诸位随我来吧。”淮行沉声说道,率先一步踏入那白光刺眼的入口,身影瞬间被光影吞没。


    辞洢紧随其后,身影消失在通道入口。


    寒临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指间的戒指,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这才鼓起勇气,迈开步子踏了进去。


    清珩站在原地未动,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个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


    他的眼神好像变成了尺,细细丈量归楹那纤细的腰肢,太细了,比当初在青州城时细多了,如今怕是腰带都要多收紧一截。


    他瘦了许多,整个人都薄了些,下颌角变得更锋利更冷漠,腕骨上那一层软软的皮肉也瘦没了,如今看着,净是皮和骨,哪还有什么肉。


    这一路到底是何等的奔波,能让他消瘦至此?


    既已是修士,又怎会消瘦至此?


    霞光收敛,天地渐暗,那头白发也镀上了一层阴影。


    归楹似乎对身后那灼人的视线毫无所觉,又或是全然不在意,那孤独的背影在渐渐沉没的暮色中好像一柄没有情感的剑。


    清珩自嘲地握了握拳,心底那刚刚被强行压下的酸楚又翻腾了起来,正张牙舞爪地审视着他的痛苦,然后嘲笑他的伪善和虚假。


    不是说了不认识?


    不是说了罢了?


    如今做出这副姿态,是何目的?


    是堂堂仙尊模仿一个寻常修士的深情,还是清珩不甘心被遗忘和放弃,强行想要掠夺属于堂溪涧的情爱?


    这是爱吗?还是被忽视的不甘和屈辱,是被千丝万缕的情绪控制出来的,所谓的“情爱”。


    他的心酸这样质问着,高高在上的。


    这一刻,那些情绪越过他成为了他的主人,居高临下地审视、质问,不同的责问,不同的猜忌,一遍又一遍地问他“这是爱吗?”。


    这是爱吗?


    这是爱吗?


    好像那些情绪才是真正的仙尊,而他只是一个套着仙尊壳子的寻常修士,他的名字叫堂溪涧,他因会爱被审判,也因不会爱被审判。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抬步欲行。


    就在清珩即将迈入通道的那一刹那,一直静立不动的归楹突然有了动作。


    他并未转身,只是轻微地侧了一下头,那双绿色的眼眸看向清珩的后背,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只为了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是否跟上了队伍。


    清珩感受到他的目光,脊背瞬间绷紧,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他所期望的熟悉,没有怨恨,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探究。只有纯粹的,俯瞰尘埃般的漠然。


    他呼吸一滞,紧紧闭了一下眼,待眼睛再次睁开,便毫无留恋地踏入那白色的通道。


    归楹依旧独立于绿洲的晚风里,衣袂轻扬。


    霞光收尽,明月未出,天地昏暗。


    那双绿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随后便被无尽的茫然取代。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疼,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剥离,从他的心脏中活生生地剥离。


    夜色下的沙漠很静,但是归楹却觉得很吵。


    他已经被吵了好几天了,自从天道和他建立了联系后,那吵嚷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他听得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响彻耳边,在嘶吼,在痛哭,在怒骂,在怨恨。


    一字一句提醒着他,该躲避,该远离。


    “……他是仙尊,不是堂溪涧!那半颗心我也不要了,权当……赠他做贺礼了!”


    “……你要告诉他,我恨他。我后悔遇见他,我后悔相信他,我后悔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记得他。我也要……有人来劝我,劝我放下,劝我离开。”


    “……早知沦落至此,不如当初莫相识,既然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此后唯余长恨。”


    “如若再见,只道‘从未相识’……”


    “小九……若得初见,你我不相识、不相知、不相爱……好疼啊,好疼啊小九!”


    “你背弃我,我恨你!我恨你!”


    “堂溪涧,烈火焚身之苦,你也得尝一遭!”


    心口的疼痛越发明显,身上也开始疼,是烈火灼身的疼,每一寸皮肤都无法幸免,疼得他浑身颤抖。


    如今真的如了他的愿,他们再次“初见”。这一回,只道“不相识”。


    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那些痛苦的喊声苦苦哀求的。


    他被天雷劈了许多年,又被烈火烧了那么多年,所求的,只是初见时一句“不相识”。


    归楹不明白,他的记忆是残缺的,不完整的,所以不记得何谓“爱”,只记得恨,只记得怨,却不记得因何而恨,因何而怨。


    他不知道,那些恨和怨的背后藏着许多声“小九”。那个叫小九的剑修,黑发青衣,身姿挺拔,腰间系着禁步,走起路来铛啷作响,就是那些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沉眠的树灵,引出往后数百年的痴缠。


    不管是小九还是堂溪涧,都只是称谓,更重要的是,藏在这个称谓下,那个他割舍不掉的人。


    他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他的怨恨不纯粹,他的恨是想要堂溪涧和他一同浴火而亡,是想要天雷下绝不松手的拥抱,是他将剑刃搭在堂溪涧的脖颈上,让他的目光里只有自己执剑的身影,一旦那目光里有了旁的景或物,他便割开他的喉管,用他的热血来浇灌自己未被满足的期许。


    真奇怪。


    归楹皱着眉擦去眼角的泪,为什么会流泪?


