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古代(5)[VIP]
院子里有一棵树, 缪苒他娘特地把他和弟弟妹妹安置在树下乘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瘦削的脸上,变成了一块块跃动的斑驳光影。
缪苒站在原地, 握紧了手中的暖石,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
就仿佛,这是他眼盲后的第一个晴天。
炎热的夏季才刚刚开始,他希望能多过几个这样的晴天。
县衙给他们安排的地界离村里很远,但好在有一条小溪,用水时方便, 共有三间破败的茅屋,外围还有一圈低矮的土墙, 围了个大大的院子出来, 这院儿里的田地多年前是开垦过的,如今再翻一翻就能种上了,比开荒简单些。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一块床板或一条桌子腿儿都没有,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置办。
缪苒站着,竖着耳朵仔细听。
他听见娘亲在低声指挥弟弟妹妹收拾简陋的茅屋,脚步声带着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爹和叔叔们则压低了声音商量那二两银子的具体用途, 去镇上买粮、扯布做新衣、买些家具……每一个字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谨慎盘算。
“……先买粮要紧, 粗粮就成,能多撑些时日。剩下的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扯几尺最便宜的粗布, 给孩子们和你嫂子做身能蔽体的衣裳。厨具得买,桌椅也得买, 床铺先买两套,我们仨儿买席子凑合一段时日……”
缪省攥着那点碎银子,感激地说:“多亏恩公出手相助,否则我等今日就算能护住家中小辈,也定是要忍饥挨饿的。”
缪二叔应了一声,接着说道:“衙役说分给我们的粮食三日后会送到,跟着户籍文书一起来,届时,我们就是同安县罗坪村的人了。”
缪三叔没心思闲聊,便招呼着大哥二哥出门采买,现在家里连把椅子都没有,嫂子和侄儿侄女只能站着,实在累人。
“大哥二哥,走吧,去镇上。”
同安县是个很大的县城,总人口有五千多户,下面设有六个镇,罗坪村就位于最小最穷的迁安镇。
从同安县到罗坪村要走整整三日,从罗坪村到迁安镇要走两个时辰,到了迁安镇后便有渡口,可以乘船前往同安县。
二两银子,在迁安镇可以买不少东西,他们也需要买很多东西。
他们没有车马,所有采购的物品只能靠人力扛回来,而且途中或许会遇上麻烦,所以三个青壮都得去。这样一来,家中就只剩一个妇人和三个孩子。
缪省有些犹豫,但缪三叔却说:“恩公今日震慑了那些村里人,他们不会来找麻烦的。若实在有难,劳烦嫂子去门口唤恩公一声,等我们回来了再登门道谢。”
这般说着,三个青壮便去了镇上。
说是青壮,却也只是三个瘦弱的高个男子。
“韫玉,”娘亲的声音靠近了,那声音带着些沙哑的疲惫,随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累了吧?娘扶你进去歇歇。娘捡了些茅草将屋里扫干净了,正好给你们兄妹三人垫着坐。”
那只手粗糙却温暖,带着熟悉的、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缪苒顺从地跟着她走,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颗暖石,仿佛那是维系他与这片陌生天地间唯一可靠的锚点。
娘亲扶着他,引着他迈过门槛。夯土的地面并不平整,他走得有些磕绊,但娘亲的手很稳,一路上都在耐心地提醒着:“小心,这里有个小坑儿,对,抬脚越过去。”
从树下到屋子里,短短一段路,他们走了好久。
章氏扶着他坐在最里面,一侧贴着墙,一侧贴着弟弟,他缩着身子,一只手环抱着双膝,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妹妹挤过来挨着他坐下,伸出手好奇地摸了摸他手中的暖石,小声惊叹:“大哥,这石头好暖和呀!”
缪苒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他将暖石轻轻放在妹妹的手里,“你摸摸看。”
妹妹惊喜地“呀”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次灾祸波及的是缪家,祖母当机立断让二叔三叔休妻,将两位婶婶和他们的孩子摘了出去,但章氏不同,他是缪家绣楼的绣娘,身后没有娘家撑腰,当时情况紧急,没能找到好法子让她离开。
从事发到他们踏上流放的路,只过了短短半日。
那些人闯进来,宣告了圣旨后就开始抄家,祖父祖母求了许久,才求来笔墨写了休书。两位婶婶带着孩子离开时,身上只穿着最朴素的衣裳,什么都没能带出去。
她们能够离开,还是因为有娘家撑腰,两位婶婶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虽然娘家人在朝中品阶不高,但那也是官宦。
缪苒今年十七岁,弟弟缪景和妹妹缪仪才十四岁。
缪仪摸了摸暖石,又将暖石递给二哥摸了摸,两人在感慨这石头的神奇之处,说它比家中的那些暖玉都要暖和。
缪苒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干草的粗糙纹理。
弟弟妹妹玩了一会儿,就将那颗石头还给了缪苒。
缪仪说:“改日让爹爹买些彩线回来,我给大哥编个络子将这石头装起来戴在身上。”
缪苒应了一声。
屋外,日头渐渐西斜,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进了空旷的茅屋里,带着些许阴凉。
缪仪挨着哥哥,长途跋涉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缪景也安静下来,抱着膝盖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氏在院子里捡了个破碗,去小溪边取了水。
现在坐在他们前面,将一块从衣裳上撕下来的破布洗干净后沾上水给他们擦手擦脸。
屋外偶尔掠过的几声鸟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
这份短暂的宁静,让缪苒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他靠在墙壁上,听着妹妹安静的呼吸声,开始昏昏欲睡。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鸟鸣或风声的窸窣声突兀地钻进了缪苒敏锐的耳中。那声音好像来自院墙之外,像是粗糙的布料擦过土墙的声音,带着窥探和恶意。
缪苒背脊瞬间绷直,握着暖石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侧着头,竭力捕捉着墙外的动静。
先是一阵粗重的呼吸隔着土墙隐隐传来,那是他熟悉的呼吸声。随后是柴刀的刀背或刀尖刮过土墙,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娘,”缪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因恐惧而生的紧绷,“墙外有人。”
章氏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轻松悉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惨白。她的眼睛因恐惧而微微睁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握住了那只破碗。
缪仪被哥哥紧绷的身体惊醒,迷迷糊糊地刚要开口,就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只能不解地睁大眼睛。缪景也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后慢慢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墙外的动静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屋内有几个人,或是在试探那来历不明的青年是否还在。
墙根处,几粒细小的土坷垃簌簌落下,发出骇人的轻响。有人跳进了院子里,一个接着一个,有好几个人。
缪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巨大的心跳声掩盖了一切信息。无边的黑暗化为黏稠的恐惧将他紧紧包裹,那沉甸甸的无力感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他瞬间吞没。
娘亲急促的呼吸就在耳边,妹妹压抑的颤抖透过肩膀传来,弟弟紧绷的沉默如同拉满的弓弦。
绝望变作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
就在这时,就在这绝望无助的时刻,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所有的恐惧、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缪苒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门口的方向,朝着那未知的黑暗大声呼喊:“宁妄!”
那声呼喊击碎了茅屋内浓重的恐惧,让四个人都得以喘息。
院子里的动静骤然一顿,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咒骂,邱四郎啐了一口后骂道:“该死的瞎子,你们等着吧,老子迟早有法子收拾你们!”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响。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我的手!我的胳膊!”是邱四郎的声音。
屋内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缪仪牢牢抓着哥哥的手臂,吓得不敢呼吸。
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抽气声。
“四郎!”
“老四,怎么回事!”
是邱家另外几人的惊呼。
“断、断了,我的胳膊断了!”邱四郎的声音因疼痛而扭曲颤抖,他哀号着说:“是那个姓宁的,他来了!他就在这儿!”
“放屁!”一人强作镇定地呵斥,但尾音也带了些颤抖,“人呢?人在哪儿?老子怎么没看见!”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凄惨的惨叫,这次还伴随着明显的,骨头折断的响声,就好像特定验证邱四郎的话一样,他的胳膊是真的断了,还断了两只。
“鬼,有鬼啊!快跑快跑!”
“他大爷的,撞邪了!”
邱家人再也顾不上寻仇,只剩下逃命的念头。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恐的呼喊,他们踉跄着、推搡着、咒骂着迅速远去,只留下几声痛苦的哀号还回荡在暮色里。
院墙内,茅屋中,死寂重新笼罩。
章氏的眼泪无声流下,她的身体颤抖着,伸出双手抱住了三个孩子。
这样的日子,他们到底还要过多久?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他说:“人已走远,不必担心。我在院中放了些食物和柴火,趁着天光未散,将火生起来吧。”
章氏听到宁妄的声音,慌忙地松开缪苒他们,匆匆擦干眼泪,踉跄着起身想要出去拜谢。可等她到了门口,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带着溪水的凉意拂过。
“恩公?”章氏的声音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应和。
“娘,恩公走了吗?”缪景也跟了出来,声音同样发颤,他扶着门框,目光在院子里急切地搜寻。
章氏应了一声,咬着牙露出笑脸,捏了捏缪景的肩膀说:“哎呀,恩公又救了我们一次,往后阿景可要好好报答恩公。”
缪景点头,板着一张脸沉稳地说:“娘亲放心,我会报答恩公的。我会照顾大哥,庇护妹妹,为爹娘和叔叔们分担。”
章氏侧过头擦去眼角的泪,笑着说,“好孩子,你们都是娘的好孩子。”
说完话,他们才看见宁妄留下的东西。
屋檐下堆着高高的柴火,足够他们家用上一两个月的,那棵老树的阴影下也堆着一些东西。
先是两只木桶,其中一只装着三个陶罐子,分别是糖、盐、油。另一只装了半桶的小瓷瓶,上面贴着红纸,纸上写了字,这大半桶都是药丸。然后就是那几只猎物,三只活着的小兔子和一只死透的野鸡,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捆野草,可以用来养兔子。
章氏的眼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对着那座山的方向三跪三拜,口中不住地念着感谢。
“娘,我们快生火吧,天要黑了。”缪景提醒道,他频频看向院外,心里想着爹爹和叔叔们怎么还不回来,可千万别出了什么事。
生好火后,章氏用一片擦干净的叶子舀了一勺糖分别喂给了三个孩子。
她摸着孩子们的脸说:“吃点甜的,咱们不管到了哪儿都得好好活着。”
“韫玉,坐过来些,烤烤火。”章氏拉着缪苒的手,引着他靠近那旺盛的火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安静地坐着,听着火苗舔舐木柴的细响,听着娘亲低声安抚着缪仪,听着缪景小声计划着明日要用木桶去溪边打水,要去山上捡拾更多的柴火,要和爹爹叔叔们去开垦周围的荒地。
第142章 古代(6)[VIP]
缪景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竖着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木柴烧完了两根,院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缪景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左右张望, 随即惊喜地喊出声:“娘!是爹和叔叔们回来了!”
