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修仙(51)[VIP]
清珩离开后, 茅屋彻底沉入了寂静的黑夜里,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归楹脱力地靠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扇破窗。
有风从破窗里吹进来, 凉凉的, 惊扰了他。
他伸手摘去黏在脸上的发丝,触摸到凉凉的泪痕,那只手顿了一瞬,随后胡乱抹去脸上的湿意。就这么靠坐着、沉默着、凝望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床边的小桌。
灵泉水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盛在朴素的白瓷碗里, 像是天上月落进了碗里。旁边的大叶子上放着几颗饱满的果子,色泽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但却能闻到幽幽甜香, 无声无息地钻进鼻腔里。
“下了毒。”归楹在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边溢出一丝僵硬的冷笑。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碗灵泉水和那人的身影一同驱赶出脑海。然而,黑暗中,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灵泉水的微光穿透了薄薄的眼皮落在他眼前,果子的甜香也越发清晰。
不仅仅是这些, 还有糖葫芦的味道, 甜腻的糖衣,酸涩的山楂,黏在山楂核上的果肉格外酸,酸得口腔里全是唾液, 可即便如此,也要用舌头去描绘, 去刮蹭,将上面的果肉一一剔出来,强烈的酸落在舌根,有些怪异地疼。
山楂核一颗一颗落在清珩手中的纸张里,他一定没有发现,那些核一颗比一颗干净。
归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后知后觉地松开。他死死压制着想要伸手的冲动,这一刻,那灵泉水和果子变成了罪恶的根源,一点一点引诱着他,而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屈服于诱惑。
“吱吱吱……吱吱……”
细微的动静在屋内响起,他猛地睁眼看向声源处。
角落里,几只瘦得皮包骨的老鼠正在舔舐着一把白瓷勺子,就是被他挥手打出去的那把勺子。
他看着那些老鼠急切舔舐的模样,给自己的屈服想好了借口。并非他想要吃喝,而是那些老鼠太过吵闹,若是他们爬到桌子上偷吃,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更是难听。
思及此,他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放纵,猛地伸出手端起瓷碗将灵泉水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还被呛得连连咳嗽,待咳嗽平缓后,那几个果子也悉数进了他的肚子里。
灵泉水和果子入了肚腹,神魂上的疼痛便减轻了不少,看来他说得是真的,这真是能修补神魂的宝物。
远处,那几只老鼠舔舐完勺子上残留的灵泉水,意犹未尽般的,用脏污不堪的爪子在干燥的泥地上焦躁地抓挠着,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竟开始试探着朝归楹的方向探头探脑。
归楹的目光冷了下来,眼中杀意毕现。
他厌恶这卑微的生灵因一点施舍而显露出来的丑态,仿佛在影射自己,是何等急切地将那些灵泉水饮尽,那般丑态,一如这群丑陋不堪的老鼠。
一声充满自嘲的冷笑在黑暗中响起,他用手撑着粗糙的墙面缓慢站起身。四肢有一种绵软的酸胀感,感觉脚下的步子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上一般令人不安,可身子却格外沉重,挪动步子时需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他必须立即离开回到一剑宗,为了自己的本体,也为了摆脱这致命的引诱。
他是人,不该如耗虫一般贪得无厌,卑微乞食。
那人的气息和话语,连同这茅屋里残留的每一粒尘埃,都像无形的蛛网,黏腻地缠绕着他,让他窒息,让他失控,让他几乎陷入另一重痴迷。
他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那几只老鼠已大胆地爬上了桌面,正围着那瓷碗留下的一圈印子和残留着果核的大叶子急切地嗅闻、啃食。
如此丑态……归楹不再看它们,身形一晃,便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几只仍在舔舐着残羹冷炙的老鼠。
一剑宗 静竹峰
在没有遇见清珩之前,归楹的记忆很简单。他一睁眼就在静竹峰,在这里生活了近百年,熟悉这山峰上的一草一木,每一条溪流都浇灌过他的根系,每一片湖泊都洗涤过他的人形,他赤脚走在山间,草木摇曳,蛇虫避让,好似他就是这山里的一份子。
静竹峰是岸竹的修行之地,岸竹也是他的师尊。师尊教养了他,让他明白这世间的道理,懂得自己身为树灵的处境,那些不堪的,被人唾弃排挤的处境。
在所有修士眼中,不管你是树灵还是什么,都是妖物,妖物和修士天生就是敌人。
人族就是高高在上的,那些妖族不管如何强大,都曾是人族桌上的珍馐,只是食物而已,他们看不上区区食物,更看不上比自己强大的食物。
极度的自负和自卑,让这些修士齐心合力排挤妖族,对修为高深的妖族极尽诋毁,对刚刚成形的妖族赶尽杀绝,人与妖的仇恨早已延续了数百年,成了世间最难解,也最不该解的结。
在所有宗门中,只有一剑宗对妖族的态度有些暧昧,他们从不参与围剿妖族,也并非亲近妖族,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观望态度,从不表态,从不参与,将自己置身事外。
甚至于,一剑宗前任宗主还曾在修士围剿中救下一条黑蛟,自那之后,黑蛟一族知恩图报,时常给一剑宗送来宝物,直到宗主仙逝,这才断了联系。
如今整个九霄只有两个妖族修士,其一是归楹,其二便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蛟若,那是一条修为高深的黑蛟,也是黑蛟一族唯一的后代,当年九霄所有宗门围剿妖族,宗主于危难中救下一条年幼的黑蛟,便是后来的蛟若。
宗主收蛟若为徒,命她藏匿身份,苟活于九霄,保全黑蛟一脉。
她一直藏得很好,是九霄出了名的天才,自从开始参与寻仙录,便一直是头名,令其他修士望尘莫及,因为太强了,所以连嫉妒的心都生不出。
直到那年寻仙录,好几个宗门将常年闭关的长老请了出来壮势,意图让自己的宗门在百强排行榜上再进一步,获取更多的资源。唯独一剑宗青黄不接,上没有能撑起门楣的长老,下没有能扬名九霄的后期新秀,唯有一个蛟若苦苦支撑,竟成了宗门的顶梁柱。
可那日怪异得很,寻仙录到了尾声,一剑宗被挤下好几名,位居十七,宗内弟子皆是愁云惨雾,叹气连连。可就在此时,本该回到一剑宗休养的蛟若出现了。
她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于众目睽睽之下化作原形,将十几位长老一口吞下,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随后扬长而去,瞬间便逃匿千里。
那些宗门找一剑宗要个说法,可蛟若逃了,必然不会再回来自投罗网,一剑宗能做的,也只是和九霄所有宗门一同追杀她。
最重要的是,这些宗门折损了修为高深的长老,已然没有底气和一剑宗硬来。而且他们也在忌惮,忌惮一剑宗佛口蛇心,嘴上说着同盟诛妖,实际上却暗中养着那黑蛟,若他们咄咄逼人,一剑宗便要派黑蛟来灭了他们的宗门。
他们的忌惮并非空穴来风,毕竟谁都知道,一剑宗静竹峰上还养着一只树妖呢。
前有黑蛟,后有树妖,他们便不信一剑宗只有两只妖。
肯定有更多的妖,更强的妖!所以他们唯一剑宗马首是瞻,并非一剑宗强大,而是忌惮。
这种在忌惮中养出来的服从,也早晚会有反噬的一天。
蛟若叛逃时,归楹很是难过了一阵,那是对他百般维护的师姐,就这么背负着骂名离开了,生死未卜,他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听到师姐的死讯。
后来蛟若被宗主抓回来了,不知是用了何等手段,总之她就是回来了。
蛟若被关押在一剑宗禁地,所有人都不能靠近半步,宗主打定了主意要用她来平息各大宗门的怨气,将一剑宗从这趟浑水里捞出来。
可她未能如愿,因为有人放走了蛟若。
至于那个人是谁,至今也没有答案。
归楹在静竹峰寻找自己的本体,岸竹之所以能在他神魂上下禁咒,就是因为藏匿着他的部分本体,因为那一部分的本体,他必须做个乖顺听话的弟子,否则岸竹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他的师尊岸竹,是个极其厌恶妖族的人,每次单独见面时,师尊眼中的厌恶都凝成了实质,如细密的针,一点点将归楹戳穿,所以他从未渴望过有人能帮助自己。
正因从未奢求,所以蛟若曾经的善意帮助和清珩强势的帮助都让他念念不忘。
静竹峰上,有一处暗室。
归楹很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机会去看看,因为岸竹对那暗室看守得极其森严。
如今岸竹死了,这静竹峰便是无主之地,可以任意行走了。
走过一条被紫藤花环绕的小路,穿过淅沥沥的山涧,在一片茂盛的杂草中,有一口被木板覆盖的枯井。
这枯井就是暗室的入口,每回岸竹在外面受了伤,或是和宗主吵了架,都会躲进这枯井中休养一段时日,对外只说是闭关。
这一口枯井,归楹已经惦记了十几年,今日终于能窥见其真面目了。
第122章 修仙(52)[VIP]
覆盖井口的木板已经开始腐烂, 边缘处是湿漉漉的黑褐色,糟烂的木头看起来脏兮兮的。归楹记得上次来看时,这木板还是完整的, 而且这么多年, 这木板一直没有这般糟烂过,为何这次他离开九霄一段时日后回来,这木板竟成了这副模样。
虽有疑惑,但他没有继续迟疑,随手捡了根粗壮的树枝将木板撬开。
顷刻间,一股带着阴冷水汽和泥土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直直打在他身上,盖住了口鼻, 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站在井口往下看,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向前一步,站在井沿上纵身跃下,随后身体急速下坠,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好久,耳边的风声仿佛在井底关了太久,已然变调, 像是一种悲怆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脚尖触到了井底松软的淤泥,浅浅一层,未能没过鞋底。
井壁湿滑又冰冷,苔藓长得格外茂盛, 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漉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借着井口落下来的微薄月光, 勉强能看清井底的大致模样,只略微比井口宽阔一些,侧边的井壁上有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井底的空气味道极其怪异,淤泥和苔藓组合成了一种腥气,还有陈旧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和寻常的有些差异,不知是在井底闷久了所以有区别,还是那血本就带着别样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苦涩的草药味。
归楹仔细嗅着,眉头微微皱起,好奇怪,这药草是什么?为何他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一剑宗炼药一途并不昌盛,能够炼制的丹药屈指可数,因为都是寻常丹药,所以原材料能够自给自足,都在宗门药田产出。
他拜入一剑宗近百年,炼药坊只会炼那几种药,药田也只种那几种药草,从未有过变化。
他年幼时不被师尊所喜,所以生活格外拮据,曾在药田做工很多年,赚些微薄的灵石度日,所以那里种了多少灵植,每种灵植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一味药,一剑宗一定没有种。
那这药味从何而来?如此浓郁的药味,必定不是少数。
这地方没什么稀奇的,也没看见生长中的草药或是残渣,而且,如此狭窄的地方,真的是他养伤之处吗?