    他明明是想要杀了那个人,可想到那些画面,他却会流泪。


    这是恨吗?还是以恨为遮掩,藏在他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是恨,那是恨。他只需要记住恨就够了,恨是清晰的,是锋利的。


    他要杀了那个人,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那个人死了,这些疑惑都会迎刃而解,烈火会熄灭,雷劫会消散,这永无止境的喧嚣和无处不在的疼痛都会消失。


    他踏进那道缝隙,去往自己熟悉的九霄。


    踏出通道的瞬间,九霄清冷潮湿的风拂面而来,带着仙山琼阁特有的气息。


    归楹微微抬眸,目光如寒星般冰冷地锁定了前方的人,那个注定要死于他剑下的人。


    杀意,再无遮掩。


    凛冽的杀意骤然爆发,九霄那湿润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而肃杀。


    辞洢和淮行最先被波及,他们被那杀意压迫得脸色煞白,承受不住地后退了数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师兄。


    这样磅礴的杀意怎么可能是归楹身上的?他一向无情无欲,冷淡漠然,不可能生出这般强烈的杀意!


    而且,太强了。归楹的实力他们心中有数,绝不可能压迫他们到这种程度。


    所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清珩的脊背在接触到危险的一瞬间绷紧如弓弦,他猛地转身,正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绿眸,里面酝酿着赤裸裸的杀意。


    他来不及细想这杀意从何而来,匆匆取下腰间别着的乌金折扇抵挡。


    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归楹的攻势也丝毫不差,只见他身形一动,白发扬起成一道残影,一息后,冰冷的剑锋便挟着刺骨的寒意直刺清珩心口要害。


    剑芒如电,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玉石俱焚悲壮,好似一切过往尽数倾注在这一剑之中,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清珩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思绪。


    他脚尖一点,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剑。


    凌厉的剑气擦着他胸前的衣襟掠过,在衣襟上留下几道凌乱的剑痕。


    “师兄!”辞洢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从未见过归楹如此模样,那眼神里的疯狂杀意让她感到恐惧。淮行迅速祭出法器,护在辞洢身前,紧张地注视着这突然生出的变故,完全不明白师兄为何突下杀手。


    寒临更是被这恐怖的杀意吓得面无血色,腿脚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归楹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他手腕翻转,剑刃划出一道弧光,随后,剑刃如灵蛇般再次追击而至。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清珩手中的乌金折扇“唰”地展开,玄铁扇面抵住剑刃后退数尺,将剑刃上的力道卸除,随后反手挥扇,将那剑刃击退。玄铁与剑刃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迸溅。


    归楹攻势未停,剑尖急转,避开扇面的攻击,灵活一绕,直指清珩脖颈。


    乌金折扇合拢后挡在脖颈处,扇面的缝隙将剑刃牢牢卡住,随后用力一旋,莹白的剑刃在折扇的攻击下段段碎裂,落在地上叮啷作响。


    清珩趁机靠近,一只手禁锢归楹执剑的手,另一只手将展开后锋利的扇面抵在归楹的脖颈处。


    四目相对,清珩从归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大惊,因为这诡异的笑意心生退意,可下一瞬,归楹牢牢握住他执扇的手不让他后退。


    那双眼里盛着盈盈笑意,脸上却并没有表情,就好像他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藏在眼睛里又爱又恨,一个便是他自己,唯有最纯粹的恨。


    归楹启唇,轻声说道:“就该是如此,就该用你的死亡,来终结我的恨意。”


    第118章  修仙(48)[VIP]


    话音刚落, 归楹的手便被一枚暗器击中,脱力地垂下。


    清珩瞬间收起折扇,连退数步, 执扇至胸前暗暗防御。


    他不明白, 归楹为何会知道“恨”?难不成他那些被切割的本体中,藏有少量记忆?


    那他又记起了多少?


    他们同样失去了曾经的记忆,但却不会是同盟。


    或许是藏着恨意的敌人,但那恨意因爱而起,难免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旖旎和愁绪。


    他没来得及多想,就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了思绪。


    前来迎接他们的共两人, 一男一女,皆着白衣。


    那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 两枝细细的青竹斜插在黑发之间, 发髻上别着一块白色布幔,一副清新脱尘的模样。


    她的五官秀美柔和,清丽的眉眼间点缀着一点殷红小痣,便是那小小一粒的痣,让那张不算出彩的脸添了几分慈悲相,真有了些世外仙的风姿。


    男子腰间佩剑,面容严肃, 那枚暗器便是从他手中射出。


    女子轻轻一瞥, 轻描淡写的一眼,那男子便如临大敌,皱着眉厉声训斥:“归楹,过来!”


