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修仙(61)[VIP]
归楹醒来时是深夜, 漆黑的夜幕点缀着闪烁的星子,清冷的月光和星光洒落大地,驱散了无边的黑暗。
他用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 身上披着的外袍顺势滑落, 堆在了腿上。
九霄潮湿阴冷,夜里更是风大露重,凉意贴在皮肤上不断汲取温度,将暖和的皮肤冻僵后又毫不留情地离开。
归楹披着那件不属于他的青色外袍,乘剑前往一剑宗禁地。
他失去意识后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所以不知道距离宗主离开过了多久, 只希望她还没回来,能让自己在禁地里寻找到一些线索。
即便如今寻回了本体, 但他和一剑宗依旧还有旧怨。岸竹为何会将自己的本体封于血液之中, 又为何会性情大变,忘却了曾经相濡以沫的爱侣和女儿。
宗主寻了白玥来牵制他,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女儿,可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妻女,那这种牵制还有用吗?白玥的存在还有必要吗?
而且,归楹始终觉得师尊有时候很割裂,在最开始的时候, 师尊也是慈爱心软的, 他见不得自己因修炼受苦,总说“差不多就行了”,会勤快地绘制符箓和炼制丹药,将他的储物袋装得满满当当, 以备不时之需,也会寻来一些小玩意给他逗趣儿。
后来渐渐长大, 师尊就变得严厉又苛刻,稍有不满就是训斥和责骂,蘸了盐水的细竹条更是不离手,随时都会狠狠抽下,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考核的标准越来越难,挨打变成了家常便饭。
如此的割裂,让归楹经常觉得他们是两个人。
那个心软慈爱的师尊才是铃铛儿口中的父亲,有些懦弱,没有大志向,居于道侣身后教养女儿,对徒弟的期待也不高,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了,即便一辈子没能扬名也无事,反正世间修道者何止千万,未能扬名是再正常不过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个严厉苛刻的是谁?
他想去禁地里找答案,给自己一个答案,也给铃铛儿和店主一个答案。
毕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那么多年,给过自己善意的人很少,曾经的师尊算一个,那位和善的店家也算一位,为了感谢他们的照拂,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一剑宗的禁地守卫森严,几百年来只出过两次纰漏,一次是蛟若被人从禁地里放走,而后多年都未能揪出那个内贼。那次纰漏让蛟若侥幸逃出生天,在人间界潜藏多年,韬光养晦,成为一剑宗的心腹大患。
第二次就是现在,禁地被攻击,众多被一剑宗关押多年的妖物四处逃窜,宗主的首徒还被重伤,往后那些妖物作乱,更是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等着一剑宗。
如此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就再难等到了。
他的世界里无疾而终的故事太多了,这个写着铃铛儿和岸竹的故事,他希望能够圆满。就像很多年以前看小人书一样,专注地感受那些故事中的跌宕起伏,恩怨情仇。
彼时,挚爱还在身边,今日,挚爱也在身边。
山风将身上的青色外袍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是冰凉的衣裳,却好似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些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像一个好轻好轻的拥抱,在这个臆想出来的拥抱里,那个人藏着和他一样无法明说的爱意,被风一丝一缕地吹散,最后只剩下一件冷冰冰的衣裳。
他们的结局本就残缺,如一阵风,如一件衣裳。
归楹御剑的速度极快,剑光如一道拖着白色流光的流星,划破漆黑的夜幕,直直奔向一剑宗那掩藏在重重迷雾和无数阵法中的禁地。
脚下的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或深或浅的起伏弧度,唯有禁地所在的山谷,光芒大盛,血色一般的红光混合着残存的灵力,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煳味以及各种驳杂混乱,味道呛鼻的妖气,浓烈的妖气可以道出来犯者是身份,那一定是一只令整个九霄都为之忌惮的大妖。
归楹收敛周身的气息,将身形融入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靠近禁地入口。
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入口处如今一片狼藉,巨大的石门碎裂坍塌变成废墟,碎石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碎片,残肢断臂堆积着,一剑宗的弟子服被血染得鲜红,以残破的布条模样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遍地的血液混合着泥土,在地面留下了一片片的黑色。
归楹避开地上的血迹和残骸,小心翼翼地踏入禁地范围。
一进去就感受到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暴戾、绝望、愤怒、贪婪的气息,仿佛置身于人与妖大战后的炼狱,独属于战场的杀意和绝望像无数只手,紧紧抓在你身上,拽着你往下沉。
意志不坚定者,最易受其影响,滋生心魔。
地面龟裂,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巨大的爪痕留在山壁上,脚印变成深坑,里面有已经被压扁的尸体,到处都是妖兽作乱的痕迹。这并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反倒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那些被关在禁地的妖兽都是合谋者,那发起者是谁呢?
归楹突然想起了铃铛儿的母亲,那个神秘的店家,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妖气。隐匿能力这么强的妖,能力不在自己之下,她会是灾祸的起源吗?
不过……宗主也是,她也是一只隐匿能力极强的妖,在一剑宗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过,她的实力深不可测。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偶尔路过,吹在人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归楹将神识谨慎地铺开,变作无形的触角探向禁地深处。他感知到一阵微弱的生命力,平平无奇的生命力,微弱的生机,感知不到是什么生灵,或许是人,或许是妖,或许只是草木的一丝灵智。
但那是禁地里如今唯一的生命力,总得去看看。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关押妖兽的山洞都被炸开了,锁链和刻着阵纹的石块到处都是,妖兽的血,同门的血,流得遍地都是。
这样的大战,一剑宗竟然毫无防备,甚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任由那么多妖兽逃走。那些长老呢?那些名声在外的天才弟子呢?为什么关键时候一个都不在,一个都没出现?
一剑宗加上客座长老有近百人,归楹不相信这么多人都拦不住一群妖兽。到处都是疑点,他好像走进了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局中,只是不知,在这局中,他是变数还是关键人物。
走到禁地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瀑布,下方接着一个小小的水潭,瀑布上的激流落进水潭中将浑浊的水打成无数白色的泡泡,在那水流下方有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长着一条蛇,或许应该说是半条蛇。
那条蛇只有一个蛇头是完整的,往下只有巴掌长的一截身体,蛇身断裂的地方长在石头上,蛇鳞和石头衔接无缝,那黑色的石头上也有一层薄薄的透明鳞片,在水流的冲击下格外晶莹。
黑蛇与黑石,浑然一体。
归楹渐渐走近,那蛇猛地睁眼,猩红的蛇瞳直直盯着归楹,蛇信子吐出又缩回,它突然张嘴,露出毒牙的同时口吐人言。
“归楹?多年未见,你还好吗?上次见你……忘了是多少年前了,你个子还没院中的石桌高,如今,已长成这般模样了。”
他声音温和缓慢,吐字生涩,音调有些怪异,应该是多年未和人说话了。他才是真正的岸竹,归楹年幼时遇到的那个师尊,他们眼中有着相似的情感,透过那猩红的蛇瞳传递出来,让归楹觉得此行值得。
蛇瞳上泛起泪光,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世事无常,你我师徒缘浅薄。世道多如此啊,时机不对,人也不对,所经历的种种,皆是不对。”
归楹握紧了手中的剑,轻声唤了一句,“师尊。”
“嗯。”
潭水中浮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是个陀螺的形状。岸竹说道:“我被困于此,不知过了多少年岁,也不知你如今可还爱玩,这是我闲暇时用流水打磨的小玩意儿,你若惦念那一点师徒情谊,便带走吧。”
归楹笑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个沉重的陀螺,他没有走,只是问了一句,“师尊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潭水突然翻涌起细密的泡沫,岸竹的蛇瞳微微闪烁着,像是陷入了难以挣脱的泥沼。
“当年我与阿姐决裂,她恨极了我……”水珠顺着他残缺的蛇身滑落,渗进黑色的石头里,“她认定我背弃了妖族血脉,甘做修士的看门狗,苟活于一剑宗不记昔日灭族之仇。她抽走我妖骨,挖出我内丹,只留下这半具残躯禁锢于顽石之上,日复一日地为曾经的背弃赎罪,也顺便看守禁地中关押的妖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后来,时间终归是太过漫长,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寒潭里还锁着她不成器的弟弟。”
归楹紧紧捏着那只冰凉的陀螺,指腹的柔软嵌进石质的纹路里,有些硌手,他问:“那我的本体呢?你为何要将我的本体封在血液中,又为何会出现第二个‘岸竹’?”
他向前逼近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石子,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潭边格外刺耳,“你告诉我,那个溺爱着我的,怕我练剑太苦的岸竹,和后来那个手持竹鞭,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师尊,究竟哪个才是真的?还有你的妻女,既然那么舍不得,为何会忘得一丝不剩?”
“不是忘却,是剥离……我的妖骨和妖丹被阿姐塞进了另一具躯壳中,那躯壳就成了‘我’,我便不再是我。而你也不过是她看中的材料,来做下一个躯壳。彼时你年幼,不过是个稚子,我心生不忍,便用妻子的血液将你封禁,那血液,阿姐碰不得。” 他艰难地说着,蛇身下的黑色石头突然震颤起来,发出沉闷的嗡鸣声,石头上那些鳞片的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血丝。
潭水翻涌着,浓烈的妖气从潭底往外弥漫着,强烈的威亚铺天盖地,归楹猛地回撤一步,那从潭水中飞出的寒刃慢他一步落在刚在的站位上。
归楹手中执剑,眼神冰冷地看着岸竹。
岸竹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倒在石头上,轻声说道:“你快走吧,在此地驻足太久,会触动阿姐留下的禁制,到时候,你便走不了了。你离开后若有机会遇见我的妻女,便告诉她们……罢了,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师尊,你痛苦吗?”
归楹手中的剑泛着寒光,他的眼神却比剑光更冷,红唇轻启,他说:“师尊,弟子愿为你终结此刻的痛苦。”
岸竹错愕了一瞬,挺直了蛇身,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终结?用你的剑吗?也是个好法子。不过……既然要结束了,那我有些话想与你说,你且过来。”
归楹飞身而至,脚下踩着佩剑,停在岸竹身边伸手示意他开口。
岸竹这次长长地叹了口气,犹豫良久,还是开口说道:“我与阿姐血脉相系,共享同一颗心脏,所以我从未怪过她。反倒是你,我与你相处的时日不多,如今已过百年,昔日的种种我早已忘却,那份情谊也算不得什么,所以……”
“多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师尊。”
潭水翻涌,细小的泡沫浮出来又被打下去,水声激荡。
在飞溅的水花中,岸竹闭上眼,高声说了一句,“好徒儿,此番突袭一剑宗禁地,你没有辜负为师的期望,若是能一鼓作气杀了那宵尾,你便是妖族的功臣!”
归楹错愕,“什么?”
他话音刚落,无数修士御剑而至,将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就是一剑宗宗主,宵尾。
她眉间的红痣殷红如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尽是冷漠,唇角微微抿着,尽是仙人之姿。在她身后,有一剑宗的长老和弟子,还有其他门派的掌门和天骄,他们怒目而视,眼带杀意地看着归楹这个异类。
她身后的弟子执剑指着归楹,大声呵斥,“大胆妖族,竟敢闯我一剑宗禁地,将无数作恶的妖族放走祸害人间,你此番罪行,罄竹难书!”
“原来你就是妖族安插在一剑宗的卧底,当初放走蛟若的人就是你!妖果然是妖!即便宗主亲自教养,也没能让你抛弃妖性!”
那两名弟子将该说的都说完了,宵尾才抬手制止了他们。她红唇微微勾起,双眼盈盈,轻声说道:“各位道友,妖族此举是在向我等宣战。这一站,不可避。”
“若要九霄安定,妖族不得不除。”
她身后的弟子高声附和,“除妖族!除妖族!”
归楹看着那些长老和掌门眼中势在必得的光芒,他一瞬间全懂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一场针对妖族设下的局,宵尾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要将妖族斩尽杀绝。
归楹转头看着岸竹,嘲讽一笑,“原来,你的存在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
岸竹轻声说道:“至少当年我真的心生恻隐,留你一命,才让你有了如今。”
他说罢潭水汹汹,无数巨大的黑影从水中钻出,如胡乱挥舞的漆黑蛇尾,毫不留情地攻击着那些修士,出手狠戾,招招致命,短短一瞬,便有几名修士因此丧命。
岸竹高声说道:“徒儿快逃,为师帮你拦住这些道貌岸然的人类。还望徒儿谨记你我初衷,将九霄还给妖族!”
归楹若是真的走了,他便真正成了突袭一剑宗的幕后黑手。
可即便不走也改变不了什么,此局就是为他而设的,他百口莫辩。
他说的话没人会相信,这群人给他泼的污水,他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手中的剑嗡鸣着,怒气在胸腔里不断燃烧,烧断了他的理智,烧断了他的顾虑。这一刻,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爱恨不重要,未来不重要,只有手中的剑那么鲜明,只有被污蔑的愤怒那么旺盛,如烈火不断灼烧着自己。
他挥剑斩断岸竹的一条蛇尾,然后悬浮在潭水之上,冷冷地说道:“我并未勾结妖族突袭一剑宗,也从未接触过其他妖族,我此生接触最深的妖族,就是宗主。此话,你们信还是不信都与我无关。”
“若要战,便出手吧。”
第132章 修仙(62)[VIP]
归楹话音刚落, 宵尾袖中便射出一道莹白流光,迅速击打在他身上。此招并非杀招,却裹挟着浓烈的妖气, 分明是她自身的力量, 此刻却成了栽赃的铁证。
在一剑宗数十名长老的掩饰下,这妖气只能出自归楹自身,与宗主毫无关系。
“大胆妖族,竟敢妖言惑众诬蔑宗主,受死吧!”开口的一剑宗长老须发皆白,手中拂尘化作万千银丝, 每一根都灌注了磅礴的雷霆之力,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电网, 那电网从天而降, 其中威力极似天雷。
这名长老归楹有印象,是一剑宗数百年间出过最绝顶的天才,天生雷灵根,又身负血脉之力,他的经历被刻在宗门石碑上,数百年来,被无数弟子仰慕着, 只盼有朝一日能成为如此大能。
没想到, 他见到了年少时敬佩的长老,竟是在这种场合里。
电网生成的同时,无数凌厉的剑光、各式各样的符箓、难得一见的法器从四面八方袭来,封锁了他所有退路。出手的全是一剑宗的长老, 他们眼中燃烧的并非是除妖卫道的正气,而是对“揭穿”妖族阴谋、将妖族置之死地的狂热。
九霄灵气变得稀薄, 妖族修炼对于人类来说有太多得天独厚,那些妖掠夺灵气的速度远胜于人族,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战一触即发。
可缺少一个由头,缺少一个正道名正言顺的借口。他们要争抢,要除去异族,但又不能直接抢,直接杀,所以才设下这个简陋的陷阱,让妖族成为先动手的那一方,让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有理有据。
这就是正道的坦诚,他们终归要是“正”的。
归楹手中长剑嗡鸣震颤,执剑的手微微颤抖,并非是恐惧,而是被胸中那滔天怒焰所激荡。他足尖在潭水上猛地一踏,水花飞溅中,他的身形不退反进,成了一道逆流而上的青色闪电,猛地撞向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猛烈攻击中。
那一刻剑光暴涨,清冷的寒芒在各式术法的映衬下,显得孤绝而锋利。
归楹眼神冰冷,手中的剑灌注着磅礴的灵力,面对如此危急的场面,记忆好像复苏了,一些画面频频闪现,他执剑,如那些频闪的画面中一般,启唇念出了那剑招。
“天地剑第一式,风声剑影。”
他的身影变得模糊,好像真的被风吹散了,手中的剑变成耀眼的寒芒,快速闪现在不同的方位,他游走在天罗地网般的攻击之下,还要分神防备岸竹的偷袭,那些巨大的黑色蛇尾带着阴冷的妖气,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任何一处,给修士带来重创。
你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蛇尾攻击的全是其他门派的修士,一剑宗的修士岸竹半点没碰。
狂风袭来,归楹的身影更加难以捕捉,风成了他的伪装,他藏匿着身形,肆意攻击着那些污蔑他的修士。
“破!”一声低喝,剑锋精准点在那电网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拂尘的银丝被剑气割裂,电网瞬间溃散一角。他身形灵活一转,险之又险地从几道符箓爆开的烈焰缝隙中穿过,灼热的气浪卷起他翻飞的衣袂,布料焦糊的气息混入浓郁的血腥。
缠斗许久,归楹未落下乘,但因为时间越来越久,他终归有些疲乏,动作不再灵活,攻击也大打折扣。
就在他露出破绽之时,一道由阴寒灵力化成的冰霜锁链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左侧脚腕,寒意瞬间侵入经脉,他的灵力运转为之一滞,脚腕被冻得发麻,快速失去了知觉。
归楹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在锁链上,碎冰飞溅,锁链应声而断,但那股阴寒滞涩之感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归楹在纷乱的攻击中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混战中的法术光芒,死死看向战局外那抹清冷的白色身影上。她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悲悯笑意,眼神却十分冰冷,正静静欣赏着这场由她亲手设计的围猎。
她的指尖上,一缕更为浓烈的妖气正在悄然汇聚,目标赫然是正在奋战的岸竹。
岸竹的蛇瞳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宵尾的动作。
残缺的蛇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周身充斥着被背叛的极致愤怒和悲哀,他猛地张口,发出一声不像人声,也并非蛇鸣的尖利啸叫,“阿姐!”
这声凄厉的呼喊,混杂在震耳欲聋的法术爆鸣声中,微弱得几乎被淹没。但归楹听到了,好几个修士也听到了。
他们下意识地顺着岸竹绝望的目光看去,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宵尾指尖那抹浓烈的妖气。攻击转瞬即逝,在岸竹死亡的瞬间,强烈的妖气铺天盖地压下,让所有修士为之胆战,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剑,这一回,却不知该朝向归楹还是宵尾。
真相来得如此轻易,在归楹变成强弩之末时,在修士一方折损大半之时。
一剑宗的长老飞身而至,护在宵尾身侧,他们御剑而飞,白衣翩翩,用同样漠然的眼神注视着那些负伤的修士和疲惫不堪的归楹。
在这一刻,正邪已见分晓,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自己中计了,而且大概率会折损于此。
有掌门当机立断自爆元婴,试图将此刻看见的画面传回宗门,但他被压制了。
一道蛇影,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蛇影出现在他们头顶,轻而易举压制了他的自爆。在那蛇影的阴影之下,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灵力不受控制地往外倾泻,缓缓汇聚于宵尾身上,让她修为猛涨。
那些修士被吸食灵力,接二连三地丧命,有人在负隅顽抗,颤颤巍巍地说:“宵尾!你竟是妖族!”
“你这个卑劣的妖族!竟敢设局暗害我们,你此举,不怕天打雷劈吗?沾染这些因果,你飞升无望,终其一生都只能是妖!”
“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等倾尽全宗之力助你,结果你竟是妖!你才是那只搅得九霄不得安宁的妖!一剑宗……一剑宗藏污纳垢,包庇妖族,你们是人族之耻,你们是人族的叛徒。”
宵尾额间的红痣越发鲜艳了,她怀里抱着一柄拂尘,眉眼低垂,清冷出尘,红唇轻启,嗓音轻柔:“诸位道友不必为我担忧,这因果我便是沾了,天道也不会找我清算。你们可是忘了,当初你们为了躲避因果的清算,将天地之间的连接砍伐,直到如今,那棵树也还未长成。”
“正因天道无法管控此方世界,所以你等才能肆意杀人,将人间界当成你们宗门弟子历练的秘境,将凡人性命当作你们弟子的磨刀石。正因天道的缺席,所以你们将妖族赶尽杀绝,让多少种族因此消失。过往种种,各位道友难不成全忘了?”
“你们倒是忘得干脆,但是人间界的凡人不会忘,那是他们的血泪浇铸出来的仇恨,若有一日能够报仇雪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我们妖族也不会忘,毕竟死去的同族无法复生,我们始终记得,是谁害我们成了种族遗孤。你们的罪孽一笔笔都记在人心,如今还想装作无事发生,荒谬!”
“现在一个个地开始说因果了,真真可笑。等到天道再次监管这个世界,不知还要等多久,既然那一日遥遥无期,你们这些废物便不要再和我们抢夺灵力了,毕竟你们这样的废物,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浪费灵力。”
有修士心生退意,连忙放下武器跪地求饶:“我愿俯首称臣,为宗主效犬马之劳!还望宗主不计前嫌,饶我一命!”
“我也是!我愿奉宗主为首,为宗主扫清一切障碍,祝您修成正道!”