归楹将目光放在井壁上的孔洞上,他抬手置于孔洞前方,指尖便生出了无数细小的根系往孔洞中探去,根系一直往前延伸,直到被拦阻便撤回来,终于,有一条根系延长出去许久都没回来,且越伸越长,越伸越快,仿佛到了一处宽广的地方。
看来就是这处了,归楹继续放出根系探路,自己则化作一片绿叶顺着根系的方向不断往前飘。
绿叶钻进暗无天日的孔洞,在里面穿行了一会儿,短暂的黑暗在根系的指引面前并不是难题,所以他很快便进入了另一处更为广阔的空间。
是一个伫立着无数怪石的地下溶洞,浅褐色的岩石被溶解得千奇百怪,大小不一,形成遮挡视线的天然屏障。高低错落,形状怪异,少许水汽上升后在岩石上凝聚,又变作水滴挂在岩石的尖端。
地面上有水,还有坑坑洼洼的,不知深浅的水潭,岩石上的水滴落在水潭表面,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又因这里是密闭空间,声音传不出去,所以那回声便荡来荡去的,在这里响了很久。
这里不止一个水潭,也不止一处岩石滴水,所以那滴答声便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叠着一声,上一声还未散尽,下一声便追了上来,余韵不停环绕着,有些吵人。
归楹化作人形,手中拿着一片大大的绿叶,那叶子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芒,照亮了他周边的方寸地界。
在溶洞中绕来绕去走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那是一个很大的水潭,边缘不平整,潭水深幽,感觉极深。
在水潭正前方,有一个随意凿出的简陋壁龛,被凿开的痕迹并不平整,但因为时间太久,那些不平整的凸起也变得圆润光滑。
壁龛内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罐,罐口没有封盖,里面是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液,腥气和妖气扑面而来,又熏又呛,他退后一步挥手将那股气息挥走,刚想转身离开,就感受到了一丝很微弱的,属于他本体的气息。
归楹瞳孔骤缩,方才的厌恶瞬间被震惊取代,他猛地向前,几乎是扑到了壁龛前,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双手齐齐用力,将那半人高的陶罐推倒在地。陶罐碎裂,将那血液凝固而成的椭圆割出几道可有可无的伤痕,那椭圆脱离陶罐后便一路滚动,直直朝着水潭奔去。
他连忙抬手挥出一道细细的天雷,将那椭圆劈开,露出里面裹着的,满是血渍的树桩。
那是归楹的本体。
怪不得,怪不得一直找不到,怪不得就算在静竹峰都感受不到,原来是被这厚厚的妖血封住了,难以泄露灵力将他引来。
树桩上纠缠着浓郁的妖气,那些血迹也浸入了树木中,并非清洗就可摆脱的。
近百年的浸泡,妖血早已入木三分。
归楹用根系缠着树桩将其扔进潭水中粗略清洗,渗透的部分暂时不管,表面的血迹却是要清理干净,否则他钻进去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树桩泡在潭水里清洗,那些被劈散的血块便迅速化作流动的血液,朝着潭水奔涌而去,目标依旧是那树桩。
依旧是天雷落下,将那些血液劈得失去踪迹,只有地面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坑。
归楹蹲在潭水边将那树桩拉回来,然后散去人形,钻进了树桩里。本体带来的慰藉和安全感是无法超越的,他置身于本体中,舒适得不想动弹,神志有些迷糊,开始昏昏欲睡。
刚要睡着,就有阴冷的妖气在他精魄上刺了一下,竟是妄图吞咽他的精魄。
真是大胆,强占他的本体近百年,从中汲取了那么多灵力,竟还不知满足,胆大妄为地想要吞噬自己的精魄。
在精辟的滋养下,树桩生出嫩芽,嫩芽快速抽枝,枝条从初生到变得粗壮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后枝条抖擞着散发出纯粹的灵力,那些妖气被困在树桩里,在灵力的侵袭下“滋滋”作响。
既找到了本体,那一剑宗便不必待了。
归楹离开溶洞,再次出现在静竹峰的地面上,他欲御剑离去,却发现衣摆有些湿了,索性回到住所换了件衣裳,将那些不值钱的细软全部收了装进储物袋里,最后连岸竹的房间都没有放过,全部搜刮一空便准备离开。
将所有书籍收走后,露出啦藏在书籍后的一个小盒子,他揭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白色小瓷瓶。
揭开瓶口处的塞子,其中散发出的味道,就是井底那种苦涩陌生的药味。他将瓶口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这次没了井底那些杂乱的味道干扰,药丸的味道更加清晰明了,有不知名的草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熟悉得很,就是刚才封住他本体的妖血。
这究竟是什么丹药?也没有标签,让他查都不知道该如何查。
归楹捏着那冰凉的小瓷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光滑的釉面。岸竹为何将他藏得如此隐秘,说隐秘也不算,若是真心想藏,会藏入储物袋中,那样更为保险。
难不成他觉得此地比储物袋更安全,为何呢?
井底气味浓郁,此药他一定经常服用,却又不放进储物袋……
或许,他是不敢放。修士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出门在外若是技不如人,被人杀了也只能自认倒霉,而且一旦死亡,储物袋便是无主之物,谁抢到就是谁的。
或许,这丹药是见不得人的,所以他不敢带在身上,就连服用都要藏在井底,用各种各样的气味将其掩盖。
无数疑问如同井底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归楹的心神。疑问虽然未能被解答,但他无意多留,便迅速将瓷瓶塞好,收进储物袋深处。秘密总有会被解开的一天,如今他已寻到本体,或许该去探究一下一剑宗的秘密了。
他真的很好奇,当年放走蛟若的人究竟是谁。
当时他人微言轻,根本无法靠近禁地半步,所以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知道蛟若被放走后,他还暗中探查了许久,却始终无所获。他原以为是宗主放走的,可并不是,宗主对蛟若恨之入骨,多次下达追杀令,要求一剑宗弟子遇见蛟若后即刻诛杀。
还有白玥,她是师尊的亲生女儿,但师尊对她的死亡好像并没有那么在意。
归楹仔细地回想着,试图找出记忆中岸竹和白玥父女情深的画面,但是一无所获。好像,深受父亲宠爱这种假象,一直是白玥自己营造出来的,实际上岸竹经常闭关或者失踪,对她没那么上心。
岸竹只是每次闭关出来,都会顺嘴问一句她的近况。问完后,不管白玥好是不好,他都不在意,不会再提起第二句。
真奇怪。
父女俩都奇怪。
第123章 修仙(53)[VIP]
九霄也有客栈, 大多开在山野间,且周围一定会有著名的山脉或秘境,修士去山脉中狩猎妖兽采集灵植, 往往一去就是一年半载, 而且只有身家不丰的修士才会去吃那个苦,全程都是风餐露宿,只有离开山脉时会在客栈中住上几日休整一番。
秘境也是如此,一进去就不知要多久,出来时总归要好好清洗休息才能返程。
客栈赚得便是这几日留宿的银钱,并不多, 勉强能够度日。
不过客栈大多简陋,都是寻常的农家小院, 造价不高, 即便被修士斗法拆毁也能很快重建,且这样的客栈并非常年待在一处,只要此地的山脉中资源减少或是秘境消失,他们就会搬走,去寻找人流量更大的地方开客栈。
九霄的占地面积并不大,气候也相对单一,潮湿多雨, 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湖泊。
归楹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走进简陋的客栈里, 这家客栈在此地开了许多年,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店主知道些天南地北的琐碎消息,经常有无门无派的散修来这打听消息, 只不过都是些大宗门看不上的小道消息,就是这样的小道消息, 对于散修来说都弥足珍贵。
归楹经常来这儿住,收费很便宜不说,有时候店主还会给他赠些伤药和符箓,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最开始看他受伤严重,还会劝他去更安全的山脉和秘境寻宝,不必每次都来这出了名的险地。但是归楹缺资源,所以总是将那些话当耳旁风,后来店主看劝不动,便不说了,只是每次上菜都给他放几颗疗伤的丹药。
客栈的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杂草丛生,几棵稚嫩的草芽从地里冒出来,被绵绵细雨洗得青翠碧绿,虫蚁在草下成群结队地走着,忙忙碌碌。
院中只有一条窄窄的,铺着石子的小道,左右两侧的地面都被开垦了种着粮食,是九霄最常见的小麦,耐寒耐潮不耐热,产量稀少,是少数能在九霄生存的植物。
黑履踩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留下了一些脏污的脚印,随后又被小雨淋湿,模糊了脚印的边缘。
那些污秽是他在井底沾染的,那井底的淤泥没能没过他的鞋底,却留在了脚底,原本裹上静竹峰的泥土后已经干了,现在遇水又化开,变成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归楹的鞋底有些厚,为了减少鞋子的耗损,一剑宗的鞋履都将鞋底纳得很厚。
淤泥黏在鞋底上,从侧边看,那白色的鞋底底下一半是黑的,上面一半是白的。
院子里有个小姑娘穿着蓑衣在择菜,院子角落的位置种了些蔬菜,不大的一块地,各式各样的蔬菜拥挤着,从上往下看,都看不见土地的颜色了。
这个小姑娘许多年了都是这般模样,好像不会长大一样。
以往归楹住店都是来去匆匆,做什么都是赶着的,赶着去寻找本体,赶着做宗门的任务,赶着回宗门抢灵石更多的差事。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悠闲地来到这里,甚至有闲心看小姑娘摘菜。
离开了一剑宗他无处可去,唯一能想到的落脚处就是这里,这里距离一剑宗很远,御剑要一天一夜,但这里会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
归楹进门前随意瞥了一眼,然后看见一种熟悉的草药,那虽是草药,但因为生长周期短,叶片大而厚,所以常被做成菜端上桌,是帮助贫穷修士果腹的好植物。
这草药随便种都能活,都能长成,所以一般没什么特别的种植要求。
但是……
归楹往上抬了抬斗笠,将那一角小菜园看了个清楚,然后出声说道:“厚叶草和红须菜不能一起种,红须菜的根系在底下会缠住厚叶草,导致厚叶草长得慢,长得小。红须菜好活,你把它移到院子外的山林里,让它随意生长,它会长得很好,根系粗壮有甜味。”
离开了一剑宗,他都有心思关注植物的生长了。
若是往后不当剑修了,他可以当一个农夫,播种收获,只和植物待在一起,植物不会骗人,也不会伤他分毫,便没有那么多爱恨两难。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缠在双丫髻的红绳上挂了几颗小铃铛,在细雨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双圆圆的眼睛似小鹿一般,水汪汪地看着他,有些迟疑地说:“林子里动物多,有些动物会把红须菜的根须翻出来吃了,只剩下表面的叶子。”
“种的时候把红须菜的根系捋直,然后挖深坑直直地种下去,这样一来根系会自己往下钻,不会太早朝着左右生长,只有长度长到极限后才会往两边生长,这样种出来的红须菜采集的时候不需要大范围地翻地,只要用一根粗圆管直直插下去将它竖着长的根系收回来就可以了,那些左右生长的小根系就留着,会越长越多,最后满山林都是,到时候就不怕动物吃了。”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地说:“多谢客人,待会儿我让我娘给你送一盘菜。”
归楹笑了笑,将斗笠的帽檐压低,遮住自己的表情后说道:“无妨,不必麻烦。我这几日会住在这儿,你若有种植方便的问题,只管来问我就是。”
他说完抬脚欲走,却被那小姑娘叫住了,她微微侧着头,那双眼依旧亮亮的,却带着一丝璀璨的金光,那金光在小姑娘眼中游走,像是活物般。
“客人,进屋前去井边清理一下鞋底吧。”
归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子,虽是不解,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打了半桶水上来,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打算清洗鞋底,就是这一抬脚,便发现了不对劲,他的鞋底竟沾了些指甲盖大小的透明鳞片,还有一些更小的,冰冷坚硬的黑色鳞片。
透明的鳞片软软的,分不清是什么动物。
那黑色鳞片却好认,是蛇鳞。
是在那淤泥中沾上的!
是岸竹饲养了什么妖物,还是……他本来就是妖?
归楹将所有鳞片收集好来到小姑娘身边,低声询问道:“多谢小友提醒,不过,小友可知这些鳞片的来历?若能不吝赐教,我愿以良种报之。”
小姑娘含蓄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现在去后厨烧火蒸饭,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一块儿来吧,我正好闲着,可以跟你说个故事。”
归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在她的带领下走进了后厨。
支着两口大锅的灶台后,有一个身材富态的妇人正在忙碌,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乌黑发亮的长发盘在头上,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那圆盘一般和善的脸上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如小姑娘那般的,漆黑又璀璨。
她的身影藏在灶台后,面容被升腾的白色热气模糊,一副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慈悲。
一口锅里支着大大的甑子,米饭的香味从中透出来,带着稻米独有的清香。
另一口锅里放着一个四层的蒸笼,里面有肉香,也有菜香。
“铃铛儿,把厚叶草切成段放到甑子下面煮着,然后看着火,两个灶都要烧,别让火灭了。我去后院把客房打扫出来,今天夜里会有好些客人从秘境里出来……”
交代到一半,妇人突然看见了归楹,开口问道:“一剑宗的客人,怎么来了后厨?”