    因那一声训斥, 归楹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片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慢慢放松。


    他眼中翻涌的杀意与疯狂还未完全褪去, 现在却像被控制了一般,骤然凝固,顷刻间尽数散尽。随后,他就像提线木偶一般,拖着沉重的脚步,握着被折断的剑刃,一步一步往男子那边走去。


    有风不知从何处起,远远奔赴而来,呼啸着穿过空旷的琼台,卷起归楹雪白的发丝和清珩残破的衣襟,在他们擦肩而过时短暂交织,于隐秘处悄悄缠绵。


    归楹在恐惧,他恐惧这两个人,所以这样的靠近绝非自愿。


    白色的发丝从清珩颈侧滑过,留下细密的痒意,那痒仿佛深入骨血,带着未被满足的欲望不断啃食骨髓,一口一口,尽是不舍。


    而那白发却无情,染上一层暖意后就匆匆离开。就在最后一缕发丝即将离开时,清珩伸手拽住归楹的手臂,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他身前,手中的乌金折扇换成了泛着寒光的长剑,极具压迫感地质问道:“你二人,是何来历?”


    那女子见清珩阻拦,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并未直接回答清珩的质问,而是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归楹,她的目光似冰冷的利剑,凌迟般扫过归楹紧握着断刃,微微发颤的手上。


    “归楹,”她的声音很是轻缓,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畔,“你的剑碎了。”


    在她的压迫感之下,归楹将剑柄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他垂着眼睫,那层刚刚被清珩捕捉到的恐惧沉入眼底,不见踪影,只剩下傀儡般的顺从。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维持着被清珩半护着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你到底是何人?”清珩手中长剑的剑尖微微下压,指向地面,一副随时可能攻击的姿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淮行先行开口打破了两方的对峙。


    他说:“弟子淮行见过宗主,见过岸竹师叔。弟子此番和师兄师姐一同前往人间界,受益匪浅,也幸不辱命,完成了宗主交予我们的任务。”


    那女子将目光从归楹身上移开,缓缓看向淮行,启唇说道:“你确定,完成了为师交予你们的任务?那妖物的魂灯依旧亮着,半点未见颓势,反倒越来越旺。你且说说,你们办得是什么差。”


    淮行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辩解道:“弟子将那黑蛟带回来了,想着用那黑蛟的皮肉骨血为宗主铸剑。那黑蛟在人间界成功渡劫,如今全身都是宝,定能助……”


    话音未落,那女子便挥袖扬起一股劲风打在淮行身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越发冷冽,看向淮行的目光带着难以掩藏的暴戾,恨不得就地将他剥皮抽骨,锉骨扬灰。


    “你也知那黑蛟成功渡劫,为何还要留她性命。没用的东西!你且说,此事是谁的主意?”她缓缓看向辞洢,露出个温和的笑意,随后亲昵又柔和地说:“是你贪功冒进,自作主张,还是你师姐的意思?”


    辞洢整个人颤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笑脸来,但是那抹笑比哭还难看。


    就在她惶惶不安时,淮行开口了,他说:“是弟子想要抢功讨赏,便擅作主张将那黑蛟藏匿,还望宗主恕罪。”


    女子脸上的笑意不减,那柳条般的细眉微微一扬,随后说道:“你自去禁地受罚。至于那黑蛟……便再让她苟活一段时日,待寻仙录开启时,杀黑蛟,血祭冤魂。”


    她说完笑吟吟地看向辞洢,柔声说道:“辞洢,为何还不过来,不想随我离开吗?”


    辞洢脚步沉重地朝着她的方向走去,那步子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一丈外,嗫嚅着说:“师尊,弟子先前接的任务还未完成,能否先去完成任务,之后再来寻师尊。”


    “胡闹,莫不是在记恨为师将你派去人间界?快些走吧,为师攒了许多话,想要慢慢同你说。”


    那女子笑着逗弄她,看似打趣,实则那眼神从未离开她片刻,和她的笑脸截然相反,她的眼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深沉又隐秘的恨意和暴戾。


    她向前迈了一步,莲步轻移,宽松飘逸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沾上些许尘埃。在明亮的天光下,眉间那粒红痣仿佛染着血,流转着一种奇异且诡异的光泽。


    莹白纤细的手从袖中露出一半,她握住辞洢的手腕微微往前一带,辞洢便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随着她走了。


    她临走前留下一句,“师弟,这些人便交给你处理了。”


    被她称作“师弟”的男人连忙应道,“宗主放心,我定将这些人妥善处置。”


    那两人离开后,淮行也前往禁地受罚,在场的就只有那男人和清珩三人。


    清珩将归楹和寒临护至身后,庞大的灵力从他体内荡出,如山岳般的威亚落在那男人身上,是无声的警告。


    那人凶狠地看了归楹一眼,随后对着清珩说道:“不知这位道友此举是何意?我乃归楹的师尊,让他同我一起回宗门,有何不可?道友屡屡阻拦,是得了归楹的授意,还是想要与我一剑宗为敌?”