“还望宗主不计前嫌,饶我等一命!往后必将唯宗主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宵尾看向归楹,勾唇一笑,轻声说道:“你听见这些正道修士的求饶了吗?低三下四,摇尾乞怜,好生可笑。想当初,我的爹娘或许也是这般苦苦哀求的……罢了,往事便不提了,只说眼下。”
“眼下啊……就是我一剑宗的妖族都比你们这些正道魁首要有骨气些,至少他到现在也没有求饶。如此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宵尾一挥拂尘,眼中野心勃勃,“一剑宗弟子听令,给我杀。”
“弟子遵命!”一剑宗众人齐声回应,提着剑气势汹汹地攻向那些人。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掌门正欲掐诀施法抵抗,手腕却被一道瞬间而至的剑影洞穿,鲜血飞溅,法诀被迫中断。
另一名体修用土石砌成巨盾,艰难抵抗着,一道剑影却诡异地绕过盾牌边缘,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那剑影见了血,便像活物般往伤口里钻,痛得他发出凄惨的哀号声。
有修士试图御剑闪避,却被数道剑影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护体灵光如同薄纸般被撕碎,身上瞬间添了数道血痕。
归楹的身影在密集的攻击缝隙中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凌厉的剑光和修士的惨叫。风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混战中他如鱼得水,试图一举冲破层层防护,逃离这什么都不对的禁地。
就在他即将冲破包围圈之时,他身上覆盖了一层黑影。
归楹汗毛倒竖,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着他,不安在蔓延。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凭借本能和敏捷的身法在半空中强行闪避,手中的长剑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向后格挡,周身灵力瞬间凝集成壳,防范着即将出现的攻击。
“铮!”
刺耳的撞击声攻击着他的耳膜,凌厉的剑意和阴寒的妖气交织着,在重创之下,他只觉得胸口剧震,气血翻涌,被这股力量击飞后狠狠砸向岸边坚硬的岩石之上。
岩石瞬间碎裂,烟尘弥漫。
归楹闷哼一声,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痛楚,单膝跪在碎石之中,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猛地抬头,看见天上那巨大的蛇影,巨大的红色蛇瞳比月亮还要大,还要圆,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可口的猎物。
宵尾唇角的笑意加深了,额间的红痣殷红似血,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归楹感受到冰冷的威压从那巨大的蛇影中开始散开,落在他身上便如同实质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灵力的运转变得无比滞涩,身体被无形的威压挤压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宵尾的身影在蛇影的笼罩下显得无比渺小,她一袭白衣,怀抱拂尘,如仙人般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归楹,像看着一只负隅顽抗的蝼蚁。
归楹挣扎着想要起身,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剧烈地颤抖着,五脏六腑都在疼,然而他越是挣扎,那来自于威压的束缚就越是强烈。
他闷哼一声,刚刚撑起一些的身体再次被重重压回地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冰冷的碎石上,留下刺目的红。
他缓缓抬头,艰难说道:“为何?你为何会这么强……”
这样的威压他只在堂溪涧身上感受过,可堂溪涧是天道承认的半仙,拥有如此威压再正常不过,那宵尾又是为何?为何她会有这么强的威压?
话音未落,头顶的巨蛇虚影忽然动了起来,巨大的蛇口无声张开。一股妖气洪流自她口中倾泻而出,那妖气洪流的目标并非归楹,而是宵尾。
磅礴的妖气瞬间将宵尾淹没,她雪白的衣裙在暴烈的妖气中纷飞着,额间那颗红痣骤然爆发出妖异的血光,强大的力量疯狂涌入她的身体,周遭的空间都因这狂暴的能量而微微扭曲。
终于,那巨大的蛇影仿佛耗尽了力量,开始变得稀薄而透明,最后如烟雾般散去,无声消弭。压在归楹身上的威压也随之消散,禁锢消失,他却依旧难以行动。
蛇影消失的瞬间,宵尾的身影动了,她的速度快到超越了归楹的感知极限。前一瞬还处于长老护卫的中心位置,下一瞬便携着浓烈的妖气出现在归楹面前。
归楹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一股寒意瞬间锁定了自己,随后“唰”的一声,传来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地低头,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胸膛被宵尾的长剑刺穿了。
鲜血蔓延开来,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到了汹涌的海浪声,片刻后,眼前的画面一转,他置身于无尽海域中,身下是一叶扁舟,前方划船的人是淮行,身侧躺着体无完肤,浑身是血的辞洢。
下方有一片巨大的黑影,那黑影在驮着小舟疾行,淮行滑动船桨控制方向。
他有些迟钝地抬头,天上也是海,那是一片平静的海域,倒映着他们这一叶小舟。
而他们所在的海域,汹涌着海浪,将小舟荡来荡去,摇摇晃晃。
淮行匆匆转头看了一眼,快速说道:“师兄,我们如今身处一件法器中,法器名为‘观沧海’,我们能在其中躲藏七日。”
归楹点头,立刻打坐调息,他问道:“辞洢负伤,可是因为禁地被突袭?”
“并非。”
淮行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宗主!她强迫师姐为她道侣,实则不过是一个助她修炼的炉鼎!师姐身负血脉之力,体质特殊,她便饮血吃肉,将师姐当作了自己的储备粮。”
“回到九霄后我被罚,却始终惦记着师姐,担心师姐也被处罚,所以那日便偷偷逃了出来。正好看见宗主将师姐绑起来放血,她人身蛇首,贪婪地啃食着师姐的血肉,我一时激动,便用法器伤了她,随后带着师姐逃了出来,之后蛟若师姐突然出现,带我们藏入这法器中。”
归楹胸口处的伤还在汩汩冒血,被刺破的血肉上纠缠着一丝黑色的妖力,让那伤口无法愈合,不断地流血。
再这样下去,他即便能够逃出生天,也会因流血过多而伤了根基。
淮行也看见了,他分神从储物袋里找出一瓶上好的伤药递给归楹,语气焦急地说:“师兄快些疗伤,务必早些痊愈。我当初救下师姐时被宗主看见了,担心家族受我连累,便送信去让他们多加提防,可我总是不放心,想回去看看,也正好带你们到家中躲藏一段时日。”
归楹服下那伤药,皱着眉说道:“你带我们回家,岂不是将她往自家引?而且她诬蔑我勾结妖族突袭一剑宗,还动手杀了那么多掌门与长老,届时一定会悉数推到我头上来,你们若是跟我扯上关系,定会成为九霄公敌。”
淮行沉默了片刻,没有言语。
他心里明白其中的利害,但他没有退路了。早在他发现宗主是妖之时,这一切就没有退路了,他一时冲动,害了整个家族。
或许,宗主设局污蔑师兄,也是因为自己撞破了她的秘密。都是自己的莽撞,让一切祸事接连出现,让九霄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只是他也会疑惑,在这样的局势下,真的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一剑宗的同盟都成了宗主的刀下亡魂,她在禁地围杀了那么多修士,难道此举不就是说明了一剑宗想要一家独大吗?
九霄灵力逐渐稀薄,且天地之间连接未成,天道对此方世界的监管不严,所以成仙遥遥无期。在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中,她真的能接受别人与自己分享灵力吗?
淮行的答案是不。
也许一剑宗很多长老都明白了这一点,但是大势已去,他们如今能做的只有与虎谋皮。
“师兄,我们没得选择。前方只有两条路,生或死,而我想活。”
淮行说着叹了一口气,悲哀地说道:“我没有修炼天赋,也比不上你和师姐的聪颖,我如今这点修为都是靠家族用资源堆出来的,就算这样,我也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若九霄局势动荡,我与我的家族,不过是肥肉一块儿。”
“我也曾后悔自己太过莽撞,但是仔细一想,不管我莽撞也好,谨慎也罢,她都不会给我们留活路的。所以我不怕了,即便是要死,我也要和家里人死在一起。”
归楹握着剑,笑了一下,十分认真地说:“不怕,你们都不会死的。”
“在这场动乱之下,只有该死的人会死,其他人都能好好活着。”
淮行笑着说:“多谢师兄吉言。此番回家,我会将族中至宝赠予师兄,还望师兄能手握神器,保我族人性命。”
归楹应了一声,“一定。”
他曾有所耳闻,淮行的先祖曾是九霄名列前茅的大能,留下的宝物多不胜数,祖地更是圈住了两条灵脉,灵气充沛,灵石满仓,是整个九霄独一份的富裕家族。而且祖地的结界十分强悍,能防御能攻击,是数百年来九霄最强的结界。
归楹有自信能胜过宵尾,他与宵尾打斗中未使出全力,便是想试探宵尾的深浅,虽然未能明确知晓其实力深浅,但他发现了宵尾的弱点,或许是因为身有残缺,她体内的灵气储备极少,只能依靠其他修士作为补给。
这样一来,她耗不起。打斗耗费的时间越长,她便越是力不从心,等待她的只有失败,而偏偏归楹最擅长持久战。
他是天道的眼,与天道有连接,可以动用天道的少许力量,也能依靠自己的灵力去耗,还有他本体中蕴藏的妖力,若说持久战,他鲜少怕过。
只要宵尾没能在开战时将自己击杀,耗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她。
他耗得起,一年两年,十年百年,他都耗得起。
归楹在晃晃悠悠的小舟上盘膝而坐,凝神静心,试图用灵力封堵胸口那个被宵尾妖力腐蚀后不断流血的伤口。但是那缕黑色妖气如同跗骨之疽,顽固地纠缠在伤口上,不断撕裂着新生的血肉,每一次灵力的靠近都会被它凶狠地撕咬吞噬。
淮行给的伤药只能勉强减缓流血的速度,却无法根除这妖力。
汗水浸湿了归楹的额发,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强行驱散妖力带来的剧痛远远超过伤口本身的痛感,那妖力邪门极了,像是长着一张嘴,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拼命撕咬着他的皮肉。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缓缓流失,身体越来越冷。他越是虚弱,那妖力就越强,仿佛自己在滋养它一样,真是可恶。
淮行忧心忡忡地看着归楹越来越差的脸色,他们四人中,若是归楹再倒下,那就只剩他和蛟若了……
他焦躁地划动船桨,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无声驮着他们疾行的巨大黑影,又望向头顶那片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倒悬之海,这是他们的一丝生机,也像个实质性的困境,将他们困在其中难以逃脱。
“师兄,”淮行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伤……”
若是归楹的伤难以根治,那他们说的那些全部都是泡影,什么家族、仇敌、大战,都是没影儿的水雾,一触即溃。
归楹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却异常平静,“无妨,虽有些棘手,却不是没有法子根治。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
他只是想看看,这妖力到底有多邪门,能从他身上汲取多少力量。又或者是,这妖力离开了宵尾还能活多久。这两点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必须得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强,究竟是不是打不死的妖。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的辞洢,问淮行:“辞洢如何?”
淮行连忙说道:“师姐气息虽弱,但还算平稳。宗主似乎只想汲取她的血脉之力,并未彻底断绝她的生机。如今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时间静养,而且师姐小时候曾与蛟若师姐缔结契约,两人能够平分生机,所以只要其中一人活着,另一人就不会死。”
归楹点了点头,眼中寒芒一闪。
原来当初放走蛟若的,是辞洢。不过那时她才是个年幼的孩子,怎会冒险进入禁地将蛟若放走,还缔结了同命的契约,莫非……
莫非,是宵尾刻意引诱的。
人类的性命很脆弱,远没有妖族那么能活,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能卷土重来,所以引诱她们缔结契约能够让辞洢这个储备粮活得长长久久的。这样一来,当初他们随自己一起去往人间界,本就不是为了诛杀蛟若的。
至于真实原因,或许连淮行都不知道,只有辞洢才知道。
他再次闭上眼,调动全身灵力汇聚于胸口,仔细又缓慢地构筑起一道复杂的灵力屏障,将那一缕肆虐的妖力阻拦,让它只能在外层的皮肉中活动,不能往体内继续钻。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流逝,汹涌的海水不时穿透防护罩溅进小舟,打湿归楹的衣裳。
归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依旧是重伤未愈的模样,但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血液逐渐减少,那妖力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淮行抽空看了一眼归楹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心中的焦灼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也多出了几分信心。
既然师兄说能撑住,那就一定能撑住。师兄说能赢,就一定能赢。
就在归楹觉得那妖力不足为惧之时,那妖力开始在伤口处疯狂冲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剧烈的疼痛,也会导致身体变得迟钝。它不再满足于啃食血肉,转而试图钻透那层灵气充沛的灵力屏障,向内里更精纯的生命本源侵蚀。
汗水顺着归楹的下颌滴落,他的脸上血色尽失,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苍白的纸。
他咬紧牙关,忍住喉头的血腥味,将更多的灵力注入屏障,那屏障微微发热,十分勉强地抵御着妖力的冲击。
“师兄!”淮行的声音带着惊恐,他注意到归楹伤口周围的皮肤竟出现了青黑色的花纹,再一细看,那哪里是花纹,是丝丝缕缕的妖气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他划桨的手不由得慢了下来,忧心如焚,大声说道:“师兄,可要我来助你?”
归楹没有立刻回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压制那股暴戾的妖力上。那妖力扬扬得意,放肆地爆发出更强的冲击。
灵力屏障遭受重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蛛网状的裂纹瞬间出现,归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喉头的那口血终于是忍不住了,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
淮行看得心惊胆战,正想扔下船桨冲过去护法,就见归楹身下绽开了一朵黑色莲花。那黑色莲花带着浓郁的灵气,一片花瓣突然化作了一只圆润的手,将那缕狂妄的妖力从归楹的伤口处摘去,捻了捻手指,那妖力便散尽了。
随后,莲花瓣缓缓合拢,将归楹笼罩其中。
浓郁的灵力激荡着,金色经文在其中流转,远远传来的佛偈声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一声接着一声,波涛汹涌的海面变得平静,一阵风遥遥吹来,带着他们的小舟驶向岸边。
辞洢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金色经文从黑色莲花上飞下来缠绕在她身边,一只金色的手自莲花苞里伸出,手握杨柳枝,轻轻扫过她的身体,那些被啃食过的皮肉便快速生长,转眼间便愈合如初。
那只手用食指在辞洢眉心点了一下,她便迷茫地睁开了双眼。
随后,那只手变作金光消散,黑色的莲花苞却依旧紧紧包裹着归楹。
淮行目瞪口呆,震惊地指着那莲花苞说:“这到底是何物?”
蛟若变成人形回到小舟上,将长发盘在脑后,回答道:“不知,闻所未闻。”
人间界有信佛的和尚,但是九霄并没有佛修,所以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佛。
在清珩的世界里,天外天的佛修是仅次于天道的存在,他们生来便不是肉体凡胎,而是由世间功德凝聚而成,于天外天的金色莲池中诞生,只有世间功德足够,才会有新的佛修诞生,一朵莲花只能结出一个孩子。
天外天是没有日月的,所以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金色莲池所散发出的金光是天外天唯一的光源,但后来圆寂的佛修变多,他们不忍天外天始终被黑暗笼罩,便将肉身炼化为璀璨耀眼的金珠,悬挂于天外天上空,这才有了没有黑夜的天外天。
除了受功德滋养的金色莲池,天外天还有一处玄色莲池,那是接纳世间罪孽的地方,但往往几千年才会开一朵花,诞生一个背负大罪孽的孩子。
而天外天要负责教养这个孩子,避免他酿成大祸,成为倾覆一个世界的魔头。
清珩的挚友,天外天的佛子就是从黑色莲花中诞生的孩子,所谓的背负大罪孽,生来就是要倾覆一方世界的魔头。
但是天外天的佛修们自从玄色莲池出现花苞开始,就时刻围绕其诵经讲佛,所以这个孩子不仅没有成为魔头,反倒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成了天外天的佛子。
不过他行事随心所欲,向来不守规矩。
否则也不会将自己诞生的黑色莲花摘下来赠予好友做法器,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可是开天辟地来头一遭。
不过,此举也足以证明两人情谊深厚。
在佛子失踪后,天外天更是将佛子的本命剑“澄明心”交予清珩保管,也是存了心思想让清珩帮忙寻人。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苦寻几百年一无所获,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归楹在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一道声音,那是一道温润柔和的男声,他说:“竟是归楹,看来是借助天道的规则之力才侥幸连上的……还望道友告诉清珩,我被困于……,请他尽快来助我……”
归楹猛地睁眼,当头就是两个字,完了。
关键信息一点儿没听到,被困于哪里?这可怎么办……
不对,这人是堂溪涧的好友在向他求救,与我何干。
可……可到底是堂溪涧将这宝物给了我,今日还助我疗伤,这忙不得不帮。不过他到底被困在哪里了?怎么不多说两遍!这让人怎么传话啊!
那么简短的一段话,偏偏在最重要的地方含糊不清,只留下一个令人抓心挠肝的“于”。“于”什么?于山?于海?于某个秘境?
归楹不停地去触摸那莲花的花瓣,却始终一无所获。想必是那人一直试图与莲花建立联系,但始终一无所获,而前些时候堂溪涧将这莲花炼化在自己本体中,便夹带了一些天道的规则之力,想必是在规则之力的影响下才机缘巧合建立了联系。
规则之力难以捉摸,归楹也无法掌握,所以这样的联系便成了十分罕见的存在。
而且他也没办法控制这莲花,自己的伤势痊愈后,莲花便绽开,随后又慢慢消失了。
“师兄?”淮行的声音再次传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他刚才被归楹那声“完了”吓了一跳,此刻见师兄脸色难看,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就连忙发问:“可是那妖力又作祟了?还是说那莲花有何不妥?”
归楹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他抬眼看向淮行,目光扫过已然清醒的辞洢和面带微笑的蛟若,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朝着淮行微微摇头后,他迫不及待地看向蛟若,开口喊道:“师姐,好久不见。”
蛟若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与辞洢有契约在身,她身上有我一缕精魄,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只是辞洢与你关系生分,所以相见甚少,我也只能遥遥看着你,偶尔听见同门说起你的消息。”
“归楹,你长大了。”
归楹应了一声,感慨道:“师姐离开时,我院子里的小树刚刚种下。如今,那棵树已经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寒暑,添了不知道多少圈年轮。”
蛟若也感慨,“时间啊,明明永远也看不到头,却走得那么快,一分别就是几十年。”
辞洢突然清了清嗓子,强行打断两人的寒暄,她挪了挪位置坐在蛟若旁边,靠着蛟若说道:“师姐,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蛟若摸着她的头发,像是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柔声说道:“先去淮行的家乡安顿下来,之后我会联系妖族,到时候我们一起攻上一剑宗,报仇雪恨。”
归楹突然看向辞洢,然后问道:“你和淮行当初去往人间界是所为何事?这是你第一次去人间界吗?”
辞洢摇了摇头,“我经常去人间界。有时候是和其他宗门的好友一起下去历练,有时候是帮宗主办差,办差的内容多是相似的,都是传信,向同一个地方传信。这次去,是为了带一个人回九霄。”
“何人?”
“问道楼的楼主。当初我们去往元州后,师兄因和人打斗而受伤,我们就此分开,那天夜里,我吩咐淮行跟踪师兄,自己便去了问道楼,将他们的楼主用传送阵法送回了九霄,交给了宗主。”
说起这个,辞洢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微笑,她说:“宗主与他往来甚密,我好几次去往人间界都是为了向他传信,或是为他办事。我将他送走后,在问道楼留下了宗主制作的傀儡,那傀儡能将自己的所视所听全部传回一剑宗。”
“所以,宗主很早便知道你身边那人的底细,因为她从傀儡的视角里见过这个人。”
“怎么可能?”归楹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若那个楼主是傀儡,那和他频繁接触的堂溪涧为什么没看出来?他可是半仙。
辞洢明白他的意思,毕竟归楹身边那帮手有多强,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当时我们回到九霄,师兄可曾察觉到‘岸竹’师叔是傀儡?”
看着归楹震惊的表情,辞洢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解释:“为何这傀儡会如此逼真,因为他有血有肉。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强行塞进妖骨和妖丹,然后就成了半妖,再用秘法将其雕琢,就成了最完美的傀儡。不过这样做出来的傀儡最多只能坚持五年,因为那个被困住后依旧鲜活的灵魂最多只能支撑五年。”
“问道楼的至宝能够卜算,所以宗主很看重那人。我曾偷听到一些内容,楼主说天地将倾,此方世界将不复存在,不过卜算后有一线生机,需要找到支撑天地的‘柱子’,他说,‘柱子’出现了……后面我没听到,因为被发现了。”
辞洢看了归楹一眼,挑眉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刻薄地问道:“师兄,你说谁是那根‘柱子’?楹,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字。”
归楹脸一黑,双手撑地往后一转,不再和他们说话。
所以说,宵尾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连接天地的“柱子”,知道自己与天道有关系,那她为何还要在自己面前大肆屠杀?徒造杀孽,沾染因果,到时候就算这个世界得以保存,她也绝对活不了。她到底想做什么?