章氏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连忙起身到门边迎接。
缪省、缪二叔、缪三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三人的肩上、背上、手里都有东西,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辛苦。他们走到门口,看到院中升起的火光和安然无恙的家人,紧绷的脸上这才放松了一些。
“可算到了。”缪省将肩上沉甸甸的两袋粗粮放下,抹了把额头的汗, 声音带着喘息,“路上耽搁了些, 走同一条道的村民不少, 可我与二弟三弟紧赶慢赶还是被落下了,怕是要比别人多走了半个时辰。今日去镇上看到几家铺子在招工,我们明日再去看看能不能寻个差事。”
“在镇上的木工铺子里订了两张床和一套桌椅,要过几日才能送过来。到时候放在东边的屋里,你和阿鲤睡一张,韫玉和”
缪二叔放下怀里的几卷粗布和一捆麻绳,他的背上还有个背篓, 里面装着几卷草席和一些杂物。
缪三叔小心地放下一个用草绳捆扎好的旧木盆, 木盆里放着一堆锅碗瓢盆,他身上也有背篓,里面也装满了东西。
“都还好吧?”缪省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落在章氏还有些发红的眼眶上, 又看了看几个孩子。
章氏点点头,强忍着泪意简要地说了方才的惊险, 又说:“这回也是多亏了恩公相助,他又救了我们一次,还留下了不少东西。”
缪家三兄弟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一眼便看到那堆成小山的柴火和猎物,还有许多瓶瓶罐罐,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本就不是农人,侍弄庄稼的活儿还得学,更是无力去山上打柴,如今这些柴火,便是雪中送炭。
缪省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他弯腰仔细看了看那些贴着红纸的小瓷瓶,“跌打损伤”“风寒”“清热”“止痛”“解毒”,都是必须的药,每一瓶都满满的,可见恩公的用心。
“恩公人呢?”缪二叔急切地问。
“走了,”章氏摇摇头,“留下东西就走了,连面都没露。”
缪三叔沉默地走到那堆柴火前,伸手摸了摸干燥的木头,又蹲下看了看那几只怯生生挤在一起的小兔子,低声道:“咱们欠恩公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还不清也得还,咱们先活下去,然后挣银子还给恩公。”缪省斩钉截铁地说着。
说完了话,三人便围坐到火堆旁。缪三叔从背篓里拿出几个杂粮饼子分给大家,粗糙的饼子入口干硬又拉嗓子,得就着烧开的溪水一起吃,这是他们连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章氏将那只野鸡拎到火光明亮的地方处理,她动作有些笨拙,看得出来不擅长做这些杂事。缪仪凑到旁边看,一边帮忙一边跟着学。缪景则拿起新买的锄头在火旁比划着,盘算着明日先去清理哪块地。缪省和两个弟弟低声商量着开荒的事儿和去镇上找活计的事儿,他们现在还没有户籍,怕是掌柜的不肯要人。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填补了茅屋的空旷,驱散了残留的恐惧。
缪苒慢慢蜷起身体,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在这破败茅屋的火堆旁,在亲人的低语构建出来的港湾里,他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放松了。
宁妄坐在院墙上看着,001飘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001:“你空间里还有那么多好东西,怎么不多拿一些出来?”
宁妄:“这是他们的日子,总得让他们去过。我可以帮忙,却不能将路铺好。”
瓦罐里炖着的鸡汤是第二日才能吃的,不过他们想着这里偏僻,第一晚怎么也得将火堆彻夜燃着,正好用来煨鸡汤。
夜里,章氏带着三个孩子进屋睡觉,缪家三兄弟守在院子里,用草席将就着轮流守夜。
这茅屋的院墙太低矮,寻常人一翻就进来了,院门和茅屋的门都不坚固,得守着点。
若是可以的话,最好养一只狗来看家护院,不过他们现在自己都吃不饱,更别提养狗了。
一夜过去,又是个晴天。
缪家除了缪苒和缪仪外所有人都去开荒了,他们只买了两把锄头,所以只有缪省和缪二叔在锄地,缪三叔带着缪景去山里找野菜了,他以前经营着两支商队,每年都会和商队一起出门一趟,出去一回便是半年,所以在野外的经验稍微丰富些。
缪仪坐在院子里守着火堆旁的瓦罐,鸡汤的香味从里面散发出来,传了好远好远。
也幸好他们周围全是荒地,不然被那些村民闻见了,怕是要来强抢。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缪仪一回头,是大哥醒了。
今早他们起来的时候大哥还在睡,章氏特意交代让他多睡会儿,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怕是一次也没睡好。
“大哥!娘出门前吩咐了,让你醒了和我一起去山里给恩公送鸡汤,屋里有打好的水,你洗漱好我们就出发!”缪仪说完就跑着去牵缪苒,将他带到了木盆前蹲好,然后给他手上递了一块湿帕子。
“火上烤着饼子,待会儿我们上山的时候边吃边走,三叔和二哥在那附近找野菜,也许还能遇见他们呢。”
缪苒听完只说了一句,“好。”
宁妄正在竹楼的阳台上打坐,有风从深山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树叶腐烂后混合着泥土的腥味,一路掠过他,朝着山下去了。
有风从山下来,带着一些听不真切的只言片语,还有淡淡的鸡汤味。
有人来了。
宁妄没有睁眼,但是他的神识已经察觉了前来拜访的客人。
将竹楼周围的屏障打开,一声少女的惊呼就传了过来,“啊,竟然有这么精巧气派的竹楼,我从未见过。都是用翠绿的新竹搭建的,真好看,不过这样不会变形吗?”
缪苒没说话,他看不见。
缪仪站在竹楼入口处的门扉前,试探着伸手晃了晃门口挂着的铜铃,铜铃叮当作响,吓了缪苒一跳。
竹楼的院子里,有两只妖兽正围着井边打闹。
一黑一白的两只犬类妖兽,足足有半人高,膘肥体壮的模样看起来就骇人,这两只妖兽虽有些灵性,还未开智,曾在秘境中帮宁妄指引方向,这才被他带了出来,取名为小黑和小白。
小黑四腿狂奔抢着去开门,小白却趴在原地懒洋洋地看着。
竹门打开,露出一只巨大的黑犬。
缪仪被吓得后退了两步,还不忘将缪苒护在身后。她是一时情急,也是被吓懵了,所以一言不发地挡在缪苒身前就往后退,身后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山路不平坦,有坑坑洼洼,也有植物暴露出来的根茎。
缪苒摔了。
他跌坐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一直后退的脚踩在手上,猛地将手抽了出来,却听见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哥快跑,有一只好大好大的狗在冲我们呲牙!”
缪苒这次成功站起来了,他听到妹妹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她还没走。
他捏紧了拳头,装作不在意地说了一句:“你走前面,大哥在后面跟着你。”
若真有恶犬,他们两人未必能逃走,自己挡在后面,妹妹便能多走一段路。
缪仪还未开口拒绝,宁妄就在楼上冲着他们说:“不必惧怕,小黑性情温和,从不会攻击人,由它带你们上来吧。”
缪仪听到宁妄的声音后,半信半疑地扯出一个笑脸来,但看着眼前小山似的黑犬,它露出的尖牙白森森的,黄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们,那眼神凶悍极了。她仍是双腿发软,无助地抓住缪苒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哥……”
缪苒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妹妹的恐惧,缪仪从小就怕动物,只要是稍微大一些的,就连一只鹅她都会害怕。
他强自镇定,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仰头:“恩公,小妹年幼,惧怕猛犬,失礼了。家母让我们来给恩公送鸡汤,我目盲看不见道路,小妹胆怯猛犬,实在不好上去,劳请恩公下来一趟。”
小黑察觉到自己的模样吓到了客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庞大的身躯往后稍稍退了几步,尾巴有些笨拙地左右摇摆了一下,试图表达自己的友好,只是这动作由它做来,便显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威慑。
小白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每一根毛发都一尘不染,白得像雪。它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两人,金黄色的眼瞳像夕阳下的湖水一般澄净。
宁妄从二楼一跃而下,来到二人身边,接过那罐鸡汤,“晨间雾重,山中阴凉,去屋里坐坐吧。我在炉子上煨了热茶,喝一杯暖暖身子。”
缪仪左看右看,一会儿看看沉默的大哥,一会儿看看温和的恩公,一会儿又看向山下三叔和二哥在的方向。她也想去和三叔一起挖野菜,刚才上山的时候遇到他们了,三叔说现在正是好时节,有好多能吃的野菜。
多一个人去挖,正午吃饭时碗里就能多两根野菜了。
但,娘亲交给她的任务是照顾好大哥,她不能带着大哥在山里走来走去的,大哥眼盲后一直沉默寡言,也不爱走动,她怕大哥心里不高兴。
缪苒开口婉拒,“我行动不便,便不去了。”
缪仪也连连点头,“我们不去了。”
宁妄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这里有事需要公子帮忙,可否耽误你半日功夫?”
缪苒有些意外,却还是说:“可。”
宁妄吩咐小白去将灶台上的篮子叼来,然后对着缪仪说,“今日做饭多做了些,姑娘带回去添个菜吧。你家哥哥就留在我这儿半日,日落之前我会送他回去,你们不必担心。”
缪仪没有接那个篮子,只是看着大哥,“大哥,这……”
缪苒伸手摸索着拍了拍她的头,“回去吧阿鲤,记得跟娘说一声。”
缪仪有些迟疑,但是听大哥的话已成了习惯,就点头拎着篮子走了。
宁妄带着缪苒往二楼去,将他安置在躺椅上之后,在他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一杯温温的茶水和一篮子莲蓬。
篮子里还有个白瓷小盅和一块木片,他握着缪苒的手去摸了摸莲蓬,又将那木片递到他手中,最后带着他熟悉了白瓷小盅的位置,安排道:“你今日的任务,就是将这一篮子莲蓬剥出来。先用木片划开,稍稍用力些……”
宁妄带着他剥出一颗后,又教他抽莲心。
莲子就扔回竹篮里,到时候还得用水洗一洗,莲心则小心地放入那个小盅里。
缪苒嗅了嗅,随口说了一句:“好清甜的莲子。”
宁妄用茶水洗了颗莲子塞进他嘴里,说道,“这可不是寻常莲子,这是不渡川的无根莲蓬,出了名的好东西。”
不渡川深幽静谧的深渊之上,生长着一片无根莲,莲花百年才开一次,又要经过百年才会败,无边无际的莲花会在一夜之间悉数开败,不渡川的渔民要在一个月之内收获这些莲蓬,否则就会沉入深渊里。
这可是九洲出了名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因为无法确定莲花的花期,所以一切都是未知的。
这莲子清甜爽口,能够清除心中郁气。那莲心更是上好的炼药材料,能够清心明目,炼制好几种极品丹药。
缪苒吃完后笑了一下,他许久没吃到好东西了。
在京城时,家中常有山珍海味,但新鲜的莲子却是少有的,或许是因为家中人不爱吃,又或是别的原因,所以他没吃过几次。
如今吃上一颗,那几次的记忆都回来了,且变得无比清晰。
在家宴上,在赏月时,在诗会里……
就这样,一人剥莲子,一人静心打坐,山里的风晃晃悠悠绕过小楼,将莲子的清甜卷起,送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不知那里的人,可曾吃过莲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古代(7)[VIP]
剥莲子是个精细活, 那木片不薄不厚,捏着手中却只有薄薄一片,失去视力的辅助后, 那木片总是落在别的位置, 要先用左手摸准了的位置,再将木片扎进去。
缪苒为了确定位置,会将左手食指留在那个位置上,然后木片落下时偶尔会压住指腹的皮肉。
柔软的指腹很快被压得通红,钝钝的疼。
宁妄虽然在闭目打坐,但神识却笼罩着整座竹楼, 他指尖微动,一缕灵气悄然拂过缪苒的指尖, 那点红肿的钝痛瞬间被清凉取代。
那一抹凉意, 缪苒只当是山风拂过,并未在意。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动作变得更娴熟了。
缪苒已经能准确地将木片顶端抵在莲蓬凸起的莲子旁边,略微用力后,木片扎进了莲蓬里,轻轻一撬,一颗完整的莲子便脱了出来。
将翠绿的莲子捏在手中, 木片在翠绿的表皮上一划, 顺着剥开后便会露出白嫩的莲子,那一瞬间,清甜的气味会冲进鼻腔,指尖会触及一抹微凉, 他总会耸着鼻子嗅一嗅。紧接着用木片将白嫩的莲子分开,从中捏出小小的莲心, 最后准确地投入那个白瓷小盅里。
一颗莲子处理好后,他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呼出一口气,然后接着处理下一颗。
一颗莲子接着一颗莲子,一个莲蓬接着一个莲蓬。
竹篮里的莲蓬渐渐减少,白瓷小盅里的莲心却慢慢堆叠起来。
“淅沥沥……”
下雨了,雨丝细密,瞬间便形成了灰蒙蒙的雨幕,将山中的草木山石隔绝开来。
雨滴落在树木里,碎在树叶上,滚落时将叶片上青涩的气味带下来混进雨幕里;雨滴落在土地上,碎在泥土间,溅开时将泥土深处浓烈的腥气勾上来混进雨幕里。
自此,山中的雨便有了声音、有了形状、有了味道。
檐上滚落的雨珠连成了晶莹的珠串,偶尔落下几滴在小楼里,绽开些许凉意。
夏日的雨总是备受瞩目,能帮农人消解暑气,也能减少灌溉的次数。
缪苒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耳去听,试图感受这场雨,并将它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用以前见过的所有雨,来解读这一场雨。
但是,京城下不出西南的雨,所以他注定看不见这场雨,就像他身处西南,却永远看不见西南。
顷刻间,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比雨丝更快地缠绕上来,他的世界是黑的。
京城的雨、缪宅的雨、书院的雨,那些落在石板上的雨全部碎了,连同他的记忆一起变得稀碎,他不仅看不见眼前这场雨,甚至连记忆里的雨都抓不住,只能看着那些颜色和熟悉的景物一一褪色,沉没于无尽的黑暗里。
他就像被困在无形的茧里,西南的天地再广阔,和京城的差距再大,于他而言也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宁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缪苒合上的双眼上,那双眼紧紧闭着,带着一种认命的安静。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浅啜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嘴里散开。
“雨声好听吗?”宁妄的声音很轻,略微比雨声大一点。
缪苒微怔,随即点了点头:“好听,清冽干净。京城下雨时总是很喧嚣,雨打在琉璃瓦上,打在石板上,声音很脆,却响个不停。”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的雨落在泥土里,落在树叶上,声音是软的。”
“软?”宁妄品味着这个字眼,脸上露出了笑意,“倒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夜就歇在这儿吧。”宁妄说着拨了拨红泥小炉里的炭,让那火更旺些,又将缪家端来的瓦罐搁在炉子上煨着,想让缪苒喝了暖暖身子。
即便是夏季,山里也是凉的。
缪苒攥着衣角拒绝,“多谢恩公好意,不过我爹会来接我的。”
“你们约好了?”