铃铛儿脆生生地回话:“娘,他会种菜,我让他来跟我说说怎么种菜。”
妇人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是和归楹说:“我家丫头活泼好动,若是客人被缠得烦了只管来找我,我拘着她不让她烦你。这地方僻静,那些前往秘境的修士都是来去匆匆的,且很少与我们搭话,所以她时常觉得无聊,缠着喜欢的客人玩闹。”
归楹应了一声,说:“无妨,她很乖。”
妇人笑着附和,“铃铛儿确实很乖,客人坐在灶前暖暖吧,这段时间雨水太多了,又潮又冷。”
她说完就出去忙活了,归楹摘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上晾着,然后还把篮子里的厚叶草洗了切了煮上,这才坐在铃铛儿旁边的灶膛前,先是往里面递了两根柴火,通了通里面的灰烬,让火更旺,最后才看向小姑娘,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铃铛儿开心地笑着,她人如其名,圆圆的眼睛和鼻子像铃铛儿,说话的声音和笑声都清脆如铃铛儿。
“本来不想和你说的,因为娘说往事就像前尘,要想活得更好,就得将前尘忘却,只顾今朝的福与祸。”
她说着捅了捅灶膛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柴火,激起一阵灰白的灰烬从里面扑腾出来,弄脏了她的发髻。
“但是吧,有些事情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你会在今日出现,命中注定你与我搭话,命中注定我种不好红须菜……所以啊,万物自有因果,不是想要不提就能不提的。”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脸上也带着浓浓的愁绪,一点也不像个小姑娘。
这样的话,像是她娘会说出来的,毕竟许多人都知道这家客栈的店主来历不凡,消息灵通的程度绝非常人。
这些话许是她跟她娘学的,如今搬到归楹面前卖弄了起来。
第124章 修仙(54)[VIP]
“这个故事发生在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蛇妖一族因修士的围剿受到重创,在族长的带领下,他们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逃离了居住的沼泽, 前往妖族中的最强者黑蛟一族寻求帮助。
可蛇族一向冷漠又自私, 平日里从不跟别的妖族接触,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黑蛟一族的详细居住地,只能在附近大肆搜寻,试图找到黑蛟一族。
但,黑蛟一族与蛇族并无交情,自然不会引火上身, 所以就冷眼旁观,一直藏匿自己族群的踪迹, 避开了蛇族的求援和搜寻。
后来, 蛇族被九霄修士围剿而灭。但在这次围剿中,有一颗蛋活下来了。
那是一颗被蛇族放弃的蛋,孵化了许久都没有孵出小蛇,所以蛇族都以为这是颗死蛋,在逃亡中便没有将其带上,任由那颗蛋孤零零地待在沼泽里,最后被一个修士发现, 带回宗门后抚养长大。
那颗蛋确实与众不同, 修士耗费大量灵力将其孵化,孵出来一条双头蛇。
一条怪异的双头蛇,一雌一雄,一黑一白, 白蛇为雌,黑蛇为雄。双头蛇生存格外艰难, 两个头各有主见,所以时常朝着两个方向移动,好几次险些将蛇身撕裂成两半,而且两个蛇头都要进食,撑到更是日常困扰,最后只能算好时间分开投喂。
白蛇强势,多次想要趁修士不备咬死黑蛇,修士分身乏术,便指派了自己的弟子亲自看管这条双头蛇。
许多年后,双头蛇修为小有所成,白蛇趁修士闭关,强行与黑蛇分割,自己占据了大半的身体,不仅没有给黑蛇留下脊柱,就连肉和皮都只有零星一点。
黑蛇险些就死了,是那名照顾他们的弟子及时发现,然后用法术救下了黑蛇,还用自己的血肉捏了肉身补全了他的不足,黑蛇这才活了下来,因为他的肉身是捏出来的,所以身上的鳞片一半是坚硬的黑色鳞片,一半是柔软的透明鳞片。
白蛇修炼天赋极佳,所以修为长得很快,黑蛇拿她完全没办法,只能被迫伏低做小,不敢忤逆半分。
又过了百年,两条蛇都成了宗门出众的人才,白蛇是受人敬仰的大师姐,黑蛇则娶了当初那名救下他的弟子,两人感情深厚,于第二年育下一女。
十年后,那名救下双生蛇的修士沉疴缠身,久病难愈。只要他一死,宗主之位就会空缺,所以从那一年开始,为了成为宗主的预备役,所有弟子竭尽所能,无所不用其极。
白蛇也想争,她将目光放在了除妖上。
围剿黑蛟一族,就是白蛇提出的计划,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师尊阻拦,便提前联系了其余的宗门,待箭在弦上时,才通知了自己的宗门。
除了病重的宗主,宗门的长老自是认可赞同。
这次围剿来势汹汹,是白蛇对旧事的报复,也是她野心的起点。
黑蛟一族在这次围剿中元气大伤,损失了不少同族,但那病重的宗主强撑着救下了一条年幼的黑蛟,藏匿于自己的峰内,计划着几年后悄悄将其收为徒弟,一如当年的蛇妖。
自那之后,黑蛟一族总是送来宝物,多是些延年益寿的宝物,他们希望宗主能活下去。
他们希望宗主能活,自然有人希望宗主去死。白蛇就希望宗主去死,所以她下了毒,让宗主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再名贵的丹药也救不回来。
宗主临死前,将最信任的弟子唤到床前,让她在自己死后带着女儿和那只黑蛟离开宗门,去往白蛇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可事事不如意,宗主刚死,那名弟子妖族的身份便被白蛇公之于众,她百口莫辩,偏偏为了丈夫和女儿的安危不能将白蛇的身份说出来,生死存亡间,是黑蛇以命相逼,两人合力才搏出一条生路,让那名弟子活着离开了宗门。
不过黑蛇走不了,白蛇集结了九霄所有宗门,死局已定,妻子的离开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的,白蛇收了黑蛟为徒,她觉得黑蛟年幼,便欺瞒哄骗,说是自己救了她,此后一直演着师徒情深的把戏。直到那年寻仙录,黑蛟在老宗主的遗物中找到了一封血书,方才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所以发狂跑了。”
铃铛儿说完抿唇一笑,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红扑扑,软乎乎的。
“我一直都知道你,你是归楹,是……是黑蛇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归楹有些窒息,他猜测过很多,但从未想过,岸竹和宗主会是妖。明明他们俩,对妖的态度一直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归楹有些苍白的脸色。
“白玥就是那个女儿?黑蛇和另一只妖的女儿?”
铃铛儿摇头,用气音很小声地说:“不是的,那个只是白蛇找来的替代品,我才是那个女儿。但是他认不出来,因为他当年受了很重的伤,娘离开后他被白蛇囚禁了很多年,最后生出心魔,厌恶妖族,厌恶自己,变得完全不像他了,这才被白蛇放出来成了你的师尊。”
铃铛儿的话像是一把客观的凿子,将他近百年的记忆凿穿,让里面那些隐秘的违和露了出来。
岸竹的孤僻、他对宗主的言听计从、白玥的恃宠而娇、岸竹只存在于表面的父女情都有了解释。白玥如此自负,一定是受到了宗主的偏爱,所以她觉得自己在一剑宗能横着走,也因此,没有看出父亲表面的溺爱下藏着的漠不关心。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岸竹是否关心自己,毕竟有宗主的偏爱,她确实地位不凡。
“有一年,他带着你一起来这秘境,出来时你们在这里落脚,还吃了娘做的菜,可是他吃不出来了,他也认不出娘和我了。那时候娘就说,爹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对你也不好,娘说,他没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也没有成为一个好师尊。”
归楹无法回答,便从储物袋中拿出那只白色瓷瓶,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丹药吗?”
“这是用娘的血炼制的,因为他的肉身是娘的血肉,所以要经常吃这种丹药,不然就会死,这丹药中有一味草药,以血液为食,所以他要取血养药,身体一向不好。当年娘离开时,取了很多血留给他,但是血液离体后需要很多灵力来保存,九霄的灵力不够的,现在恐怕早就失效了,除非,他找到了别的宝物。”
别的宝物……就是自己的本体。
怪不得,他会用那么多妖血封住自己的本体,原来是为了保存那些妖血。
“说起来,你比我小了几十岁呢!”铃铛儿喜滋滋地说,然后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问道:“你想找白蛇报仇吗?我可以帮你!我娘说,九霄将倾,我需要积攒功德飞升仙界,否则灵力枯竭后我们这些妖族的处境会格外艰难。”
“不过我不怕,我虽是妖,却是受天道庇护的大妖,所以一定可以飞升的。但我想跟娘一起走,我不能独自飞升将她留在九霄,当年她没了很多血肉,所以修为大不如前,飞升更是艰难。”
飞升。
归楹舔着干裂的嘴唇,牙齿轻轻咬着唇边的肉,一下接着一下,想要堵住脱口而出的话,他想帮铃铛儿,但是,这样可以吗?
他的记忆还未恢复,所以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天道给他的提示太隐晦,他获取到的信息非常少。
但是,他残缺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个提示,在堂溪涧那里有自己的半颗心,若是将那半颗心取回来,一定会找到一些信息,比如能不能助铃铛儿飞升,能不能凭借一己之力撑起飞升的五色霞光桥。
归楹说:“我要去取回一样东西,等我回来时,我们再商议攻上一剑宗的事。此去归期不定,但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等我。”
铃铛儿狠狠点头,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等你的!”
她说完想起了什么,从木柴上摘了一根细细的木刺扎破自己的手指,然后将一滴带着金光的血点在归楹的额头上,笑吟吟地说:“你是我爹的徒弟,按理说我算你的师姐,这滴血给你,有大用处的。”
她说的神秘,归楹也没太过探究,因为他的本能没有抗拒,如今他拥有了本体,百毒不侵,禁咒和诅咒也无法沾身,即便这滴血来历不明,于他而言都如鸿毛般不堪一击。
归楹起身后走到墙边取下依旧在滴水的斗笠和蓑衣,抖了抖披在身上,浸满了水的蓑衣很是沉重,但这一刻,这种沉重好像不止是雨水的重量,而是真相的重量。
他穿戴好,又看了一眼灶膛前小小的身影。火光勾勒出她稚嫩的轮廓,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替我向你娘道个别,多谢这些年的照顾。”
看到铃铛儿点头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客栈,离开时,干净的鞋底没有再在小路上留下脏污的脚印。
归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檐下滴答滴答的水声。
第125章 修仙(55)[VIP]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 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燃烧着的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锅中沸水“咕嘟咕嘟”滚动的声音。
铃铛儿拿起一根柴火小心地塞进灶膛,让那火焰继续熊熊燃烧,温暖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驱散雨天的阴冷和潮湿。
灶上的甑子依旧升腾着米饭的清香, 蒸笼里的菜肴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切如常,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她和娘在这里开店很多年,孤独已成为常态。这样独自守着灶膛的雨天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命运给她定下的标签,小小的一簇火和漫长的雨天。
她偶尔会想起年幼时的事, 爹因为身体原因后期修为难以寸进,且时常生病, 经常闭关休养, 他闭关时若娘外出游历或出任务去了,自己就可以化作原形从爹留下的小孔钻进去,爹会立刻醒过来,在溶洞里带着她玩水。
她化作原形在溶洞里的水潭里游来游去,潜得深深的,然后突然蹿出来浇爹爹一身的水。他会一次次露出无奈地笑,抬袖擦拭脸上的水迹, 那袖子上总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爹爹不喜欢水, 所以总是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守着她玩耍,他的蛇形因为撕裂后再缝补变得格外骇人,所以他从不以原形示人,永远都是那副清瘦温和的书生模样。
“这么淘气, 不知是随了谁的。”他总是这样说,声音温软, 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眼底盛满了星光。也是他,有时候会看着自己发呆,喃喃道:“玥儿相貌和性子都像娘,最是乖巧可爱。”
他爱慕娘亲,仰望娘亲,依赖娘亲。每次娘亲回来,他总会第一时间凑上去喊上一声“师姐”。
那时候的娘亲像一阵自由的风,她是修为高深的宗主首徒,肩负着宗门的未来,也肩负着养家的重任。
她待在一剑宗的时间很少,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地回来又离开,仿佛有一辈子都处理不完的事情,回来后随手递给女儿的储物袋里总是塞满了惊喜。
人间的糖画捏得栩栩如生,龙、蛇、凤、鸟她都尝过了,是一样的味道,也是一样的价钱,同样是三文钱,要龙凤的话就可以多吃一点糖。
竹哨是小小的一截竹管,其貌不扬,但是声音高昂响亮,能够传得很远很远,宗主爷爷听见了就会来找她,笑着说她是“烦人精”,吵得整个一剑宗不得安宁,后来宗主病重,她便不再吹了,因为会吵到他休息。
还有用丝绢扎成的绢花,牡丹、蔷薇、梅花、菊花,还有小蝴蝶和小蜻蜓,她最喜欢小蝴蝶,轻轻一碰就会颤巍巍地扇动翅膀。她把绢花戴在头上,让爹爹御剑带着她满宗门飞,绢花很鲜艳,看到的人都会夸她的绢花好看,她便扬扬得意地说这是娘亲给买的,家中还有许多不同样式的。
娘亲的手是温暖的,覆盖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抚摸她的脸颊时,会刺刺的。
她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茧子,就说娘的手上有许多蜜蜂的脚,在她脸上踩来踩去的。爹娘就会笑,然后更用力地摸她的脸,让蜜蜂跳得更厉害。
爹娘很相爱,他们爱着她,也爱着彼此。
娘亲是坚韧的磐石,爹爹是包容的流水,而她是环绕着磐石在水中游动的鱼儿。那时候,触手可及的幸福就像溶洞顶上那些折射着微光的钟乳石,晶莹璀璨。
娘亲看向爹的眼神总是藏着浓浓的心疼,她见证了黑蛇的一切,当初心怀恻隐救他一命,不过是不忍看一条性命在自己眼前逝去,而且还是喂养了许多年的小蛇。从手指那么细的一条长成树干般粗壮的大蛇,她都一点一滴看在眼里。
后来动情了便时常觉得心疼,昔日的惨状历历在目,是她血淋淋的梦魇。
爹其实是有些懦弱的,面对白蛇的阴谋阳谋,面对宗门的步步紧逼,面对九霄的排斥驱逐,他总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像一株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芦苇。
可就是这样懦弱的爹,在她闯祸时从不会疾言厉色。哪怕她把宗门的药田糟蹋得一片狼藉,爹也只是愣一下,随即露出那种“哎呀,这下麻烦大了”的苦恼表情,然后牵起她的手,笑着说:“无妨,让爹看看该如何处理。”
若是实在棘手,他便轻轻叹气,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出大事了,要去求宗主帮忙了啊。我们玥儿也是长大了,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那时的宗主爷爷,还是那个会从围剿中救下小黑蛟、会包容他们一家的慈祥长者。
也是这样懦弱的爹,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娘的面前,大吼着:“我妻女是妖又如何?我也是妖!她们没有半分罪责,没有负过一剑宗分毫,为何要赶尽杀绝!”
“我愿与她们同进退,共生死,不管是驱逐还是诛杀,你们只管冲我来!”