归楹突然想到,当时控诉时,宵尾提到了人间界的凡人,而她接触最多的凡人就是问道楼的楼主。
她说“人间界的凡人不会忘,那是他们的血泪浇铸出来的仇恨,若有一日能够报仇雪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可惜他去往人间界的次数太少了,所以不知道问道楼和九霄的恩怨,要是知道其中细节,定能有点头绪。
淮行讪笑着,挠了挠下巴一副呆愣模样,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便开口道:“这才是我记忆里的师姐嘛,当初在元州那个温柔的师姐,一看就是蛟若师姐。”
辞洢白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就你有脑子?蠢货。”
淮行被骂地缩了缩脖子,坐回船头上抱着船桨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水。
也是分开太久了,他都忘了师姐一向看不上自己,对自己从来没有好脸色,也不曾说过什么好话。
蛟若摸着辞洢的头,笑得纵容又无奈。
辞洢是她养大的孩子,当初宗主贪图辞洢的血脉之力,将她从爹娘手中强行抢了过来,那时她才三岁,虽年幼,却也记事了,经常哭着要回家,一次次往山门那儿跑,坐在门口吵着闹着要回家。
宗主懒得照顾孩子,就将脏兮兮的小孩儿扔给了她。
她悉心照顾了好几年,辞洢终于不再哭闹着要回家了,慢慢开始学习法术,每天御剑在一剑宗到处跑,谁人都知道宗主的首徒是个漂亮开朗的孩子。
后来她被迫离开,一分别就是几十年,虽能看着辞洢成长,却无法跟她交流。
孩子遇险她不能出手相助,孩子受伤她不能轻声安慰,孩子被人欺凌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来辞洢长大了,修为变深了,她就看不到了。
修士和妖族都有漫长的生命,所以他们的遗憾和痛苦也会格外漫长。
“释怀”这个词很少出现在他们身上,更多的是“心魔”。
因爱生心魔,因恨生心魔,因悔生心魔……
第133章 修仙(63)[VIP]
淮氏祖地, 淮水村。
小舟轻巧地越过一层无形的屏障,海浪翻涌间,他们依旧坐在小舟上, 却出现在悠然宁静的乡间。天空是澄净的蓝和棉絮般厚重的白, 地面上是排列整齐的田地,田埂上,衣着朴素的人们正扛着锄头去往自家地里。
他们相互攀谈着,聊到兴起时便将锄头横在田埂上,然后坐在锄头上细细聊着。
那乡间画卷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频繁波动的水波, 似真似假看不真切。
四人下了船,站在那层水波外, 他们同时感受到了磅礴的灵力和并无恶意的威压。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强大结界, 庇护着这片与世无争的净土。
“到了!”淮行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和自豪,“这就是淮水村。村子外有祖宗留下的结界护着,即便是宗主他们也轻易进不来,能够抵挡不少时日,足够蛟若师姐联系同族了。”
他说着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那伤口处立刻涌出两滴血珠, 他将血珠按在结界上。
结界被打开了, 顷刻间,一股柔和清新的力量拂过众人身体,驱散了他们身上的疲惫。清甜的麦香从田地里传过来,鸟雀站在稻草人上叽叽喳喳, 好奇地张望着这些面生的客人。
辞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试图找出记忆中故乡的影子。在她模糊不清的记忆里, 自己也是降生在这样一个淳朴宁静的乡间,也曾在田埂上捡种子割杂草,眼巴巴地盼着爹娘忙完回家。
蛟若则闭上眼感受周遭的气息,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好精纯的守护之力,此地灵气也颇为温和,的确是个适合繁衍生息的好地方。”
“淮行,先找个地方落脚吧,要僻静些的。若是可以,别让人知道我们来过,我们早晚要前往一剑宗寻仇,莫要让你的族人担忧。”归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冷漠,是原先那种不近人情的模样。
“好嘞师兄,我们往这边走。在山脚下有处荒废已久的小院,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屋舍也宽敞。那地方人迹罕至,适合我们暂住。”
淮行带着三人从小路走,绕过了人来人往的田地,无声无息地往山脚下的小院去。
可刚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女子坐在院子里洗菜,旁边还有个穿着红衣的男子在杀鸡。
淮行快跑了几步,走到院儿门口高声喝道:“你们是谁?为何会在我淮水村!”
那男子随意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继续将杀好的鸡浸在热水中,为待会儿拔毛做准备。那只鸡已被割喉放血,但仍时不时地抽搐几下,要用力按着,否则就会将腥臭的热水溅得到处都是。
那女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对着他们态度温和地说:“这位道友是村里的人?我们是村长的客人,已经在此住了两日余。我叫蔓意,这位是我师兄旃极,屋里还有我师侄寒临与我师尊。”
淮行皱眉,淮水村已经近百年没有外人出现了,他爹娘更是深居简出,在九霄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几人他从未见过。
他朝着蔓意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地说:“道友好,我是村长的儿子淮行。我爹娘年事已高,平日里总在闭关,今日也依旧在闭关,不知几位是如何与我爹娘相识的?”
蔓意看了旃极一眼,柔柔说道:“前些日我师兄带着师侄途经此地,发现有修士围攻村外结界,村长夫妇与他们苦苦争辩,那些修士却一意孤行,非要强行突破结界。我师兄出手相助,便受村长邀约在此小住。”
“我与师尊则是昨日才到的,我师尊此时正在疗伤,所以不便相见,还望见谅……”
她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归楹!”
还未等归楹答应,她便小跑着凑到他身边,亲近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的伤势好些了吗?你怎会在此?”
归楹愣了片刻,然后才释怀一笑,将自己的来历详细说给她听。
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人少之又少,其中多数都是和堂溪涧有关联的人,在这些人中,蔓意是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但她与堂溪涧的关系同样密切,所以她的出现,总会连带着揪出另一人的存在。
只是他也有些为难,蔓意出事太早,没有参与他和堂溪涧故事的后半部分,所以在她的心里,他们就该是在一起的,遇到困难一起面对,闲暇时也要凑在一起,这样才是对的。
他也不好将那些怨恨细说,说得多了,反倒显得自己念念不忘。
等他说完,蔓意眼睛都亮了,态度十分积极地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帮你。还有师兄,他也去!”
“不必,你如今只剩精魄,不要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有师尊在呢……”她揪着归楹的衣袖将他往院子里带,边走边说,“师尊跟我说过你们的恩怨了,我跟你是一边儿的,我也觉得师尊擅自作主将你忘记太过薄情,所以我们要狠狠压榨他!”
归楹失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纵容地说:“你别操心这些,你的当务之急是早日修成人形。为了他白白耗费千年修为,你也是个傻的。你修炼本就懈怠,经此一遭,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再得一具肉身。”
归楹问她:“你与他,如何了?”
蔓意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和旃极之间,什么都还没说清楚。
到底是同门情谊,还是男女之情,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判断,或许是同样的想法,又或是截然不同的理解,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过她好像没那么在意,她不在意自己与旃极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定义,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处就够了。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是同门,是师兄和师妹,同样待在师尊的青铜铃里,也共同教养一个徒弟,偶尔还能坐在一起数落小师弟的木讷……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温情、克制、永恒。
像归楹和师尊那样浓烈的情感,或许绚烂迷人,但太不可控,她会恐惧。
那样的热烈仿佛随时都会燃尽,先是将他们之间的感情燃尽,然后再将两个人燃尽,最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地的灰烬,拼凑不出曾经的温情。
她会迟疑,会害怕,会担心师兄的情感不够长久,担心他的情感会和他的性格一样,阴晴不定,时而浓烈时而冷淡。
师兄就是师兄,他不是归楹,不是师尊,也不是自己。所以他的情感是未知的,可以是任何模样,所以做道侣并不会比做师兄妹更好。
蔓意越了解旃极,就越是迟疑。
因为旃极行事果断,肆意妄为,从不会考虑旁的。她可以作为师妹被忽视,但不可以作为道侣被忽视,她无法接受。
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归楹还在追问,“你与他,现在如何了?”
蔓意皱了皱脸,半假半真地嗔怒道:“你第一回问了我都没答,你怎的还要问第二遍,真会戳人痛处。”
归楹却说:“这哪里是戳你痛处……我是心疼你。若没有进展,你也不想有进展,就跟我走吧,我们回峻岭,你继续待在我本体上,我们日日晒太阳听风声,你不愿修炼也可以,我护着你。”
旃极就在前面,距离他们几步之遥,那只鸡已经被拔光了毛,他手里拿着刀将鸡胸破开,正在往外掏内脏,纤长的手指滑腻腻的,归楹皱着眉颇为嫌弃地移开目光。
蔓意却专注地看着他,小声说:“可我没有进展的原因就是现在他在我身边,若是回了峻岭,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归楹,我不想见不到他。”
“呵,等他得了肉身,你照样见不到。曾经在青莲山苦等的日子都忘了吗?你埋下的酒都被堂溪涧喝了好几轮,他还是没回来,你永远都在等,好不容易等回来了,转眼又走了,连一句话也说不上,只会来找我哭。”
蔓意“哎呀”一声,甩开他的袖子,恼羞成怒地走进了屋里,只留下一句:“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找师尊。”
旃极的目光追随她而去,等她进屋后才再次将视线放在那只鸡上。
说来也巧,旃极从未见过归楹,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而归楹也只是从蔓意口中得知她有个时刻挂在嘴边的大师兄,上次在元州见面时还刀剑相向,现在知道了彼此身份,反倒有些不自然。
归楹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蛟若和辞洢便自觉地拿了椅子坐在他旁边,淮行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便主动上前攀谈,帮旃极打打下手。
他想着,既然是和师兄相熟的人,那到时候一同攻上一剑宗,便也多几分胜算。
“师尊,归楹来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蔓意说话间揉了揉寒临的脑袋,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师叔带你去认认人。”
寒临:“多谢师叔。”
他行走间将衣裳整理好,扯了扯衣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
只剩清珩一人在屋里了,外头传来寒暄声,是蔓意叽叽喳喳地跟归楹说话,先是将两拨人互相介绍,然后又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寒临的来历和仇恨,还催促着让旃极说说他是怎么收寒临为徒的。
旃极未得清珩的授意,便不敢说是清珩命令自己收徒的,只能编了些瞎话将这一遭糊弄过去。
蔓意还在问,问归楹是怎么来到的这里,问他在一剑宗过得好不好,问他的师尊怎么样,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吃苦……
在归楹面前,她的话好像永远也说不完。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对归楹的依赖一点儿也没少。
想着想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蔓意的声音:“师尊怎么还没出来?我再去喊他……”
清珩刚站起来打算出去,就听到了一句,“不必了。”
是归楹的声音,那时常出现在梦中的熟悉嗓音隔着薄薄的门扉传进来,冷漠平静,听不出半分涟漪,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清珩动作微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处的褶皱。
明明他在屋里,归楹在院子里,但是这拒绝就像是看着他说的一样,他甚至能够想象出归楹说话时那双冷漠的眸子。一瞬间,恼怒的情绪将即将见面的期待挤开,他幻想着自己气势汹汹地走出去捏着归楹的下巴,警告他不要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
可幻想只是幻想,现实却是他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外头院子里众人的喧哗声仿佛都模糊了,倒是归楹说出的那几个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回荡在耳边。
清珩垂眸看向自己略显苍白的手背,他的本命剑和黑色莲台都是用心头血炼化的,强行融进归楹的本体后他也元气大伤,如今失了血色,看起来病恹恹的。
病恹恹的……
清珩突然灵光一现,他想起了蔓意曾说过,归楹起初对他并不待见,觉得他天天吵得很,扰人清梦。后来是自己死缠烂打,一点小伤都要到归楹面前装上几日,归楹心软,也就收起了那些冷言冷语。
既然如此,这伤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择日便要攻上一剑宗,到时候寒临的仇怨也能了结,回去的日子近在咫尺,他想在回去之前和归楹冰释前嫌。
想清楚后,他抬手推开了隔绝两个空间的木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随后耀眼的阳光强势涌入,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习惯了那阳光后,他的视线便锁定了那个坐在院中的人影。
归楹侧身对着他,正在与蛟若说着什么,那侧脸便如此直接地暴露在清珩眼中。
阳光给归楹的皮肤覆上一层华丽的光影,脸上细小的绒毛也变得清晰,他此刻格外可爱。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开的动静,归楹暂时中止了嘴里的话,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院子里的风都变轻了。
清珩在那泓春水般的绿色眼瞳中看到了自己,像被冰封在属于归楹的寒冬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自己的打算,毫无抵抗地沉入心上人的眼中。等到思绪再度回笼,他才慢吞吞地抬手捂住心脏,用那张苍白的脸,对着归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能从归楹眼中看到自己拙劣的表演,所以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可笑。
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嘴角被拉平,他微微皱着眉,心生退意,想要退后一步关上这扇门,就当自己没有做出这可笑的尝试。
去拥抱他!
去占有他!
去囚困他!
他是你的!他只能是你的!
脑子里的声音太喧嚣,清珩垂着眼,终于妥协地告诉自己,我不能。
我不能不顾他的意愿,我不能拿昔日的爱意来当今日的令旗。
我的暴戾,我的强势,我的欲望,都会在他眼中消散无形,因为他眼里的寒冰之下藏着因我而生的痛苦,我的呼吸在他眼中是一场风暴,将那些痛苦全部席卷。
无论我是清珩,是半仙,是堂溪涧,都只是他的小九。
属于我们的结局或许早已被书写,注定是永远纠缠的仇敌。
我们高喊着不死不休,以世间最毒的字句互相咒骂,将那浓稠的恨意铺满彼此的前路,我们站在那条路上,眼神交汇,在某一个时刻,我们会同时回忆曾经,那一刻,便是爱和恨的融合。
清珩站在门边喊了一声,“归楹,你过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归楹紧紧抿着唇,静静地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清珩轻轻点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强求全部咽下。
阳光依旧很刺眼,照得他眼前出现了一圈一圈的白色光晕,还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黑点。
他宁愿归楹对他喊打喊杀,声嘶力竭地强调他们之间的亏欠与仇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一幕。
如此沉默,如此平静,仿佛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院子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蔓意扯了扯归楹的袖子还想再劝,却被旃极一个眼神制止了。寒临好奇的目光在两位长辈之间不停转换,蛟若和辞洢则下意识地垂着眼不去多看,只有淮行不明所以,带着一脸的困惑,看看归楹,又看看僵立在门边的清珩。
清珩面上的平静正在寸寸剥落,他搭在门框上的手不断用力,五道清晰的指印留在了木头上,并且不断加深,门框被捏碎时,尖锐的木刺扎在他指腹上,尖锐的触感让他回神,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门关上。
脑子里那些不停叫嚣的声音在归楹的拒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带着几分可笑的疯狂。
归楹平静的拒绝是他无法越过的天堑,将他所有暴戾的冲动都隔绝在对岸。
他靠在紧闭的门上,慢慢闭上了眼。
五脏六腑都在疼,是因为失去了本命剑而疼?还是失去了归楹而疼?
门外,归楹转过头对淮行说:“你多准备些传音纸鹤,让蛟若尽快与散落各地的妖族取得联系,等收到回信后,再与他们一同商议进攻的时间。辞洢,你……”
“归楹,”蔓意打断了他的话,不顾旃极的阻止,直接说道:“你去听听师尊要说什么,好不好?”
归楹对着她摇头,“蔓意,这是我和他的事。”
“求求你了,你去听听吧。师尊还受了伤,你就当可怜他,去听听他想说什么,好不好?”
蔓意走到归楹旁边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拽起来,强硬地拉着他往前走,归楹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将自己的袖子拉长,将领口扯得变了形。
他垂眸看着蔓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那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些透明,提醒着他眼前的女子只是一缕精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既是对她如今状态的怜惜,也是对她执着于撮合自己与清珩的无奈。
“蔓意,”归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隐隐透露出几分疲惫,“放手。”
蔓意咬着唇倔强地摇头,眼里满是哀求的神色。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曾经亲密无间,事事都为彼此着想的人,如今连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她固执地拽着,仿佛只要自己再用力一点,就能把归楹带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推到师尊身边,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她想要回到以前。
虽然他们各自经历了很多故事,但是她希望在结尾的部分,所有的一切都和曾经一样,就像归楹看的那些话本一样,最后的最后,总会有个好结局。
只要有个好结局,我们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那些苦难和痛苦都会被掩埋,我们依旧是我们。
“师兄!”她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旃极。
旃极眉头紧锁,他自然是心疼师妹的,但更清楚此刻师尊有多煎熬。归楹每拒绝一次,门后的师尊就要再受伤一次,师妹的执着不过是将师尊架在火上烤,让他一遍遍听着拒绝,一遍遍地心死。
所以他上前一步,试图掰开蔓意紧扣的手指,声音放得很轻:“蔓意,别为难他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们不该插手。”
“我没有想要插手,我只是想让他们好好谈谈!”蔓意声音陡然拔高,颤抖的尾音濒临破音,还带着委屈的哭腔。
“为什么以前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肯说?我不想你们变成这样!”
“刺啦——”
跟在她的抱怨后面的,是布帛撕裂的声响。
拉扯间,归楹那件材质本就不好的弟子服衣袖被蔓意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从手肘处一直延伸到袖口,布料软软地垂落下来,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蔓意愣住了,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一块儿断裂的布料,又看看归楹衣袖上那刺眼的破损,她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斥责,在这个时刻,那抹平静显得越发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夕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旃极一把将失魂落魄的蔓意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道:“蔓意她……”
“无妨。”归楹平静地打断旃极,他微微拧着眉,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只是一件衣裳。”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帮沉默不语的蔓意缓解尴尬。
他甚至没有去整理那撕裂的衣袖,任由它垂落着。他抬眼,视线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扉轻薄,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绝了门后那个人的身影。
他不再继续于这没有答案的僵持,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外袍披上,随后微微侧过身,对着之前被打断谈话的淮行和辞洢,用冷漠的语调继续安排:“辞洢,你负责整理一剑宗的内部布防和结界薄弱点,尤其是主峰和禁地附近,越详尽越好。我们不能只攻山门,最好兵分几路以减少人员耗损,最后在主峰汇合……”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平静的冷漠。
蔓意垂着头想了很多,最后身形一散,安静地回到了青铜铃中。
清珩腰间的青铜铃晃了晃,他伸手握住,低声说:“你已经尽力了,都是我的过错。往后……时间还长,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蔓意沉默着,像是铁了心不再掺和。
清珩背靠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那人的存在,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了万水千山。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说来也怪,那些情感的蔓延,因为归楹的不断拒绝而越燃越烈。好像他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要被这炙热的爱焚烧殆尽,曾经是归楹,如今是他。
也罢。
清珩缓缓睁开眼,将眼底的不甘暂时压下,既然这是归楹的选择,那就算他吧。正如他所言,他们往后还有百年千年的时光可以慢慢耗,若真的无法再成爱侣,那他要当归楹唯一的仇敌。
属于他的爱和恨,都只能是我一人的。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归楹正在分配更具体的任务,辞洢和淮行低声应着是。
眼下,寒临的血仇,一剑宗的旧怨,还有这满院子人的性命,才是真正要紧的正事。
好久没出现的001从芥子空间里冒出来,站在清珩肩膀上不断蹦跶,忧郁地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还好任务目标是寒临,他的幸福应该很快就能达标了,这段时间都在及格线下面浮动。要是任务目标是归楹,我还不知道要被困在这个世界多久……”
白色的毛团子总是知道该怎么扎执行者的心,它蹦蹦哒哒地伸出两根触须,像手一样扒在门上,黑色的豆豆眼贴近门缝往外看,然后小声说:“你们人类的情感真难猜,可惜我只能监测任务目标的幸福感,不能帮你监测归楹的幸福感。”
“那没用的。”
清珩说,“即便能监测到又怎样?他或许会感到幸福,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只要他的态度还是如此坚决地拒绝,那我们之间的过往就永远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又或是说,天道的不允始终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刀。”
“让我遗憾的并非他的态度,而是我们明明想要靠近,想要将往事释怀,却因太多原因只能成为仇敌,只能刀剑相向,冷言冷语。我们清楚地知道对方的心意,却碍于种种,不能明说,不能靠近……”
只能默契地将爱意裹在名为仇恨的外壳里,仇恨的火焰燃得越旺,他们的爱意就越是灼热。在他们靠近时,那外壳会缓缓融化,只将里面的情谊展露给对方。
“那障碍是什么呢?”001问他。
“是天道的不允。或许会和曾经一样,归楹的本体始终遭受雷劫,直到将他彻底毁去,然后诞生出新的‘归楹’,而给予我的处罚却是未知的。未知总是令人恐惧,而且我们的未来能够看到头,是不得善终的。”
001更迷惑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执着于和他相爱,明明你们的爱情很危险,会让他消失的。”
“因为我想到办法了。他现在可以自由行走于世间,那我便用本体在峻岭为他挡住雷劫,捏一个分身陪他游历九洲,我的神识附于分身之上,这样一来,就是我在陪着他。雷劫毁不去我的肉身,我们可以永恒地相爱。”
001又问:“那归楹为什么不同意?你没跟他说吗?”