    “他怕你,我便不会让他跟你走。”


    “笑话!道友这话说得真没道理,归楹乃是我座下弟子,如何管教他,自有我这个师尊为他定下规矩,何须外人置喙?我养了他近百年,将他视若亲生,从未短缺分毫,我们师徒情深,亦师亦友,偶有嫌隙也是常事,即便道友与他有些交情,也不该阻拦他和我走。”


    “我说了,他怕你,我不会让他跟你走。”


    那男子闻言,和善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利刃般落在归楹身上,最后,那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清珩护着归楹的手臂上。


    他冷冷地说道:“道友可知,你护住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妖物!是一截枯木!”


    说罢,他袍袖翻卷,毫无征兆地对着归楹出手,那只手裹挟着阴冷的灵力,撕裂空气,直直抓向归楹。爪风凌厉,带着要将归楹臂骨捏碎的狠戾,强势袭来。


    “放肆。”清珩眸光骤冷,磅礴的灵力与他的愤怒一同倾泻,天地骤变,呼啸的风都变作凌厉的剑意。


    他护着归楹的手臂纹丝未动,另一只手中的长剑已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斩向那只袭来的手爪。剑刃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割开细密的黑色裂痕,无数刺耳的尖啸从那些裂痕中传出来,带着令人胆战的不详。


    狂乱的气浪以两人交手点为中心层层炸开,波及了整个琼台。白色砖石铺就的地面寸寸龟裂,碎石裹挟着强劲的剑意四处飞溅。


    那男子被清珩的剑招逼得不得不缩手,身形踉跄着向后滑退数丈,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脸上伪装的从容彻底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不加掩饰的忌惮。眼前这人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这么强。这样的修为,怕是只有师姐能够抵挡一二!


    归楹那妖物究竟是从何处招惹了这等杀神,真是该死!


    寒临被那强劲的气浪震得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他晕乎乎地撑起身子坐直,周围的风里都裹着剑意,划过时带着难以防御的疼痛感。


    旃极趁乱出来,带着他离开了那琼台。


    清珩手腕一翻,手中剑迸射出刺目的寒光,他眼中是难以遮掩的愤怒和屈辱。


    这人胆敢在他面前动手的愤怒,话语中对归楹多有不屑的屈辱。


    这是他的愤怒,和归楹的屈辱!


    而就在此时,被他护至身后的归楹猛地一颤,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师尊印记的阴冷灵力自他经脉中升腾,随着血液游走于他全身让他浑身冰凉。刻入骨髓的恐惧紧紧缠绕在他的心脏,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清珩的庇护,朝着师尊走过去,乖顺跪伏。


    眼前,清珩的背影高大如山岳,坚定地挡在他面前,仿佛天崩地裂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那些耀眼的剑光刺破重重阴霾,助他驱散恐惧。


    他攥着断剑的手剧烈颤抖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还是在怕,还是想要过去,想要臣服,想要认错,想要像曾经无数次一样,卑微的、屈辱地活下去。


    可那是不对的!


    断裂的剑刃狠狠划过他的掌心,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滴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绽开小小的,刺目的红花。


    疼痛的感觉如此鲜明,身前这人的庇护更是真实得让他灵魂战栗。


    他的意识和师尊的控制在体内疯狂撕扯,翠绿的眼眸深处,是痛苦,是不甘,是屈辱。


    清珩将归楹护得更紧,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散发着慑人的寒芒。


    他盯着那狼狈稳住身形的男子,声音冷冽,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再敢动他分毫,今日便让你这‘师尊’,魂断于此!”


    第119章  修仙(49)[VIP]


    那男人, 也就是岸竹,他眼中尽是令人作呕的怨毒。


    他用那怨毒的目光盯着归楹,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傀儡在他人羽翼下反抗自己。


    他的权威遭受了挑战, 也更加赞成自己以前的决定, 不该让归楹这妖物离开九霄,若不是……若不是辞洢非要让他一同去往人间界,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归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好,好得很。归楹,你这孽障,是要叛出师门, 与这来历不明之人沆瀣一气吗?还不给我滚过来!”他厉声呵斥,声音中灌注了更强的灵力, 那些灵力如同无形的鞭子, 狠狠抽打在归楹的神魂之上。


    归楹翠绿的瞳孔骤然收缩,属于师尊的阴冷灵力将他牢牢捆缚。


    他口中发出的命令是烙在本体上难以磨灭的咒文,冲破他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反抗意志。他喉头滚动着,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呜咽,手掌伤口处鲜血涌得更凶,血液滴落后砸在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清珩身上绝不退让的坚定力量,那力量透过相贴的衣料传递给他, 带着令人沉沦的暖意, 试图驱散他体内肆虐的阴寒。