铃铛儿那时还叫白玥,她藏在娘亲的妖丹里,看着那些修士伤害自己的爹娘,害得娘亲狼狈远走,爹爹重伤,白蛇的锁链缠在爹爹身上,让他像一只被捆住的猎物。
她好恨啊,恨意如尖刺,戳得她体无完肤,全身上下都是小小的洞眼,日日夜夜,漫无止境地流着血,流着她满是恨意的血,流着娘亲不甘的血,流着爹爹屈辱的血。
她才知道,原来恨意会让人那么疼,四肢百骸都在疼,天晴会疼,下雨也会疼。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回忆,只有遗憾与怨恨。那些幸福和欢喜,再也难以体会。
白蛇。
她那名义上的“姑母”,她骨子里的狠毒与贪婪早已给出一次次警示,可所有人都天真地以为她化形后能收敛那属于蛇族的冷血和狠毒。可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她连养育她的师尊都能毒杀,一条曾与她争夺养分,被她视为累赘和耻辱的双生蛇,她怎会放过?
而娘亲是知晓她全部秘密的人,她怎么可能放任这样危险的存在活着。
所有的苦难一一尝遍后,追溯源头,才明白一切都是当年那颗双头蛇蛋中埋下的恶因,经历无情的时间,最终结出了苦涩的毒果。
白蛇的报复,是间隔了几百年的灭族之仇,也是她野心扬帆的标志。在那之后,一剑宗就成了她的一言堂。
铃铛儿伸出手,指尖拂过灶台边缘那些烟火熏出的黑色痕迹,在这些痕迹里,是她和娘亲的一年又一年。
她眼中的火光明明灭灭,暖黄色的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有几个瞬间,她的脸色阴翳深沉。
雨,还在下。
归楹想要找回那半颗心脏,却不知该去哪里找,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那人追着他到处跑,自己从未主动去寻过他。也不知那人哪里来的消息,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自己。
既然不知该去往何处,那便去上次落脚的那座山峰。
权当试试,或许就遇见了。
山巅风大,雨也大,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厚重的蓑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斗笠边缘垂下的水帘模糊了视线,那座小屋在雨中显得更为破败。
屋舍前,几块岩石在雨中沉默地伫立着,雨水敲打着岩石表面,将灰白的岩石洗出了深灰色。归楹踩着一地的碎雨走到茅屋前推开门,依旧是空荡荡的屋子,破旧的床和桌椅。
破窗挡不住雨雾弥漫,屋里也是湿漉漉的,蔓延着令人不适的潮气。
就在他凝神探查屋舍的时候,一道锋利寒凉的剑意毫无征兆地破开雨幕,自他斜后方直直刺了过来!那剑意冰冷、迅疾,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目标直指他的后心!
身体的本能远远超过思考的速度,他足下猛地发力,向侧面急旋,厚重的蓑衣因旋转而扬起,甩出一圈的水滴。
归楹反手一掌拍出,凝聚的灵力化作巨大的掌印飞出,带着鲜活的草木气息。
剑光急速掠过,带起的劲风割裂了归楹的袖口,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掌印也被避开,随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雨中,又飘飘荡荡回到归楹身上。
敌人还未露面,归楹借力飘退数丈,稳稳站在一块巨岩上,蓑衣上的雨水被他的动作四散飞溅。
他站在高高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去,只见朦胧的雨雾中,一道颀长纤细的白色身影缓缓显现,莲步轻移,宛若画中仙。
那人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淅沥沥的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流,流成一道水帘,模糊了来人的面容,只露出一个小巧的下颌和嫣红的唇。她另一只手执剑,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流,将白色的剑刃洗得纤尘不染。
“宗主。”归楹的声音穿透雨幕,一语道破来人的身份。
是一剑宗的宗主,是心狠手辣的白蛇,是不知来意的劲敌。
伞下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未露出全貌。隔着密集的雨幕和压低的伞沿,归楹能感受到对方看向自己的视线,像淬了毒的针,缓慢地扎进他的身体里,藏着些隐秘的怨毒。
第126章 修仙(56)[VIP]
身份已经暴露的人并没有回应他, 只有更为强盛的剑意如潮水般铺陈开来,周围的雨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牵引,空气变得黏稠又厚重。
那道单薄又纤细的身影如蒲草般立于天地间, 细雨洋洋洒洒, 斜斜地从她身旁飘过,她衣袂翩飞,黑发如瀑。
在越来越强烈的剑意下,蒲草变得坚韧,纤细的身影如一道锋利的剑,她那周身的白尽是剑刃的寒芒。
伞沿微微抬起, 露出伞下那张清冷绝艳的脸,那眉间一点红痣, 是这灰暗烟雨中唯一的艳色。
“妖就是妖, 难以驯化。”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钻进归楹的耳朵里,是那种她特有的轻柔又清冷的声调,不管说起什么她都是那副语气,好像天大的事到了她的口中,都只是一场雨一阵风。
归楹站在岩石上,任由雨水不断冲刷着蓑衣, 在雨滴持之不懈地努力下终于浸湿了他内里的衣衫, 带来一阵阴冷又黏稠的冷意。
他脊背挺直,体内充满生机的灵力不断流转着驱散寒意。
归楹的声音冷淡,表情漠然,“宗主说‘驯化’, 弟子有一问想要向宗主请教。不知在往昔的岁月中,是何人将宗主驯化?又或是, 从何时开始,宗主开始驯化自己,从妖到人。”
“弟子实在不解,宗主自身是妖却厌恶妖,自身非人却强装人……难不成宗主今日的成就,是因为你假装自己是人?你若为妖,可是不能执剑?你若为妖,可是不能修行?你若为妖,可是不能服众?”
“你既手中有剑心中有道,何惧自己是人是妖。”
“你说得对,人与妖无甚区别,同样执剑,同样寻道。”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勉强可以称之为笑容,但那笑容毫无温度,冰冷至极。她手腕翻转,反手执剑负于身后,又说道:“可我今日对你的认可,不代表否认了曾经的努力,毕竟,有了昔日的疯魔,才有了我今日的成就。今时今日,我的剑便是一剑宗的道理。”
刹那间,那原本铺陈开来的剑意猛地收缩,混合着雨水化作无数巴掌大的小剑,悬浮于她的身后,雨不停歇,雨滴与剑意凝聚的小剑也越来越多。剑尖直指归楹,无数剑刃蓄势待发。
几息过后,万剑齐发。
无数剑刃撕裂雨幕,带着令空气都为之震颤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着归楹疾射而去。数不清的剑刃组成了一张密集的网,几乎封死了他所有躲闪的可能。
归楹足下汇聚无数灵力,在顷刻间轰然爆发,身下的巨岩应声碎裂,碎石被猛烈的劲气卷起,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迎向剑雨。剑刃撕裂屏障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归楹的蓑衣瞬间被割裂成破絮,内里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裹着一层浅绿色的灵力,剑刃碰触到灵力后,草木的生机疯涨,山巅上的杂草野花开得更盛,花草树木又以灵力反哺,归楹周身草木气息暴涨,将那些剑刃悉数挡住。
归楹借挡剑的力道向后急退,身形在湿滑的山岩间几个起落,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岩石上。他犹嫌不够,再次出声质问道:“宗主这一剑,便是一剑宗驯化妖族的本事吗?”
白伞微倾,宗主的身影未前行半步,也未退后半步,自从她出现,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上不曾改变过。她看着归楹狼狈闪躲的模样,嫣红的唇瓣轻轻开合:“驯化?不,现在是清理。你这等残害同门之辈,一剑宗留不得。”
话音落下,空中又凝聚了无数小剑,这次的小剑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剑刃弯弯曲曲,像一条条雨水凝聚出来的透明小蛇。
宗主抬手,磅礴的剑意荡开,那些蛇形剑被剑意浇筑,仿佛有了生机,灵活地朝着归楹直奔而去,这些剑果真如蛇一般死死缠着归楹,即便他躲过了,那些剑也会拐个弯回来继续攻击他。
他周身灵力凝聚成绿色的屏障,可那些蛇形剑的蛇头趴在他的屏障上,正慢慢啃食,只要啃下一点,蛇形剑就会得到灵力变得更加粗壮,啃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归楹的灵力成了它们的补品,无数蛇形剑趴在屏障上不断啃食,像稻田里的水蛭,同样可恶,同样该死。
“残害同门?”归楹冷笑一声,大声质问道:“宗主,你当初毒杀师尊、构陷同门、屠戮同族,那些血案桩桩件件都确实发生过,是你留下的无边苦海。若要‘清理’,也该是清理你。”
伞下的红唇抿得更紧了些,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彻底消失。她并未反驳,只是将反手负在身后的剑倏然抬起,剑尖遥指归楹。
那柄素白的剑仿佛成了整个雨幕的中心,此刻,所有悬浮的剑刃和贴在灵力屏障上的蛇形剑同时暂停又汇聚,它们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道更为凝练、庞大的剑意洪流,那洪流带着击溃一切的决绝,猛地冲向归楹。
剑光未至,那强烈的杀意已让归楹呼吸一窒,脚下的岩石寸寸龟裂,身后的破屋瞬间化作齑粉,山巅上的草木被杀意抽走了生机,迅速枯萎死亡。
如此强劲的剑意,她的宗主之位实至名归,可现在刚刚交手,她必定藏着别的底牌,归楹有些紧张,他的本体到底是残缺的,当初于天火中几乎烧尽,如今剩下的不过一半树桩,他怕是不敌此人。
他眼中厉色一闪,周身浅绿色的灵力骤然暴涨,无数藤蔓的虚影破土而出,迎着剑光洪流疯狂生长、缠绕,试图以自身阻止这洪流,将那密不透风的洪流分流,最后到达时会削弱几分。草木的生机与冰冷的杀意猛烈碰撞,绿光与白光在雨中激烈交锋。
“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山巅炸开,强劲的气浪将四周的雨水排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归楹闷哼一声,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喉头涌起血腥气,被击中的地方疼得失去了知觉,他咬牙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浅绿色的灵力护罩黯淡了许多,微微闪烁着,快要消失了。
烟尘与雨雾混合着,四处弥漫,遮挡了他的视线。
在遭遇劲敌时,不敌这样的念头会很快出现,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就该思考更多,是鏖战到底,还是暂且逃命。
归楹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颤抖地喘着粗气。再战不过是负隅顽抗,便是她那轻描淡写的剑意洪流,九霄便无人能敌,自己费再多的功夫,也只是螳臂当车。
在雨幕的另一端,那撑着白伞的身影终于动了。
她莲步轻移,踏过被剑气破开后一片狼藉的地面,缓缓走到归楹面前。雨水在她伞沿汇聚成流,一滴接着一滴连成了晶莹的珠串,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而此时,归楹就像那被珠帘击溃的浑浊水洼。
她的白衣纤尘不染,与归楹的狼狈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那双冷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挣扎起身的身影,随后逐渐走近,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无形的威压,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从我破壳之日起,敢如此质问我的人并不多,你也该和他们赴同样的结局。”
她的声音传进归楹的耳中,依旧是那轻柔清冷的调子,却似蛇类信子冰冷地舔舐,“妄图以卵击石,便要做好准备,和你心中的正义一同去死。归楹,我敬佩你的无私,也厌恶你的愚蠢……你看,凡事皆有好与坏,你又怎知,我成为一剑宗宗主,便是恶果?”
雨水顺着她握剑的手腕滑落,划过莹白的剑刃,那剑尖正稳稳地抵在归楹的心口。
剑尖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钻进身体里,他体内流转的灵力被这股寒意冻得迟滞。
女子嫣红的唇瓣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一种残忍的欣赏,“你看,在死亡逼近时,妖与人都会恐惧。在这样的恐惧下,你方才那番慷慨陈词,此刻还剩几分?”
归楹咬紧牙关,齿缝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那强行压下的气血再度翻涌,和愤怒一起翻涌着,几乎令他窒息。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不断流淌,冲刷着脸上的污迹,却洗不去眼中燃烧的火焰。
恨……恨!
恨仿佛成了他的人生,倾尽一生都在感受恨,领悟恨,解决恨,释怀恨,可,从未真正释怀过,所以这恨意成了他的脊柱,撑起了他不甘又坚韧的躯壳,撑起了他努力抗争的一生。
对命运不公的恨,对往事无力改变的恨,对堂溪涧的恨、对云里舟的恨,对一剑宗的恨……他的前世究竟是何等大恶之人,为何这一世,恨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天晴时这痛楚是烈火灼身,下雨时便是寒冷刺骨,无休又无止,漫长得让人绝望。
偏偏又,先有人教会他情爱,让草木的心脏变得柔软脆弱后,那些恨意便接踵而来。
仿佛他的一生,只为了验证恨。
归楹的声音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颤抖,“世间生灵都会恐惧,恐惧又总会带来终结,往事的终结,性命的终结。但恨意是从记忆中淬炼出的致命的毒,是慢慢无穷的,日日焚心蚀骨。宗主,你恨吗?当你毒杀养育你的师尊,当你屠戮同族血脉,当你构陷无辜同门……你可曾有过片刻的恨?恨这世道,让你活又不愿让你好好活。”
“我时常在恨,那恨意很强大,蔑视着生死,将我的血肉一点点剃下,只剩森森白骨后,又一片片贴回去。这样的痛苦,日日重复,重复数百遍。”
她脸上的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阴狠。
伞外的雨更大了些,敲打在素白的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雨声是没有区别的,就像这一刻,她的思绪好似顺着归楹的话飘了很远,飘到许多年前,她还在壳里的时候……
因为畸形被族群放弃,独自待在满是蛇妖气息的地盘等待那些修士的到来,只能等死。
她拥有灵智,所以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等死。陪着自己一同等死的,还有半条没有开智的蠢蛇,若不是这半条蠢蛇,她也不会被放弃。
恨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滋生,此后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一刻释怀过。
她昼夜不眠,练剑数百遍,上千遍,手一抬就能下意识比出最规范的剑招,为了什么呢?为了胸腔里,那些难以排解的恨意。
她嗜杀成性,外表却清丽脱尘,宛若谪仙。
因为啊,要用热血浇灌她的恨,让那颗梗在心脏里的种子早些冒芽,让那嫩芽带着恨意长成参天大树。她的白衣又是祭奠,祭奠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同族。她仁至义尽,对他们的放弃,自己竟还想着祭奠,已然足够了。
她轻笑一声,悠悠说道:“聊了这么久,他为何还不来?那日不是还为了护着你杀了岸竹吗?”