“他不会同意的。他知道雷劫有多疼,知道天火焚身有多痛,所以他不愿让我经历那样的疼,而且雷劫是天道给他的处罚,至于我的,一切都是未知。他忌惮那些未知,所以宁愿放弃我。”
001都要被他绕晕了,什么爱又不爱的,什么爱又不能爱的,它迷迷糊糊地趴在清珩肩膀上,嘀嘀咕咕的念叨了些有的没的,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帮到你,但是我想试一试,就算受罚也没关系。我有个前辈在仙界,他说他那边有点土特产可以卖,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饶是清珩见多识广,也被001的话震惊了,信息量太大,他一时不知该震惊于仙界还是001这样呆傻的生物也会做买卖。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偷偷买卖,走得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明明是同样的生物,怎么001的同类比它聪明那么多?
清珩问它,“你们可以随时联系吗?”
001却说:“它给我留了一个可以联系的道具,我们能够随时联系。我这儿有个小目录,我给你看看。”
001将自己的身体拉伸成一块白色的长方形,随后长方形上出现了一些黑色小字。
【帝君诏书:空白诏书一道,可以书写任何内容。(诏书底价为一亿极品灵石,实际价格根据书写内容而定)】
【聚宝盆:财神宫童子制作的残次品,摆放于家中可以增加财运,不过因为是残次品,所以使用寿命有限,目前试验出的最低使用年限为五年,最长是一百二十年。(一千极品灵石)】
【红线:一批淘汰的红线,将红线两端绑在两个人手上,便可为他们拉上一桩姻缘。此红线对神仙无效,对不同物种也无效。(一千极品灵石)】
【情丝:仓库里搜罗出来的不知名情丝,无主之物,可以给断情绝爱者使用。修无情道的修士和天生没有情根的神仙禁止使用。(一千极品灵石)】
【小纸鹤:学宫里的孩子们叠的小玩意儿,可以贯穿阴阳,给逝者寄信,若逝者已经转世则无用。(五百极品灵石)】
【生命树的种子:适用于某些生物锐减的小世界。生命树长成后每年会诞生一个生命,物种不定,但不会诞生该世界没有的物种。生命树生长时间不一,最少四万年。(五百极品灵石)】
【通天树的种子:适用于某些即将坍塌的小世界。通天树长成需要三百年,若想加快成长速度,可以购买配有营养液的套餐二,只需一百年便能长成。通天树一旦长成,就会源源不断地汲取该世界的灵气为自己的养料,所以该世界会变成一个普通世界,请谨慎选择。(底价为五百极品灵石,套餐二为三千极品灵石)】
清珩看了一遍,然后说道:“你联系他吧,我想买一道诏书。”
001惊恐地变回原形,结结巴巴地说:“诏书需要一亿极品灵石!一亿!极品灵石!你的芥子空间里没那么多灵石,你买不起的。”
清珩推了他一下,说道:“我有的,你先联系他。如果他确定这诏书能生效,那我就买。”
001一边联系前辈一边碎碎念,“要是前辈过来了你又买不起,我会被骂的。我只是一个小系统……”
话还没说完,屋子里就多了一个人影。
白发白衣,长身玉立,周围云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面貌。他手中拿着一把白玉制成的算盘,手指拨弄了算盘两下,然后说道:“客人要买诏书是吧?你且说说你的要求,我再给你报价。”
清珩有些紧张地握着拳,将自己和归楹的事情一一说了,然后问他这诏书能不能让他们躲避天道的惩罚。
那人笑出了声,然后晃了晃白玉算盘,清朗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这等小事可难不倒帝君的诏书,不过润笔费昂贵,一旦着墨便是数以万计的灵石。你再加些要求吧,我全给你写上。”
清珩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然后将三个弟子的情况一一说明,想要为他们各自求一具肉身。
“这也简单,不过我有一言相劝。你那大弟子旃极仅有一步之遥便可成魔,你为他积攒功德也是徒劳,只是延缓他成魔的速度罢了,他也无需肉身,只待成魔后便可用戾气和邪念为自己凝一具肉身。你莫要觉得成魔不好,他成魔后必定是魔君,往后飞升了怎么也能在仙界任个将军。如今仙界仙君不少,魔君却只有寥寥数人,一旦飞升了,那可是香饽饽。”
清珩点头,随后问道:“那我该如何助他成魔?”
“正巧,我这儿有一枚纯粹的先天魔种,一旦服下后他周身的邪气都会变作精纯的先天魔气,往后飞升了前途无量。咱们为人师长的,不就图弟子有个好前程嘛。”
清珩说:“既如此,仙长开个价吧。”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这诏书上我写了两个内容,其一是屏蔽天道对你二人的监管,其二是给你两名弟子捏两具肉身。因为归楹是天道之眼,所以需要强调的内容变多,字数也就增多了,为了补偿你,我给你三弟子捏的肉身没捏情丝,往后他的修行之路便不会被情劫所困。”
“诏书一共三百字,一个字一万极品灵石,先天魔种算个一千万,总共收你一亿一千三百万极品灵石。你结了账我就盖下印章,诏书即刻生效。”
001震惊:“怎么会有三百个字,刚才那点内容一百个字便足够了!前辈!你怎么能坑我的执行者呢!”
仙人伸手将001捏住,然后塞进了袖子里,唉声叹气地跟清珩诉苦:“道友莫要听它瞎扯,我可没有坑你。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这已经是赔本买卖了。而且现在跨世界做生意多难啊,我这点小买卖只能做到修仙界,其他世界不认可仙界的法则,他们也不信神,所以这买卖自然也做不成。”
“说来惭愧,好几千年了,我也才做了这一笔买卖。光是给出去的联络法器都已经数百万灵石了,偏偏这些小团子一点不上心,胆子也如针尖般小,导致我这生意格外惨淡。”
清珩点头附和,对他而言,灵石只是个数字,他需要的是更实际的东西,而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贵。
既然如此,不妨多要些。
“我还有一事相求,劳请仙长再次动笔,我想补全归楹的本体。”
“此事诏书管不得,但我有一物可以助你。仙露琼浆,将其浇灌在土地里,植物便会疯长。此物难得,看你合我眼缘,便收你一千万吧。”
清珩应了一声,然后抬手划出一道金色裂缝,里面充斥着浓浓的法则之力。
那人极其赞赏地说:“你果真天赋卓绝,对空间的掌控炉火纯青。纵观整个仙界,能在三百年内将芥子空间扩展为一方小世界的人也屈指可数,更别说同时拥有两个空间了。你未能成功飞升,实乃仙界之憾。”
清珩确实对空间的掌控有些天赋,不过他是剑修,这种天赋便未被人发觉,也从未悉心培养。只是成为半仙后,他才发觉自己对空间的掌控格外娴熟,甚至能让芥子空间连接无数小世界,以此为契机让归楹获得自由。
九洲灵气充沛,在无数小世界都属上乘,所以清珩的私库很大。
他如今打开的这个小空间里只放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灵脉产出的精纯灵矿。极品灵石就是由精纯灵矿的边角料加工而成,而大块的灵矿极为罕见,一般用于维持宗门大阵或埋在地下生成灵脉。
清珩问道:“我没有灵石,只有灵矿,仙长说个重量,我找给你。”
那仙人凑到金色裂缝前看了很久,嘴里喃喃道:“押对了,我就说你是个富裕的。”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在那堆成山的灵矿上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指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灵矿说:“我要那些。我与道友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如今留下一样法器方便联系,往后道友收多少徒弟都无妨,有我在仙界筹谋,咱们徒弟定能有个好前程!”
“若道友的弟子飞升仙界,只管联系我,我定带着人去升仙台迎接,让咱们徒弟在仙界永无后顾之忧!”
清珩将那些灵矿装在储物袋中交给他,然后从他手中接过另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这次交易的所得物。
“多谢仙长相助,若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真能有飞升的一日,我定会给仙长备上重礼以示感谢。”
“好好好,那我便等着了。对了,这个小世界有崩塌的迹象,这枚通天树的种子赠予道友,只待树长成便可支撑天地。”
“多谢。”
仙人离开时将001还了回来,白色的小毛团子趴在清珩肩头碎碎念,“我还在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私自联系前辈,如果被主神发现就糟糕了。主神说这叫‘位面走私’,是很恶劣的违法行为,被抓到我和前辈都要被销毁。”
清珩心情很好地揉着它,然后说道:“多谢001。”
他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一个储物袋交给001,“这是一袋灵石和一些小玩意儿,你拿着玩,算是我的谢礼。往后你有要求尽管提,我将全力助你。”
001抱着储物袋“嘿嘿”笑,小声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这么厉害,能不能让我回到之前的世界?我想看看我的任务目标和执行者们过得好不好。我跟你说,我经历的第一个世界可不好了,那是个末世,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医疗资源也很有限……”
它磨磨唧唧说了一大堆,然后总结成一句话,“他们只是普通人,我很担心他们。”
“可以,等这个世界的恩怨了结了,我们回去后,我便帮你回去看他们。既然是探望旧友,那肯定不能空手去,云里舟的好酒,不渡川的莲藕,九溪湾的鱼虾,烟雨乡的新茶,到时候我给你备上几份,你风风光光地回去。”
“好!”
001握拳大喊,“我看书上写过!‘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我001就要衣锦还乡!”
“好,衣锦还乡。”
001说完又开始叹气,“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前辈的事,这样你的本命剑和莲台也不会融进归楹的本体中。可恶啊,就晚了一步,我怎么没早点想起来!”
清珩揉了揉它的头,宽慰道:“你不必自责,这世间的事总是这样的,在转机没出现之前,谁都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而且‘春枝’本就是归楹的本体,我应该还给他的,那莲台……算是辜负了挚友一番好意,等到我们的事了了,你帮我去找找他。”
“他或许被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了,你如此神通广大,定能找到他。到时候给我传个信儿,我去将他请回来。”
001骄傲地挺胸昂首,“那当然!就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
清珩总觉得自己这一生格外漫长,即便有着良好的出身和璀璨的前程,也很少觉得舒心快活,他肩上有重任,氏族的期许,同门带来的压力,师尊的漠视,宗门的厚望,无论哪一样都如山岳般沉重,压得他不能做自己,只能是云里舟的天之骄子。
只有和归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是自己。
他人生中第一个拥抱是归楹给的,那时,他被包裹在清新的草木气息中,耳边是归楹轻柔地安慰,他陷于那个怀抱中,成为原本的自己。
这一刻,他同样觉得舒心快活,因为得到了喜讯,是由一个小毛球带来的。
001的出现猝不及防,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波折。因为它的出现,自己来到这个小世界寻找寒临完成那所谓的任务,也因此遇到了归楹,找到了自己失去的记忆。
如果没有001,他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忘了归楹,也不会去探究那些往事。
他只会是九洲仙盟公正执法的仙尊,和幼年一样,不知道拥抱是什么感觉。
偶尔他也会想,001的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救赎寒临吗?还是为了救赎自己。
它的存在更像是一个“神”,因为知道那些被你忘却的痛苦,所以它出现了,借着“任务”的理由,让你彻底摆脱那些痛苦。
因为忘却并不是解药,而是一层薄薄的土,轻轻盖在痛苦之上,终有一日,土会被风全部吹走,那时,你将毫无准备地直面那些痛苦。那时候,痛苦将不再是痛苦,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134章 修仙(64)[VIP]
月圆之夜, 无风无雨。
一剑宗静谧安宁,暖黄的烛光从无数窗户透出来,细细说着宗门弟子的勤勉。
宵尾剪去烛台燃过的灯芯, 让那一点烛光更盛, 她将青葱般纤细白皙的手指放在火上慢慢烤着,皮肉被烧毁,油脂一滴一滴地落进烛火上,将那烛火压灭一瞬后又再次燃起,且燃得更高,更旺。
手指别烧出白骨, 屋里都是油脂和熟肉的香味。
宵尾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由火焰舔舐着指骨, 将白骨烧上一层黑色。熟肉的焦香混合着皮肉被烧焦的煳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 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
坐在旁边的问道楼楼主转过头不敢多看,他为这位宗主办事多年,深知她阴晴不定的性子,所以不敢多言惹祸上身。
随着那气味越来越浓,整间屋子里都充斥着那强烈的味道,寻不到一寸喘息之地。
楼主胃里翻涌着,在那些气味的包裹下, 他即便看不见也知道那会是何等的模样,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他死死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将呼吸放得极轻,还比不上那丝丝缕缕的青烟。在绝对的恐惧之下, 他生怕自己呼吸的微小气流会惊扰眼前这位诡异又强大的怪物,引起她的兴趣或厌恶。
烛火在吞吃了宵尾的血肉精华后变得越发旺盛, 诡异的红色火苗几乎要蹿上房梁。
那层红光将她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一半是仙人般无瑕的白,一半被火光勾勒出属于恶鬼的线条。
那颗殷红的痣落在眉间,像是敌人的心头血,被她招摇地点在眉间成了一颗佛性的痣。
她终于缓缓抽回了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新鲜的骨骼焦黑一片,伤口被烧焦了,鲜血也被烤干了。
小巧的鼻头轻轻耸了两下,她勾唇笑了一下,轻声感慨道:“好香。那日,应该把岸竹的尸体捡回来烤了吃的,白白浪费了。”
楼主悄悄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缩着身子当鹌鹑。
“楼主,”宵尾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挥袖挡住了那只残破不堪的手,又恢复了那副仙人之姿,“我让你卜算的事,可有眉目了?”
楼主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视线却只敢落在宵尾的衣襟上,不敢与她对视。
“回、回宗主,属下已多番卜算,日夜不眠地观测天象,监测凶吉……”
“结果呢?”宵尾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絮叨。
“暂、暂时没有变化,和原先一样的,生机渐浓。”
楼主硬着头皮回答,那无形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他连忙跪倒在宵尾面前,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急切地说:“但属下有预感,这种生机存在的原因一定是归楹那群人!请宗主放心,属下一定早日除了他们,让宗主得偿所愿。”
宵尾沉默着,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烧灼出来的白骨,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艺术品。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楼主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失去了血肉的加持,烛火渐渐变小。
宵尾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跪伏在地的楼主身上,她的眼神淡漠而残忍,酝酿着一场疯狂的风暴。她舔了舔嘴唇,轻声说道:“除了他们?就凭你?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我若想要靠你成事,不如靠那山野间的猴子。”
楼主瑟瑟发抖,额头的冷汗不断渗出,一滴滴落在地面上。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宗主,可他实在无计可施了,祖上传下来的卜算法器不会说谎,结果就是生机渐浓。
这个结果已经是直白地说宗主的筹谋成不了了,他无数次卜算,始终都是一样的结果。或许这便是命数,得窥天机太多,终是要因天机而亡。
“属下只是想为宗主办事,一时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楼主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他将头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躲过即将到来的风暴。
宵尾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她缓缓站起身,衣袖滑落,露出那只焦黑的白骨手。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手上的油光沾染了桌面,留下一层亮亮的印记。
宵尾并未动怒,恰恰相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滚吧。”
楼主如蒙大赦,连忙磕了几个响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直到彻底离开了宗主的山峰,他才敢稍稍松口气。
屋内,宵尾从取出一条蛇鳞制成的手链戴在手腕上,她摩挲着那冰凉的鳞片,感受着心头的痛楚,靠在椅子上,轻而又轻地开口问道:“岸竹,你说我们是从哪一刻开始错的?”
“从被捡回一剑宗的那一刻?还是从同门发现我们身份后想要杀之而后快的那一刻?”
“从我们杀了同门后嫁祸给其他门派时?还是……还是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因为是妖,所以我们是错的。”
“你看吧,我说过的,妖和人不一样,妖无论如何都不得善终。懦弱如你,强势如我,都没能寻到一个好结局。”
“还有些生机,或许是一件好事,对吧。”
宵尾紧紧地捏着那蛇鳞手链,凉丝丝的鳞片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哽咽,在空荡的屋子里撞出回声:“生机?他们的生机是踩在我们的尸骨上长出来的。我们是妖,生来就是带着罪责的,这个世界如此苛待,欠你我良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吟,是蛟若的妖力震荡空气的声音。
宵尾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只见那黑沉沉的天幕下,无数妖族的眼睛像散落的星子,泛着幽绿的光,他们早已将一剑宗围得水泄不通。
她取下腰间的软剑,那是用她的妖骨锻成的剑,她没了妖骨,所以才能在人群中装那么多年的人。剑柄上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是岸竹化形后给她刻的,她弟弟是个傻子,不管被自己如何虐待,也会哭着跟姐姐认错。
“岸竹你看,他们来取我性命了。可我们的性命,早在当初分开的那一刻就终结了,那一颗残破的心,是如何支撑我活到现在的?我也不知道。”
“宵尾!”蛟若的声音撞在窗户上,带着滔天的恨意,“速速出来受死!我等今日要杀了你这妖族叛徒,用你的血肉祭奠那些惨死的同族!”
宵尾足尖轻点飞身跃至屋顶,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垂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妖族,看着蛟若眼中的怒火,忽然笑出了声:“祭奠他们?那些懦弱无能的妖族,也配让我用性命来祭奠?当年若不是我把你们这些无能的东西关押在一剑宗禁地,你们早就被那些眼红的修士扒皮抽骨做成法器了!现在还反过来怨我了?”
蛟若的尾巴在地上抽出一道裂痕,妖力翻涌如巨浪般铺天盖地:“你关押同族并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挖他们的妖丹!若不是吃下了那么多妖丹,你怎会有今日的修为!”
宵尾的剑指向蛟若,磅礴的妖力震碎了旁边的山峰,“我只吃过一颗妖丹,是岸竹的。或许你可以猜一猜,我挖出来的那些妖丹去哪了?”
“妖言惑众!你的罪行罄竹难书,你逃不掉的!”蛟若说着尾巴一甩,攻势汹汹。
她一动作,那些妖族也蠢蠢欲动,大战一触即发。
宵尾抬手以剑挡之,随后一道妖力劈向蛟若,蛟若侧身躲过,她身后的妖族立刻发出震天的嘶吼,朝着宵尾冲了过来。
宵尾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刀光剑影,还有那些各式各样的妖族。她摸了摸蛇鳞手链,轻声说:“岸竹,你看着,姐姐会赢的。”
“妖族会赢的。”
她抬头,眼神里的疯狂熊熊燃烧,手中的长剑嵌入她的身体,人形慢慢褪去,她变成了一条白蛇,一条粗壮如山脉的巨大白蛇,蛇首高高昂起,竟然遮蔽了一方天地,猩红的信子每次吞出来都会携带着浓烈的妖气。
还有另一股力量,一种磅礴的,他们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如黏稠的手,将他们牢牢困住。
白蛇出现后,一剑宗彻底活过来了。
无数修士御剑离开,绕过战场,去往人间界,带着某种不能言说的使命。
那些平日里甚少出面的长老都出现了,他们浮在半空中,手中拿着本命剑,化成人形的剑灵跟在身边,被这严峻的气氛感染着,露出一些非人的特征。
人族对妖族的迫害从未停止过,修士无数次站在妖族的对立面,鲜血和白骨是他们之间的桥梁,但是那座桥梁上无法行走,也走不通。
一剑宗的长老和弟子在得知宵尾的身份后依旧听从她的号令,就是因为人与妖之间无法消弭的仇恨,他们也畏惧着妖族的反扑,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上。
禁地一战,宵尾坑杀了九霄大部分的修士,如今留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辈或庸才,在这样的局面下,听从她的号令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她是妖,她有反水的余地,凭借妖族的身份,她依旧能与妖族和解,无论是形势所逼,还是别的目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退路。
而九霄残余的这些修士是没有,没有退路,注定成为妖族怒火中的灰烬。
既然如此,不如跟着宵尾搏一把。
更何况,宵尾有一群完全忠于她的弟子。这些弟子不在乎宗主是谁,他们只听从一人的号令,那就是宵尾。
在那巨大的白蛇周围,数百名弟子就像暗夜中的蚊虫,渺小得让人看不见。
但他们迅速结阵,齐齐发力,密集的剑意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强势地往下罩,几乎笼罩了九霄的每一寸土地。
一旦这剑意落下来,妖族的阵营会覆灭过半。
所以蛟若化作了原形,以庞大的原形阻拦了一半的攻击。
那些剑意有强有弱,有轻有重,在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痕迹,轻的被鳞片阻拦,重的击穿了鳞片扎进肉里。
如此强大的杀阵,消耗的灵力是巨大的。
那些布阵的修士宁死不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掐诀施法,直到被阵法吸干,只在原地留下一具干枯的尸体。
一旦剑阵中有人死亡,就会有修士补上去,他们穿着一剑宗的弟子服,一往无前地去奔赴自己无名的结局。
辞洢和淮行实力稍弱,就混迹在妖族大军中观察局势。
他们发现了很多平日里相熟的同门,如今正一脸凝重地奔赴那要命的剑阵。无数剑意凝成白色的光刃落下来,将蛟若伤得体无完肤。
淮行御剑拦住一个同门弟子,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说:“你疯了,只要步入那阵法中就是必死的结局!你要去送死吗?为了一条蛇妖,你要去赴死吗?”