缪苒摇头,小声地说:“……以前,只要书院下雨,爹就会来接我。我只要等着,他一定会来的。”
宁妄:“要是无人来,就在这儿歇下吧。如今的境况不同往日,或许家里人腾不出空来。”
这回缪苒没回话,剥莲子的动作也慢了很多。
一路上经历了许多波折,也熬过了很长的时间,可是他依旧没有适应。
要如何适应呢?一夜之间从富家少爷变成罪民,又是一夜之间,从家族最受看重的子弟变成瞎子。好像已过了三个多月,一百多个日夜,他始终没能适应。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浸透泥土,往更深处去,藏在大地的缝隙里。
炉上的瓦罐里,鸡汤开始翻滚,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缪苒心头悄然滋生的阴霾。
爹,会来的。
以前在京城时,无论多大的雨,爹总会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出现在书院门口。书院外头那条巷子狭窄,马车进不来,他就自己走过来接,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许多杂草,打湿了他的衣摆。
可这里不是京城,这里是陌生的西南,是深山密林,山路蜿蜒崎岖,又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
一楼地面积攒了几个小水洼,小黑撒欢的在水洼里跳来跳去,泥水飞溅,趴在檐下打瞌睡的小白没能幸免,雪白的毛被泥水打湿,一绺一绺的。
两只小兽打起来了,白色那只沉默地撕咬,黑色那只一边躲避一边“呜呜”求饶。
宁妄给缪苒倒了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引着他的手试了试位置,说道:“还很烫,晾一晾再喝。”
随后,他下楼,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大石槽装满水,然后将小白拎过去清洗。
养妖兽可是个麻烦事,清洁、喂食、防病、教化,养养都要操心。
小白性子沉稳,清洗时依旧乖巧,让趴着就趴着,让站起来就站起来,洗好后轻巧地跳到檐下,用头将暖房的门拱开钻进去,看起来就省心。
小黑却跳脱任性,在石槽里蹦来蹦去,浇了宁妄一身水,被收拾了就趴着装可怜,“呜呜”叫上两声就忍不住了,开始啃石槽边缘,越啃越来劲儿,洗好了拖都拖不走,非要宁妄把石槽收起来才罢休。
宁妄懒得骂它,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让它晕乎乎地进到了暖房。
到了暖房也不安分,上蹿下跳地想要出去,还非得去招惹小白,被咬上两口又要发怒。
宁妄一只手将它按住,语气阴森地说:“再胡闹就把你锁起来,回到天外天之前你都别想出来了。”
“呜呜……”
这下老实了。
离开暖房后,宁妄发现雨势更迅猛了,山林间回荡着轰鸣,竹楼在风雨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往楼上走,想去给缪苒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恰在此时,外头的铜铃被摇响了,缪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夹在雨中,听不太真切。不过,应该是来接缪苒的。
宁妄上楼将人扶下来,打开院门,缪省和缪景正等在门外。
他们披着沉甸甸的旧蓑衣,头戴斗笠,手中拿着棍子,在大雨中朝着宁妄拱手。
缪省说:“多谢恩公照看,雨势太大,我来接孩子回家。”
宁妄点头,将缪苒交给他,想着又吩咐了一句:“明日要再来。”
缪苒:“好。”
缪省脱下身上的蓑衣和斗笠给缪苒穿上,然后半蹲着将缪苒背在背上,他说:“韫玉别乱动,山路湿滑,别摔了你。”
缪苒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嗯”了一声。
缪家人离开后,宁妄去楼上收拾东西,发现那碗鸡汤没动过,表面已经凝出了一层油皮,澄黄的汤水变得冰凉。
晚上,宁妄将莲心磨成末添在小黑小白的食物里骗它们吃下,莲心苦涩,吃完后好半天小黑小白都是蔫巴的。
忙完后,他带着洗净的莲子回房间,一边看书一边吃莲子,缪苒剥了一个白天的莲子,他只就了半本书就吃光了。
既然没得吃了,那就吹灯睡觉。
001在旁边啧啧称奇,“你竟然还需要睡觉!仙尊从来不睡觉,休息的时候都在打坐。”
宁妄盖上被子,打了个呵欠:“我可不是那群靠着修炼就能度过百年的修士,既生于天地间,便要顺从天地的规则,日升而起,日落而息,尝尽天地间的奇珍异宝,看遍天地间的奇异景观,这才是不负天地。”
“清珩空有一身修为,实则对九洲一无所知,他只知哪里有秘境,哪里有险地,却不知哪里有美食,哪里有佳酿。”
001坐在他床头,也扯了一角被子将自己盖住,迟疑地说:“可是仙尊说,牵绊太多会影响飞升,心有大志者,不该沉溺于世间俗物。大道艰难,尽是险阻,若心性不定,意志不坚,怎能求得大道。”
宁妄:“歪理,古往今来,好吃喝好玩乐的修士多得是,其中修为高深者并非没有。清珩会这般说,只是因为他向来严苛,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你可别学了那苛待自己的歪理。”
001半知半解地点头,靠在他旁边说,“执行者大人,你怎么香香的?”
宁妄拎着它翻了个面儿,“天外天佛修皆由莲花孕育而成,身上自然会沾染些莲花的味道。若有朝一日能回去,我带你去天外天看一看,那里处处都是莲香。”
001:“好啊好啊!”
山脚下,缪家。
今日正午,缪二叔在屋里砌了个火坑出来,一为煮饭,二为取暖,三为照明。
如今屋里的火坑燃着熊熊火焰,章氏正小心翼翼地给缪苒处理身上的擦伤。
缪省下山的路上一直谨慎小心,所以平平安安地下来了,可在家门口的时候却脚滑踩中一滩稀泥,连带着缪苒一起摔了个结实。
处理好擦伤后,章氏用干帕子给他擦头发,边擦边说:“明天好好在家歇着,让缪仪陪着你,你正好听听她背书。”
缪苒还未回答,坐在火坑边的缪仪就开始不满了,“为何还要背书,我早就忘了!”
章氏虎着脸,“忘了就让哥哥教你,别犯浑!”
缪苒听着她们吵闹,就说道:“恩公让我明日继续去帮他剥莲子。”
缪省附和了一声,“明日一早我先送韫玉去恩公那儿,然后去邻村找泥瓦匠过来把院墙修高一些,这样一来,手中的银子就尽数用完了,得赶紧想法子挣钱了……”
第144章 古代(8)[VIP]
翌日一早, 宁妄早早在竹楼等着,备好了一篮子莲蓬等着缪苒来剥。
缪苒来的时候,宁妄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的伤口。
是些小擦伤, 但缪苒看不见, 宁妄担心他将伤口的血蹭在莲子上,让莲子变了味道。所以今日就没有剥莲子,而是拿了一堆松塔出来让他剥松子。
宁妄不爱吃松子,都是给小黑小白吃的。
昨天送来的鸡汤还没动过,照旧放在红泥小炉上煨着,热了就倒给缪苒喝。
小黑熟悉了地方后便闲不住, 趁着宁妄没注意自己悄悄打开院门跑出去了,在森林里撒欢儿。宁妄远远地看见了一道黑影, 本想将它唤回来, 仔细一想,这山林中不过是些寻常野兽,小黑虽没开智,却也知道趋利避害,出不了事的。
在家中待着确实有些无聊,随它去吧。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清晨缪苒过来, 小黑就出门去山林里玩儿, 小白懒洋洋地趴在一楼屋檐下打盹,要是快下雨了,就会去山林里把小黑逮回来。
缪苒手上的擦伤没好时就剥松子,手上的伤好了就剥莲子。
缪家也发生了些变化, 院墙高了,顶上还用带刺的荆棘缠了一圈, 院门和房门都换了新的,屋里有床有桌,也砌了灶买了铁锅,有了家的模样。
缪三叔在镇上找了份活计,在酒楼给人当账房,一个月能拿不少月钱,有了那些银子,缪家的日子就好过些了。
这几日小黑总能从山里叼些猎物回来,弄得自己一身的血,洗澡都变得麻烦了。
那些猎物放着也是放着,宁妄就留下一小份自己吃,然后剩余的都让缪苒带回去,他们家中人多,多少都是能吃完的。
今日也是,外头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楼下的院门被推开,小黑拖着猎物进门,在一楼抖着毛甩水。
宁妄看了一眼便皱眉,一楼的石板地面沾满了血迹和水迹,一头死鹿倒在地上,鹿身上裹着很多黄泥,一条因拖拽而产生的黄泥痕迹从门口到院子中心。
他不耐烦地下楼收拾,顺手给了小黑一巴掌。
鹿肉切下一块儿留着自己吃,剩下的分成小块儿装在背篓里,等缪景来接缪苒时给他背回去,这么多肉,用盐腌制起来,够他们家吃很久了。
傍晚,缪景来接缪苒回家,背上了那个沉重的背篓,连番感谢后才离开。
今日下了一场小雨,山路有些湿滑。
缪景一路牵着哥哥,和他说今日家里人都做了些什么。
“荒地开垦已经差不多了,明日爹去镇上买些粮种回来种下……”
山路只走了一半,家常话也只说了一半,前方突然出现了几个壮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穿着脏兮兮的衣裳,一身腱子肉,脸上胡子拉碴的,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看衣着打扮像猎户,但缪景没见过他们,应该不是罗坪村的猎户。
“你小子,抢了我们的猎物还想跑?老老实实把背篓放下,否则别管我们不给你们留活路。”
缪景握紧了缪苒的手,壮着胆子反驳他们:“我没有抢你们的猎物,这是恩公给我们的!”
“小子,这座山可不是谁都能打猎的,你那什么恩公我们可不认识,不管他什么来历,也不能坏了我们的规矩。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就既往不咎,否则,今日你和你这瞎子哥哥都别想下山了。”
他说完后,身后有个人附和道:“这年景,人吃不饱,山里的野兽也吃不饱,在山上死几个人可是常事。”
缪景牢牢护在哥哥面前,一只手紧紧抓着背篓的系带,生怕那些人生抢。那群猎户手里都有武器,柴刀、斧头或是自制的弓箭,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要将猎物给他们吗?