    在恐惧越来越强烈的压制下,他对清珩的恨意被渐渐挤压,好像有一刻,那些恨意被压碎了, 压散了,不见踪影,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依恋和怀念,一如当年。


    隐约有种感觉,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这人不止一次这样坚定地护着他。


    所以那些恨才会左右为难,才会历久弥新,如山火般越演越烈,要将他心中所有荒芜烧尽,要将他的枯枝一一烧尽,直到最后,将他也燃尽才能作罢。


    归楹痛苦的呻吟就在身后,清珩感受着他的颤抖,愤怒不断加码,理智摇摇欲坠。


    在烈烈怒火之下,他不再多言,周身灵力如同沸腾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属于半仙的威压如重重山岳,狠狠砸向岸竹,层层递增,一重比一重重,压得他双膝微弯,狼狈地跪在地上,那头颅低下去后,便再也没能抬起来,就连那张嘴,也再也无法张开。


    岸竹抵挡这强劲的威压便耗尽了所有力气,早已无心控制归楹。


    控制着归楹的灵力如潮水般退去,他浑身发软,险些跪倒在地,好在及时站直,堪堪稳住了身体。


    归楹低垂着头,雪白的长发凌乱地滑落下来,遮掩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被泪水浸染的翠绿眸子,只有苍白的唇和顺着下颌滴落的冷汗诉说着方才的痛苦。


    当那种恐怖的压制消失,心底的恨意再次生根发芽,延伸着细小的触手,试探着戳向他的心脏,不依不饶地提醒他,不可以忘记了恨,你千万不可以忘记了恨。


    不可以被一时的暖意迷惑心神,不可以因为一次患难就放松警惕,一定要记得,要恨,要恨!


    他无法决定的事情太多了,无法改变的事实也太多了,无论是受人控制,还是被恨意纠缠,他都无能为力。


    是宿命吗?还是诅咒?


    他不再试图遗忘恨意,也无力挣脱控制,只能闭上眼任其蔓延,弃之一旁,看它们会变成何等模样,会将自己变成何等模样。


    脱力的身体无比沉重,逐渐向前倾斜,最终,倒在清珩挺直的脊背上。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归楹感觉到神魂在震颤,像是警告,又像是慰藉,他的魂魄湿漉漉的,或许是被困在一个雨天里离不开,又或是被困在自己的眼泪里出不来。


    罢了,不管是什么都作罢。


    他的处境艰难至此,哪有心神去顾及那些。


    清珩僵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将他揽住,归楹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皱眉看向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摇摇铜铃,唤出蔓意为他医治。


    “归楹!”


    蔓意惊呼,无措地捧着他的手,泪眼涟涟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归楹怎么受伤了?师尊你说过的,只要有你在,归楹不会受一点伤!”


    她一边流泪一边给归楹医治,嘴里还念念叨叨地骂着:“竟然还有禁咒!真是该死的家伙,该被剥皮抽筋的混账家伙,不得好死的东西!师尊也是,当初那么多的许诺,竟一个也没遵守,明明这般厉害了,归楹还是在受苦。”


    “还说什么‘往后我们只有欢喜的日子’,都是谎话!”


    清珩拨开归楹脸上黏着的白发,轻轻触碰他的眉间,将那些埋怨和数落全听了进去,他温热的指腹轻轻贴着归楹冰凉的眼皮,感受着那薄薄一层的,微微鼓起的弧度,在这层脆弱的眼皮之下,藏着那双尽是冷漠的眼。


    那双眼啊,没有一丝怀念,只有无尽的寒霜和恨意。


    思及此,清珩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嗓音沙哑地说:“这禁咒,你能解吗?”


    “能,就是有些费功夫。将人送到我的洞穴里吧,那里灵气浓郁,还生长着我的本体,只需一日就能彻底解除。”


    清珩就将蔓意和归楹一同送回了芥子空间内。


    整个琼台,如今只剩下他和岸竹两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抬脚踩在他的脊背上逐渐用力,让他整个人趴在地面,如一滩烂泥。


    “我本想留你一命,让你就这么跪着百年千年,向他赎罪。可,你若活着,实在令人作呕。”


    岸竹四肢微弱地挣扎着,在清珩刻意收敛威压的情况下,他有了张口说话的机会。


    “你不能杀我!若我死了,归楹也别想活!那禁咒同生共命,我若死了,他也得死!”