归楹猛地看向她,原来那日她一直在!
她就看着岸竹被杀死,也看见了那杀死白玥的黑影,她什么都知道,却始终没有出手,而是等到了今日,以自己的性命逼那人出现,她要做什么?
要杀了他吗?
归楹嗤笑一声,若是她想杀了那人,他倒是乐意配合。
第127章 修仙(57)[VIP]
剑尖抵在心口, 雨水顺着剑刃一路往下滑,最终落在归楹的心口处,深色的水迹逐渐晕开, 占据半边胸膛, 凉意钻进皮肉,直直往心脏那处去了。
骤雨疾风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小,如今只剩零星的雨丝,飘然落下两人已僵持了许久。
那剑刃始终未进半分,牢牢地指着他的心口,剑稳, 手更稳。
“雨快停了,你还在等?”归楹的声音带着讥讽, 脸上的表情冷漠又轻蔑, 他依旧是一剑宗的归楹,却不只是一剑宗的归楹,复杂的身份和残缺的记忆让他变得不再纯粹……他变成了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人,带着自己都不能明确的性情。
“你不是也在等吗?”宗主微微抬起剑刃,将他黏在脸上的发丝用剑尖拨开。
他的脸被雨水淋湿太久,早已变得冰凉麻木,感受不到剑刃的锋利, 但利器贴近皮肤的危险感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些。
归楹眨了眨眼睛抖落睫毛上的雨滴, 说道:“你用我做饵,他未必会来。”
宗主微微偏头,她的唇角再次勾起,那弧度里尽是残忍的兴致:“来或不来, 等着便是,左右不过几日的工夫。而且, 我实在好奇他是何方神圣,是否会为了救你与一剑宗为敌。此等劲敌,我也想与之一战。”
归楹突然没了和她言语交锋的兴致,他调整姿势,用更为舒适些的姿势坐靠着,目光移向远处的群山,重重叠叠,在阴沉的天色下如水墨勾出来的简单线条,高低起伏,在朦胧的水汽中如真似幻。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每一瞬都被拉长,紧紧绷直,到了极限后依依不舍地断开。
山巅上只有风拂过的细微声响,衬得这一片狼藉的山巅更加寂静。
宗主一直维持着持剑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玉雕,头上的布帽被风吹着往前扑,掠过她的脖颈盖在一侧的脸上,眉间的红痣若隐若现,更鲜更艳。
“咔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下方的山林中传来,不知在林间绕了几圈才来到这局势微妙的山巅,同时惊扰了两个人,两双眼中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情绪。
归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屏住,他有些紧张,竟是盼着他出现,也盼着他别出现。他心底翻涌着的,那隐秘的渴望,是希望他来的,希望他出现后与自己同进退,不管是锋利的毒牙,还是未知的危险,都希望他能出现。
但那渴望是隐秘的,是不被他承认的,是羞于启齿的,是追溯漫长时间后,那些藏在往事中的意难平,是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的怨恨。
那他的理智呢?
他是清醒的,现在有冰凉的雨和危险的敌人,他无比的清醒和理智。在他预想过的所有结局中,堂溪涧都不该出现。不管往后如何,至少现在不要出现,不要将局势搅得更乱,他要先报仇,先完成与铃铛儿的约定,其余的种种,都推给往后吧。
与他的恩怨情仇是沉疴旧疾,是令人为难又难以消解的,所以需要好长好长的时间来消磨,消磨他们彼此的爱恨,消磨那些令人心悸的愁怨,不管结局怎样,都是需要时间来消磨的,否则终会长成刺穿心脏的利刺。
因此,这复杂的恩怨就留到后面,等他再无后顾之忧时,慢慢来消磨,不要再旁生枝节,让着愁怨爱恨更乱了。
宗主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一些,周身原本安静的剑意如潜行的毒蛇,开始无声无息地奔向四方,藏匿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伺机而动。
“看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带着一丝玩味,打破了归楹的紧张,“你的价值,比你所预估的要重要些。” 她的目光终于从归楹脸上移开,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惜,在那声轻响过后,山林里再无动静。好像刚才那一声轻响只是他们僵持太久后出现的幻觉,实则并没有那样的动静出现。
但归楹和宗主都确定,那并不是幻觉。确确实实有某种生物抵达了这座山峰,正藏匿在山林中,静静窥伺着两人之间的交锋。
风似乎更冷了,卷起地上零星的湿叶,带着不知来由的腥味打在他们身上。那味道怪异得很,腥气又湿冷,归楹皱眉,这绝不是堂溪涧的味道。
堂溪涧身上的味道不是这样的,那是令人安心的暖香。
宗主手中的素白长剑在晦暗的天光下依旧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她微微侧首,仔细聆听那些藏在风中的讯息。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她的声音带着高阶修士独有的威压,直直压向那片山林,手中的长剑嗡鸣着,比她更为迫切地等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战。
一片死寂,山林中反倒静了下来,风吹过那些茂盛的枝叶,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寒风席卷,整片山林中的树叶纹丝不动。
翠绿的树叶陷入晦暗的天光中,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宗主已然察觉了不妥,她执剑往前走,想要进入那山林中一探究竟,看看究竟是何方宵小在此装神弄鬼。
可她才走出几步,他们身后的小道上便有人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焦急地说道:“师尊,禁地有贼人闯入,好些妖物借机逃了!那人还打伤了辞洢师姐,师姐如今生死不明,淮行师兄带着人送师姐去别的宗门求医了!”
宗主停住脚步,立刻将本命剑抛出,随后御剑直直飞往一剑宗,竟是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留给归楹。
归楹看向那报信的弟子,突然发现此人陌生得很。
在一剑宗有这样的人吗?他记性极好,宗门里有名有姓的弟子只要见过的就一定有印象,偏偏此人,毫无印象,从样貌到声音都是全然陌生的。
在他炙热的目光下,那女子朝着他盈盈一笑,随后身形突然散了,化作透明的水流浸入泥土中。
竟然是傀儡!
以水流便可做出这等能够以假乱真的傀儡,究竟是何人的手笔?这样的强者,为何之前他从未听闻过。
那水流一路往前游走,停在了他面前,再次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声音尖细地说:“贸然打扰,还望道友见谅。我是铃铛儿的娘亲,现下才得知了小女的谋划,特传信向道友说明,我已将往事做前尘忘却,昔日仇怨便不再作数,只求余生安稳平静,助小女成仙。道友切莫因为小女的蛊惑铤而走险,那宵尾并非寻常妖族,实力深不可测,若是与她为敌,胜算不大。”
宵尾。
归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看来这就是宗主的名字了,不过在一剑宗,极少有人提及她的名字,他们的称呼永远是“宗主”。
没想到,这能够瞒过宗主的傀儡竟然是那店主的手笔,看来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倒是可惜了他与铃铛儿的约定,才过去几个时辰,就被铃铛儿的母亲拦下了。
那傀儡小人传完话后并未消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归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要如何助铃铛儿成仙?九霄迄今为止,并未有人成功升仙。”
那小人回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为了让她成仙,我已筹备多年,如今只缺临门一脚便可成功,还望道友莫要旁生枝节,坏我大事,毁我孩儿前途。”
归楹点头,轻声说:“你是她母亲,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与她的约定便作废吧。不过,此事你可告知了她?请务必同她解释清楚前因后果,我并非那等言而无信之徒,不会认下这份埋怨。”
傀儡小人说:“道友放心,我与她已商量好了,她也同意放弃向一剑宗复仇。她说自己知错了,不该将你卷入其中,到时候白白害了你的性命。还有一事希望道友千万小心,宵尾实力深不可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言尽于此,望道友早日得偿所愿。”
归楹应了一声,“多谢。”
傀儡消失后,一声叹息从归楹的喉间逸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他在短短一天之内拥有同盟又失去同盟,盟约解除的原因是盟友的母亲不赞成,所以盟约作废。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愁还是该乐,盟约解除是坏事,无人与他同盟也是坏事,可……铃铛儿有母亲为她步步为营是好事。
他们的盟约再重,也重不过血脉亲情的爱护。
他不过是失去一个盟友罢了,没什么好遗憾的,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复仇,他本身就很强大,只靠自己也能将宵尾斩于剑下。不需要有人来赞同他,不需要有人和自己同一阵营,不需要的。
林间树叶沙沙响,这次是真的有人来了,归楹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规律,闲庭信步般逐渐靠近。
当那片青色衣角出现在眼前时,归楹的眼睛微微瞪大,等到那腰间的组玉佩出现时,他立刻握紧自己的剑,直直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堂溪涧出现了,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衣,材质是顺滑细腻的丝绸,衣摆上绣着金色鲤鱼,走动时鲤鱼上下翻飞,如在池中上游下潜一般灵动鲜活。肩上披着常穿的那身青色宽袍,绣着鸟雀的宽边腰带被组玉佩微微往下拽了些,腰带一侧便斜斜卡在胯上,看起来像个风流浪荡子。
他手中执伞,一步步逼近归楹,最后停在他面前,蹲下,将伞伸到他的头上帮他挡住那细密的雨丝。
也不知早已湿透的归楹有什么好遮的,现在的雨,远远没有他和宵尾对峙时那般大。
归楹皱眉,语气不善地问:“你怎么来了?”
清珩一手执伞为他挡雨,一手捏着帕子将他脸上的水迹擦去,“我一直在。那天夜里我说‘明早再来看你’,是哄你的,我一直都在这山上。只是你不想见我,我便不露面惹你生气。你离开时我原本想追上去,可后来想到,你或许不愿我追上去,所以我就在此等你……”
“你们的对峙我看见了,可是,你不希望我出现,我便不出现。”
“这样,你满意否?”
归楹沉默地摇了摇头,眉眼间尽是冷漠,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满意。你我是仇敌,我为何要满意?”
清珩叹了一口气,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说道:“罢了,仇敌就仇敌吧。我给你备了些灵石,你收着吧,我便不打扰了。”
清珩将储物戒指放在他手边,然后让伞悬浮着为他挡雨,随后便在原地失去了踪迹。
归楹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些,反应过来后就猛地将储物戒指攥住,想要扔进自己的储物袋里。但储物戒指品阶太高,储物袋装不下,归楹就反过来将储物袋扔进了戒指里。
那戒指也招眼得很,银色的戒托上镶嵌着一颗质地上乘,色泽罕见的碧绿空间石,那空间石足足有指甲盖大小,其分量做十个储物袋都用不完,但现在却只是用于镶嵌。
这样的豪横,识货的人只要看见了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争夺。争夺那宝贵的空间石,也争夺藏在戒指中的,数之不尽的宝贝。毕竟储物空间的外观都能用上宝贵的空间石,那其中的宝物一定更多更稀有。
但,归楹只见过透明的空间石,并未见过异色的,所以他不知道那是空间石。反倒是认出了戒托的图案,那是一个由粗细不一的线条组成的“涧”字,设计得格外复杂华丽,但是细看就能清楚地看出那个字。
想必是氏族给弟子准备的戒指,所以才会印上名字。
管他的,不要白不要。他多用些,堂溪涧就少一些!