“多年的苦修,多年的磨砺,你甘心吗?”
那弟子苦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即将解脱的畅快。他将手搭在淮行的手背上,很认真地说道:“若我是为了一条蛇妖甘愿赴死,那你呢?你也是为了那些妖族甘愿赴死,不仅如此,你还为了那些妖族叛出师门,对师长刀剑相向,大逆不道的人是你。”
“你说多年苦修,那东西真的重要吗?若是重要,为何我比你多活了几百年,却修士与你相当?为何?因为我没有家族供养,没有绝佳的天赋,没能成为那个左右局势的人……淮行,你我一样平庸,但你有家族的供养,所以无忧无虑地活到现在,即便修为不高也从未有过压力。可,你永远无法理解我们这种平庸者的绝望。”
“我们经历了年复一年的苦修,拼命修炼,结果却是在争夺成为天才垫脚石的机会。我们安分守己,在九霄事事小心,只图一个无灾无祸,莫要惹上不得了的人物,可机缘和奇遇不会眷顾我们,我们能看清自己平庸窝囊的一生。”
“而这样平庸窝囊的日子有数百年,我们就像宗门前的阶上尘,任由你们这些生而不同的人一遍遍地踩踏。这样的日子,有意义吗?”
“都说修仙之路弱肉强食,可我们永远是肉!从未讨得一口食!淮行,在九霄,就连残羹剩饭都轮不到我们……宗主说得对,这样漫长又痛苦的生命该终结了,这样不公又折磨的世界,该倾覆了。你不必理解这些,毕竟你的出身是优越的,从未感受过平庸带来的痛苦,若能在一时之间感悟我几百年的愁苦,那未免太荒谬了。”
“我们的生命是平庸的,但是我们的死亡震耳欲聋。当天地坍塌的那一刻,世界会陷入无尽的黑暗,但那剑阵会遗留着我们的灵力,我们是剑修。”
他说完,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庞大的阵法,盘腿坐在一具尸体上,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平庸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幻想一场热烈的死亡。
白蛇听见了那弟子的话,她低下了头,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着,鲜红的蛇瞳静静地凝视着淮行。淮行打了个寒战,他突然发现,不管是蛇妖宵尾还是宗主宵尾,都拥有着同样的眼神。
冷漠、平静、悲悯。
就是这样的一双眼,里面没有杀戮,没有嗜血,只有经历一切的麻木。
淮行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然后御剑冲向了后方,由清珩坐镇的后方。他高喊着,“前辈,他们要毁了这世界!宵尾的目的是毁灭这个世界。”
白蛇的尾巴猛地抽向地面,震得整个一剑宗都在颤抖,碎石飞溅中,那些结阵的弟子们忽然发出一声齐喝,剑意网更密了。属于宗主的声音响起了,她说:“一剑宗弟子听令,高呼尔等名号,我辈修士,与天地同眠!”
无数修士高喊着自己的名字,然后激动地重复着那一声“与天地同眠”。
蛟若张嘴嘶吼着,艰难开口说道:“宵尾,你休想!”
回应她的是白蛇粗壮的蛇尾,重重打在她身上,将尾巴砸扁,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蛟若痛得嘶吼一声,疯狂扭动着想要去缠住宵尾,却被她轻易避开,连一片鳞片也不曾碰到。
宵尾的信子舔了舔嘴角,眼里的疯狂像火一样烧得更旺:“岸竹,你看,他们都不甘心呢。姐姐会让他们的不甘心变成这天地间最烈的火,最浓的怨!”她的鳞片上沾着血,有妖族的,也有修士的,但她不在乎。
“姐姐,我怕。”忽然,她听见了岸竹的声音,像曾经在蛋里一样,他们生而双生,共享一具身体,一颗心脏,无论怎样的情绪都无法绕过对方。岸竹还未孵化时就是一条胆小的蛇,总是用那黑漆漆的蛇脑袋贴着自己,说些丧气又懦弱的话。
“不怕。”她轻声说着,蛇尾击碎了一处高峰,“阿弟,此战之后,睡一个好觉吧。这个世界很安静,和蛋里一样安静。”
蛟若浑身鲜血,气若游丝地说:“你以为你一定会赢吗?”
宵尾轻轻颔首,语气轻柔地说:“不要再将希望寄托于那两个外来者身上了,他们的加入只会加速这个世界的坍塌。否则,他们为何现在还没有出手?蛟若,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在她说话时,一棵树迅速生长,顷刻间便长了数百米。
这就是楼中卜算中的生机,属于这个天地的生机。
宵尾笑了一下,说道:“我真的很厌恶你们这些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支撑天地的人。惑殷,快出手吧。”
回应她的是一声嘶吼,又一只妖兽出现了。
那妖兽外形似虎,被生双翼,比山岳还高,怪物的背上躺着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孩儿,女孩儿乌黑的头发上系着一串金色的铃铛,是铃铛儿。
来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她是铃铛儿的母亲,是岸竹的配偶,是一剑宗前任宗主的首徒。
她一声咆哮,飞沙走石,龙卷风席卷了整个九霄,风中有一团一团的黑色怪物,会黏在妖族身上吸食其精气和血肉。
她跺脚便是地动,呼吸便是狂风,雷电随之而来,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在场的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有了世界即将毁灭的真实感。
在人间界的屏障处,旃极、蔓意和三子正带着寒临镇守屏障,不让逃窜的妖族去往人间界,苦苦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屏障。
一声咆哮从屏障那头传来,蔓意浑身一震,惊呼道:“为何人间界会有这么浓烈的妖气?”
旃极咬牙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说道:“当初九霄修士用灵物与至宝镇压人间界,强行压制一方灵气,早已不知滋生了多少妖孽怪物,如今九霄动荡,一剑宗的修士或许已通过传送阵前往人间界解除封印……”
“你们守着,我去人间界看看!”
“师兄,你若离开,我们最多支撑这屏障十个时辰。”
旃极点头,“我会尽快回来!”
一袭红衣刚刚飞出,就被一人拦下了。
清珩挡在他面前,抬手制止了他,“我已将人间界暂时移至芥子空间内,届时将他们一同带回去。此方世界,注定要塌。”
蔓意问道:“师尊为何不出手阻止她?”
清珩看着远处那白蛇身上纠缠的气息,叹息一声说道:“这个世界坍塌是注定的结局,被压制的灵力会爆发,那样强烈的爆发会将世界炸出一个缺口。只要那个缺口存在,世界就会慢慢坍塌。而那个缺口,早在三年前就出现了。”
“那白蛇不只是妖,她是魔。一旦我与她交手,这个世界只会碎得更彻底。”
清珩也是从仙人手中拿到先天魔种后才发现宵尾的身份,在这个灵力贫瘠的世界里,一条生而残缺的白蛇竟然修炼成了魔。
魔也是修炼的终点。并且,在这个没有飞升之路的世界里,魔是唯一的终点。
所以她那么强,即便是渡了雷劫后的黑蛟在她面前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而已。
世界的坍塌并不是一瞬间的,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从坍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适合凡人生存了,当世界失去日月陷入一片黑暗,空气会渐渐稀薄脏污,水源会变质,所有的生物都会在永夜里逐渐消失。
清珩手中有通天树的种子,可以在百年后长成,将这个世界重新撑起来。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活物,都无法经历这百年的浩劫。
宵尾远远凝视着清珩的方向,对着蛟若说了一段话:“今日之战,是我觉得天地倾覆之时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所以才放任你们找上门来终结我们之间的仇恨。而现在,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该结束了。”
她高高竖起蛇首,张开嘴撕咬着空气,在空中撕咬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名叫惑殷的怪物凄厉地嘶吼一声,然后将背上的女孩儿狠狠摔进了黑洞里,女孩儿的身影被黑暗吞噬,黑洞迅速合上。
黄色的兽瞳里流出两行泪,她向前几步,站在那黑洞存在的地方翘首望着。
她骗了她心爱的孩子,这个世界没有飞升之路,她们也不是被天道眷顾的种族,没有什么功德加身,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世界注定坍塌,她弱小的孩子只有一条生路,那就是借助宵尾的力量去往另一个世界。
好在,她的孩子继承了父母优秀的血脉和能力,不管在哪里都能很好地活下去。
清珩伸手在虚空中一抓,就将小女孩儿抓出来扔进芥子空间里。
旃极诧异,“师尊的芥子空间不是不能存储活物吗?原先那些化形的妖兽和灵草都被踹出去了。”
清珩说:“那是原先为了让归楹逃走设下的规则,如今他不在了,这规则自然也就修改了。芥子空间本就是一方小世界,又怎会不能容纳活物。我去接归楹,你们回到芥子空间内等着吧,回去后再将你们召出来……”
“师祖!”寒临突然开口,急切地说:“不能将辞洢前辈和蛟若前辈她们一起救走吗?”
“他们身上因果太重,既不是凡人也不是孩童,所以我不能插手。”
他说完寒临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紧紧皱着眉,看起来是极为不忍的。清珩将一个法器扔给他,说道:“此物名为观沧海,若遇生死关头,可带领同伴藏身其中,并无人数上限。但是寒临,你今日所举,皆会成为后日因果。”
寒临紧紧抱着那个法器,重重点头:“我想试试。”
他说完就跑了,将清珩后半句话远远甩在身后,“……你修为不够,收人时容易将所有生灵全部收进去,记得检查。”
旃极讪笑一声,干巴巴地说:“若是将那白蛇也带回去了怎么办?此等妖魔,必定祸乱九洲。”
“你徒弟那点修为,还收不了实力强大的修士和大妖。而且,她不会走的。”
当夜幕的碎片落下来,有带着不祥气息的风从那些破口中灌进来。
狂烈的风席卷大地,将树木连根拔起,将山岳吹飞,风有了具体的形状,是猛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巨大推力,眯成缝儿的眼睛看向外面,是混乱的,模糊的,属于风的模样。
惑殷趴在原地抵抗着强风,她巨大的身躯被风吹得不断往后退,但她的四只爪子紧紧抠着地面,不愿远离女儿离开的地方。
宵尾在她身边盘成圈儿,帮她抵御狂风,她在狂风中巍然不动,依旧高高竖着蛇首,注视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破口,上方已经没有繁星了,只有浓稠的黑。
“师姐,要不要赌一把,我们谁能再次睁眼。”宵尾说道。
惑殷笑她,“你竟还想着活?我以为你这样的疯子,会笑着去死。天地坍塌,到处都是你的墓地,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坟场,快活吗宵尾。”
“不快活。若我还能有睁眼的那一天,我希望这世界,人与妖泾渭分明。师姐呢,你希望什么?”
“我希望铃铛儿平安顺遂地长大,就如那些受尽家族重视的修士一样,张扬肆意,活得舒心。”
黑暗笼罩了整个九霄,在这样的黑暗中,那数百弟子结成的剑阵依旧亮着白光,照亮了旁边一棵不断向上生长的巨树。
巨树不断长高,树冠也随之变大,呈现如遮天蔽日之势。
宵尾又说:“师姐你看,那个疯子还在。”
惑殷说:“在他们眼中,你才是疯子。”
清珩落在树冠上方阻拦归楹继续向上生长,“我们该走了,我说过的,凭借你一人之力,撑不起这个世界。”
像是为了反驳他,那巨树又往上蹿了一截,正好顶住一个破口,没有让那夜幕落下。
清珩叹了口气,说道:“是我说错了,你能撑住。但是这个世界没有支撑的必要,这里早已千疮百孔,即便你撑住了,生灵也无法存活。”
“走吧归楹,我们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金光一闪,那些外来者离开了,连带着战场上存活的妖族和修士都消失了。
九霄只剩下宵尾和惑殷,人间界也留下了很多强大的妖兽和怪物。
宵尾将蛇首垂下来搭在惑殷背上,“师姐,只有我们了。”
惑殷没有回答她,只是张开双翼护住了她脆弱的头颅,不让狂风里那些巨石砸到她,白色的双翅染着一些鲜血,但依旧是温暖可靠的,一如小时候。
另一方世界晴空万里,和煦的风和温暖的日光照在峻岭之上,让漆黑的沉水石都染上一层暖意。
树下再次摆上了桌案,蒲团上坐着的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在那些彼此纠缠,又爱又恨的时间里,他们无数次用分开来证明他们分不开,用仇恨来证明他们从未改变的心意,所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在不渡川深不见底的天堑下,多了一个小世界,那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自给自足,是独立于九洲之外的一处桃花源,没有修士和法力的影响,他们世代生存,繁衍生息,或许会在遥远的未来突然翻越那高高的天堑,来到另一个名为“不渡川”的桃花源。
或许在那时,他们会将不渡川当成仙界。
而青莲山上多了一个宗门,他们自称“一剑宗”,那里有妖族和人族,但平日里深居简出,并不像寻常修士一样出门游历。
令九洲最关注的大事就是,清珩仙尊那三个徒弟回来了。
那个曾经闯了大祸的大弟子旃极如今成了魔,是天地间第一位魔尊,将烬水划为自己的地盘,在烬水中建造了自己的魔宫,如此一来,那烬水中的妖兽倒是安分了些。
二徒弟蔓意还是住在青莲山,深居简出,偶尔在云里舟小住,见过的人都说那是一位极其和善的前辈,对弟子的请教总是温柔解答。
据说,蔓意真人身边那个小子是魔尊的徒弟,只是烬水内阴寒,不适合修士久住,那小子便跟在蔓意真人身边,由她悉心教导。
三徒弟琢玉真人如今待在自己的云晓峰,他也收了个徒弟,是个小女孩儿,叫铃铛儿。那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整日在云里舟跑来跑去,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想闯一闯,每回都被琢玉真人拎回去受罚。
那也是个出了名的天才,在云里舟同辈中少有敌手。善使双刀,刀法得她师尊亲传,是出了名的刀刀见血,直击命门。
当然了,清珩仙尊和树灵再续前缘的故事传得更广,但是无人敢议论,只能隐晦地“嘿嘿”一笑,将那些话藏在不用明说的深意中。
峻岭之上,清珩盘腿坐在桌案前处理仙盟传来的消息。
归楹懒洋洋地躺在树上晒太阳,有鸟雀在他肩膀上跳舞,他在那悠扬的鸟鸣声中昏昏欲睡。这一刻,阳光正好,微风正好,就连鸟鸣都那么正好。
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铃铛清脆的响声。
归楹被那动静吵醒,迷惑地坐起来靠在树上等着即将出现的人,自从他们回来后,峻岭便热闹了很多。
寒临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总是隔一段时间就来看看他们,还有失去记忆的铃铛儿,一旦受了罚,立刻就要找上来告状了。
归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喜欢热闹还是不喜欢热闹,为何独处时总是觉得孤独安静,分外不自在,现在吵闹了又觉得事事不顺心,看谁都碍眼。
“师祖!”
铃铛儿拎着裙子跑上来,将被打得通红的手心放在归楹眼前,眼里含着一包泪哭唧唧地说:“师尊又打我!”
铃铛儿可是妖兽,打成这样也是下了死手了。
归楹一时也顾不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跳下树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一圈,确实是红肿,有的地方都打破皮了,实在有些过了。
他看向清珩,也不言语。
清珩在他的目光中转过头看了一眼,因处理仙盟事务皱起的眉头还未舒展,看到那伤势后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若是犯了错就该罚,只是打打手心而已,小小惩戒,何必大惊小怪。”
说完就将头转过去继续处理事务,储存资料的玉牌在眼前飞快划过,每一枚玉牌里都藏着比打手心更严重的事务。
归楹给铃铛儿手心涂着膏药,数落起清珩的漠视,“可教养徒弟,也不能一味打骂。同样是教徒弟,旃极就从不动手。”
“那是因为寒临听话乖巧……铃铛儿,你说说你做了什么,让你师尊那么生气。如实说来,若有遮掩,我还要罚你。”
铃铛儿藏到归楹身后,揪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御兽园的师兄说我年岁尚小,不能拥有自己的仙鹤,得等很多很多年才能轮到我。我去问旃极师伯,师伯说‘仙鹤,那还不简单,你去偷来一公一母,师伯帮你配一只小仙鹤出来’。我就去御兽园偷仙鹤,结果被那里的师兄抓住了,将我交给师尊处理。”
归楹沉默地看着清珩,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此事铃铛儿确实有错,错在听信了旃极那混账东西的谗言,竟然真的去御兽园偷仙鹤,还笨手笨脚地被御兽园的弟子当场抓获。
清珩滑动玉牌的手顿住了,缓了一会儿才说:“往后你旃极师伯的话不能听,不然我就重重罚你。御兽园是云里舟的一部分,就是我们自家的东西,哪里有偷自家东西的道理!这事儿你错了,但是看在你师尊罚过你的份儿上,师祖就不罚你了。”
铃铛儿又问,“那我要去偷谁家的?”
清珩:“谁家的都不能偷!不过一只仙鹤,偷来偷去的,给人看笑话。这事儿是你旃极师伯惹出来的,他负全责,让他赔你一只仙鹤,这样可行?”
铃铛儿又笑了,重重点头:“行!”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下山了,说到底,她本就不在意自己被处罚的事,也不怪师尊打得疼,就是单纯地想要一只仙鹤,但是师尊和师伯都给不了,这才借着告状的由头来找师祖想办法。
清珩觉得不能再这样了,这些徒弟徒孙什么的只会给他们添麻烦,实在不适合生活在一处,所以,他打算带归楹游历九洲,实现最初的诺言。
归楹问他,“等游遍了九洲,我们去哪儿?”
“九洲那么大,总有一处是你喜欢的,到时候我们就在那儿定居。等你住够了,便再换一处……”
“好!”
001突然蹦出来站在清珩的肩头,有些不舍地说:“仙尊,寒临的幸福感达标,我要离开了……”
他伸出小触手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哭唧唧地说:“怎么这么快啊,不是说你们修仙界什么事情都很长吗?我还以为还要好几年呢。”
“我要走了,你之前说过的哦,让我回去看看。”
清珩点头,扔给他两个储物袋,“里面是给你备的礼,云里舟的好酒,不渡川的莲藕,九溪湾的鱼虾,烟雨乡的新茶。还有这个,我挚友的一滴泪,到时候你就凭借着这个去找他。”
001看着那晶莹的小圆球,好奇地拿着左看右看,然后说道:“你为什么会留着挚友的眼泪?”
清珩揉了揉它的脑袋,“因为这是极为罕见的炼器材料,价格十分昂贵。”
他抬手划出一条空间裂缝,然后对着001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你会走到自己曾待过的世界,抵达后记得在出口处放一枚灵石防止通道关闭。这条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这一别,望你珍重。”
001重重点头,怀里抱着两个储物袋操心地叮嘱他:“你也要珍重,你和归楹都要珍重。你们好好地,心里有话要说出来,一定要记得,你们经历了很多困难才得到今天的幸福,不要辜负了今日的自己。”
“还有,最好不要跟我前辈联系太多,他那是走私,风险很大的!”
“我走了!仙尊再见,归楹再见!”
清珩颔首,“再见。”
归楹也看向它,轻轻说了声,“再见。”
001往前飘的身子突然停住了,震惊地转身去看归楹,“你能看见我?”