    他面目扭曲,狰狞地叫嚷着,仿佛找到了保住性命的免死金牌。


    清珩脚下用力碾压,极其不屑地垂眼看了他一眼,口中说道:“这就不需要你担心了,他会活得好好的。”


    铜铃声响,黑影手握赤红长刀伫立一旁。


    清珩出言吩咐道,“杀了。”


    凝聚了浓烈煞气和杀气的刀刃在话音消失的那一瞬落下,急不可耐地砍在岸竹身上,快得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刀刃吸吮着他的血肉和魂魄,顷刻间,地面空空如也,连一滴血都没有。


    赤红长刀嗡鸣震颤,流转的血色光芒陡然炽盛,发出餍足的低鸣,这样修为高深的修士,是极其难得的食物。


    浓稠的煞气缠绕着刀刃,随后又丝丝缕缕地渗入黑影本身,让那轮廓在短暂的一瞬凝实如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冷杀意,连琼台上残留的剑意都为之凝滞,缓慢聚集在他身边。


    三子竟然隐隐有了实体的模样,看到,三人中最早恢复的会是他。


    清珩收回目光,眸中寒意未褪,轻轻拨响了铜铃。


    极轻的铜铃脆响荡开,变作了无形的敕令,那黑影与长刀周身翻涌的煞气和血光如同被巨口猛然吞下,瞬间不见踪影,就连一丝气息也不曾留下。


    琼台之上,寂静无声。清珩立于一片狼藉之中,任由尘埃飞舞,染上衣摆。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贪恋地回味着归楹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那短暂的触碰,让空茫的心变得圆满。


    仿佛他是残月,孤寂地等待着另一轮圆月出现,用那生来就契合的弧度将他填补,让他尖锐的角融进对方的弧度里,他们拥抱着,成了一轮圆满的月。


    圆月常有,唯独不是他的那一轮,所以,月圆难求。


    难求也得求,他就该和他契合着,成就亘古的月圆。


    他迈开步子,靴底踩过碎裂的白色砖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和一些微弱的疼痛感。每一步都踏在废墟之上,也踏在他翻涌的情绪之上。


    怒火燃烧后的灰烬在胸腔深处占据一隅明明灭灭,将那愤怒挤压到角落里的,是一种渴望,一种空泛的,庞大到无形的渴望,他渴望将归楹永远困在怀里,他渴望那一轮月圆。


    是了,是的。


    早在归楹出现的时候,早在他们遇见的那一瞬间,归楹就注定了要成为填补他的圆月。他是一棵树,那又如何?在自己眼里,他是一轮月,一轮那么正好的圆月。


    他承诺过护他周全,许诺过欢喜无忧,或许也曾提及过永生永世,归楹是答应的,他答应了要与自己契合,不管是爱还是恨,只要有承诺,他们就完全属于彼此。


    “归楹是我的。”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天道听。


    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琼台上飘散开,瞬间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眸底是深不见底的欲望,蕴藏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


    那并非寻常的欲望,而是一切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抑后形成的,是不顾一切的掠夺和势在必得的野心,又或是还有些别的,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着,缠绕着,牢牢捆缚着他的心脏,化名欲望。


    这一刻,什么放手,什么两全都被他踹到了一旁。


    归楹只能是他的。


    就算是执剑指着他也好,那样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只会映出自己的身影。就算是恨意汹涌也好,那样他总会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将杀死自己当成最终的目标,时刻惦念着。


    归楹可以愤怒、仇恨、怨怼、哭泣、悲痛、挣扎、喜悦、满足,但一切的情绪,都要因我而起!


    若归楹的恨意是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他会亲手点燃,然后任其焚尽一切,包括归楹,包括自己。他们尘封在黑色的岩层下,以仇敌或是昔日爱人的身份一同覆灭,完成昔日永生永世的誓言。


    风再次拂过琼台,卷起细微的尘埃,打着旋儿,掠过清珩。他突然抬手下压,琼台上数百年都未停歇的风便止住了,尘埃下落,只剩下深深地静谧。


    就是这般,不管是风,还是别的,都该这般顺我心意。


    第120章  修仙(50)[VIP]


    一日后归楹禁咒解除, 手上的伤痕也愈合了许多,被清珩安置在一剑宗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


    那山峰上有座荒废多年的小茅屋,粗略布置一番, 也能暂时供他们容身。


    最重要的是, 此地与一剑宗遥遥相望,清珩站在山巅便能看见一剑宗的动静。


    他在此地等了一天一夜,按理说那人的死讯早该传遍了,但一剑宗并未发生任何变化。那人在一剑宗该是有些名望的,可他的死却悄无声息,无人在意, 这就奇怪了。


    就是不知,之后该如何 ?


    若要让他来说, 那些欺辱过归楹的人, 就该一一杀了,全部充作三子的刀魂,也算他们这条命有所用处。


    但,他说得不算数,要看归楹如何想,想要如何做。


    他心里的暴戾和杀意,始终越不过归楹的意愿。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 只要他如昨日一般乖顺地靠在自己怀里, 那,事事都可依着他的意愿。


    ————————————————


    归楹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茅草铺就的简陋房顶, 夕阳的余晖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洒进来,照亮了房屋角落里那一层蛛网, 还有那只吊在蛛网上不断旋转的蜘蛛。