第128章 修仙(58)[VIP]
碧绿的空间石停留在清瘦的指骨上, 手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如今被戒指禁锢着,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归楹来回换着手指试戴, 发现只能戴在食指上, 不大不小,正好合适。如果戴在中指和无名指上,那戒托繁杂的设计会挤压他的手指上的软肉,在上面留下一个“涧”字,那更是万分奇怪。
悬浮在他头顶的伞隔绝着零星的雨丝,却隔绝不了山巅凛冽的风。
风裹挟着湿土的腥气吹过他湿透的衣衫, 寒意不停地往他身体里钻,一阵接着一阵, 激的他打了个寒战。随后, 不知从何方飘来一件绿色宽袍,正正好地搭在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暖香。
归楹装作没有察觉那衣裳上的味道,就那么披着,既不拢紧衣襟,也不将其扔下。
他身上早就湿透了,这干净的衣裳覆盖其上, 并未带来任何暖意, 只是挡了些寒风,聊胜于无。
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搭在肩上的宽袍便滑落了一侧,另一侧虚虚挂着他肩头, 摇摇欲坠。
要掉不掉的,真烦。归楹瞥了一眼, 耸了耸肩,想要将那挂着的一侧抖落,可肩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力量压着他,一边阻止他耸肩,一边将垂落的宽袍提起来将他盖住,握着他的手腕塞进袖子里,将宽袍穿好。
手腕上暖暖的,那暖意顺着细瘦的腕骨钻进四肢百骸,全身都变得酥麻。
他隐身了。
归楹无措地眨了眨眼,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一剑宗,有些慌张地自言自语,“宗主离开了,我要去禁地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抽着自己的手,试图摆脱手腕上那温热的钳制。越是挣扎,握得越紧,那手掌上的茧子磨得他手腕越发痒了。
他拧着眉,刚想戳破那人的伪装,就感受到两侧的耳朵被捂住了。
暖意烘着他的双耳,风声销声匿迹,只有“砰砰砰”的心跳声越来越强烈。明明面前空无一物,但他好像看到了,看到了恣意张扬的少年,看到了他腰间那不安分的组玉佩。
喉结滚动一下,归楹轻轻咬着干裂的下唇,舌头舔舐着上面的裂纹。
脑子被心跳声占据了许久,等到那轰隆的心跳稍稍平息,他才找回了理智,哑着嗓子开口说道:“你把那半颗心还给我。”
捂住双耳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后慢慢离开。
一团晶莹的绿色光团浮现在他面前,散发着浓郁的木系灵力,光团不断跳动着,慢慢靠近归楹,没入他的胸膛。
那一瞬间,全身都变暖了,好像一个盛夏住进了他的胸膛里,告诉他往后再也不会冷了。
归楹笑了一下,捂着暖乎乎的心口缩着上半身,想要用收紧双肩的方式去靠近自己的心脏。哪怕它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他依旧觉得不够,还不够贴近,还不够安全。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里,一个温暖的,但是看不见的怀抱。强劲的双臂牢牢禁锢着他的身体,他的脸好像贴在那人的侧颈,能够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暖源越贴越近,禁锢越来越紧。他也想要靠近,他也想要贴近,他的身体叫嚣着要掌控这个怀抱,他的魂魄沉迷其中,毫不抵抗地沉沦。
归楹咬着唇,咽下了险些脱口的话,沉默地接受这个怀抱。这个意义不明的,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怀抱。
反正……反正没人看见,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此刻的亲近,而且他又看不见,看不见是谁的拥抱,看不见是谁的靠近。既然如此,就当不知道吧,不知道是他,不知道有一个拥抱。
“你还恨我吗?”
归楹叹了口气,这下没法儿自欺欺人了。
他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后眼中又是熟悉的漠然和恨意,“当然恨。你不过是将我的心还给我而已,难不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是了不起的事?我当初是傻,是蠢,所以自愿剖心,往后再不会了。”
“若我将亏欠的一一还你,可否削减几分恨意?我等你,护着你,盼着你,也受天雷,也遭天火,也剖心给你,那样,能否不恨了?”
归楹嗤笑一声,将他推开,“你如今怎能剖心还我?你的心于我有用吗?我本体残缺,你的心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可以的。”
一柄木剑出现在归楹面前,在一道灵力的引导下,那木剑化作灵力钻进归楹的身体里。那是他的本体,如此契合,又如此陌生,带着属于别人的气息与他融合,也将那气息融进了本体中。
“这是我的本命剑,能够吸收我的灵力,我助你恢复修为,补全本体。”
话音落下,磅礴的木系灵力化作汹涌的飓风将归楹团团围住,那灵力中混合着丝丝缕缕的金光,璀璨耀眼,是属于仙人的灵力。
已融进本体中的木剑疯狂吸收主人的灵力,贪婪地抢夺着,将抢来的灵气迅速分给周围干枯的木头,树干上长出嫩芽,嫩芽迅速长大变成枝干。
归楹被裹在灵力的飓风中昏昏欲睡,本体正在快速修复,他的肉身疲惫不堪,苦苦支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变成一棵小树扎根在山巅,枝叶伸展,惬意地摇晃着。
清珩这才显露身形,摇晃青铜铃召出蔓意,将一朵黑色莲花扔给她,说道:“将这莲花炼化后引入归楹本体,001,你将之前我交代你的灵植准备好,听蔓意的安排加入炉中。”
001抱着一个储物袋冒出来,飘在清珩身边郑重其事地答应,“好!我一定听安排!”
蔓意双手捧着那朵莲花,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这是天外天的功德莲花,你若将它炼化用来补全归楹的本体,天道更不会放过他。届时又是天雷,又是天火,不过周而复始,又一轮的循环。”
“无妨,我会护着他。你快炼化吧,尽早助他修补本体,他也能少受些气,不至于随便来个人就能伤他。”
蔓意劝不动便不再劝了,抬手祭出一只巴掌大的银色小鼎,那是她的本命法器万物鼎,是旃极特地寻来的神器,能够炼化一切生灵。
黑色莲花被扔进鼎里,灵力围绕着鼎的四周飞速转动,用纯净的灵气将其炼化。
她不停报出灵植的名字,001在听到名字的一瞬间就能找到灵植将其扔进鼎里,下手干脆利落,说一片叶子就是一片叶子,说一根须子就是一根须子。
至纯的灵气从鼎中流向归楹,枝丫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几日,清珩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蔓意,蔓意也说了些他们之间的往事。
清珩这才知道,原来蔓意是一株借着归楹灵力开智的藤蔓,从小便长在归楹身上,不过在此之前,归楹一直沉睡着,所以不知道她的存在,也没有在意过这个微弱的生命。
一颗藤蔓的种子被鸟雀遗落在归楹的本体上,他的本体遮天蔽日,枝桠间的凹陷处长着厚厚的青苔,种子藏在青苔里悄悄生根发芽,慢慢将他的枝丫缠住,一缠就是上百年,随后借着灵力开智,逐渐成精。
后来堂溪涧来到了峻岭,他吵醒了归楹,也吵醒了树上那株藤蔓。
彼时蔓意还不能化形,就默默地看着他们,也小心藏匿自己的存在,生怕归楹发现后将她扔出去。这虽然是归楹的本体,却是她住了上百年的家,她不想离开家。
堂溪涧意气风发,恣意风流,归楹孤僻毒舌,蛮横霸道,两人之间总有争吵和摩擦。
柔情蜜意少,争吵斗嘴多,也时常说要分开,但是分分合合地纠缠了那么久,从未有一次真的分开过,最多不过一年,双方就都在想方设法地求饶讨好,两个人别扭地凑在一起,甜蜜上一段时日后又故态萌发。
归楹一生气就躲回本体中不出声,堂溪涧也不甘示弱,转身就走,实则掐了隐身诀躲在一旁,等到归楹气势汹汹地出来准备写信骂人时,他便从旁冒出来,说上几句讨打的玩笑话,换得归楹本体的一阵抽打。
这么打一通,两人也就和好了,又开始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若是堂溪涧生气了,就坐在原地不吱声,闭眼打坐修炼或布个小结界发狠地练剑,恨不得将那空气当成归楹劈。
归楹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他也不闻不问,只顾着练自己的剑。
归楹性子硬,从不肯说半句服软的话,烦了就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将自己气红了眼,憋出来一身的气之后抖落一阵树叶雨,全部打在堂溪涧的结界上。
那结界也有意思,外物碰上后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归楹抖落树叶本想砸他,但好几回都玩上瘾了,控制着落叶在那结界上敲出不同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她在峻岭听过的雨声和风声。
峻岭上的日子那么乏味,一个结界就能让归楹玩个不停。为了玩那结界,他还时常故意惹堂溪涧生气,偏偏他嘴硬,就是不直说喜欢玩那结界。
“春枝”是归楹摘下自己的本体给堂溪涧炼制的剑,那是那年春天新长出的枝丫,带着清澈的灵气,充斥着归楹的气息。堂溪涧夸赞那枝丫生得好看,笔直细长,像是一柄细细窄窄的剑。
归楹听进去了,悄悄摘下枝丫给他炼剑,炼制的法子还是堂溪涧教他的。
可那剑炼好后还未送出,他们便开始吵架,原因是什么蔓意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将归楹的眼泪吹过来打在她身上,凉凉的,一点也不快乐。
那时他们相爱不久,正是亲近的时候,这次争吵是一把双刃剑,将两个人都割得浑身是伤。暴露了他们相似的性子,一样的要强,一样的不肯低头,好像那么的不适合。
归楹将“春枝”扔给堂溪涧,还将蔓意也扔给了堂溪涧,说此后分道扬镳,再不往来。
堂溪涧气急,扔下厚厚一沓往来的信件,带着剑和蔓意转身就走。
这是第一次争吵,所以他没有隐身在旁等待。
蔓意被迫离开家,离开归楹,来到了泠石峰。还好最后遇到了大师兄,悉心地照顾她教导她,否则她迟早变成一根废藤。
蔓意还记得他们发现自己的那日……
那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堂溪涧被罚抄门规,便带着厚厚一本门规来找归楹,让归楹帮他分担些。两人便并排坐在桌案前开始抄门规,从天亮抄到天黑,那门规还有一半有余。
堂溪涧放下笔,撑着脸看着归楹发呆,不知看了多久,终于忍不住凑了上去,将头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哼哼唧唧地乱拱着,也不说话,就那么乱拱,扰得归楹笔下的字弯弯绕绕不成形。
归楹沉着脸有些生气,语气不善地说:“你别烦,还有那么多没抄呢,专心些!否则明日你师尊要打你手心了,丢不丢人。”
堂溪涧不答话,就一直用头拱他的肩颈,双手环抱着他不松手,缠人的模样像极了不懂事的小孩儿。
归楹撞了一下他的头,气鼓鼓地问道:“你到底要干吗?”
堂溪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容格外灿烂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归楹突然没了话说,薄薄的耳朵变得通红,还突然调整坐姿,端端正正地坐着,红着脸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接吻了,蔓意没想到会看到这些,吓得从树上掉下来,被当场抓包。
堂溪涧立刻警惕地回头,看着那细细的藤蔓,冷不丁地说了句:“小树,你生了一条藤蔓。”
“胡说八道!你才生藤蔓!”
蔓意尴尬地装死,想要趁着他们吵架的时候悄悄溜回家,也就是归楹的本体。可刚攀上树就被提溜起来了,堂溪涧拽着她恶狠狠地说:“你这小妖,一言不发就要往我的小树上爬,我可没同意!”
归楹便反驳他,“我的本体,何须你同意!”
堂溪涧就说,“那你同意她往上爬?”
归楹:“那自然是不同意的!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快从实招来。”
蔓意颤抖着,小声问道:“我说了就让我回家吗?”
归楹顺口答应,“当然,只要你说了,你就自己回家去吧,我们不会为难你。”
蔓意全部交代后,就挣脱了堂溪涧的手往树上爬,一边爬一边小声嘟囔,“这就是我的家,你们说过我可以回家的……”
他们确实没想过为难她,就连归楹也只是抱怨了一句,“你这小妖,安家安到别人身上,真是冒昧又无礼。”
此后,她和归楹就一直生活在峻岭上,时常品鉴一下雨水和阳光,也会悄悄议论那些总是飞来玩耍的鸟雀。蔓意能离开峻岭,就会往山下去,给归楹带来一些有趣的种子,可那些种子都没能在峻岭活下来。
直到他们吵架,归楹气急了将蔓意分给堂溪涧,从那一刻开始,蔓意才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先前她和归楹在峻岭上,成日里都是玩,所谓的修炼也就晒晒太阳,照照月光,一心等着修为自己提升。
后来才知道,原来修炼那么辛苦。原来堂溪涧没有来找归楹吵架的日子,竟然那么累。
第129章 修仙(59)[VIP]
在泠石峰的日子, 远不如峻岭上晒晒太阳吹吹风那般惬意。
大师兄虽好,教导她却极为严格,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打坐吐纳, 背诵那些拗口晦涩的心法口诀, 她大字不识一个,一边跟着师兄念,一边在心里嘀咕这破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学了好久,也不知那些口诀是什么意思,大师兄只当自己不会教导旁人,从未想过是蔓意的问题。
堂溪涧教导徒弟格外严厉, 在他考校功课时,掐诀念咒不能错是最基本的, 绘阵画符时灵力运行若是错了一线, 他手中的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在背上,将你整个人打得缩着身体,毫不体面。正因如此,蔓意虽听话乖巧,但挨过的打不比旃极和三子少。
不过打着打着她也习惯了,因为那样严苛的要求只有三子能做到,她和大师兄总得乖乖挨打。她也明白师尊的苦心, 若她只是攀附树灵生长的一株藤蔓, 那自然不必学这些,但她现在是修士,往后注定要独自行走在修真界的修士,所以不得不学。
云里舟就是这样严厉的氛围, 三师弟也时常说,拜师学艺都是要挨打的, 只有身上疼了,才知道自己错了,往后也不敢再错了。
师尊从不曾因为他们做不到就放低要求,因为他知道,在外面游历时,那些杀人夺宝的修士不会因为谁学艺不精就放他一条生路的。
师尊这个身份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让人态度骤变,背负沉重的责任,心甘情愿地拖着徒弟往前走,那是一种不求回报的牺牲和付出,仿佛是所有师尊之间默认的规则。
蔓意不懂,人类这样自私自利的物种,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规则存在?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想起峻岭上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想起归楹懒洋洋的声音,想起那些晒得暖融融的午后,然后悄悄叹气,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第二日醒来,她又是一个寻常弟子,又要刻苦练功。
这样的苦日子一直持续到今日,她肉身毁了,只剩一缕精魄,依旧要刻苦修炼。
无数天材地宝被投入万物鼎,那鼎越转越快,里面炼化的精纯灵力全部输送给那棵小树,树干变粗,枝丫变多,翠绿的叶子一颤一颤的,兴奋地沐浴在灵力中。
归楹的意识沉入了暖暖的阳光中,卷着草木气息的微风从他身上拂过,而后穿过山林,染上阳光的金色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鸟雀在枝干上跳跃,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一片叶子从树上离开,落入了风中,晃呀晃,荡呀荡,轻飘飘地落在地面。
从清晨到黄昏,风时大时小,风大时,树叶被吹得翻了个面儿,露出舒展如翅膀般的整齐脉络,正午的阳光落在树叶正面,黄昏的夕阳便落在了背面。
夕阳的余晖从树叶上慢慢移走,黑暗紧随其后。就在树叶即将被黑暗完全侵吞之时,绣着白色祥云纹的黑履踩在树叶上,惊扰了一片叶子的安宁。
“小树,我明日要回家一趟,可能得去个三五日。族长年老体衰,自觉大限将至,便召集我们回去,要择出下一任族长,我虽不在候选之列,但毕竟是族中大事,我受族中供养多年,自然没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是谁在说话?