归楹点头,还笑着问,“你是要离开吗?去哪里?”
“哇!我是001,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去另一个世界完成别的任务了!现在我带着这些,”它展示了一下怀里的储物袋,骄傲地说:“我带着这些礼物去看之前的伙伴,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归楹学着清珩的样子摸了摸它的头,动作轻柔地将一根树枝插在它的怀里,“以后你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把它插在土地上,会长出一棵小树。那棵小树可以联系我,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或许可以帮你。”
“谢谢你归楹,你们都是好人!我真的要走了,再见再见。”
它又伸出一根触手对着他们疯狂挥手,那两人虽然不理解这个动作的意义,但依旧学着它的样子挥着手。
第135章 骆明骄*方许年[VIP]
不同时空之间的通道是黑的, 001每次完成任务都要在这样的通道中漫无目的地飘很久,直到感受到下一个任务的召唤才会顺着光源飘过去查看任务,在查阅完任务详情后又会去往别的世界寻找执行者。
但是这次不一样, 是它主动前往一个世界, 它是有明确目的地的,多难得啊。
别的系统一定都没有这样的体验,只有它001有,它是独一无二的!
飘啊飘,飘了很久很久。
终于看到光源了,001连忙蹿过去撞上光源, 然后就从黑暗的通道离开,出现在一个布置温馨的客厅里, 正身处一个暖黄色的柔软沙发上。
它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灵石放在出口处, 然后在客厅里转悠了起来。
这样的布置,这样的环境,是方许年和骆明骄的世界。但是这个地方有点陌生,是他们的新家吗?
不过,现在时间过了多久?他们是大人还是老人啊?
“咔嗒——”
门锁响了,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年轻人拎着一袋子菜进门。他在玄关处换鞋,低着头看不清脸, 不确定是谁。
001飘过去看, 是方许年。
他长大了很多,个子变高了,脸也长开了,细软的头发有点长, 刘海往前耷拉着遮住了清俊的眉眼。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温和无害, 一看就是个脾气很好的大人。
真好啊,许年已经长成了一个很优秀的大人。
他换好了鞋就直接拎着菜进了厨房,一进厨房先打开电饭煲,看到里面被凉水浸泡着的米时,没忍住气笑了,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给骆明骄打电话。
生活好像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小插曲,好的坏的,有让人惊喜的,也有让人火大的。惊喜的瞬间总是一闪而过,但那些火大的时刻就会牢牢记住。
比如回家时没有按下煮饭键的电饭煲,比如阳台上忘记收的衣服,比如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和去接你下班却因为堵车迟迟回不来的爱人。
电话被接通,骆明骄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报告方老师,由骆明骄先生驾驶的去接你的座驾还堵在一中门口,距离二十分钟前和你共享的位置前进了不到一百米。”
方许年积攒的火气瞬间散了,没忍住笑了一声,气势全无。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塑料袋里的食材一一拿出来摆在料理台上。
“骆明骄先生,你今天又犯了一个错,你猜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去接你然后被堵在路上这个不算吧,这个是突发情况,我之前没来过这边,不知道这条路下班时间那么堵。”
方许年听他狡辩完才说,“嗯,这个不算,是另一个。”
“啊……我拖鞋放得乱七八糟?还是门口有垃圾但是我没倒?”骆明骄说完讨好地笑着,求饶道:“方老师,你直接告诉我吧,你这样问我我脑子很乱,感觉什么都没做好。这样不行,容易自爆。”
“哼,你没煮饭!又没煮饭!又又没煮饭!这个月第几次了,你自己想想。”
“我反思,我反省,我回家就在门上贴便利贴提醒自己煮饭。”
“嗯嗯嗯,你最好是。你大概多久到家?我要开始做饭了。”
“我让王叔过来接替我了,他很快就到。大概一个小时到家,我回去的路上去买炒栗子和红薯干,你要不要吃冰激凌,我会路过你很喜欢的那家冰激凌。”
“买吧,要一个大份的海盐味。”
方许年挂了电话,把手机拿出来放到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再回到厨房里开始处理食材。他动作很是熟练,是多年做饭练出来的本事,把每一样菜都备好才开火一直都是他的习惯。
客厅里的001看得入迷,它从未见过这样的方许年。在方许年始终忧愁着未来的那些年,它也和他同样迷茫不安,它希望他的未来能过得很好,却又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的。
记忆中的少年总是沉默着,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即便脸上出现了笑容也不会停留太久,总是匆匆出现,匆匆离开,好像身上总有一股愁绪在虎视眈眈,只要他开始快乐,那些愁绪就会飞速出现,将他的笑容带走。
而现在,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暖安宁的气息,连切菜时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从容,整个人的状态是轻松的,悠闲的,惬意的。
他现在,应该算是过得很好吧?
青年的背影和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少年重合,001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在它伪装成刷题软件的日子里,经常注视着方许年,看他因为难题而皱眉,因为焦虑而悄悄流眼泪,看他的身影在小小的家里转来转去,用单薄的肩膀撑起只有两个人的家。
他的任务目标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以前他还小,所以彷徨,所以不安,现在他长大了,变得成熟稳重。
而且并不是所有的成年人都会变得成熟稳重,但方许年成功了。
真好。
客厅里摆着好几个相框,里面都是他们的合照,有高中的合照,大学的合照,有在建设小区的合照,也有在骆家花园的合照。
他们从稚嫩到成熟,身旁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改变过,属于青春最迷茫的那几年,他们始终在对方的身边,携手一起长大,成为更好的大人。
001停在一个相框前,玻璃后的那张照片上,骆明骄的肩膀上用白色的颜料画了个毛茸茸的自己。
它也记得的,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它就站在骆明骄的肩膀上。在骆家的花园里,覃念阿姨举着骆哥哥新买的相机,非要给他们拍照片,当时他们还没在一起,骆明骄别别扭扭的,半推半就地就从了,自己就站在他肩膀上,还比了个耶。
这个画得不像它,都没有比耶。
“哒哒哒哒”
菜刀在菜板上快速起落,发出规律简洁的“哒哒”声,一排被压倒的土豆片在这声音中变成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整齐地摆在菜板上,黄澄澄的。
白色的淀粉黏在那只纤细的手上,黏在手指侧边的老茧上。
细瘦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手工编织的红绳里包着几颗红豆,所以并不整齐,一处松一处紧的,红绳自然宽一头窄一头的。
这是去年旅游时骆明骄挤了半小时才买到的,二十几块钱,几条红线和几颗红豆就能编出来,他觉得不值这个价,说自己买点材料回家能编一堆,但是骆明骄多固执啊,一听说这个保姻缘,就非要挤进去买。他知道这是廉价的,知道这个东西的成本很低,但是他愿意用自己的情感赋予这条红绳不同的意义。
就好像他和方许年之间本就该有一条红线,他们就是天作之合。
绳结歪歪扭扭的,方许年当时也是嫌弃的,现在却戴得有些褪色了。
这是爱人的心意,粗糙、滚烫、诚挚。
“咔嗒——”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回来的是这个家的另外一个主人。
方许年擦了擦手,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001跟着飘过去,看见了同样变得成熟的骆明骄,他梳了个很有攻击性的背头,露出深邃的眉眼,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外面穿着一件西装样式的同色羊毛大衣,领带是明亮的蓝色,和方许年的毛衣颜色一样。
他站在门口换拖鞋,一只手抱着装了栗子和红薯干的纸袋子,另一只手拎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冰激凌。
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头发上和肩膀上都沾了点雪,进屋后在暖气的影响下变成了深色的水迹。他看见方许年就开始笑,将那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这是谁最喜欢的海盐冰激凌啊,我好像有点忘了。”
方许年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冰激凌,暖暖的指尖碰到了骆明骄冰冷的手,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凉?你怎么回来的?”
“从小区门口跑回来的,刚下地铁雪就大了,我担心炒栗子凉了。你摸一下,还是热的。”
方许年敷衍地摸了一下,然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把他的外套脱了挂在架子上,搓着他冰冷的耳朵说,“凉了再热热就是了……你出门的时候我都说了在下雪,你怎么不戴围巾。”
“戴围巾不舒服,感觉勒脖子。”他靠在方许年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今天开会,哥又说我了。”
“还是因为那个项目?还没出结果吗?”
“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哥让我做好那边拒绝的准备,可以联系第二家了。但是我还想试试,那是最好的选择。”
方许年紧紧抱着他左右晃着,一下一下地像哄小孩儿似的,“那就再试试,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厉害了,而且现在就是大胆尝试的时候啊,实在不行哥也不会不管的。我可太骄傲了,我男朋友这么厉害,还这么贴心,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冰激凌,怎么那么棒啊。”
“我们明骄是最会买冰淇淋的小朋友!”
骆明骄哼笑一声,侧着头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谁会想当最会买冰淇淋的小朋友啊?那你呢,你是最会什么的小朋友?”
“我是最会爱骆明骄的小朋友。”
“那我也是最会爱你的。”
001飘在客厅里,看着玄关处腻腻歪歪的两个人,觉得好幸福啊,原来幸福是可以被看见的。
他们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须缠在一起,枝叶伸向同一个天空。
厨房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飘出了炖汤的香味。
方许年先松开了骆明骄,踮着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一口男朋友刚回家还没有洗的脸,然后继续做饭。”
骆明骄跟着他进了厨房,两个人在厨房里挨在一起,偶尔碰一下手,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001飘到窗台边,看见窗外一片洁白,地上的雪铺了厚厚一层,小区里的树都白了头。穿着羽绒服戴着厚帽子的孩子们在小区里跑着玩,清脆的笑声飘上来,被这一室的温馨隔绝在外。
这间房子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下他们两个人。
晚上,方许年去洗澡了,客厅只剩下骆明骄一个人。
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骆明骄穿着厚厚的袜子坐在地毯上工作,他皱着眉盯着那些数据发愁,就像是上学时写作业一样。
001突然跳到他的电脑上,静静地盯着他。
骆明骄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揉了揉眼睛,突然开口喊道:“许年,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001连忙飞过去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说:“不是幻觉,是我,001!我回来看看你们,你们过得还幸福吗?”
骆明骄点了点头,很满足地说:“我们很幸福,以前很幸福,现在也很幸福。或许生活中会有些小矛盾,有时候脾气来了也会莫名其妙地吵起来,因为一点小事就赌气,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幸福的。”
“我们依旧相爱,和曾经一样,却比曾经更契合。”
“许年现在在读博,放假的时候会在一所特殊学校当老师,许阿姨想跟他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就去那所学校的食堂工作了,那个学校里有一只瘸了后腿的小猫,被许阿姨收养了,她收集了很多猫毛给我们做毛毡小猫,许阿姨担心小猫活不久,每天都很用心地养它,跟养许年差不多。不过她始终觉得给动物起名字很奇怪,所以小猫就一直叫小猫。我的工作也进入了正轨,明年应该会单独负责分公司。哥哥结婚了,嫂子是邵鸢,就是之前许阿姨住院的那家私立医院的负责人……”
“我爸妈也很好,身体很好,工作顺利,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对了,我爸的焦虑症有所缓解,现在闲下来不会无时无刻想着剥坚果了,可能是因为我们家实在没人愿意再吃了,连许年都吃腻了。爷爷前两年因为器官衰竭去世了,他离开的时候说他很高兴,很高兴一辈子的记忆都回来了,他能带着这些美好的记忆去找奶奶。”
“001,大家都很幸福。”
001得意地挺起胸膛,骄傲地说:“我的任务还是完成得很棒嘛,幸福一直都在。对了,这是我从修仙世界给你们带的特产,你可能用不了储物袋,我给你拿出来……这个是酒,这个是莲藕……”
“我又完成了一个任务,执行者大人是一位很强大的仙尊,就是他给我准备的东西,还让我回来看看你们。那个任务我也完成得很好哦,而且还让很多人都得到了幸福。”
骆明骄耐心地听着他说话,时不时地附和着点头,等001说完后,他才说道:“我知道,你一看就是非常厉害的系统。虽然只经历过几个任务,但是已经很厉害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001兴奋地在地毯上跳来跳去,开始喋喋不休地跟骆明骄说自己认识了多厉害的人。
有可以打开空间通道的仙尊,有能够放出天雷的树灵,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妖怪……那些打斗的场面它更是如数家珍,谁有傀儡,谁用蛇尾,什么法术会出现锁链……
“那是一个很精彩的世界,但是很危险,有很多很可怕的故事……我的任务目标叫寒临,他是……”
它讲了很久,然后躺在地毯上摊成一张饼,有气无力地说:“那真的是一个很精彩的世界,就是很累。我每天都在帮仙尊整理他的宝物,很多宝物,堆了满满一座宫殿,而且乱糟糟的。我好忙啊,我都没时间研究那个世界里有什么好玩的。”
骆明骄坐到它旁边来,用手指戳了戳它,小声说:“辛苦了,那位仙尊一定也很感激你,所以才会给你那么多好东西,还让你回来看我们。001,你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系统,你很厉害。”
001在地毯上滚了两圈,然后突然飘起了,挥舞着触手大声喊道:“嗨呀!满血复活!我要努力做任务,我要做一百个任务!”
方许年擦着湿头发从浴室出来时,正好听见骆明骄的笑声。
暖黄的灯光裹着他的轮廓,湿发滴下的水顺着下巴滑进睡衣里,把睡衣领口打湿。他坐在骆明骄旁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开口就是命令:“速度帮方老师把头发擦干。”
骆明骄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挑着下巴指了指001在的位置,说道:“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小精灵,它回来了。”
“啊?001吗?在哪里?”
骆明骄伸手从茶几上把抽纸盒拿起来放到001的位置上,笑着说:“在这里。”
“001你好,我是方许年,谢谢你帮助我,我很感激你。”方许年有些紧张地说完,然后突然改变了姿势,从席地坐着变成了跪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一副拘谨的模样。
001还没开口,骆明骄先打趣他了。
“方老师什么意思啊,紧张啊?”
001坐在抽纸盒上说,“你好呀我的任务目标,虽然你听不见我说话,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很棒,你很优秀。”
骆明骄转述了它的话,方许年脸红了,抠着手指问道:“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001:“我只是回来看看你们幸不幸福,幸福就好啦。”
方许年松了口气,笑着说:“没有遇到麻烦就最好了,你放心吧,我们很幸福。谢谢你啊,让我们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存在。”
001干劲十足地说:“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要走了,我还得去另一个世界看看,那是我第一个任务世界,我没什么经验,所以很担心他们。”
骆明骄点了点头,说道:“去吧,以后的任务都会顺利的。”
方许年也说:“要离开了吗?再见啊001。”
001:“骆明骄再见,方许年再见。”
很幸运参与了你们的青春,看见过你们的迷茫,也庆幸你们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楚桓天*司异[VIP]
001继续往前走, 来到了属于司异的世界。
依旧是出现在一个客厅,和它离开之前很像的客厅,不过添了很多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放了一张新沙发, 灰色的, 上面堆着好几只彩色的靠枕,鲜艳的颜色,粗糙的缝线,一看就是家里的主人自己做的。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内容全是基地和人像,有一开始简陋的基地, 也有大兴土木时乱糟糟的基地,还有建成后范围更大更雄伟的基地, 人像也各不相同, 有正在施工的工人,有站岗的战士,也有意气风发的异能者。
角落里摆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了很多书,有由基地出版的科普书籍,封面简陋,上面印着一个高大的建筑和书名, 有中央基地统一送来的教材, 封面精致,涵盖了好几个学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说和建筑类的工具书,报纸和小型刊物也不少, 将书架堆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有些杂乱。
楚桓天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肩膀上搭了件黑色的迷彩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势的气息。
旁边的柜子上摆着时钟,显示的时间是04:50。
还很早,外面天还没亮,屋子里有点暗,窗台上的茉莉花上挂着清晨的露水,阳台上挂着一排没干的衣服,衣摆上缓缓凝聚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那点细微的声响就砸在这个寂静的清晨。
卧室的门打开,穿着睡衣的司异迷迷糊糊地走出来,先是去半开放的厨房里接了一杯温水喝下,然后又倒了一杯水走到楚桓天面前放下,脱了鞋把双脚缩在沙发上,往楚桓天身上靠着。
“怎么起这么早?在看什么?”
楚桓天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毛毯拽过来裹在司异身上,然后将手中的报纸微微倾斜,“中央基地那边召开了会议,要求所有官方基地上报异能者信息和现有武装力量。消息还没传过来,这是老鸦从那边带过来的报纸,全哥打电话过来说,中央基地应该是想依次接管各个基地,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先看看,上班之后再答复他。”
老鸦是之前一起合作过的异能者,后来带着家人去了中央基地,但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联系。
全哥是希望基地现任负责人,是个办事稳妥的老好人。楚桓天现在负责管理希望基地所有异能者,是个实权人物,在基地内的威望很高,大部分异能者只听他的差遣。
异能者,特别是强大的异能者,在这样的环境中,在各方面都受到优待的情况下,很容易滋生出个人英雄主义,傲慢和自大是大部分异能者逃不开的缺点。
楚桓天是个很好的管理者,他不擅长用言语来消解这种缺点,更习惯用绝对的力量来压制他们。因为他始终是最强的,在他面前,那些傲慢和自大变成了可笑的卖弄。
司异看了一眼,那报纸上的内容很隐晦。这是中央基地的报刊,是印发给基地的民众看的,让他们能够了解基地目前的决策和之后的走向。
他们基地也有,不过印发的频率会低一点。
“你怎么想的?”司异靠在他身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现如今各个基地都有了稳定的秩序,官方基地虽然一直在中央基地的管辖之下,但是中途也经历了很多的变故,异能者暴动,民众反抗,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所以负责人一变再变,中央也不能确定,那些官方的基地是否依旧听令于他们。
先试探官方基地的态度,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很快整合异能者数量和能力,再将武装力量统计出来,然后就可以向私人基地提出要求了。
要想重建国家的秩序,统一是不可避免的。
楚桓天说不太出来,他是赞同的,但是又有些不甘心,有种辛辛苦苦开荒种地,结果还没开始收获,粮食就已经注定要被收走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将那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气闷地说:“除了按要求上报所有信息,还有别的选择吗?”
小型基地和中央基地的军事力量根本没法比较,所以他们没得选,他也不是那种觉得自己能用异能扛住原子弹和大炮的蠢货异能者。
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现有的一切往后要成为别人的功绩,不甘心让别人来自己亲手建立的蓝图上修修改改。
司异听到他的气话,哈欠打了一半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捏着楚桓天暖乎乎的手说,“知道你不甘心,但是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就咱们基地现在这些负责人,哪个不是拼了命才爬上来的,你觉得他们会甘心吗?”
“就说全哥,他一个普通人能坐到负责人的位置上,付出的心血可不少,他只会比你更急,更不甘心。你是强大的异能者,这样的整合对你来说好处更多,总之不会一无所有,但是全哥他们很可能一无所有,所以,你不要急,让他们来急。”
司异摸了摸他的头,手顺着微长的发丝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朵,轻声说:“不管全哥和你说了些什么,你都要冷静,别给他们当枪使。那几个人都是人精,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不会顾及你的以后,所以,别成了他们筏子。”
楚桓天伸手抱着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司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其实挺好的,你从来没见过正常的世界吧,以后就能看到了。”
“我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露营、逛街、看电影、旅游,或者一起去学校听课,下班后一起去超市采购,我们还能养一条狗……”
“我想死在那样的世界里。”
楚桓天突然收紧了手臂,咬着牙有些不高兴地说:“不准说。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们没做的事情还很多,不要说那些让我不高兴的话。”
“好,我不说。”
他们就这么抱了很久,司异半梦半醒地又眯了会儿,直到闹钟响起,他该去上班了。
他挣脱爱人的怀抱,慢吞吞地回到房间里换衣服、洗漱,楚桓天也起来了,去厨房里烧水煮早餐,冰箱里有司异之前包好的饺子,放进锅里煮着,很快就能吃了。
司异吃完早餐就该去上班了,他出门前总会拖延几分钟,站在门口迟迟不换鞋,趴在门口的柜子上念叨:“不想上班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楚桓天笑着站在他面前,跟他一起念叨,“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一口气念了好几遍,最后一个字落地后,司异深呼吸一口,然后快速换鞋离开,出门后又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楚桓天又从门口走到阳台,冲着他的背影挥挥手,每当这个时候,司异都会转身跟他挥手。
他知道他会转身,他知道他会目送。他们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就算偶尔有一天,这样的默契失灵了,也不会责怪对方,只会暗笑一声,吐槽自己竟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他们足够相爱,也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不会因为一次“不默契”而失落,只会去感受那种蔓延在空气里的,细密的爱意。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这样的道别并不是每天都会重演,只有他们一起吃早餐之后才会有一次挥手。
日复一日的生活或许无聊,但他们始终陪伴在彼此身边,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001飘到他面前,突然比了个鬼脸,吓得楚桓天一把捏住它,反应过来后才慢慢放松,然后问道:“001?你怎么回来了?”