不行!这些人来历不明,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要是拿了猎物还要杀人灭口怎么办,他和哥哥怎么都逃不过一死。
缪景说:“几位好汉的意思我明白了,往后再也不会擅自猎杀这山里的动物了,只是这些肉是恩公赠予的,家中也确实揭不开锅了,还望几位好汉行行好,通融一次吧。”
为首的猎户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随着笑容抖动,“小兔崽子,睁开你那狗眼看看,爷爷像是会通融的人吗。你现在赶紧把这背篓放下,再跪下给我们磕三个响头,喊三声爷爷,你们俩的小命就算保住了。”
缪景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开口,缪苒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阿景,别冲动。”
他动了动耳朵,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动静。
那猎户见他们没有动作,脸色一沉,挥了挥手招呼着其他猎户,“上,把东西抢过来,这两个小兔崽子,不教训一下不知道天高地厚。”
几个猎户立刻围了上来,柴刀和斧头在昏暗的山路上闪着寒光。
缪景护着哥哥,一步一步往后退,他手中只有用来探路的木棍,徒劳地指着前方的猎户们。
就在此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叫声。
猎户们脸色一变,纷纷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迅速背对背围成一个圈,专注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准备好,应该是个大家伙!”为首的猎户大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回应他的是一声更加清晰的咆哮,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树林中窜了出来,直直扑向那群猎户。小黑张牙舞爪,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健壮的四肢在山林中如履平地,一口獠牙十分骇人,口中流着涎水,双眼如山林中的鬼火般明亮。
猎户们没想到会突然蹿出一只恶犬,这犬的体型比他们见过的所有猎犬都要大。
有人吹亮火折子点了一根枯枝扔过去,试图用火驱赶小黑,可小黑却刨了些土将那燃烧的枯枝埋住了。
有人挥舞着柴刀砍向小黑,却被小黑灵活地躲开,反而被它一口咬在了手臂上,疼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捂着手臂躲到了人群后面。
有人搭弓射箭,箭矢“咻咻咻”地落在小黑身边,却始终没有碰到他。
小黑在山林中跃起又落地,张开巨口将那些猎户咬得抱头鼠窜。
“快跑!”为首的猎户见势不妙,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其他猎户也纷纷跟上,一路上连滚带爬,狼狈逃命。
小黑追了几步,在他们身后狂吠几声,吓得好几个人从山路上滚了下去,直到那群猎户全都没影儿了,它才得意地跑回缪苒和缪景身边,用头蹭了蹭缪苒的腿,哈着气吐着舌头邀功。
缪苒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小黑的头,“多亏你了。”
缪景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劫后余生地说:“我们快回家吧,别让爹娘担心。这地方还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竟然不顾律法强抢别人的食物。”
缪苒垂眸,他想到了进村的第一天,他们一家人被堵在村口,村里人像鬣狗一样围着他们,即便当着官差的面也要将他们分食,那时候他就知道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村民并不是淳朴的百姓,而是蛮横的刁民,是吃人的鬣狗。
直到今日,他依旧会梦到那日的困境,眼前是没有边际的黑暗,耳朵里是嘈杂的声音,家人的哭喊和挣扎,自己的命运被带着乡音的话语左右着,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尸骨无存。
缪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当作安慰,随后,在小黑的护送下,他们继续往山下走去。
当天夜里,小黑留在了缪家。
章氏看它体型大,四肢也健壮,特地炖了一锅肉给它吃。但小黑出门前被叮嘱过,所以屡次避开那些肉,安安分分地找个角落趴着,或者缠在缪苒腿边让他给自己摸毛。
它伏在缪苒脚边,厚实的皮毛像一张暖毯,驱散着夜晚渗入的寒意,它的皮毛短而硬,不似小白那样又长又柔软,所以宁妄一般不爱摸它。
现在,缪苒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侧的毛发,它便舒服地越凑越近。
缪仪趴在火坑边,手里捏着一小块吃完的肉骨头嘬着,又害怕又好奇地嘀咕着:“它为什么不吃肉啊?不饿吗?”
章氏收拾着碗筷,闻言瞥了一眼安静的小黑,感慨道:“这狗通人性,怕是恩公交代过它。它皮毛油亮,四肢健壮有力,双眼清明,必定是恩公好吃好喝养着的,不缺这一口吃的。”她说罢看向缪苒,再次叮嘱道:“韫玉,明日你上山要好好跟恩公道谢,若不是小黑及时赶到……唉,想起来就后怕。”
缪苒闻言点头,“娘放心,我省得。”
缪省坐在火坑旁用柴刀削着一块木头,他准备做个新门栓。
他眉头紧锁,忧虑地说:“今日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那些猎户不是罗坪村的,却行事凶悍,不讲道理,怕是他们之间确有约定,要独占这山中的猎物,那邱家的猎户应该也是同伙。他们这次吃了亏,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往后不知要如何对付我们。”
缪景立刻道:“爹,那我们怎么办?明日我和哥哥还上山吗?”
“上,自然要上。”
缪省放下手里的木头,语气坚定地说:“韫玉去他那里,比在家里安全。而且,如今我们唯一的靠山就是恩公,不能和他断了联系。如此牵扯恩公实在愧疚,但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些人怕是官府都不管的,我们无法与他们相斗。”
缪景沉默不语,咬着牙起身去院子里收拾柴火去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憋着气呢。
缪苒摸着小黑的头,垂着眼没有说话。爹所说的,就是他所想的,罗坪村是吞食他们一家人的深渊,只有恩公是那根救命稻草,就算不体面,他也要抓紧那根救命稻草。
小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舒服地眯着眼睛。
这一夜,缪家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半夜又下雨了,屋外雨声淅沥,风刮过新修的院墙,带起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章氏几次起身查看门窗是否关严,查看孩子们被子有没有盖好,帮孩子掖好了被子,又坐在床旁发会儿呆,双眼空洞地盯着墙壁上的缝隙,感受着那些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一时百感交集。
缪省则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手边放着那根粗壮的顶门棍。风吹在门上,像是有人叩门,他起身看一眼,院墙上的石子落在院子里,像是轻巧的脚步声,他也要起身看一眼,一夜折腾,睡着的时间少之又少。
小黑始终守在缪苒的床边,它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捕捉着屋外所有不寻常的响动,湿漉漉的鼻尖在空气中翕动,警惕地分辨着飘进来的各种气味。
偶尔有野猫在院墙外叫唤,或是树枝被风折断落地的声音,它的身体便会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直到确认那声音无害,才重新放松下来,将下巴搁回前爪上。
心惊胆战的,总是弱小的。
越是弱小,越是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古代(9)[VIP]
越是不安的, 又越是敏锐。
那敏锐又成了锋利的刀刃,在寂静的夜晚不断地切割着缪家人的神经。
后半夜雨声渐密,稀疏的屋顶漏下几滴雨水, 落在堂屋的陶盆里, 湿气在屋里蔓延,火坑里的火焰微弱地跳动,不断晃悠的火光落在墙壁上,映出缪家两兄弟蜷缩在草席上的影子,单薄的被褥紧紧裹在身上,依旧挡不住雨夜的湿冷。
雨滴敲打陶盆的节奏愈发急促, 火光映照下,缪省突然坐起身。
缪二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双手撑着冰凉的草席坐起来, 咕哝了一句:“怎么了?”
缪省伸手拿过墙边的锄头,紧紧攥着锄头柄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他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说:“院子里好像有动静。”
突然,在东边屋子里守着缪苒的小黑开始狂吠,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小黑顶开门闩冲了出去, 在院子里发出了极具威胁性的低吼声。
缪省连忙打开门冲了出去,缪二叔立刻爬起来点了个火把,然后拎着锄头跑到屋檐下。
在火光的映照下,院中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小黑迅速扑向墙角,森白的獠牙咬住一只翻墙而入的野狗。那野狗嘶吼挣扎, 发出“呜呜”的求饶声,小黑不为所动,凶狠地撕下了它一只耳朵。
野狗后腿一蹬,想要翻墙逃跑,小黑纵身一跃将它后颈咬住,死死压在地上。野狗在地上抽搐几下,终于老老实实趴着不动了,它身上的伤口不断流着血,小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缪省举着锄头逼近,却发现那狗瘦骨嶙峋的,毛发湿透后紧贴脊背,能看见锋利的脊骨和明显的肋骨,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双眼发绿,显然是饿久了的恶犬。
但是院墙已经加高了,上面还缠满了荆棘,并不是一条狗想进来就进来的。
缪省带着缪二叔仔细检查院墙四周,发现荆棘有被刻意压下的痕迹,顺着那痕迹往外看,院墙外的泥地上堆着一垛茅草和一块木板。
有人踩在茅草垛上,用木板将荆棘压住,将这恶犬扔了进来。
院子里,小黑已经咬死了那恶犬。
缪省打开院门,在小黑的陪伴下一起将那恶犬的尸体拖到不远处的荒地里掩埋。回程时路过自家的田地,小黑突然低头嗅着地面低吼起来,前爪猛地刨土。
缪省用锄头跟他一起刨土,挖了个深坑后,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柄带血的匕首。
缪省心头一紧,从怀里翻出手帕,将匕首裹好后藏进袖中快步折返。
回到家中后,他将此事说给了缪二叔听,低声吩咐道:“明日一早,你拿着这匕首去镇上找老三,然后和他一起去县衙报官。”
火光映照下,陈旧的手帕渗出暗红,匕首上的血迹沾染雨水后再度流动。缪省扯了一把茅草将那匕首又裹了一层,然后塞进一个竹筒里收好。
缪二叔有些迟疑,“大哥,这报官的时候该说些什么?这只是一把带血的匕首,官府不会管的。”
缪省沉默,皱着眉不断地踱步,片刻后低声道:“若是能知道这血迹是人的还是野兽的就好了……不过这匕首埋在我们的地里,那块地小景今日还翻过,所以,来者不善啊。恶犬翻墙是为了伤人,掩埋匕首是为了陷害,我们的处境极为艰难,早早报官为好。”
“呜呜呜呜”小黑咬住缪省的裤脚,缓缓向院外拖拽,眼神一直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
缪省心头一慌,弯着腰抚摸它的头,低声问道:“小黑,山里有东西吗?”
小黑呜咽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反复三次。
缪省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拿着锄头就跟着小黑往山林走去。缪二叔也拿起了锄头,步履匆匆地跟了上去,“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缪省:“你留下,守好家里的妇人和孩子。”
缪二叔止步,应了一声,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颤抖着手搭好堂屋的门闩,紧紧握着锄头坐在门外,目光死死盯住院门。
山林里,小黑在前头疾行,四足踏过泥泞山径,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地带路,不时回头催促。
雨越下越大,山林中的可见度越来越低,缪省好几次都看不见小黑的身影了。但小黑聪颖,总会在原地蹦跶着等他。
走了好一会儿,小黑突然停在一处乱石堆前,浑身毛发竖起,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缪省连忙上前拨开树枝和杂草,看见石缝间露出一角旧衣,他拿开堆在尸体上的石块儿,发现死者是个老者,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胸口有明显的伤痕,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
或许是因为下了一夜的雨,将血迹全部冲刷干净了,尸体旁的泥地上只留下几道拖拽的痕迹,半点血迹都没有。
不安开始蔓延,缪省握紧锄头,冷汗混着雨水滑落。
这条路是他们上山的必经之路,他每日都会带着缪苒经过这条路去山上竹楼找恩公。
有人刻意抛尸至此,还将凶器埋在他们家的田地中,就是为了陷害他们!
可他们连此人的身份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杀人呢!
缪省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伸手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强撑着说:“小黑,我们上山去找恩公。此事我拿不定主意,需要恩公解惑。”
他是个从商数十年的商贾,见惯了风浪,也并非天真良善之辈,所以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心里有数,这样漏洞百出的陷害伎俩,幕后之人既然敢用,就说明对方觉得此事可行,有万全的把握。
是官匪勾结栽赃陷害,想用一户流民为自己的罪行脱罪?
还是仇家寻衅报复,特地杀了个人来嫁祸他们,旨在逼他们低头或害他们家破人亡后任人宰割?
无论哪种,都是无妄之灾。
无论哪种,他们都无法脱身。
缪省摇响了竹楼外的铜铃,小黑伸出前爪不停扒门。
一炷香后,门开了。
第二天晨雾未散,两名官兵就来到了罗坪村,他们腰间挎着刀,面目凶狠地直奔缪家而去。
从村口到缪家要横穿整个村子,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引得不少村民驻足观望,还有不少好事者跟在官兵身后,想要去看看热闹,他们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着自己听来的消息,那些来源不明的小道消息到了他们的口中,仿佛成了县老爷桌案上的铁证。
官兵一脚踹开缪家院门,惊了院中正在悠闲踱步的两只野鸡,野鸡扑腾着满院子乱飞,引得好几个村民开始眼红。
这缪家刚来的时候,个个面黄肌瘦,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这才过了多久,就开始养鸡了。而且人也越养越精神,衣着体面,模样俊俏,看得人心热。
章氏从屋内冲出来,手中还攥着半块未吃完的粗饼,见官兵气势汹汹,腿一软便扶住了门框,粗饼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内,目光慌乱地在两名官兵脸上游移。
官兵目光如刀,盯着她恶狠狠地问道:“这里可是缪省家?”