归楹意识昏沉,思绪乱糟糟的,眼前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峻岭和那只踩在叶片上的黑履,耳边响起男子的声音,张扬的,明朗的,意气风发的。
还有别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什么呢?
“你又置气不说话……这次实在事出有因,不得不去,若是能避,我一定不会去的。你先前说一个人待着太过无聊,我便每日都来陪你,已经好几年没出去做任务了,你知道的,我不会……”
“你是在怨我?怨我不让你出去做任务?还是怨每日都要来陪我,搅了你的修炼?”
归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过那语气可不好,又急又气,像是一场剧烈争执的前奏,总让人觉得不安。
“不是,我没怨你。若真要怨,就怨我自己琐事太多,不能时时陪着你。怨天道专横,将你困在这里出不去。怨宗门规矩重,不让我搬到这里居住。”那人好言好语地说着话,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近前坐在树下,伸手轻轻拍着树干安抚着。
归楹能看见的景象便多了起来,他看见那穿着红衣的人毫不讲究地坐在地上,腰间的组玉佩耷拉着拖在地上,质地上乘的玉石和坚硬的沉水石相撞,也不知会磨出多少划痕。
那人好言好语,这争执便没有爆发。
过了好一会儿,属于归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说:“就去五日?五日后就回来?”
树下的人回答道:“就去五日,五日后便回来。你若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不渡川也有些新奇玩意儿,到时候我带回来给你。”
“我才不稀罕……那你可记好了,五日便回来。”
堂溪涧离开时归楹没有出来相送,反倒是人走了之后,日日都出来,坐在他的桌案前,如他一般伏案,用尖锐的石子在桌面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先是一日刻上一道,后来是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一炷香,之后,已没有了规律,只要想起他就在桌案上刻一道。最后啊,刻痕已经难以寄托相思,便刻上名字,将“堂溪涧”三个字一笔一画地刻在桌案上,密密麻麻地等待他回来时看见。
他要告诉他,在分别的日子里,他想念了那么多回。在那么多回想念里,他都不在身边。
山巅的风一直在吹,太阳升起又落下,温暖的阳光一次次过渡成橘红色的厚重夕阳,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在峻岭上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这里,只有一棵参天巨树和漆黑的沉水石,连杂草都很少生长。
时间不知过了多少年,又是一年春来到,巨树长出新枝,枝头站着几只新来的鸟雀,这几只鸟雀比原先常在的那些长得更漂亮,尾羽格外艳丽,啼叫声尖锐婉转,算得上好听,就是有点吵。
巨树下摆着一张低矮的桌案,穿着青衣的年轻修士正跪坐在蒲团上抄门规,规整的小字排列整齐,铺满整张泛黄的宣纸。
穿着白衣的归楹侧身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身上看小人书,这样的小人书桌案上还有厚厚一沓。这是云里舟下方的集市里正热销的小人书,字少画多,全是些情情爱爱的故事,主角之一必定是仙君或高阶修士。
要么是修士和凡人之间的虐恋纠缠,最后美人迟暮无疾而终,修士伤怀多年到逐渐忘却,情深也做浮尘;要么是修士和邪修之间的善恶拉扯,最后在宗门、仙盟的压迫下含恨分别,执剑相向,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归楹爱看这样的故事,时常沉迷于那些令人牙酸的情情爱爱里,他总会问,若我们成了这样该如何,若我们不被允许该如何,便是问得多了,堂溪涧便有些了然了,归楹爱看的不是那些虚构的话本,他是在许多话本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故事中,好像只有修士和修士才能圆满,也并没有一个话本讲一棵被禁锢着无法离开的树该如何去爱一个修士,一个自由的,能四处行走的修士。
堂溪涧总说,不会的,我们能圆满的。
可是圆满是什么模样的?
书上说仗剑天涯,一路坎坷也相伴,要一同走过名山大川,一同经历险象迭生的秘境和考验……如果没有这些,就不圆满吗?
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开始渴望自由,渴望离开。
他不知道峻岭外有些什么,但他想和堂溪涧一起去看看。
鸟鸣声阵阵,争先恐后地叫着,像是在比试谁能叫得最大声。
堂溪涧突然放下笔,将面前的笔墨纸砚挪至一旁,随后有气无力地趴在桌案上,声音闷闷地说:“真吵,不想抄了。”
因为他的动作,靠在他身上的归楹也顺势往下滑落,压在他的背上。
这个姿势可不太舒服,归楹坐直,转了一面,这次背靠着桌案,依旧在看他的小人书。
堂溪涧看了他好几眼,开始唉声叹气,叹气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凑到归楹耳边大声叹气,还动来动去地打扰他。
这般烦人,小人书便看不进去了。归楹怒目而视,用手指将他推开,黑着一张脸语气不善地说:“你真烦,好好抄你的门规,我忙着呢。”
“不想抄……”
归楹没理他,手中的书还剩下几页,书中的故事正在走向结局,在这一刻,手中的故事比缠人的心上人更吸引人。
容许他片刻的分心,毕竟故事一定要看到结局。
“小树,那几只鸟是不是新来的,以前从未见过。”
“小树,你看完了吗?你看我这个茧子破皮了,昨日宗门考校时那柄剑选得不好,剑柄打磨不够精细,有些磨手,给我茧子都磨破了……”
“说起昨日也是气人,师叔只点了几个弟子上前考校,都是宗门里出了名的剑术天骄,匆匆看过那几个弟子后就先行离开了,让他们几人代为考校,若不合格者便在一旁一直练,直到那几位松口才能离开。我上旬跟你说过,我和一个师弟在秘境中因抢夺宝物结了仇,他此番故意报复,让我整日都在练剑……”
“我昨夜实在气不过,去将他的几只妖兽全给剃了毛,这才被罚抄门规。”
归楹的注意力全在小人书上,就敷衍地点头随意应了几声。
堂溪涧皱眉,暂时没有言语,只等他看完了那册书,才抬手圈住他,问道:“我方才同你说的话,你听进了几分?”
“自然是全听清了。”
“那我刚才说的,那位和我有怨的师弟叫什么名字,他一共有几只妖兽,分别是什么妖兽?”
归楹眼珠子转了一圈,实在想不起来他说过什么,就笑着倒在他怀里,“哎呀,说那些作甚,我给你讲讲那本书吧。里面有个小仙君好像你,同你性格相似。”
堂溪涧哼哼了两声,怨气很重地说道:“你的心思全被话本中的小郎君勾去了,哪还记得我是何模样?你比我多活那么多年,不知道遇见过多少小郎君,我算什么?”
“哎呀,净会瞎说,我先前多在沉睡,可没见过几个活人。你若是不喜我沉迷这些,下回便不给我带了,我没得看,自然就看你了。”
堂溪涧却说:“那怎么行,你独自待在这里,若连个消遣都没有,该多难过。时时刻刻盼着我,又该多煎熬,看就看吧,左右不过是些故事。”
“小九真好,小九就是这世间最好的人,谁也越不过你去。你好好修炼,我们要长长久久,百年千年。”
“好。”
他们紧紧拥抱,缠绵地亲吻,皮肤贴着皮肤,手脚缠着手脚,战栗着、颤抖着、呜咽着、喘息着,泪水裹着欢愉和痛苦一起流下,柔软的唇舌将其抿去,将爱欲一同吞入腹中。
春风掠过这年春季,途经盛夏、凉秋、寒冬,又走了许多年,绕过无数山川河流,城邦村寨,再次回到峻岭时便是白雪皑皑的冬季。
冬天是静谧又喧嚣的,静谧的是天地,喧嚣的是落雪和寒风。
漆黑的山巅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雪花没过树下的桌案,将上面的刻痕悉数掩埋,那些刻痕已经很久很久了,他们相伴着度过了很多年。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有所改变。
堂溪涧不会再为了归楹沉迷的事物而拈酸吃醋,归楹也不会在分别的日子里刻上无数痕迹。他们更懂彼此,懂得体谅,懂得忍耐,懂得再刻骨的爱也该有所收敛,只能在彼此的眼中迸发。
在这样堆满积雪的日子里,堂溪涧每日天不亮就会来扫雪,即便是再忙再累,只要他在云里舟,他就会来扫雪。
因为一旦积雪太厚,那几只机灵的鸟雀便不会来,归楹就要和落雪声相伴整日,若是扫了雪,那些鸟雀就会飞来山巅,寻找藏在土地里的植物种子果腹,他们叽叽喳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归楹看着便热闹些。
峻岭自然没有多少植物的种子,那些啊,都是堂溪涧扫雪时顺手扔下的,就是为了引诱鸟雀前来。
归楹无聊时会用树枝逗弄鸟雀,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细竹条扎成的扫帚拂过雪面,将雪粒高高扬起,又纷纷落下。
归楹坐在树枝上晃着双腿,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大口大口地啃着,含糊不清地说:“宗门大比是不是要开启了,你这次要去多久啊?上回只去了一旬。”
“上回是护送队伍前去,送到了便和几位同门自行折返,所以只用了一旬,这回得去坐镇,最少也得一年。”
归楹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用牙齿轻轻磨着甜腻的果肉,黏糊的汁水就染在唇上,渗进嘴里,丝丝缕缕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最后堵在喉咙处,让他发不出声音。
挽留的话和抱怨的话都变成了湿透的棉花,湿漉漉、冷冰冰地塞进嗓子里,最终一个字也没有溜出来,只低落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可堂溪涧还在说,“去宗门大比只要一年余,但是我还有事要回不渡川一趟,所以此去,得三五年才能回来。”
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滚落在地面,砸在又厚又硬的积雪中,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归楹急了,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堂溪涧身边,扯着他的袖子说:“有什么重要的事,竟然要去那么久,你从未离开过那么久。”
这些年,他们分别最长的时间就是堂溪涧闭关,但是他闭关在云里舟,归楹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那些气息很微弱,但是归楹可以安慰自己,他不曾离开,依旧在陪着自己。
可现在他要回不渡川,那里好远好远,自己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堂溪涧扔下扫帚紧紧握着归楹的手,这些年他越发成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拱着道侣的脖颈撒娇的青年了,他的眼中沧桑又坚定,和许多修士一样,即便保存着年轻的外表,但是经过数年的磨砺,早已成了心性坚定,目标明确的稳重修士。
他说:“我知道你想要自由,我有了些头绪,这次正好趁着宗门大比的契机回家一趟,寻找法子带你离开。小树,我会坚持不懈地为了你的自由而努力,辛苦你再等等,我一定会实现承诺,带你离开峻岭,去看看真正的天地。”
“好,你一定要回来。出门在外小心些,遇到打不过的就跑,你性子张扬,行事肆意,得罪了不少仇家,千万要提防着。我在这里等你,我不着急的,五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就二十年,二十年不成还有一百年……小九,我们有很多很多的一百年,不必急于一时,只要你活着,惦念着,我就有希望。”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如你所言,这次不成就下一次,下一次不成就下下次,我会活着,年年都来给你扫雪。”
他们紧紧拥抱着,在坚固的信任中将浓浓的不舍扯断,短暂地分开,去寻找永远相伴的法子。
他一定会回来的,归楹始终这样想。因为堂溪涧从未骗过他,他不止一次答应过自己要回来,只要答应过的事,他一定能做到。
他是这样坚信着,所以当堂溪涧没有回来时,恨意变成了吸食他理智的阴影,让他痛不欲生。那些天火烧的是什么?是他的恨意,是他的不甘,是他的痛苦。
归楹猛地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堂溪涧的脸,他双目紧闭,正在打坐恢复灵力。
视野渐渐模糊,滚烫的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眶盛不下那么多泪,所以他哭了。汇集在下巴的眼泪是冰凉的,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也砸在那些布满灰尘的往事上。
旧事浮现,尘埃飞扬。
当所有记忆全部找回,他想拥抱他,也想忘了他,想要亲吻他,也想杀了他。
他还是一样的痛苦,还是一样的为难,唯一的不同,是痛苦中带着甘愿,为难中藏着甘甜。
他们的爱注定是痛苦的,他已经接受了,心动和心痛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他的心完全臣服于一人。他在左右为难中领会爱意,将理智狠狠踩入泥里,浑浑噩噩地陷入不被天道认可的情爱里。
可,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一次彻底斩断那些情爱,往后你为你,我为我,再没有我们的机会。
万物鼎还在旋转着,源源不断的灵力钻入他的身体,快速修补着他的本体,力量逐渐恢复,与此同时,与天道的连接也更为紧密。
很快,他就要成为曾经的自己。一棵没有自由的树,一双不该有自己情感的眼。
若结局再次重演,这一次,或许他们会默契地改变最初的选择。
情爱重要吗?重要。
但,这重要的爱让我痛苦,让他痛苦,他们必须做出决定。周而复始的苦难只会消磨那份爱,第一次他们愿意生死与共,第二次他们仍然愿意共同赴死,那第三次呢?第四次呢?第五次呢?