001抖了抖身上的毛毛,清了清嗓子,骄傲地说:“我完成了我的第三个任务,现在回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你过得幸福吗?”
楚桓天挑眉,伸手弹了它一下,“你还会关心我的幸福吗?我以为你只在乎司异幸不幸福呢。”
001:“都关心啊!不管是你还是司异,都是很重要的。只不过当时你选择留在这儿,我怕你会后悔,所以后面一直很忐忑,总想回来看看,问问你有没有后悔。”
楚桓天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拎着001回到屋子里,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然后坐在沙发上慢慢说:“我做事很少会后悔,即便那个选择不那么完美,也很少会出现后悔的情绪。我始终觉得,所有选择在决定的那一刻都是最完美的。”
“回去或者留下,各有各的好与坏。就算是现在,我也总是会做梦,梦见我回去了,梦见司异一个人。”
“那些梦都不相同,有时候他好好的,只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工作,有些梦却不那么好,我总是惊醒,然后看到他还在我身边……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的选择就是正确的,无比正确。”
001经历了三个世界,已经人性化很多了,也有了很多属于自己的情绪,对别人的情感也能感知得很清晰。
它窝在楚桓天旁边,问他:“那你的世界呢?你会不会想念。”
“呃……没什么好想念的。说起来,在遇见司异之前,‘想念’这个词跟我不太沾边。即便是可以相互托付后背的同伴,分开很久后也不会产生‘想念’,就算他们要离开也好,想要夺权也好,都没有太剧烈的情绪。因为人就是这样的,争抢和权势是流在血液里的基因。”
“我也不会去想曾经的宿舍,不会去想基地的那些人,那只是我人生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所谓艰难的选择,不过是愿不愿意放弃曾经的一切重头来过。”
“所有选择的第一要素,一定是我的意愿。什么未来和影响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就是我的意愿。”
“因为我愿意,所以这个选项才能成立。”
001越听越迷糊,只能说:“听不懂,但是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不后悔的意思吧。”
它瘫在沙发上的身体突然满血复活,飘起来转了两圈,然后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放在地上,还叮嘱他:“这些都是好东西,你要让司异多吃一点,有灵力的,可以强身健体,让他身体健健康康的。”
“我以后都不能回来看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生活。”
楚桓天揉了揉它的脑袋,“嗯”了一声,“你做任务也要小心,选执行者的时候注意一点,不要招惹那些脾气差的,小心他们把你拆了。”
001气呼呼地跳起来撞了他一下,“才不会,我很谨慎的!”
“好了,我要走了。记得要幸福啊。”
楚桓天点头,“会的,去吧。”
第137章 古代(1)[VIP]
在去往下一个任务之前, 001还要完成清珩交给它的任务。
要去帮他找消失的朋友,那个被称为佛子的神秘人。
它在黑暗中飘了很久很久,那颗由眼泪形成的晶体就一直在前面引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看见一道金光。
那金光像是仙尊撕裂空间时出现的一样,窄窄的一道,像一条空间的缝隙。
001挤进去,便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
同样是黑暗,却不是先前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灰蒙蒙的黑, 像是烟尘,又像是浓烟, 能见度很低, 四周都是一样的,仿佛没有地面,也没有天穹,只有这样一个空茫的,满是烟尘的空间。
001抱紧那颗眼泪,有些瑟缩地停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有人吗?我、我是001……我受清珩仙尊的委托, 来找一个……”
一阵阴风吹过, 浓烟翻滚,在那些模糊的烟雾中,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游走。冰冷的鳞片蹭过001的身体,它尖叫一声, “咻”的一声往前飞。
有怪物!
那些浓烟里有怪物啊!
001突然停了下来,不对啊, 我为什么会害怕啊?
好像自从进入了第三个世界就不对了,我开始害怕那些尸体和死亡。
可我是个系统,我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啊。我……我之前在末世,看过了那么多丧尸也没觉得害怕啊,为什么现在会害怕怪物和尸体?
001愣住了,那双豆豆眼微微下移,看着自己身体两侧的小触须。它伸出了两根触须,像人类的手一样,抱着那颗眼泪。
可,它是有存储空间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像人一样呢?
001还没有想明白,就看见前面绽放出一阵刺目的金光。
金光最盛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刺眼的白,什么都看不清了。
也是那一刻的白打断了001的思绪,它晃了晃自己圆滚滚的身体,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在思考什么了。
思考?它是一个系统,要思考什么呢?
金光逐渐淡去,前方出现了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虚影,在那虚影之上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
他的身影在这雾蒙蒙的空间里十分渺小,那金色莲花的虚影像一只碗,他便像碗上的一粒米饭,而小小的001在他们面前,就像一粒尘埃。
浓雾翻涌,有低沉的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强劲的风猛烈地拍打在001的身上,它被吹得飘来飘去。
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巨物活动时出现的气劲,如此强烈。
001看见了一个黑影。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黑影上的几块鳞片,比它还要大的鳞片。那显露出来的一点点躯体像是一堵墙壁,上面贴着几片黑色的,泛着冷光的鳞片,就这样阻挡了001所有的视线。
又是一声低沉的吼叫,又是猛烈袭来的强烈气劲。
001赶紧飞走,朝着那金光所在的方向拼了命地飞,想去找那个站在金色莲花上的人。
这个世界的人都很厉害,归楹能看见自己,那这些怪物应该也可以,还是尽快找到佛子,然后去进行下一个任务吧。
希望下一个任务没有这么可怕。
它飘到那个白衣人面前,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递出那颗眼泪,小声问道:“你是佛子吗?清珩仙尊让我来找你。”
那白衣人本是闭着眼的,他是个光头,眼眉清隽,俊鼻红唇,看起来有些男女莫辨的秀丽。只是等他睁开眼,一切便不同了。
他的瞳孔是漆黑的,那样宁静、庄严、冷肃的一双眼中和了五官的秀丽,正如神佛一般冷漠森然。
他抬手,那滴泪便回到了他的手中,没入他的掌心。
“多谢小友前来相助,不过,此地易进难出,小友怕是要和我一起被困了。”
001惊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它连忙后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不能跟你一起被困在这里,我还要去做任务呢!仙尊只让我把这眼泪送过来,他肯定有办法来救你的。”
那人垂眸,轻声说:“此地乃天地之外,是天道豢养妖物的裂缝。当年,我游历至此,正逢天道打开裂缝往九洲投放妖物,我感知到强烈的妖气,便闯进来想一探究竟,结果一进来就出不去了。”
“每逢九洲高阶修士剧增,天道便会打开裂缝放出几只妖物与之抗衡。要想出去,只能等到下一次裂缝打开。”
001伸出触手指了指身后,急切地说:“我也是从那里挤进来的!那边就有出口!”
那人却说:“那并非出口。你带着我的眼泪而来,这滴泪为了寻我,会强行破开屏障带你过来。现在它已融入我的身体,便没了寻主的本领。而且,此地隔绝世间所有因果与联系,清珩他找不来。”
001气鼓鼓地说:“我不信!我还要去做任务!”
男子双手合十,安静地闭上了眼。
横冲直撞了好几次,001第一次感觉到了累。
不是能源耗尽的累,而是因为找不到解决办法所产生的累,它绕回来习惯性地趴在白衣人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问:“裂缝什么时候可以打开?我要去做任务。如果失联太久,主神觉得我失踪报废了,就会切断我的能源供给,到时候我就真的报废了!”
白衣人微微睁眼,平静地说道:“裂缝打开的时间并无定数,全看天道何时觉得九洲高阶修士的数量需要平衡。或许是百年之后,或许是千年之后,谁也说不准。”
001一听这话,差点从白衣人的肩膀上掉下来,它急得四处乱飞,嚷嚷着:“那怎么行!主神要是切断能源供给,我就彻底完蛋了,我会变成第一个失踪的小系统,也会变成这一批里第一个因为能源枯竭报废的小系统!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它又开始在这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处乱撞,试图找到其他的出口。可每一次都是撞得晕头转向,除了那些时不时出现的巨大怪物和翻滚的浓烟,什么出口都没找到。
唯一的好处就是,它已经不害怕那些怪物了,甚至恨不得那些怪物再翻滚得厉害些,好把这个空间撞破一个口子让它出去。
那些怪物逐渐察觉到这里出现了一个不安分的小东西,随后,越来越多的怪物朝着001围拢过来。低沉的吼叫声震得001的身体都在颤抖,那些强烈的气劲将它吹得翻来覆去,像一只球一样被怪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白衣人看着001狼狈的样子,皱着眉将它拎了回来,扔在肩膀上说道:“小友,莫要再做无用功了。这裂缝之中凶险万分,你若不小心被这些妖物吞噬,连渣都不会剩下。”
001焦急又委屈地缩在他的肩膀上,急切地问道:“你是佛子,还是仙尊的好友,你真的没有办法吗?”
白衣人微微摇头,轻声说:“我被困在此地多年,能想到的办法已全部试过了,皆是无用功。这是天道的规则,我也无力改变。”
可见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001只能暂时安静下来,趴在白衣人的肩膀上疯狂思考。
它将自己的数据库翻了个遍,也没查到类似的情况,所以越查越丧气,越查越着急。
系统面板上没有任何消息提示,联系主神的按钮点了无数遍也没有反应。
任务选项是可以点的,在任务入口里有两个选项,一个是【选择执行者】,一个是【前往任务世界】。
001突然跳了起来,在佛子肩头蹦跶了两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说:“哎呀,怎么这里还可以选择执行者呀?让我看看,这里有适合的执行者吗?”
“呀!佛子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呀,你要不要成为我的执行者跟我一起去别的世界完成任务啊。”
佛子垂眸,先是说道:“我的法号是宁妄,你不必一直称呼我为佛子。”
随后,他又说:“何为‘执行者’?若是能助小友出去,我自当鼎力配合,毕竟小友是因我才遭此无妄之灾。”
001语气雀跃地说:“就是我们一起去往别的世界做任务,任务很简单的,就是让任务目标幸福就可以了。非常非常简单,一般只需要几个月就可以了。”
宁妄却久久不语,在001出言催促时,他才开口说道:“此事,有些棘手。实不相瞒,我命中有一情劫,此番离开天外天游历也是因为情劫将至。师伯曾说,与我绑定了情劫之人是天煞孤星,被其缠上必将难以脱困。”
001沉思一会儿,叉着腰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影响吗?会影响你的修为吗?会影响你飞升吗?会让你入魔吗?”
宁妄说:“不会。”
001就说:“那就是了,也没什么影响嘛。为什么要怕呢?难不成你永远都要躲着那情劫?”
宁妄却说:“被人缠上难以摆脱,已是天地间最困扰的麻烦事。”
001抱着手嘟囔着:“那你确实没遇到过什么麻烦事……”
宁妄又说:“天外天弟子若遇情劫,定是避之躲之。有一师兄命中有情劫,便躲在天外天近千年不曾出来,谁知后来师伯好友前来求救,将孤女托付,那孤女便是命定之人……那女子修为低微,不过百年便去了,往后师兄游历九洲,音讯全无。”
“若注定有一段情,该如清珩与归楹那般,与天地同寿,可以尽情地去爱去恨,相互纠缠上百年。而非情劫,短暂地相伴之后便要忍受离别。”
001气急败坏地说:“我又没说你非得与他相爱才算幸福,只要他觉得幸福就可以了。仙尊是我的上一任执行者,他的徒孙是任务目标,他们也没有相爱啊,但是我依旧完成了任务。所以,只要你坚定自己的想法,便不会沾染那什么情劫的!”
宁妄看着灰蒙蒙的时空裂缝,他已在这里待了几百年,待得时间都模糊了。
平日里他最不爱诵念经文,早课时总是偷懒,如今却为了镇压那些妖物将生涩拗口的经文诵念了千万遍。他本是静不下来的性子,却硬生生在这空无一人的裂缝里待了这么多年,心性磨平了,棱角也磨平了。
要是此时的模样被师兄们看见了,他们定当震惊不已。
这个地方,宁妄待够了。
他想要离开,不管是何种方式,只要能离开就好。
“既然如此,便有劳小友了。”
001“嘿嘿”一笑,嘚瑟地跳了跳,绑定宁妄为执行者后,它按下了【前往任务世界】的选项。
第138章 古代(2)[VIP]
【执行者投放成功, 已到达世界《哑巴猎户的眼盲男妻》】
【关键剧情载入中……】
【同安县地处西南,群山环绕,土地贫瘠, 民风强悍, 是大昭最边缘的城镇,也是流放地界里出了名的艰难。这里每年都会流放一批罪臣过来,身体弱些的千辛万苦走到这儿,熬不了几日就得死,身体强些的也好不了多少到了之后总得大病一场。】
【这里的衙役都说,那是山神的警告, 是给这些罪民的下马威,让他们在这里安分守己, 不要再动那些歪心思。实则不然, 只因西南潮湿阴冷,毒虫蛇蚁众多,这些北方来的罪民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再加上一路上颠沛流离,到了地方总会松口气。】
【那口气一松啊,人就得病倒了。】
【同安县衙门管得不严,向来将罪民送到地方后就甩手走了, 从不管他们的死活, 也不愿跟这些人沾上什么关系。因此,这些罪民的日子并不好过,不仅没得吃没得喝,还要被强悍的村里人欺负辱骂。】
【为了活下去, 很多罪民会选择跟当地人成亲,既为了讨一口饭吃, 也为了让家里人活得轻松点。】
【长此以往,这便成了一种习惯。只要有罪民来了,村里人便虎视眈眈地守在村口,等着挑选合适的人回家,或是当媳妇儿,或是当上门女婿,只要看上了就会强硬地带回来,也不管那些罪民的意愿。】
【缪家本是京城的寻常富户,家中良田数百亩,囤粮颇丰,灾年总要开仓施粥为家中儿女积攒福报,他家在顺安街有几家旺铺,生意不错,所以祖孙三代人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长子缪苒四岁便请了先生启蒙,从小勤奋刻苦,十五岁那年便考上了秀才。对于大昭而言,十五岁的秀才比比皆是,但对于缪家来说,缪苒就是家族的栋梁,未来必将光耀门楣。可,平昌二十三年,三皇子谋反被镇压,京城的官宦人家多数都遭了灾,抄家斩首者数也数不清,只记得城中都是血腥味,洗不净的血腥味。】
【缪家被一往来甚少的远亲波及,流放边疆。这次谋反多是南地的官员犯事,所以去往北地的罪民乌泱泱地凑了数百人,反倒是往南走的只有几十人。】
【缪家十几口人,全部戴上了枷锁被流放。一路上的坎坷艰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缺衣少食是常事,缺医少药才是最要命的,年迈的熬不住,年幼的也熬不住,一路上死了很多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押送的官差还算老实,一路上都没有胡来,顶多打骂几句,也不曾下死手。】
【缪苒途中病了一场,烧了好几日,他娘以为他熬不住了,日夜都在哭。但他熬下来了,只是烧坏了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一路到了同安县,押送的官差将他们交给当地的衙门,登记造册后又由衙役送到偏远的村子。这次来的人不多,两三个村子便能分完,缪家还剩下六口人,官差看他们有老有少,壮劳力不少,就将他们分到了最贫瘠的罗坪村。】
【路上,负责押送的衙役掂量着腰间的长刀,瞥了他们好几眼。这么打量了好几番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说:“你家姑娘和小子长得好,太招眼了,前面有条河,去河边挖一把稀泥抹脸上遮一遮……”他说着停了一下,烦躁地“啧”了一声,又说道:“算了,没用的,那些刁民一盆水泼下来,怎么遮都藏不住的。”】
【缪苒的父亲将儿女挡在身后,他生得高大,却要在衙役面前谄媚讨好,所以总是弓着腰低着头,一副窝囊老实的模样。他搓着脏污的双手,小心翼翼地问:“官差大人此话何意?”】
【衙役将罪民间那不成文的规矩跟他说了,说罢又补了一句,“罗坪村有个哑巴猎户,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不敢招惹的,那猎户好男风。你们要是想保全别的儿女,不妨选个儿子送给他当男妻。”他虽是这么说,但眼神一直在缪苒身上游走,像是在说这样的瞎子留在家里也没用,不如送给猎物当男妻,还能吃饱穿暖不干活。】
【缪苒的娘瞬间将他拉至身后,像个护雏的母鸡一样牢牢护着。缪苒的爹也说:“我们能靠自己的双手种粮食,不用卖儿女讨食。”】
【衙役叹了口气,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罗坪村的方向,沉闷地说:“你们想不想的没用,那些人会自己抢。到了村口啊,一群人堵在那儿,只要是全须全尾的年轻男女都逃不过的,你家……唉……”】
【缪苒能感受到弟弟妹妹的颤抖,他想安慰他们,却发现自己连他们在哪里都找不到。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能认命地将头垂下,搭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
【他母亲紧紧捏着他的手,低声哀求:“韫玉,你们都是娘的命根子,他们要是敢抢,娘就跟他们拼命。你从小就是聪明孩子,娘的意思你明白,别动那些心思,知道吗?”】
【缪苒应了一声,回握着母亲的手。他是男儿,是家中长子,也是从小学了骑射的,他会护着爹娘和弟弟妹妹。】
【这一刻,他们一家人牵着手,以为只要有亲人在身边就能抵挡所有的恶意。可衙役看着他们,只是不停地叹气。】
001晃晃悠悠地飘在宁妄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之后的剧情就是,那个猎户的娘来村口看热闹,然后一眼就相中了长相俊俏的缪苒,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带着大儿子将缪苒抢走了,这个过程中还打伤了缪苒的娘亲章氏,直接导致了后续章氏的死亡。”
“猎户回家后对缪苒非常满意,但是相处了一会儿后发现缪苒眼睛看不见,他们一个说不了话,一个看不见,根本没法过日子,他想换人,但是缪苒的弟弟已经被别家抢走了,他也没得换,所以对缪苒一点也不好,家里人欺负他也不管。”
“章氏因为受伤一病不起,又失去了儿女,病情越来越严重,连续几个月都没能下床。缪苒和他的弟弟妹妹为了给娘筹治病的钱,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别人家,侍候长辈,下地劳作。”
“后来,章氏去世了,缪苒他爹为了保护自家的粮食被村里的无赖活活打死,他妹妹因难产而亡,缪苒的弟弟在下地的时候投了河,二叔和三叔也接连出意外死去,全家人只剩下缪苒了。”
“结局就是猎户知道了缪苒的好,却怕缪苒怪他,就设了个局,仗着缪苒看不见,先是假死骗他,装了一年后,又用另一个身份出现,带着缪苒逃出了村子。实际上他们只是逃到了山里,那里有一座小屋,是那猎户上山打猎时小住的地方。”
001垂头丧气地说完,语气低落地说:“你一定要让缪苒幸福,不能让那种人骗他一辈子。那个该死的猎户,我要去把他陷阱里的猎物全部拿走,拿去给缪苒他们家的人吃!”
宁妄垂眸看向下方的队伍,缪家老少缩成一团,龟速前进着。最外边的是家中的男丁,缪苒的父亲、二叔、三叔、弟弟,然后就是章氏,护在他和妹妹的面前。
都是一群可怜人,无辜被波及,还要受此无妄之灾。
他指尖掐了个法诀,一丝灵力轻飘飘地落到缪家人身上。
顷刻间,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细嫩皮肤染了一层蜡黄的病态,口唇略微青紫,眼下青黑明显,就连面颊都枯瘦了几分,骨骼突出又明显,像是人们口中那常说的“病痨鬼”。
若是一两个人长成这样或许不足为惧,那如果一家人都是这副模样呢,那些村民还敢抢人吗?
宁妄满意地看了一圈,然后转头对001说:“小友要拿那猎户的猎物,不妨现在就去,拿完后再去缪家的地盘附近搭一处屋舍,也好就近护着他们。”
001一下子蹦起来,声音格外兴奋雀跃:“走!我现在就带你去!”
树影晃动,风里飘来松脂的苦香,南边的山林总是有难以摆脱的潮气和阴冷,时时刻刻往人骨头缝儿里钻。
001把宁妄带到了陷阱的位置,却正好遇见那猎户在。它连忙往树后躲,一双豆豆眼瞪着那体型壮硕的猎户,小声骂道:“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可恶的猎户!”