“是、是。”章氏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大脑一片空白,在短暂的空白后,她想到了缪家被抄家那日。
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他们还在用早膳,母亲还在说今年父亲的生辰要请哪些客人,父亲却说他身体不好,今年不想大办。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是延续了几十年的斗嘴。
突然间,一队官兵蛮横地闯入,铁甲的碰撞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刀光映着晨雾,黄色的圣旨在他们眼前展开,他们跪着,无助地,乖顺地听着宣旨,然后低着头伸出手,接住了让家族覆灭的圣旨。
今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清晨。
“不知官爷因何而来?”
缪省走出来,伸出手将章氏推回了屋内。他神色平静,面上困惑不解,双眼直视着官兵,没有丝毫躲闪。
那官兵高声喝道:“我等奉县令之命,缉拿要犯缪省归案!”
缪省连忙说道:“不知小民所犯何罪?”
“罗坪村邱家告你谋财害命,杀了他家老父。同村的王三便是人证,他亲眼见你将邱老汉的尸体拖到山林中藏起来,还将凶器埋在了自家的田地里!”
缪省握着拳,气愤地说:“官爷怎可听他一面之辞,我不认识邱老汉,也不曾杀人!”
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连忙从官差身后钻出来,谄媚地说:“官爷,他说谎,小的亲眼看见的不会有假。小的这就带官爷去找尸体和凶器,到时候证据确凿,这恶人别想逃!这等凶神恶煞之人,可不敢留在我们罗坪村,等这恶人被关押,我们要将他们撵出我们村!”
官差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踹了他一脚,嘴上骂道:“闭嘴,絮絮叨叨地听得爷耳朵疼。”
到了缪家开垦的荒地里,王二站在一个位置上斩钉截铁地说:“官爷,那凶器就在这儿!我昨天傍晚亲眼看着他埋的,是真是假,您二位一挖便知。”
官兵瞥了他一眼,使了个眼神,居高临下地说道:“你去挖。”
王二脸上的表情有些僵,他讪笑着搓了搓手,只能憋屈地走到荒地里开始挖。
土坑越来越大,深褐色的泥土被不断翻起,王二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了的……我明明看见了那人将刀埋在这儿,我大声呵斥他,他还在地里摔了一跤,我真的看见了!”
那官兵一脚踹在他背上将他踹翻,拧着两道粗眉凶神恶煞地说:“你个杂碎,不是说那凶器就在这儿吗?敢唬老子!”
王二跪地求饶,连连磕头,“官爷饶命,官爷饶命,那刀、那刀真的就埋在这儿,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我去安余村吃酒,回程时想着快些回家就抄了近道,从那头渡了河过来,当时下着雨,河水浑浊,我还在河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见地里有个人,等我跑过来一看,是在埋刀!”
“官爷,官爷,我说得句句属实啊!”
“你说谎!”这时,看热闹的人群里走出一个佝偻干瘦的老者,他手持一根竹杖,声音沙哑却清晰:“王二,你莫要欺心。昨日傍晚我一直在山脚下找猪草,并未见你渡河回家,你怎会看见这流民埋刀。”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紧接着就听见他们窃窃私语。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的,竟然不是王二满口的谎话,而是这老者竟然帮一群外乡人出头,这群人还是流民这样低贱的身份。
虽说王二平日里偷鸡摸狗,但到底是罗坪村的人,而那老者竟为流民说话,岂不是胳膊肘往外拐?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那老者,有人冷笑着讥讽:“七叔公莫不是收了外乡人的好处,或是看上了他家那个俊俏的姑娘,想说给你家小孙子做媳妇,不然怎会替他们说话,包庇这些犯了大错被流放的罪民!”
老者不慌不忙,他拄杖站着,弯曲的脊背挺不直,仰头望天的模样像一只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天的老龟,他眯着眼叹道:“老九脑子不清醒,疯疯癫癫地活了五六年,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着,你们这些儿女都将他当作累赘,巴不得他早点死,死的远远的。可他是我亲弟弟,我这个当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得不明不白!”
人群中一个妇人朝着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快步上前强硬地将老者揽着带走了,老者还想说话,年轻人蹲下将他背起,快步离开了。
老者被背走时仍在挣扎,沙哑的嗓音传遍了荒凉的旷野:“你们这些畜生,你们怎么能杀了自己的亲爹呢!你们这些畜生啊,老九苦了一辈子,就养大了你们这些畜生东西!”
“爷爷,你别说胡话了!官爷在这里,王二胆子再大也不敢说谎的,咱们回家吧。”年轻人扯着嗓子吼道,他的声音将老者的声音压了下去,只能听到几声无助的喊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王二站在原地,他脸色发白,浑身汗淋淋的,眼神忍不住往邱家人那边瞥。邱家那群人高马大的汉子正冷冷地盯着他,不言不语的模样看起来骇人极了。
他记不清了,他吃多了酒,记不清那时是傍晚还是夜里,只记得雨很大,河水浑浊,有人站在流民的地里,挖坑埋着什么东西,他醉醺醺地靠近,就见那是一柄带血的刀……
他想去回忆那个人的脸,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的面貌藏在雨幕后面,藏在厚厚的雨幕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邱家人的目光像刀子,泛着寒光的刀刃慢慢割着他身上的皮肉,一层一层,体无完肤。
他没忍住抖了一下,然后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僵硬的笑,指着缪省说:“官、官爷,就是他,昨日我见着的就是他,一定是他担心罪行暴露,所以将刀藏去了别处,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他杀的人!”
缪景冲出来挡在缪省身前,一张脸气得通红,嘶吼道:“你血口喷人!昨天傍晚根本没有下雨,是夜里才下的雨,下雨前我们一家人就回家了,之后一直待在一起!”
王二壮着胆子说:“你们自家人当然包庇自家人……我昨天吃了酒,或许记错了,是夜里……”
缪景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是血口喷人,你在诬陷我爹!”
眼看要吵起来了,官兵清了清嗓子说:“既然说杀了人,那尸体在何处?”
王二立马说:“在山上!我看着他拖上山的,官爷,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王二踉跄着带路,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身旁看热闹的村民扶住他,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信誓旦旦地说:“我昨天瞧得真真的,那人就是邱家老汉,胸前被捅了个大洞,血淋淋的,吓死人了。”
一群人又上山,走过仍然有些泥泞的山间小路,穿过带着露水的树枝和杂草,鞋底裹着厚厚的黄泥,裤腿湿答答地黏在腿上,脚步又沉又重地走到了乱石堆处,王二指着那乱石堆,大声说:“就在那后面,邱老汉的尸体就在那后面。”
官兵手握长刀拨开乱石堆前的杂草,众人屏息凝视,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只见乱石堆后空无一物,只有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地。
官兵皱着眉踢开挡路的乱石,刀鞘划过湿土,吓得几只虫蚁匆匆逃窜,他将刀鞘拿起来,仔细看上面的泥土,然后耸着鼻子嗅了嗅,有血腥味,但是很淡。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人堆里有人悄悄变了脸色。
王二瞪大眼睛,连滚带爬地上前翻找,嘴里喃喃:“不可能,不可能,邱老汉的尸体明明就在这里,我看着他在这里抛尸的,怎么会不见了!”
他突然指向缪省,大吼着:“一定是你移走了尸体,你发现自己的恶行暴露,就在夜里悄悄挪走了尸体!”
缪省按住气急败坏的小儿子,皱着眉沉稳地说:“你说我杀了人,可现在凶器没有找到,尸体也不见了。到底是我真的杀了人,还是你吃多了酒发的癔症?那位邱老汉是死是活还未验证,你怎能红口白牙污蔑于我!”
王二呆坐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嘴里不停咕哝着:“就是杀了人,我看见了,我看见的。我看见你把刀埋在自家地里,然后走到山脚下拖着尸体一路上山,最后抛尸在乱石堆后面,我真的看见了……”
带头的官兵啐了一口,揪着王二的衣领说:“你给老子去地里挖,既然你说看见了,就把那凶器给老子挖出来。其他人去找尸体,日落之前若是没有找到尸体,这桩案子老子就不管了。”
村民们开始满山找尸体,王二翻地找凶器,两个官兵闯进了缪家开始翻找线索。
缪省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彩,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这样黑白不分的日子,这样没有礼法没有伦理的日子,他们还要过多久?他们还要熬多久?
直到日落,罗坪村的村民都没能找到邱老汉的尸体。
众人议论纷纷,传出了不少流言,有人说邱老汉的尸体被凶手扔进了河里,现在早就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有人说邱老汉的尸体被野兽吃了,一片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罗坪村的村民群情激愤,伸手指着缪家的鼻子骂他们是杀人凶手,要他们给邱老汉偿命。他们说,罗坪村一直安安稳稳没出过事,怎么这些流民一来,邱老汉就死了,一定是他们记恨当日村口的屈辱,这才对邱家疯疯癫癫的老汉下手。
他们此举就是为了泄愤,他们是恶人,是罪人!是不该留在罗坪村的人!
相反,这一次邱家的人十分沉默,连那张牙舞爪的老妇人都安分了,只是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缪省,他们的目光紧紧黏在缪省身上,好像他真的是杀人凶手一般。
那几个壮硕的儿子也不出声了,不挑衅了,不威胁了,就那么沉默地看着缪家人。
缪省后知后觉地想到,当日恩公惩戒他们时,好像说过要让那老妇人闭嘴十日。可如今十日之期已过,她为何还是不开口?若是往常,她早就叉着腰破口大骂了。
“官爷,把这一户恶人赶出我们村!”
“我们村不要这种杀人的罪人!”
“官爷……”
官兵拧着眉怒喝一声,“闭嘴!谁再多嘴老子就剪了你们的舌头,看你们还敢叫嚷!”
凶器没有,尸体也没有,目击证人还是个醉醺醺的无赖,这桩案子便不了了之,两个官兵骂骂咧咧地准备启程离开。
他们刚刚踏出缪家的院门,就看见一小童边跑边喊,“爹,爷爷在村口睡着了,你快去看看啊。”
这孩子竟然是邱大郎的儿子,一个六岁小童。
邱大郎连忙将孩子抱起来,捂着他的嘴说:“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小童挣扎着摆脱了他的手,稚嫩的童声尖锐地响起,“我没瞎说!爷爷说他胸口凉得很,人也累得很,走不动了,让爹你赶紧去接他。”
他把胸前挂着的小包袱取下来递给邱大郎,仰着头说道:“这是爷爷让我给你的,爷爷说要好好保管,不能丢了。”
邱大郎单手接过,那包袱入手沉重,他一时疏忽没拿稳,里面的东西便掉了出来。
是一把匕首,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随后,一群人疯了似的往村口赶去,到了村口,就见那棵大树下坐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老者,他背靠着大树,垂着头坐在那儿。
邱大郎犹豫着不肯上前,双手紧紧搂着孩子,将孩子勒得“哇哇”大哭,他娘拍了他一巴掌,给他使了个眼色。
官兵看他磨磨唧唧的,就踹了他一脚,骂道:“赶紧上去看看情况。”
邱大郎壮着胆子上前,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小声喊道:“爹?”
那老者直直倒在地上,一双眼瞪得大大的,那眼珠子像是要脱出来了一样。他胸口被捅了一个大洞,如今尸身有些腐烂,那伤口里有些蛆虫在爬。夏季的傍晚依旧带着暑气,尸身的臭味冲天,熏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睁不开眼。
树上立着几只乌鸦,喙上还沾着些腐肉,忽然齐齐振翅,扑闪着翅膀离开了,乌鸦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落在邱老汉的尸体上,声声啼叫响彻罗坪村,像是替不孝的子孙哭丧。
邱大郎连退好几步,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爹,爹,是谁杀了你?”
他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全是恐惧和不安。
两个官兵面面相觑,带头的那个咳嗽了一声,粗着嗓子问:“如今尸身找到了,和王二口中描述的并不相符,你家是否还要报官?若是还要报官,就劳烦你们派人带着尸体跟我们走一趟县衙,让仵作验一验尸体,好好查个明白。”
邱大郎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他感觉爹的那双眼,那双浑浊的眼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管是自己往哪边挪,那双眼睛都跟着自己。
为什么看我?为什么看我!又不是我杀的,又不是我杀的!