    就被一根细细的蛛丝吊着,转来转去,缓慢下落……归楹疲惫地闭上眼,眉间微微皱起,带着散不尽的愁绪。那仅仅是一只随手就可捏死的蜘蛛罢了,为何,看起来那么像是自己。


    一剑宗就是那蛛网,用一根细细的蛛丝吊着自己,而自己甘愿咬紧了那蛛丝。只因那蛛丝的名字叫做“本体”。


    他对本体有多重视,那根蛛丝就有多坚韧。


    掌心的伤痕愈合了大半,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细密的痒意滞留在那伤口上,牵动着他全身的经脉,好像每一寸都在痒,痒得抓心挠肝,却不知缘由。


    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他记得师尊怨毒的眼神,灵力鞭挞魂魄的剧痛,自己如同提线木偶般几乎要匍匐过去的强劲控制。也记得那人挺直的背脊是如何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在他身上有一股气息,令人心安。


    矛盾的恨意泛着丝丝缕缕的酸涩,在胸腔里不停地翻涌搅动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慢慢睁开眼睛,卷曲的睫毛似蝶翅般微微震颤,那双翠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幽深。略微偏头,他的目光便穿过破窗的缝隙落在了外头的人影上。


    那人负手而立,背脊挺直如松,山巅风大,将他的衣裳吹起,猎猎作响。


    随风一同进入屋内的,还有一阵细微的,玉石相互碰撞得叮当作响。


    归楹突然间想起些什么,是一截劲瘦的腰,裹着一身松垮的青衣,腰间系着宽边腰带,那衣裳落拓地堆了些许在腰间,看起来洒脱不羁。最重要的是,那腰带上系着一组禁步,质地上乘的玉佩和宝石相互映衬,风流又富贵。


    偏偏那人走动时最不守礼,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将那禁步震得叮当作响。


    一声一声,在数百年前惊扰了树灵,在此刻,再次惊扰树灵。


    有泪滑落,蝶翅沾染泪水后一缕一缕的,轻轻扑闪着。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落在嘴角向下弯的唇边,又顺势流入嘴里。


    唇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敏锐的舌尝尽了泪中的苦涩。


    归楹的心猛地一沉,那些旖旎还未蔓延半分,就被恨意驱赶。


    短暂压制的恨意如同浇了油的野火,轰然复燃,烧灼着他的理智。浓烈的恨意几乎烧穿了他的胸膛,燃到了喉管中,让他哽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唯有一声破碎的喘息溢出口唇。


    那细微的声响立刻惊动了窗外的人,他立刻转身,倏然间,四目相对。


    归楹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狼狈,即便如此,也难以遮掩身上狰狞的恨意,那些恨意就像是他身上的一层壳,长着尖锐的刺,在那人试图靠近时,刺穿他,也刺穿自己。


    清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归楹,看着他眼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恨。


    空气在此刻凝固,只剩下夕阳消失前最后一点光线在无声移动,明暗交迭。


    天光散尽,只剩黑暗。


    清珩没有动作,只是用冷淡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静和对峙:“醒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他们就是两个陌生人,也印证了在绿洲时所说的话,两人“不相识”。


    归楹勾唇冷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眼波流转间都带着懒得搭理的不耐烦,他说:“醒没醒,你自己没长眼睛?”


    清珩闻言想笑,又怕惹得他更恼怒,就压下了嘴角的笑意,轻声说道:“便是无话可说,才找了这么一句废话打破僵局,你既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何必搭理。”


    归楹冷哼一声,这次是真的没有再搭理。


    清珩挪动步子进屋,从芥子空间中取出灵泉和果子,放在了归楹床边的小桌上,压着笑意说道:“你受了伤,饮些灵泉补补,这泉水流经两条灵脉,穿过一处洞穴,具有凝魂安魄的功效。还有这果子,味道很是鲜美。”


    “不要你假惺惺。”归楹盯着屋顶角落处的那只蜘蛛发呆,对那些灵泉水和果子看都不看一眼,禁咒解除后神魂有些损伤,细微的疼痛他能够忍受,就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痒意让他有些难捱。


    他想,他一向是不怕疼的,那些疼痛对他而言是细微的,但实际上应该很疼很疼。


    他能在烈火灼烧中活下来,本就足够忍耐,后来又在师尊手下被虐待近百年,神魂被鞭笞的疼痛据说能让修士活活疼死,可他也并未觉得有多疼,顶多是有些不适。


    他一向擅长忍耐,以前可以的,现在依旧可以。


    乳白色的灵泉水被一只白色瓷勺舀起来递到他唇边,瓷勺的边缘微微压着他的唇,勺子是冰凉的,泉水是微甜的。


    “你尝尝吧,这泉水里我下了毒,看看这毒对你有没有用。”


    归楹抿着唇侧过头,板着脸冷漠地说:“你是傻子吗?这种话也说得出来,竟妄想用这种小伎俩欺骗我。”


    “可是,你原先会信的。”那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上,那细密的痒意便转移了,悉数到了耳朵上,还逐渐变热,最后那只耳朵变得滚烫。