宁妄透过大大小小的树影看过去,那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伸手抚过陷阱边缘的草,将其一一拨正。
猎户眉骨突出的脸上有一道疤,他眼神凶恶,气势惊人,怪不得会让附近几个村子都避之不及。那样高大壮硕的身板,肩膀比普通男子宽了一倍,手中拎着一把柴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001缩着身子有些害怕地说:“等下他走了,我们去把那些陷阱里的猎物全部拿走!”
第139章 古代(3)[VIP]
猎户走后, 001将他布下的陷阱全部翻了一遍,然后得到了三只野兔和一只野鸡。不过每一只都不算大,兔子是巴掌大的幼崽, 带回去还可以用野草养一养, 野鸡却是死得透透的了。
羽毛倒是鲜亮,就是肉少,拎在手上颠一颠,感觉一点重量也没有。
宁妄用藤蔓将猎物捆起来扔进空间里,拍了拍手说:“走吧,我们回去搭屋舍。”
001虽然是个系统, 但是是个有头脑有经验的系统,它在林子里晃了一圈, 飘来飘去地查看那些树木的年份和坚硬度, 看到宁妄转身就走,它立马叫停,“等等,我们还没砍木头呢。”
宁妄愣了一下,会心一笑,“不必,我空间内有几座现成的屋舍, 找到地方后直接拿出来就可以了。出门在外需藏匿行踪, 我便甚少踏足旅店客栈,都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歇脚。”
001凑到他面前夸张地“哇”了一声,然后说:“那你的空间里一定有很多食物吧,仙尊的芥子空间里除了材料就是宝物, 称得上是食物的只有酒和辟谷丹。”
宁妄笑道:“我与他差不多,不过我不饮酒。”
001垮着脸嘟嘟囔囔, “你还不如有呢,酒可是好东西,冬天喝点酒暖暖身子就不会冻死了。明年是灾年,夏季大旱,冬日降雪,那会是同安县最大的一场雪,村子里冻死了好多人。本来缪家人找到了活计可以维持温饱,但因为雪太大,粮价升高,棉花涨价,他们不得不花费大价钱买柴火和棉花,然后他们就买不起粮食了。”
“是那猎户家里的大嫂心善,给了缪苒一袋粮食和一碗猪油,才让缪家人活下来。所以缪苒对猎户家又爱又恨,因为那个家里确实有几个好人。”
宁妄迎着山间的风往前走,笑着说道:“我空间内也有些金银,饿不着他们。快些走吧,他们也该进村了,安置好屋舍后还得去村口看热闹。”
缪家人口不多不少,青壮年也多,所以县衙给他们划的地距离村子有些远,周围都是荒地便于开垦,有一条小溪经过,方便挑水灌溉,背靠着大山找柴和摘野菜也很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离村子太远了,出了事没人知道。
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们是罪民,本就该离那些村民远远的,省得挨了欺负。
宁妄和001不挑住所,在这村子里也不好太打眼,便在山里放了一座竹楼,是宁妄空间里最简陋的屋舍,也是他第一次外出游历时做的,优点是避雨防潮,通风散热,缺点就是不够保暖。
即便是他觉得最简陋的竹楼,也比村子里屋舍看起来美观多了,三层的联排竹楼围成一个“口”字,中间有顶却不是密封的,兼顾采光的同时也考虑了通风的问题,“口”字正中间有一口井,井旁就是灶台和堆积成小山的干柴。
竹楼最下层可以圈养牲畜和存储粮食,上面两层才是主人居住的屋舍。
这是为了听雨赏雨搭建的竹楼,屋顶都有一圈支出去的挡雨棚,外层也有一圈阳台,上面放着躺椅和桌案,红泥小炉上还放着酒坛子,桌案上铺了纸张,上面是半幅观雨图。
宁妄想起来了,上一次拿出这竹楼时清珩也在,是在一处秘境里,清珩带着云里舟的弟子们一同前往秘境,突遇大雨,便歇在山洞中稍作休整。他去秘境中采药恰好碰上,他便拿出竹楼让那些弟子好好休息一夜,清珩点了炉子温酒,他作为主人不好不作陪,便铺了纸作画。
不过那雨只下了一会儿,他的画也只花了一半,唯有清珩将坛中酒喝了个精光。
宁妄布置好竹楼后又在周围施了个障眼法,这样那些进山的村民便看不见这竹楼,也不会误闯这里扰人清静。
一切准备就绪后,001便按捺不住了。
它兴奋地飘到宁妄前头带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走走走,我们赶紧去村口,如果那猎户的娘还要抢人,我就狠狠地踩她的脚,然后踢她小腿!”
它挥舞着两根细小的触手比划拳脚,越比划越觉得两根触手不够,然后又冒了好几根出来,胡乱挥舞抽打着,绕来绕去的险些将自己缠住。
宁妄不紧不慢地跟在001身后,心里琢磨着待会儿那猎户一家真要强抢缪苒,自己该如何出手相助。而且,他的身份也要过个明路
他是佛修,只讲修心悟道,并不受戒律所困,所以一向洒脱不羁。但这世间的佛门弟子戒律极严,这不许那不准的,他若还以佛修的样貌示人,怕是要惹出祸事。
思及此,宁妄给自己套了个障眼法,只是个低阶法术,让自己在外人眼中是有头发的。
如此一来,能避免不少麻烦事。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罗坪村的村口。
村口有一个大树,树下有一尊大磨盘,是村里人共用的。农闲时,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爱聚在树下说说话,你做针线我剥豆子,手上不闲着,嘴里也不闲着。
此时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本村的村民,也有其他村里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眼神时不时地往缪家人身上瞟。
缪苒的弟弟妹妹尚且年幼,只能躲在爹娘身后小心翼翼地缩着身子,满脸的惶恐与不安。他们已经发现了自己那突然变差的脸色,但都觉得那是被吓出来的,或者是这几日奔波疲累,吃不饱睡不够导致的。
“哎呀,怎么这一家子都病恹恹的啊?”
“这算什么,从京城走到这里,这副模样是正常的,带回去养几日就好了。”
“说得也是,京城多远啊,没有死在路上都是好的了。”
“不错不错,模样周正,身条也顺,回去养上一段时间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他家这姑娘看起来年岁挺小,怕是跟你家大虎配不上。”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咋就配不上了!”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喊道:“邱顺他娘来了!”
话音刚落地,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妇人就带着几个同样壮硕的汉子大摇大摆地朝着缪家人走了过去,他们都穿着新衣,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也是布庄里新买的细麻布,足以看出这户人家的富裕。
邱家确实是村里的富户,他家儿子都有出息,大儿子在镇上当屠夫,娶了肉铺掌柜的女儿,二儿子话少老实,地里的活儿干得比老把式还好,三儿子是县里出了名的猎户,家里从不缺肉吃。
这样的一家子本是不愁嫁娶的,即便邱三郎是个哑巴,那也时常有媒人上门说亲,偏偏他好男风,想娶个合心意的男妻,那就难了。
老妇人一边大摇大摆地走着,一边用那双三角眼扫视着缪家人,嘴里还嘟囔着:“我可得好好给我家三郎挑个男妻。”
当她的目光落在缪苒身上时,眼睛都瞪大了一倍,上前几步围着缪苒绕来绕去地看了一番,满意地对着身后的儿子们说:“就他了,把他给我扛回去。这高个子,就配我家三郎那大个儿!”
缪苒的母亲章氏一听,立刻像疯了一样冲上去挡在缪苒身前,大声喊道:“不行,你们不能抢我的儿子!我儿子眼睛看不见,你们不要抢他!求求你们了,别抢我儿子……”
章氏没忍住哭出了声儿,她这一哭,身后的一双儿女也跟着哭。
缪苒听着娘亲和弟弟妹妹的哭声,紧紧握着拳头,他想劝娘别哭了,想跟娘说自己是愿意的。可他说不出口,他不愿意去当什么男妻,他不愿意离开家人。
老妇人冷笑一声,她退后了一步,身后的汉子们便一拥而上,双手蛮横地将章氏推开就要去拉缪苒。缪苒的父亲和弟弟们见状,立刻冲上去与那些汉子们扭打在一起。
那衙役也冲了上去,护在缪家人身前,大声嚷嚷着让那些村民老实点。
一时间,村口乱作一团。哭声、喊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有的村民在暗自打量那对年幼的兄妹,有的村民在高声起哄,个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搅家精。
宁妄施法护住了缪家人,让他们牢牢靠在一起,不管是谁都无法将他们分开,任由那些壮汉的力气再大,也无法伤他们分毫。
不过,眼前的混乱场景还是让他眉头一皱,正准备出手制止时,那个被称作三郎的猎户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看到眼前的场景,脸色一沉,将手中的一担柴狠狠砸在地上,这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众人发现那脾气不好的猎户来了,便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离缪家人稍微远了些,不敢再触这煞神的霉头。
猎户走到老妇人面前,皱着眉沉着脸比划了一番。他旁边站了一个人,和他生得六七分相似,开始粗声粗气地给老妇人翻译,“三哥说,‘娘,你怎么能随便抢人呢?’”
缪家人一听,这猎户竟然是个明事理的,心里那口气就落了下来。
老妇人一拍大腿,大声嚷嚷着:“三郎啊,娘这是为你好,这汉子个子高体格好,能下地干活也能陪你去山里,给你当男妻正合适。”
猎户不耐烦地“啊”了一声,然后继续凶狠地比划着。
他那弟弟便也继续粗声粗气地说:“三哥说,‘娘,他是个瞎子,别说下地和上山了,连家里的事他都忙活不明白,你抢他有啥用?再说了,他看不见,我们怎么过日子?难不成成了亲也让小四给我传话吗?’”
老妇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指着猎户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蠢货,看不见怎么了,关上灯都是一个模样!他体格子好就能下地干活,你钱三叔瞎了一辈子,地里的活儿一点没落下!再说了,你个闷葫芦,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猎户暴躁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干柴,周围的村民都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些,生怕这人发起火来波及自家。
老妇人一看他急眼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劝说:“三郎啊,你要是不要他,那可就便宜别人了,你看这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个傻小子,他瞎你不瞎啊,娘一看他就是个俊俏的,你带回去养养,保管你满意。”
猎户看了看缪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村民们贪婪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老妇人一看,瞬间就挂上了一张笑脸,招呼着汉子们将缪苒拉走。
“三郎啊,家里就你一个孩子没成亲,这下好了,成了!”
章氏看到儿子被拉走,哭得死去活来,却又无能为力。
001赶忙撞了宁妄一下,催促道:“你快去拦下来啊!你站在这儿干吗呢,看戏呢!”
宁妄后知后觉地显出身形跟了上去,他手中拿着一柄剑鞘,拦在猎户一家人面前。
开打前先抱拳,说了声:“得罪了。”
第140章 古代(4)[VIP]
剑鞘朴实无华, 却强横地拦在几个壮硕的邱家汉子面前。那两只钳制着缪苒的手被剑鞘一抽,瞬间收了回去,宁妄上前一步伸手扶着缪苒的手臂将他引到了自己的身后。
身后有一点细微的动静, 宁妄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揪住了。他伸手拍了拍那只冰凉的手, 低声说,“你拉着我,我不好动手。”
缪苒猛地将手缩了回去,然后握成拳背在身后,缩着身子嗫嚅着说:“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是我失礼了。”
他自从眼盲后就一直待在娘亲身后, 娘亲总是递过来一片衣角让他牵着,他便习惯了去拽那一片衣角。他想说话了就拽拽衣角, 他想听娘亲说话了也会拽拽衣角, 自从看不见以后,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娘亲的衣角。
他仿佛变成了妹妹踏青时玩耍的纸鸢,只要风一吹,纸鸢就会飞得很远很远,若是没了拽在手上的那根线,纸鸢就会随着风一同离开,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见过的, 妹妹的纸鸢飞走了。
她哭了一个下午, 眼睛哭肿了,声音哭哑了,父亲连忙策马去闹市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纸鸢回来,才止住了她的伤心。
在那之后, 他们便再也没有关心过那只旧纸鸢。
缪苒知道自己不能总拽着那根线,但是他害怕成为那只飞走的纸鸢。他害怕自己独自腐烂在淤泥里, 在山涧中,在任何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宁妄手腕一翻,从空间里拿了颗暖石出来,是天外天金色莲池里独有的石头,时时刻刻都是温暖的,滋养着天外天的无根之水,也滋养着那些因功德而盛开的莲花。
这一颗是莲池里最圆润的暖石,他与师弟打赌,两人一同潜入池中,在那无垠的水中搜寻了好几日,才找到这颗最圆润的石头。
他将暖石塞进缪苒的手中,轻声说道:“你就站在这里,没人能动你。”
缪苒双手拢在一起,紧紧捏着那颗石头,重重地点头。
这是个陌生的人,是陌生的气息和陌生的声音,但是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周围的黑暗好像淡了点……
不是的,黑暗依旧是黑暗,只是没有那么可怕了。
围观的村民对着宁妄一阵打量,先是打量他单薄的身板,又对着他洁白无尘的白衫窃窃私语,最后忍不住摇头咂舌,心想这是哪家好吃好喝养大的愣头青,竟然天不怕地不怕地惹到了邱家头上。
便是想要逞英雄,也不该在阎王头上动土。
“你哪个村的?敢来我们罗坪村闹事,你怕是不想活了!”老妇人最先反应过来,三角眼一瞪,双手往肥硕的腰间一搭,嘴里的污言秽语便如流水般涌了出来,那厚厚的嘴唇张张合合,唾沫星子飞溅,周围的人暗暗心惊,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猎户邱三郎眉头拧得更紧,眼神凶狠地盯着宁妄,眉骨上那道疤像第三只眼一样,将那张脸衬得格外凶恶。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旁边那与他长得相似的汉子便发问:“你是什么人?作甚要拦我邱家的路?”
宁妄收回剑鞘单手负于身后,姿态温和,声音清朗:“在下宁妄,前些日子刚搬到此地,就住在村尾的山里。今日得见诸位这般强盗行径,一时于心不忍,这才出手相助。既然这位道、公子不愿意,诸位又何必为难他?”
“放屁!”邱氏气得跳脚骂道,“我给我儿子抢、娶媳妇儿,关你屁事!赶紧滚开!再拦着连你一块儿绑了!”
她身后的几个邱家汉子也回过神来,仗着己方人多势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尤其是那个被宁妄剑鞘抽中手臂的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怪叫一声就朝宁妄扑了过去,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宁妄的脖颈。
宁妄身形未动,握着剑鞘的手往前一递,掠起一阵劲风,将身后的缪苒吓了一跳。
那看似随意递出的剑鞘,如一道疾风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汉子的手腕上,正中麻筋,可让人瞬间失去战斗能力。
那汉子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耷拉在身侧,他惊愕地瞪大了眼,怪叫着哀号:“邪门了!娘,我手废了,娘!”
“大哥!”旁边一个汉子见状,气冲冲地挥拳打向宁妄面门。
宁妄脚步一闪,身形便如风中柳絮一般微微一荡,让那拳头落了空。与此同时,手中的剑鞘顺势往那汉子腰间重重一磕。
那汉子只觉腰间传来一瞬的剧痛,随后重心不稳,连退好几步后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地捂着腰喊娘。
邱三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他看出宁妄身手不凡,绝非普通农人,这样的身法与武艺,怕是县里那些自诩高手的镖师都难与他一战。他低吼一声,一把将挡在身前的四弟拨开,拎着一把柴刀就冲了上去。
他本就身材魁梧,壮硕如牛,早些年还跟着镖局走过镖,积攒了一身的戾气,这县里就没有人不怕他的。此刻他沉着脸逼近,那股慑人的压迫感越发强烈,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又往后缩了缩。
他们可是听说了的,邱三郎在外走镖的时候杀过不少土匪,手上可沾着人命呢!这样的阎王爷,谁敢招惹他啊!
邱三郎死死盯着宁妄,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后的缪苒,又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狠狠一摆手,满脸的烦躁和嫌弃。最后挥了挥手上的柴刀,咧着嘴露出一个凶恶的表情。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场的人多数都能看出来。他在说,这个瞎子我看不上,但现在是你要多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邱四郎连忙大声补充:“三哥说,他本来也不太乐意要这个瞎子,但是现在瞎子已经是他的人了,就不准别人抢,不然就别管他不客气了!”
邱三郎配合地重重哼了一声,眼神更加不善,他的右手已经将那柴刀高高扬起,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缪苒抖了一下,更加用力地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手里的暖石还是热乎乎的,但是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逐渐变冷,冻得四肢百骸都难受。
他不明白,这一路上他都不明白,为何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为何慈祥的祖父祖母会死在流放的路上,为何二叔三叔要靠休妻才能保住妻子与儿女,为何他会成为这些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为何!为何!
为何他们要承受这无妄之灾,为何三代行商的积累会瞬间崩塌……
他身体晃了晃,险些因双腿无力而站不住,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如山岳般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在他的傲骨上。
就在缪苒的心一沉再沉,险些被无边的黑暗和屈辱吞没时,宁妄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强势地盖过了邱家人的哀号怒骂和那些村民的窃窃私语。
他说:“他既非你邱家所出,亦非你邱家所养,更非自愿委身,怎能算是你的人?如此强盗行径,竟还这般蛮横,你们可将律法放在眼里!”
宁妄说完就将手中的剑鞘掷出,精准打在邱三郎的手腕上,使他手中的柴刀掉落在地。紧接着,他的眼神落在那几个蠢蠢欲动的邱家汉子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浩然正气。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们立刻赔偿这位公子和他的家人二两银子,此乃小惩大诫。若再纠缠不休,我定不轻饶。”
“呸!什么狗屁律法,在老娘的地盘上,老娘的话就是律法!”
邱氏叉着腰破口大骂,三角眼里凶相毕露,她一巴掌拍在邱三郎后背上,大声呵斥道:“你个怂货,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老娘砍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他竟然敢伤你大哥和二哥,今天老娘不扒他一层皮,往后我们邱家在罗坪村还怎么做人!”
邱三郎的呼吸粗重起来,眉骨上的疤痕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壮硕的身躯猛地前冲,将柴刀高高扬起,朝着宁妄当头劈下!
刀刃携带的劲风打在脸上,吹乱了宁妄障眼法下的黑发。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妄血溅当场的惨状。
宁妄眼神一凝,抬手捏住了那柴刀的刀刃,刀刃有些卷边,抵在他柔软的指腹上,有些疼。
这等不听教化之人,宁妄以前甚少遇见,他捏住刀刃的手指略微用力,那质地一般的铁刃便断成了两截。他捏住其中一截向后一掷,那半截刀刃挑起老妇人的衣领,将她挂在了数尺远的大树上。
“砰”
一声闷响,树叶落下了几片,老妇人挣扎了两下,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从始至终宁妄都是单手御敌,另一只手始终持鞘而立,一袭白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变得格外冷冽:“还要再试试吗?”
场面瞬间变得死寂,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邱家人被宁妄的身手震慑,不敢妄动,就算再不服气也得低着头遮住眼里的戾气。
宁妄对着邱三郎伸手,平静地说道:“二两银子。”
邱三郎从钱袋里取出二两银子放在宁妄手中,咬牙切齿地带着一家人离开了。
宁妄又说:“令堂口中尽是妄语,罚她十日不能言语,小惩大诫。”
众人此时还不知此话何意,直到邱家老妇人醒来后说不出话,他们才明白那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宁妄将那二两银子交给缪苒的父亲,叮嘱他带着家中男丁去镇上买些粮食回来放着。
这样的碎银子以前缪省是看不上的,连打赏下人都觉得失了体面,可此时,这点碎银子成了他们全家的指望,买粮食,买新衣,缺一不可。
总不能再让孩子们衣不蔽体,用淤泥涂抹身体。
衙役在前面带路,确实是往他们的竹楼那边走。
宁妄慢悠悠地跟在缪家人后面,前面的人是缪苒。
到了地方后宁妄就和他们道别,缪苒却将那颗石头递了过来。
“公子,你的石头。”
宁妄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性说道:“你手凉,留着暖手吧。”
话音刚落,缪省就带着两个弟弟给宁妄跪下了,随后重重地磕了个头,哽咽着说:“缪省在此叩谢恩公救命之恩!今日受此恩惠,往后定当厚报,若恩公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差遣,我等绝不推辞!”
他那两个弟弟也是红了眼眶,喊着:“绝不推辞!”
宁妄再次摆手,“你们在此好好生活即可,不必急着报恩。若是有事找我,便站在家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就会出来。”
“我叫宁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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