“不报官了,我们不报官了。老九死得这么惨,可不能让他再去仵作手里受苦,我们要带他回去入土为安。二郎,给两位官爷拿点银子吃酒。”
邱家老妇人连忙走到尸体旁边挡住其他人的目光,她一看就知道自己大儿子被吓丢了魂,所以蹲好后推搡了邱大郎一把,尖着声音骂道:“你个死人,赶紧滚回去让你媳妇准备好丧事要用的物件,别让你爹等急了。快些!快些滚回去!”
邱大郎失魂落魄地往家跑,邱二郎给官兵打点了银子后就将衣裳解下来包在邱老汉的尸体上扛着回家了。
他咬着牙,一步步往自家的青砖大瓦房走去,就像儿时爹背着他回家一样。尸体腐烂的汁液顺着他的脊背流淌,浸透了他单薄的亵衣,腥臭的液体在脊背上蜿蜒,又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沉默的汉子脸上全是泪,泪水混着汗水流进他嘴里,又咸又涩。
邱三郎没来,不知是在家里,还是在山上。
邱四郎也没来,他年纪还小,是邱家唯一的读书人,平时都在镇上的秀才那儿念书,一旬休一天假。
官兵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碎银子相互碰撞着发出让人踏实的响声,光听声音就知道,定是十两往上了。
他们嗤笑一声,神色莫辨地离开了罗坪村。
缪省看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要银子。
邱老汉是谁杀的,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这一趟差事能搜刮多少油水,有没有甜头可以吃。真相和人命被装在钱袋子里,夹杂在碎银子中间,他们颠一颠,脆弱的真相和人命就被撞碎为尘埃,散在风中。
这里的县衙没有公正可言,他们这些流民也等不到青天大老爷的庇护。
你说的话是否中肯,你是否清白,只看你能掏出多少银钱来。你的钱袋子大,你就无辜,你的钱袋子空瘪,你就该死。
这世道,穷苦百姓的冤屈竟抵不过一袋碎银的重量。
缪省叹息一声,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清醒了些。从抄家到流放,从京城到西南,他见过金殿玉阶,也踏过荒郊野岭,可直至今日才真正清醒。
原来,他也只是坐在金银窝里养尊处优的蠢货,他曾见识过京城的巍峨,见识过权贵的煊赫,所以觉得自己便是蝼蚁,却从未真正成为过蝼蚁。
直到此刻,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匍匐在泥泞之中,如蝼蚁一般,拼了命地仰着头,也看不见高墙之外的天光。这人间,竟是一片漆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又痛又恨。
肩上多了一些重量,还有来自掌心的暖意。
他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出身卑贱,靠着精湛的绣活养家,却被爹娘卖给自家绣楼的可怜女子,她温柔沉默地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然后低着头,用额头触碰他的肩膀。
这一刻,他与他的妻子终于站在了同样的高度,他们仰望高墙,在无助和痛苦中依偎着彼此。
天越来越黑了,章氏捏了捏他的肩膀,低声说:“大爷,回家吧,阿鲤炖了汤。阿景去镇上给三爷传话了,应该也快回来了,韫玉还在家中等着,别叫他担忧。”
“好。”
缪省握着妻子的手走了许久,天边残霞如血,他们并肩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个简陋潦草的家越来越近,缪省突然说道:“临娘,往后别叫我们爷了。”
“那该如何称呼?”
“你去看,看这村子里的女子如何称呼她们的丈夫,如何称呼他们的小叔。我们是罗坪村的缪家,不是京城的缪家,没那些规矩了。”
章氏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认命了,往后不再去想京城的一草一木,不再去想昔日的荣华富贵,不再期盼官府沉冤昭雪,不再等朝廷一纸赦令。
缪家要在这偏僻的村落里生根发芽,即便只有几亩薄田,粗茶淡饭,也要将儿女教养成人,让他们识字明理,知善恶,守本分。若人间一片漆黑,便教他们做一盏不灭的灯,一柄无锋的剑,不必等青天,自己来判是非。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古代(10)[VIP]
家里吵吵嚷嚷的, 人来人往。
缪苒坐在床上,竖着耳朵仔细听那些动静,有人来了, 有人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响起,他们把这一方小院走遍了,踏实了。
那些村民在说话,带着乡音的话语就在墙外,他却听不真切。自从目盲之后,好像耳朵上也蒙上了一层布, 能听见些细小的动静,却听不清别人说话的声音, 总要反应会儿。
最后, 所有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他。
缪仪在院子里洗菜,水声淅沥沥的,像一场不连贯的小雨。
她在京城时很少碰凉水,因为她年幼时在冬日碰了一次冷水,随后便哭着跟祖母说那水在蜇她,此后, 伺候她的人再不敢让她沾半点冷水。
她在烧柴, 被浓烟呛到了,咳嗽个不停,缪苒听见后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帮忙,却在下床时停住了。
他看不见, 看不见鞋子在哪儿,看不见门在哪儿, 他的出现只会让年幼的妹妹更加疲惫,一边忙着做饭,一边忙着看顾他,还要懂事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缪苒时常在想,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是毫无用处的,是累赘,是负担,他连顾好自己都做不到,更遑论去照顾家人。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往前看,只有他留在原地,留在了被抄家流放的阴影里。
思及此,缪苒摸索着下床,艰难地套上了鞋,脚上蹭了一地的土,穿上鞋后更显难受。
他一步步往外走,伸手往前摸,伸脚往前探,在屋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门的位置,双手扶着门框,小步小步地往外挪,最终站在了门外。
院子里的地坑洼不平,缪苒不敢贸然踏上去,他站在屋檐下唤了一声,“阿鲤。”
缪仪耳尖,听到后立马回头,看见他出来了就迎上去将人扶住,“大哥,怎的起来了?今日风大,二叔说风里很润,怕是还要下雨,你在屋里歇着就成,别着凉了。”
缪苒抿着唇笑了一下,“你给我找根长一点的棍子,我在院子里走走。”
缪仪:“好,大哥你站这儿别动,我去柴火堆里找一找。”
棍子被塞进手里时,缪苒被吓了一跳,缪仪的声音落后一些传到耳朵里,“大哥你试试这根。”
缪苒点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走起来,小一步一小步的,走了好一会儿,距离却没改变多少。
缪仪看他熟练了,就继续去灶台前看火焖饭。
她坐着矮小的凳子在灶洞前剥豆子,青色的豆子装着深色的碗里,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灶台边上的砧板上切了肉,肥肉多瘦肉少,可以煸出不少油,这样炒出来的豆子油润香甜,最好吃了。
“大哥,这边儿的盛夏和京城区别真大。雨水那么多,夜里那么凉,还有很多蚊虫,我夜里都睡不好,娘总是醒来帮我扇蚊子。”
缪苒听着,就说:“明日上山的时候让小景摘些艾草回来煮水,抹在身上能驱蚊。”
晚些时候,章氏和缪省回来了,章氏去和缪仪一起做饭,缪省将院子角落里的竹子劈成竹片晾着,打算在院子里围个鸡圈出来,省得两只鸡天天在院子里跑,拉了一地的鸡屎。
再晚些,缪景和缪三叔回来了,缪三叔买了新鲜的菜和肉,还拎着一坛猪油。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坐在院子里吹风的缪苒,还给他塞了串糖葫芦。
“吃了甜甜嘴,山楂很新鲜。”
缪苒拿着糖葫芦往前递了一下,拒绝道:“给阿景和阿鲤吃吧,我这么大了,早就不吃糖葫芦了。”
缪三叔揉揉他的头,“他们有呢,你别担心,糖葫芦多大都能吃。这一路上缺衣少食的,你们三个孩子没少挨饿,三叔现在能挣钱了,给你们买点好吃的补补。等我攒攒钱重新盖间砖瓦房子,到时候你们说亲也简单些。”
缪二叔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听见他的话就连忙说:“你先别操心那些,我看这十里八乡的没一个好人,孩子们的婚事再等等。我可不放心让阿鲤嫁出去,再攒些银子,给她招个赘是最好的。”
缪三叔说:“也不尽然,镇上还是有些好人的。等家中的房子盖起来,我便攒些钱去做货郎,一点一点来,会好起来的。”
缪苒听着他们说话,慢慢啃着那串糖葫芦。
突然,他闻见了一阵熟悉的香味,顺着凉凉的风飘了进来。
“恩公?”
宁妄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缪苒的声音,他伸手推开院门,应了一声,“你鼻子还挺灵。”
小黑小白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小黑跳脱地凑到缪苒身边这里舔舔那里蹭蹭,小白则踱步檐下,找了个干净的位置趴着。
宁妄手里拎着一只小鹿,在缪家人的推辞声中放到了灶台前,他气质出尘,即便手上沾了些血也依旧像个仙人。
“小黑在家中待不住,成日想着往山里跑,它好生是非又格外记仇,上回猎鹿被踹了一脚,今日又去找鹿群了。你们收着吧,若是吃不完就卖出去,换点银钱也好。”
缪景连忙搬凳子出来让他坐,还冲了糖水送过来。
章氏一再请求他留下来吃顿饭,宁妄便答应了,坐在院子里等着开饭。
他见缪苒坐在院子里发呆,就拿着凳子过去坐在他旁边,问道:“在想什么?”