一遍一遍,一轮一轮,他们始终会那么选吗?选那个让双方都痛苦的结果。
归楹死死咬着唇,他愿意作出决定。
他要斩断情爱,就要在最爱的时候斩断,这样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即便是半仙又如何,照样越不过天道。
甚至于,只要天道不满,他这个半仙,也可以不是半仙。
可,修士求了千百年的,就是成仙。
所以啊,把爱压下去,让恨浮出来,我们尽情地恨,刀剑相向,不死不休,向天道展示一个半仙和一个树灵的刻骨仇恨。
让那些爱藏起来,藏在天道不知道的地方,藏着……你我都不知道的地方。
想通了这些,归楹的眼神瞬间变了,双眼赤红,绿眸幽幽。泪水还在流,但那眼中已经没有情了,脸上只剩下俯视众生的漠然。
我们是仇敌。
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130章 修仙(60)[VIP]
万物鼎旋转时带起的风刮过他侧脸, 顺势将翘起的睫毛压弯,睫毛遮挡视线,是几道虚虚的黑影, 在这样的模糊下, 眼中才难以克制地流露出几分难舍和痛楚,在那一层盈盈的水光下,封印着他的真心。
他眼睫颤动,而后闭上了眼,久久地闭眼,再次睁开时, 那一向盛着春光的绿眸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
堂溪涧的脸近在咫尺,每一寸都是他曾描摹千万次的弧度。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脸, 移开目光, 看着那只不断旋转的鼎,周围飞速旋转的灵力冰冷而强大,气息无比熟悉,是曾攀附在他本体上成精的藤蔓。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久到爱侣生恨,小妖历劫,他们兜兜转转再相遇, 一个也不是曾经的模样。
他指尖微动, 一丝灵力便悄然汇聚于指尖,那是浅浅的绿色萦绕在粉色的指尖,那灵力不再是往日催发枝叶、滋养生灵的温和力量,而是带着森然寒意的, 锐利如刀刃的。
这缕灵力在他与堂溪涧之间,像一柄无形的匕首, 指向那个闭目调息的,对他此刻汹涌恨意毫无所觉的人。
“堂溪涧。” 喑哑的嗓子喊出了他的名字,不是记忆中带着怒意的生硬,也不是情至深处时糅杂万千情绪的沙哑,而是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齿缝间硬生生磨出来,带令人心寒的陌生。
这声音惊动了打坐中的人,眼睫微颤,堂溪涧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盛满包容与深情的眸子,此刻猝不及防地撞入归楹刻意筑起的,满怀恨意的冰原,片刻的呆愣后,便涌上惊愕与不解。
好奇怪,他竟在归楹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杀意,那纯粹的、冰冷的、陌生的情绪在出现的一瞬间就袭向他,顷刻间,他好似已经被锉骨扬灰了一遍。
他拿回了那半颗心,找回了所有的记忆。便是如此,还是恨吗?
归楹敏锐地捕捉到了堂溪涧眼中的错愕,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将心底那点翻腾的酸涩狠狠掐灭。
不,不能心软!
他们早已不复当初,眼前的人是清珩仙君,不是他的堂溪涧,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九,而他也不再是当初懵懂纯粹的树灵。历经世事,万千劫数,雷劫天火之下,他们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对爱侣。
他唇边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深的嘲讽。
“醒了?正好。” 指尖的灵力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凌厉的鞭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决绝狠狠抽下,并非直接抽向堂溪涧,而是狠狠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
顷刻间,坚硬的地面被抽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这一击,是警告也是宣战,是对他自己那颗仍然不舍的心最决绝的切割。
心底的那道声音不断在说,要狠毒,要决绝,要不留余地,要每一次出手都是杀招,他们是无法杀死彼此的,所以,纠缠着不死不休的恨才能将他放不下的爱筑成高塔,那高不可攀的,无人察觉的高塔最适合存放他和小九的记忆。
待堂溪涧将所有的爱意消磨殆尽,他们真正成了死敌,再无半分旖旎之时,他便守着高塔上他和小九的记忆过此余生。
他们留下的记忆那么鲜明,他可以千年万年慢慢回味,将所有往事和期许雕成天边浮云,刻在枯黄落叶上,或是坐在高高的树顶,将爱侣的名字说给往来四方的风听。
烟尘之中,清珩的身影不动如钟,他不躲不闪,留在原地等待着那道不知会落在哪里的灵力鞭影。那道沟壑如此深,是名副其实的杀招,这一刻,过往温情都已尽数埋葬在狰狞的沟壑中。
清珩眸光如刃,周身弥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凛冽如万载寒冰,沉重如无边山脉。
烟尘尚未散尽,所有人的身影都是模糊的,像是一场构陷出来的扭曲梦境。
清珩望向归楹的眼底,试图在里面寻找出一丝强装的冷漠,但他遍寻无果。
他叹息一声,自嘲一笑,随后唇瓣微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之间,何至于此?纵然昔日我有千般错,可如今我一心弥补,只求重来一回,你再信我一次,这一次我定能履行诺言,助你脱困。”
“今时今日,你已可以自由行走,往后只需抗衡天道即可。待我们回去后,你回归本体,届时天道照样劈你本体,可我已有了万全之策,必不会让你受苦。”
天上阴云密布,闪烁的雷光在乌云里不断穿梭,那是天道最忠诚的守卫。
归楹仰头看着那雷云,微微耸了耸鼻子。
他如今能够离开本体四处行走,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们遭受了那么多的劫难。若还要强求,还要不信命,那又该有多少劫难在等着?他们胜不过天道,至少在天道的不允下,难以两全。
牺牲一人成全另一人,那不是归楹想要的。他要的,是小九好好的,是他能看着小九好好的。
情爱重要,但是他的小九也重要。他比小九多活了上万年,最擅长忍受孤独和寂寞,也知道人心易变,再深的爱也不过留恋百年便作罢,在仙君无尽的生命里,那些意难平总有散尽的一日,所以这些抉择该他来做。
归楹猛地攥紧指尖灵力,那抹灵力便化作数道交错的鞭影向清珩周身袭去。
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直指要害。心脏、咽喉、丹田、头颅,每一击都裹挟着决绝的杀意。
“何至于此?”他冷笑着,笑声如冰棱碎裂,冰冷又尖锐,“仙君,你未受天火焚身之痛,又怎会知我的恨?那天火日日焚烧,将爱欲的壳子烧毁,淬炼出的只有恨。”
说话间,他刻意忽略那张脸上的情绪,只让恨意在自己眉宇间凝结成霜。
鞭影胡乱挥舞,万物鼎旋转的灵力涡流被搅乱,发出低沉的嗡鸣,呼应着这场扭曲的对峙。
蔓意连忙收回万物鼎,手一伸便捞着001回到了芥子空间躲避。她只是个旁观者,不该参与二人之间的仇怨,爱或恨都是他们的选择。
清珩身形未动,抬手拂袖,浩瀚灵力如潮水般涌出,轻易化去鞭影的锋芒。他立在原地,威压更盛,如巍峨山岳压向归楹,限制着他的攻击。
“那天火我也受得,待此间事了后,我们回到云里舟,你只管引来天火烧我,你受多久,我便双倍受之,只求你别再恨我。”
归楹不再言语,灵力再度凝聚,这次不再是虚无的鞭影,而是无数粗壮的根系,根系外层裹着浓郁的灵力,更为灵活强韧,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向清珩,落地后根系蔓延,快速生长。
清珩身影飘忽,衣袂翻飞间险险避开要害,但那凌厉的劲风依旧在他衣袍上割开数道裂口。
地上的根系有着奇异的力量,只要接触到便会不断地汲取灵力,他浮于半空中,那些根系就如巨蟒般不依不饶,打得他退无可退。
事已至此,已不能一味闪避。
他默念法诀,身后便出现了一个比山岳还高的巨型虚影,那虚影慢慢抬手,五指成爪,强硬地扼住了那几道最致命的根系。磅礴的灵力及骇人的威压自他掌心倾泻而出,方圆千里,鸟雀不鸣,风停树静,寂然无声。
掌中的灵力与归楹灌注在根系上的灵力剧烈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震得周围尚未散尽的烟尘再次激扬。
归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根系反噬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他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稳住身形,眼中的仇恨燃得更盛。
归楹喘息着,身上的皮肤开始出现树皮般的质感,他手腕猛地一抖,被清珩攥住的根系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绿芒,生出无数尖锐的利刺,狠狠刺向清珩的手掌,那些利刺刺穿虚影后便开始疯狂生长,变成更多更杂的根系纠缠着虚影。
与此同时,未被抓住的根系从刁钻的角度再次袭向清珩后背。
清珩不敢再轻敌,也不敢再有丝毫分心,虚影的两只手都在应对根系的攻击,顺便用威压给归楹施加压力,他便趁此机会瞬移靠近归楹,并起二指快速点向归楹的眉心,这一击并非攻击,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灵力,灵力入体,不断扩散弥漫,归楹徒劳地挣扎着,最后不甘地闭上了眼,无数根系就此消失。
清珩接住归楹的身体,用外袍裹住后放在一旁的废墟中,他坐在归楹旁边,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春枝回到了本体,他便失去了本命剑,如此重创即便是半仙也受不住,所以他才打坐疗伤,未能即时察觉归楹的清醒。
而后又经历一场大战,虽然耗时不久,但对于他和归楹来说,都是一场恶战,毕竟他们二人,一人刚刚丧失本命剑,一人刚刚修补本体。
天上雷云早已散尽,万里晴空,无风无雨。
清珩躺在归楹身边,等着那弥漫的烟尘缓缓散去,归楹的脸逐渐露出来,脏兮兮的。
他侧过身,将手臂垫在头下,高着一些看向归楹,伸手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尘土,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提醒着他,这个人就在他身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壑的恨意,也是一个拥抱的距离。
归楹的呼吸绵长又规律,闭着眼的样子褪去了方才的凌厉杀意,显出一种无害的脆弱感。
浓密的睫毛盖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把小扇子,又像黑色的蝶翅。清珩的目光描摹着他紧闭的双眼,他知道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眸光,让他在瞬间沦陷,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他好像哭过,未干的泪痕沾染了灰尘,在脸上变成两道蜿蜒的痕迹,像被遗忘的河床,流淌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清珩擦去唇上的血迹,那残留着红色的唇瓣轻轻落在归楹的脸颊上,落在那蜿蜒的泪痕上。一触即分,他退后了些,痴迷地那张脸,用气音轻轻说道:“小树,我不会放手的。你想恨就尽管恨,无时无刻的恨,烧心灼肺的恨,反正,爱恨不与旁人说,我们只管纠缠,无穷无尽,唯有我们。”
你可以尽情恨我,肆意伤我,但求求你答应我,与你这般爱恨纠缠的人,只能是我。
他指尖的灵力悄然汇聚,带着丝丝缕缕的仙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探入归楹的经脉,为他梳理因战斗而受创的身体。
快些好起来吧小树。
归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眼睫颤了一下。清珩指尖微微一顿,更小心地将灵力输送,轻轻地,慢慢地,生怕将他吵醒。
一滴泪自归楹眼角滑落,清珩整个人都僵住了,在那滴泪即将落地前才恢复了动作,伸手将其接住,让他落在自己沾着血的指腹上。
冰冰凉凉的,瞬间就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冻住,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清珩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方才强行压下伤势、动用灵力为归楹疗伤的反噬此刻汹涌而至,喉间再次泛起浓重的血腥气。他侧头,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鲜血落地,藏在土地下的草籽快速生长,瞬间便有半人高。
这是仙人的血液,能助万物开智的血液。
“小树,为什么要哭?”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归楹昏迷中流下的泪,比任何攻击都要迅猛,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随后,他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轻轻地描摹着归楹的五官。
微微蹙起的眉峰,指尖在那皱起的丘壑间不断流连,想要用指腹的温度熨平那些愁绪。紧闭的眼睑,能清晰地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眼珠鼓起的弧度。继续向下,指腹顺着挺直的鼻梁慢慢滑落,最终停留在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唇瓣不算柔软,中间有些干裂,指腹不断摩挲着那些干裂。温热的呼吸打在手指上,清珩喉结滑动,恋恋不舍地抬手离开了归楹的脸。
这一刻,什么任务、系统、徒弟和主角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归楹。
这样安宁的时间,他希望能持续百年,就这样,在一片废墟中,和归楹静静地待着,即便没有言语也可以,只要是他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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