    那声音柔柔的,小小的,借着亲昵的姿态钻进耳朵里,带着他们心照不宣的旖旎和秘密。只是一句话而已,仿佛将他们在青州城的所有经历说遍了。


    他们的心照不宣,是那甜甜的糖葫芦,是撒着芝麻的椒盐饼,是夹着很多肉的劲道饼子……是他一开始的较劲和之后的放任。


    归楹咬牙,如此轻浮,怪不得会让自己这般怨恨。定是他先轻浮地招惹了自己,随后转身离去,将自己抛下,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恨。


    毕竟,一次次提醒自己要恨的人,也是自己。


    他突然抬手打翻那瓷勺,乳白的灵泉水泼洒在铺着干草的地面,迅速渗入,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那瓷勺咕噜咕噜滚了几圈,藏进了阴影里。


    冰凉的灵泉水溅了几滴在他脸颊上,激得他微微一颤,那细密的痒意似乎被这凉意暂时压下去一瞬,随即又更汹涌地反扑回来,钻心蚀骨。


    “滚开。”归楹的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嘶哑,他猛地坐起身,过度的动作牵扯到神魂上的损伤,一阵尖锐的疼痛炸开,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翠绿的眸子死死瞪着清珩,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利刃,“收起你这些惺惺作态的把戏!你当我是什么?我告诉你,我恨你,我不会重蹈覆辙,永远不会!”


    他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前这人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分外关切的态度仿佛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勒得他快要窒息。他渴望挣脱这张网,也想要割断那根吊着自己的蛛丝,他想要自由!


    可一切的一切,让他无处着力,惶惶不安。他被动地成了傀儡,被动地成了归楹。


    清珩看着归楹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了红晕,他眼里是复杂的恨意,是屈辱的不甘,那么陌生,那么疯狂。


    就好像眼前的人,并非记忆全失的归楹,而是几百年前,那个被火焰灼烧的归楹,他的恨带着火焰的温度,带着天雷的浩荡。


    这并不是一个全新的归楹,并不是他再次重复曾经就可以靠近的归楹。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归楹,那个他需要赎罪,需要弥补的归楹。


    可是,归楹需要他的赎罪和弥补吗?


    堂溪涧后悔了,那归楹呢?他是不是也后悔了?


    清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归楹因疼痛和恨意微微颤抖的身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强行压下的疯狂与掠夺再次蠢蠢欲动,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惺惺作态?重蹈覆辙?”清珩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极其冰冷。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令人心悸的偏执。


    “归楹,你未免太看轻我了。”他微微俯身,阴影投射下来将归楹完全笼罩,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你是我的。唯一契合的,注定要与我成就圆满的月。惺惺作态?这样低贱的词汇不该与你相提并论。重蹈覆辙?这样废物的词汇,也不配形容我们。”


    他的话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归楹混乱的心绪里。


    “你、你疯了……”归楹咬牙,想反驳,想唾骂,想将他推开千里之外,可身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疼痛感交织着,格外的契合,好像心动就是痛的,他的情爱就是不祥的。


    他是渴望的,渴望堂溪涧如疯魔般陷入他们的情爱里不得脱身,渴望他们至死都要紧紧拥抱,相互纠缠的不该只有气息和体温,还有骨血。


    他恨堂溪涧,恨的是被烈火焚烧时,他不在。


    他们既相爱,就该在烈火中一同化为灰烬,两人的骨灰混合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这样一来,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曾先离开。


    “疯?”清珩失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他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尖不容抗拒地抬起归楹的下巴,强迫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翠绿眼眸与自己对视。


    “或许吧。”他格外的坦然,好似为了归楹发疯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归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疯了又何妨?本尊如今是半仙,即便是数百年的雷劫,天道敢劈,我就敢接。”


    “你若再引天火,我与你一同被焚,烧他个百年千年也不惧,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离开。”


    归楹被迫仰着头,清珩眼中深不见底的欲望和疯狂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那些戛然而止的爱意和身不由己的选择被一一剖析,尽数化作了今日的疯魔。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伪装,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占有和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也在忍受着折磨。


    他们有着相似的痛苦,相似的疯魔。


    “放手……”归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他的钳制。


    清珩的指腹在他下颌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松手,反而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在归楹的唇上,声音低沉又轻柔,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你说,我若此时吻你,你是会恨得更深,还是……”


    话语未尽,他便被归楹猛地推开。


    “滚。堂溪涧,你我之间是死敌,只有仇怨,仅此而已。”


    归楹掌中凝聚出天雷的影子,竟是真的动了怒。


    电光闪烁,刺目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是深刻的恨意,偏偏有两行泪,如此突兀地打破了恨意,余下绵绵不尽的怨怼。


    清珩不惧他的愤怒,却见不得他那般凄惨的眼泪。


    泪眼盈盈地望着他,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是一字一句,他都在那眼泪中读遍了。


    他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我明日再来看你,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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