缪苒:“在想我能做些什么。我不能下地,不能抄书,不能出去找活儿干,连吃饭和出门都需要人帮忙……我不知我能做些什么,也不知我为何要待在这里。”
宁妄挑眉,很认真地问道:“我雇你给我剥莲子,你可答应?不过你得住我那儿,这样一天能多剥些。”
缪苒失笑,他摇了摇头,“恩公有多少莲蓬给我剥?这活计不长久。我想寻个长久的活计,至少能每月拿出银子补贴家用,让家人不必那么劳累。”
宁妄想起自己空间里的莲蓬,哼笑一声,颇有些得意地说:“我的莲蓬多得很,够你剥一辈子的。我每月给你开五两银子的工钱,你负责剥莲子和磨莲心,往后或许还有别的活儿,且看吧。”
缪苒求之不得,便答应了。
五两银子对于曾经的他来说只是一支便宜的笔,是一个月的用纸,是年幼启蒙时用的便宜砚台,可如今却是他们一家的生路。
章氏做了不少菜,还专门给小黑和小白炖了肉。
一顿饭过后,小黑小白被留在了缪家,为他们看家护院。
小黑每日都会上山狩猎,它们的口粮能自己解决,所以不需要缪家人费心。
夜晚,宁妄带缪苒上山。
他扶着缪苒的手臂,引着他走平坦的地方,顺利地到了竹楼。
进门后,缪苒惊讶这么快就到了,以往他和爹一起上山的时候,总是要磕磕绊绊走很久,要避开路上的小坑,要绕开石头和张牙舞爪的树枝,所以总是走得很艰难,也很不安。
他没忍住说了一句:“在恩公左右,路都好走了。”
“路就在那儿不会变,你慢慢走,走上百遍千遍,自然就平坦了。”宁妄的声音是温和平静的,总让听者下意识地信服。
他引着缪苒走到二楼南边的一间屋子里,扶着他坐在椅子上,接着说道:“往后你就住这儿,上了楼直走,约莫二十步就是门,推开门就能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床榻、桌案、盆架和衣箧都是靠着墙的,你耐心些,用不了几日就能熟悉。”
“我每日起身时在盆架上放好水,你醒来自行洗漱。二楼的扶栏很高,你可以摸着走一圈,我就住你旁边的屋子。每日要剥的莲蓬我用竹筐装好放在一楼,你顺着楼梯下去直行三五步,再踏一层台阶,到那屋檐下做事。我平日在家中都待在屋里,不爱出门,你有事唤我一声就是。”
缪苒听着他的话不断点头,竹椅微凉,坐着凉丝丝的。鼻尖萦绕着竹楼特有的清香,是新竹的味道和淡淡的草药味,不过,最明显的还是宁妄身上的一股莲香。
月钱五两银子,只用每日剥莲子磨莲心,如此简单枯燥,如他眼前一块浮木,带着他飘向另一种结局。
“我会仔细做的。”缪苒郑重应下。
“嗯。”宁妄应了一声,并不担心他会懈怠。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桌案就在窗前,他顺手将上方的烛台拿走了。
“天色已晚,早些歇息。明日你几时起身都可以,我会将洗漱的水倒在盆架上,将早膳摆在桌案上。”
脚步声轻轻离去,屋里只剩缪苒一人。
他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声,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边,准备休息了。
宁妄则趁着夜色,御剑去了一趟蒲阳郡。
他空间内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随便拿出一样都价值连城,他此行前往蒲阳郡,是为了换些银钱,也为自己买个户籍。
不知这任务要做多少年,他总不能一直没有户籍,所以还是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比较稳妥,省得日后被有心人惦记,酿成大患。
宁妄始终相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第147章 古代(11)[VIP]
蒲阳郡位于边陲, 周边还有不少部族居住,这些部族虽归顺了大昭,但因居住在深山中难以管控, 大昭便将其视为心腹大患。是以, 蒲阳郡养兵五万,尽是精兵强将,日夜提防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
五万兵力,在整个大昭都是名列前茅的,更何况还是出了名的精兵。朝廷富裕,军饷从不短缺, 但层层剥削下来,那点银两和粮草就勉强只够果腹, 将士们一月才得吃几回荤腥, 破损的铠甲修修补补,卷刃的武器敲敲打打,将就着混了许多年。
但这种“将就”终止于前年。
前年,蒲阳郡的郡守因心疾突然猝死,太守临危受命被任命为代理郡守,暂时负责管理蒲阳郡。六月后,新的郡守出现了, 他带着委任状和官袍, 携带家眷仆从近百人,亲卫数百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蒲阳郡。
这位郡守的来历可不得了,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名副其实的天潢贵胄,曾是武将镇守于北疆, 后因牵扯一起贪污案被发落,削去官职禁足反省。
此次前来上任,这位王爷可是将家底都搬空了,一副从今往后定居蒲阳郡再不回京的架势。
也有人传言,这位王爷当初被处置是因为贪心太重,私自挪用军饷做买卖,就算每次都补上了,但依旧被钦差查到了,所以才被革去官职。因此,蒲阳郡的官员曾料定了这是个贪官。
这位王爷确实是个贪官,他好像生来就爱钱,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挣钱,但他吃了教训,不敢再动军饷了。
他在蒲阳郡做生意,开了好几家酒楼和客栈,装潢奢靡的店铺一家家开起来,却发现此地的百姓不如京中百姓那般富裕,他们没有银子去玩乐。
既然当地百姓没银子,那就把有银子的人引过来。
蒲阳郡开了个宝器阁,是用拍卖的形式售卖各种稀世珍宝,好多还是宫里的宝物,都是那位王爷的私产,也有京城的宅子、田庄、良田,每三个月开门一次,每次都是人满为患,一楼大堂的隔间都涨到了五十两一座的高价。
天高皇帝远,圣上或是顾及亲缘,所以并未对这里的热闹评价一二。
因为富商云集,蒲阳郡的酒楼和客栈生意红火,赚得盆满钵满。
百姓也找到了不少赚钱的营生,用自家的小舟去渡口接送客人,或帮那些富商扛行李卖苦力,不管如何,总算能挣上钱了。
十七王爷任郡守三年,蒲阳郡成了大昭屈指可数的富裕郡城。
他有了银子也不吝啬,每月都会拨一些充作军饷和衙门官员的赏钱,这样一来,衙门为他行方便,他也给出了好处,皆大欢喜。
他是个贪官,奢靡爱钱,但从不贪百姓的银子,光这一点便胜过无数人。
已是深夜,蒲阳郡除了青楼楚馆外只有酒肆还开着门。
宁妄进城后直奔郡守府,门口的护院询问他的来意,他将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明珠。那些明珠个个都有龙眼大,大小适中,无论是镶嵌在摆件上还是首饰上都合适。
颜色是牛乳般柔和的白,质地油润,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那两名护院眼睛都看直了,眼神从呆滞变成了贪婪。
宁妄关上盒子,将手搭在腰间的长剑上,启唇说道:“在下有一笔买卖要与郡守大人详谈,还望二位通传一二。”
一袭白衣,头戴青竹斗笠,深夜携宝而来,腰间佩剑。
护院只粗略一琢磨,便觉此人惹不起。也不敢如往常一样讨要赏钱,转头就去府中通传了,还得跑快些,可不能让郡守大人错过这匣子宝珠。
他还等着事成之后领赏呢,郡守大人出手阔绰,若是这买卖谈成了,必定会重赏他们二人。
宁妄在府门外等待,夜风拂动他斗笠边缘垂下的白纱,腰间的剑穗也微微晃动。
府内很快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并非一人,而是数人。
片刻后,门被打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领着两名提着灯笼的小厮快步走了出来。
灯笼的光晕将宁妄颀长的身影映在地上,也照亮了他腰间那柄不似凡物的宝剑,剑穗是黑色的丝线穿着红色的木珠,像一串串滴落的鲜血。
管事拱手,态度客气又温和,挂着一张亲和的笑脸,“不知侠士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我家大人身子不适,已然安寝,若是寻常事由,不若明日再来递帖。”
宁妄的声音透过白纱传出,平静无波:“此番来访,匣中宝物便是缘由。烦请管事转呈郡守大人,在下难得出山办事,不愿白来一趟。大人若肯拨冗一见,定不会失望。”
管事的目光在木匣上停留了片刻,略微思考过后就侧身让开,伸手邀请道:“侠士请随我来。不过,小人只能再去通传一番,大人是否愿意起身一见,暂不可知。”
宁妄微微颔首:“有劳。”
郡守府邸十分奢华,回廊曲折,亭台楼阁在夜色中隐约现出轮廓,奇花异草在夏夜里暗香浮动。他们穿过几重庭院,穿过树影窸窣的小径,拨开月亮拱门上垂下的花枝,走过流水上方的小小石桥,最终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外。
厅堂的布置威严大气,家具陈设严格有序,以正厅中轴线为界,左右两侧成组成套相互对称,家具、楹联、匾额、挂屏和书画皆是名家手笔,名匠雕琢,随便拿出一样都是价值千金的名贵物品。
落座后丫鬟上了茶水,管事便去找郡守大人。
他喝了一盏茶,烛火晃了好几下,郡守便来了。
那是一位身着锦缎常服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不威自怒,一双如孤狼般锐利的眼,周身带着些杀伐气。他肩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唇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片淡淡的青黑。
他在主位落座,饮了口热茶,用帕子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说吧,你有什么买卖要和本官谈。”
宁妄将木匣放在桌上,有丫鬟过来捧着木匣送到了郡守大人旁边的桌上,伸手将盒子打开后安静地退了下去。
柔和莹润的光芒从匣中散了出来,数十颗龙眼大小的明珠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像醇厚的牛乳,像纯洁的月光,温润的光泽在烛火的光芒下也丝毫不逊色,被那黄色的烛光一衬,反而显得更静更洁。
郡守眼中的困倦瞬间褪去,那双眼微微瞪大,很是诧异地盯着那些明珠。以他的身份和财力,奇珍异宝见过无数,但如此品相的明珠却是头一回看见。
“你想要什么,说吧。”
“其一,”宁妄的声音清晰温和,不带锋芒,“求一蒲阳郡的良民户籍,名姓籍贯需清晰无伪,过往清白,经得起查验。”
郡守问道:“户籍?这倒是不难。侠士气度卓然,出手阔绰,想必出身也不同寻常,为何要在此地落户?是隐居,还是避祸?”
宁妄笑着,态度温和谦卑,“我与师父久居深山,半年前师父离世,我便出山闯荡,出来后才发现不管去哪儿都要有户籍,可我是师父养大的弃婴,没有户籍。前几日到了蒲阳郡下面的同安县,想在那儿定居,却苦于没有户籍无法置业,这才深夜叨扰大人。”
郡守点头:“其二呢?”
宁妄接着说:“其二,求大人为我行个方便。我与师父学过医术,自觉医术精湛无人能及,便想在同安县开个医馆,望大人庇佑一二,莫让旁人扰我行医,深究我来历。”
“此事简单,”他对那个候在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公子今夜可回来了?”
丫鬟回道:“回大人,公子今夜回来了。”
“行,此事就交予他去办。”
买卖大致谈好后,宁妄将手伸到袖子里,从空间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治疗肺疾的药丸,大人辅以三餐食用,一次一粒,吃上三日便会好转。”
“侠士并未诊脉,却看得出本官患有肺疾,确实医术精湛。”郡守声音低沉,带着久咳后的沙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宁妄微微颔首,说话时气息喷到轻薄的白纱上,将那白纱微微扬起,露出清俊的侧脸,“大人气息短促,唇色泛白,喉中有痰音,舌苔白腻,是痰饮停聚于肺所致的肺失宣降。痰饮壅肺时肺气上逆,便会咳嗽,且痰量多易咳出。痰饮阻滞肺络致肺气宣降失常,便有了胸部憋闷及呼吸不畅的症状。又因水湿困脾,所以神疲乏力,难以入眠。”
郡守有些错愕,这人竟每一句都精准点在他的病症上。
最神的是,他并未诊脉询问,只是那么粗略一看,便全部知晓了。这样的神医,不管他定居于此是何目的,都该留下来。
待他成名后,要向别的郡城大肆传扬神医名讳,引得那些富商高官前来求医,届时蒲阳郡还能更上一层楼。
“当真是神医。来人,备下笔墨,”郡守对着宁妄说:“还请神医将名讳与定居地写在纸上,本官差人去办户籍所需的文书。”
宁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同安县罗坪村的地址。
郡守的姿态放松了不少,甚至增添了几分对医者的敬重,详细说道:“犬子名唤萧昀,性子还算稳重,办事细心稳妥,此事交予他神医大可放心。明早卯正,让他带齐所需文书,备好车马,在郡守府门口等着神医。同安县令那边,本官也会修书一封让犬子带去敲打一二。医馆开业时,还望来信一封,本官亲自前往祝贺,往后若有那不长眼的无赖滋扰生事,神医报上本官的名号即可。”
宁妄起身,拱手道谢,姿态从容:“大人思虑周全,安排妥当。在下感激不尽。”
“嗯,”郡守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强撑的疲惫,“时辰不早了,神医今夜便宿在府上吧。”
他吩咐丫鬟带宁妄去客房休息,自己也起身离开。
丫鬟在前方打着灯笼,宁妄跟在她后头,融入沉沉的夜色。
第148章 古代(12)[VIP]
夜风微凉, 灯笼晕出一团昏黄的光圈,映得石板路忽明忽暗。
郡守吸了一口凉风,停在原地弓着身子咳嗽了好一阵, 咳嗽止住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被风一吹更凉了。他拢紧肩上的披风,跟在身后的侍卫急忙上前一步,走在挡风的位置,低声询问是否需要传唤大夫。
郡守摆了摆手,声音低哑:“不必,多年的旧疾了, 何必大半夜的折腾府医。况且方才那位神医已看透病症,他说吃了这药丸能好, 姑且试试吧。对了, 你明日一早拿着这药丸去府医那儿看看,查查里头都用了哪些药材,若府医说可行,再带回来给我。”
侍卫接过药丸,低声应是。
他忍不住问道:“主子,那人不过是一个江湖人,虽自夸医术精湛, 但我们并未证实, 何必如此礼待,竟还让大公子亲自出马帮他造势。”
郡守看着呆愣的亲卫,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们小小年纪便上了战场, 随我征战几十年,历经风霜, 吃尽苦头,却没见过什么世面。他那一匣子的明珠,翻遍整个皇宫都寻不出一粒来,而且那明珠圆润纯白,微光荧荧,好似明月,像极了传说中的夜明珠。我离京三年,在这边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今年皇兄庆整寿,必定会召我回京,届时将这明珠送上,也算是向他卖个好。”
“而且,他说自己医术精湛要开医馆,我们只要观察即可,是神医还是江湖骗子,往后自会揭晓。我一身伤病,顽疾缠身,巴不得这浦阳郡的大街上个个都是神医。”
侍卫说:“属下明白,明日就派人去同安县蹲守,盯着那医馆的一举一动。”
郡守点头,双目锐利:“查是应当,但不可惊扰了他,你让去蹲守的人在他医馆里露个面儿,将身份过个明路,光明正大地与他结交。此人举止有度,谈吐不凡,不卑不亢,即便不是神医也绝非庸人……他那套说辞,我是不信的,久居深山不与外界接触的人不是他那样的。”
他顿了顿,望着夜色幽幽道:“暗中护好医馆周全,莫让宵小趁机生事。”
夜露渐重,郡守背手立于廊下,在侍卫不解的目光中缓缓道:“这世间不同寻常的人多了去了,何必寻根究底。即便有神仙下凡,也与你我无关,熬过这几十年这一生便作罢了,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如何,都与我等不相干。”
他转身步入屋内,烛火映照出墙上悬挂的旧铠甲,铠甲斑驳遍布伤痕,却依旧散发出锐不可当的杀气。
侍卫望着他的背影,困惑地挠了挠头,主子那话是何意?莫不是说,那人是神仙?
第二日一早,宁妄在郡守公子萧昀的陪同下前往同安县。
车马豪华,车内空间极大,并且设置了简易的机关,暗格中藏有桌案、棋盘、茶具、点心盒等摆设,只要拨动机关就能调出相应的摆设,很是精巧。
从蒲阳郡到同安县路途遥远,两人坐在车内难免有几分尴尬,萧昀便提议下棋。
宁妄不会下棋,萧昀便将规则简单说了一通。
随后他拨下机关,马车中间升起一张小方桌,方桌上嵌着一块拔高的棋盘,那棋盘触之冰凉,竟是用铁制成的。方桌两侧摆着棋盒,棋盒底部有锁扣,和桌面上的凹陷正正契合,可以牢牢固定在方桌上,棋盒的盖子也做了嵌合的小机关,锁得十分严实,不论是颠簸、翻转、移动,那盖子都不会掉。
用巧劲打开棋盒盖子,露出里面的黑白子。
萧昀介绍道:“这副棋子是家父从京城带来的,乃太后娘娘所赠,用磁石制成。书上言‘慈石召铁,或引之也’,用磁与铁之间的吸引,来象征母子连心的情谊。”
宁妄将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两者紧紧吸附,用力推动后白子微微移位,但想要将其取下却要费不少力气。
真新奇,九洲没有这样的东西。修士若是要想固定一物,使其牢牢契合,往往会刻下一个小型阵法,或者使用一些灵气使其短暂连接在一处。
凡人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怪不得清珩总爱去凡人聚集的地方游历,且总有感悟。
他出口夸赞:“此物确实奇妙。”
萧昀笑道:“此物稀少罕见,用途却不小。可测算方位,为旅人指明方向,也有道士和匠人用于测算凶吉,寻找吉地……”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闲聊,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宁妄下棋的技艺逐渐熟练,也感受到了下棋的乐趣。
萧昀知识渊博,见识丰富,又能说会道,一路上说了不少新奇事儿,他很擅长讲述,能将那些寻常的故事讲得栩栩如生,趣味横生,让人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亲近,可信。
不知不觉中,马车驶入了同安县地界。
马车停下,车夫敲了敲门框后说道:“公子,同安县到了。”
萧昀掀开车帘,外面是同安县最繁荣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其中不乏衣着富贵之人。
同安县有一处渡口,所以这里往来的商人不少,许多行商来蒲阳郡做买卖,都会选择走水路来到同安县,再从同安县去往蒲阳郡。
长此以往,同安县便富庶了起来。
萧昀问道:“神医住在哪儿?这一路舟车劳顿,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宁妄说:“我住罗坪村,与此地相距遥远,公子不必麻烦,我自行回去就是。”
萧昀连忙阻拦他下车,妥帖地说道:“既然车马已到了县上,怎能让神医自行回去,快些坐下吧,我们往罗坪村去。阿牛,驾车前往罗坪村。”
宁妄只得依从,实际上他更想自己回去,自己回去能快些。
这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得太慢。
他昨晚想着速去速回,在今日一早就回去,所以没有提前给缪苒准备吃的。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而且自己出来太久了,他怕是会担忧。
他们到罗坪村时,已经是傍晚了。
两匹良驹拉着一架豪华马车进村,这可是天大的热闹,许多村民都围在村口看热闹,交头接耳地猜测着马车的来历。
“会不会是杨家那个丫头,不是说嫁到县上了吗?”
“那杨丫头嫁的就是个货郎,哪能坐得起这样富贵的马车啊。应该是徐老太的小孙女,不是说送到县上给官老爷做妾了吗,说不定就是她回来了。”
“是了是了,那小丫头长得好,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她讨官老爷喜欢也是应该的。”
“说不定是江家小子呢,那孩子出去做买卖好几年了都没消息!莫不是带着贵人回家了?”
马车一路穿过村子,没有在那些村民口中的人家门口停下,最后途径了缪家,往山脚下去了。
那些村民就一路跟到了山脚下,不远不近地将马车围了起来。
车夫撩开帘子,萧昀先下了车,随后宁妄也下来了。
他手中拿着斗笠,轻轻拍着衣摆上的折痕,抬头环视一周,看到远处的田地里,缪家人正在耕种。
宁妄朝着萧昀拱手,“多谢萧公子送我回来,家中简陋破败,便不多留了。”
萧昀含笑点头,语气温和地说:“等神医在县上安顿好后,我定要上门讨一杯薄酒。”
宁妄:“那是自然。”
鉴于宁妄先前的立威,所以村民们不敢跟他搭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气派的马车离开。若是旁的人,他们免不得一顿盘问,非要将这人的来历问个底朝天才行。
他们虽然没见识,但却有眼色,看得出那马车并非寻常车架,至少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车架上精雕细琢,凶神恶煞的神兽不威自怒,纹路里有着鎏金的色彩,就像传言中的黄车马车一样。
车帘上绣的蟠龙纹样格外显眼,又气派又威风,。两匹膘肥体壮的良驹拉车,鬃毛油亮,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名贵骏马,非官宦人家不可得。
而且,按照大昭律法,寻常人家只能有一匹马拉车,逾制者杖五十。
只有官宦人家才能用两匹骏马驾车,所以他们才会猜这是给官老爷做妾的杨丫头回家了。
他们面面相觑,对宁妄的身份更加好奇。
这人一旦出现在村里,必定是衣着素净的,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宽大的袖子顺滑垂落,不见丝毫褶皱,眉眼清俊如山间晨雾,看似寻常不出众,却让人不敢直视他,好似他生来就是不同的。
此刻他立于山风之中,衣袂微扬,神情淡漠,双眼如古井般平静无波。
衣摆触地,却没染上半分尘埃,他丝毫不犹豫地离开,好像这些满脸好奇的村名也只是地上的一捧尘埃,不该沾染他衣角一分。
宁妄走在上山的小路上,突然发现这条小路宽了些。
这里原本只有一条崎岖的狭窄山路,因路上碎石太多,地势陡峭,所以很少有村民从这里上山。走的人少了,小路便一直只能是小路,周围杂草丛生,枝桠疯长,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拦路虎”。
而现在,那勉强只能供一人行走的小路被平整后拓宽,夯实了路基,还将一路上的碎石和树根都挖出来了。
虽不宽阔,却可容两人并行,脚下一踩,坚实平稳,再也不必担心随处可见的尖锐碎石。
这条平坦的路直直通向宁妄的竹楼,竹楼依旧伫立在密林中,门扉紧闭,门口的铜铃微微晃动,却并未发出声响。
宁妄推门而入,那扇门撞了铜铃一下,发出零星的铃声。
第149章 古代(13)[VIP]
进了门, 便闻到了稻米的香味,还有一阵炊烟自院中升起。
小灶的灶火未熄,米粥在陶罐中微微沸腾, 升腾的白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大灶前坐着一个人, 身上脏兮兮的,正低头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听见动静后肩头一抖,却没有回头,只是问道:“是恩公回来了吗?”
是缪苒。
缪苒在生火做饭。
可昨晚他连大步走路都不敢,需要人搀扶着才能挪动步子。今日竟能下楼生火做饭, 实在稀奇。
宁妄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斗笠挂在门口, 走到小灶前打开陶罐的盖子, 热气腾腾的米粥香气四溢,沸腾的泡泡咕嘟咕嘟,绽开一朵朵米花,白气裹着甜香扑上他的眉睫,留下一层人间的烟火气。
大灶上的铁锅里也炖着东西,是浓郁的咸香肉味。
宁妄打开铁锅的盖子,热气瞬间涌出, 露出锅中炖得软烂的野山菌与鲜肉。野山菌没有切, 洗净后就被整个扔进了锅里,肉块倒是切了,但是每一块都很大,而且刀痕杂乱, 形状也各不相同。
“怎么开始做饭了?”他问道。
缪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今早起来发现恩公不在家, 就想试着生火煮一锅热水等你回来用。不过到底不方便,折腾了许久都没成功,只勉强找到柴火将其放进了灶膛里。之后阿景和娘上山来看我,送了些鸡蛋和野山菌过来,我便让娘帮我生火,在她的看顾下成功把粥煮上了。铁锅里原本烧着热水,不过恩公许久不回来,我怕烧干了锅,就切了肉炖了汤。”
他身上脏兮兮的,到处都是黄色的尘土,看起来是摔了很多次。
身上大半的衣裳都湿了,地上遗留着一片水迹,应该是跌倒后将水桶打翻了,井边也有水,还有许多杂乱的脚印,看那些脚印拖出的痕迹就能知道他摔得有多厉害,好在这井口很小,人不会掉进去。
他衣摆和袖子上都沾着灶灰,黑乎乎的,和那些浸湿的泥土痕迹相互交错,看起来格外凄惨。手心和手背上都是擦伤,还有一些火燎后的红色烫伤,严重的地方还有几个亮亮的大水泡。
宁妄默然听着,弯腰看了看灶里的火,不算大。
他发现缪苒会低头看灶膛,可细细观察就发现他不是在看火,他是在用脸去感受火的热度,以此来判断火势的大小。至于他的手,那上面全是烫伤,根本无法再准确感知温度。
或许一开始是用手的,但是每次都把握不好距离,被火舌舔舐了好几次后便不敢再伸手了,只能用脸去感受,毕竟脸部的皮肤很薄,温度稍微高一点就会感受到灼热。
“你不必做这些,只要剥莲子就可以了。”
缪苒低着头,脸上脏兮兮的,头顶上落了许多木柴烧尽后的白灰。
他说:“恩公心善,给了我落脚的地方,还给我开工钱,我不能反过来让恩公照顾我。这些事早晚都要会的,不过是早一些迟一些罢了。”
说完他就笑了,那笑容里是释然和感慨,还有一些雀跃:“今日也是个绝佳的契机,竹楼里空无一人,让我可以尽情尝试,不管是摔了也好,磕碰也罢,都是好事。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水井、柴堆、灶台的位置,下一回肯定不会再摔了。”
“我不奢望回到从前,只盼着能顾好自己,不拖累家人。”
宁妄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轻轻叹了一口气,取出一瓶伤药递给他,“将此药涂在伤处,擦伤和瘀青都可以涂。吃了饭就回房休息吧,今日受累了。”
缪苒捏着药瓶问道:“恩公不吃吗?”
宁妄没什么胃口,就随口说道:“我今日出门在外面吃过了。对了,上山的路被夯实了,可是你家里人做的?”
“嗯,我娘说把路平整平整,以后我行动方便了可以慢慢摸索着回家。她听说村里有个姓钱的阿叔,从小生下来就看不见,但是现在上山下河都不成问题。”
宁妄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便上楼了。
缪苒坐在灶前,紧紧攥住那个药瓶。
今天他摔了很多次,可没有一次让他想放弃,因为周围是安静,没有家人关切的声音,也不必担心自己的狼狈被家人看见,他可以肆意地跌倒,再独自爬起,可以在无人注视的竹楼里,用一次次磕碰记住这里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人看见,所以他不必费心地装作若无其事。
他可以流泪,可以怒骂,可以嘶吼,可以放任自己狼狈不堪。待泪干声哑,天地依旧静默,他再挣扎着爬起来,伸出双手去触碰每一个物体,用双手将心中的不安和痛苦驱散。
这里没有人,所以他的自尊不会碎,他的脆弱也不会被人窥见。
缪苒站起来摸到橱柜,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粗瓷碗,将锅里的肉汤盛在大碗里,白粥盛在小碗里,端到灶前慢慢放在小桌上。这个过程难免会烫到手,但他牢牢抠住碗沿,即便烫也不放开。他挨过饿,所以他能忍受被烫的疼痛,烫伤或许尖锐,但比不过会啃食内脏的饥饿,饿到发狂的那几天,他甚至想啃食自己身上的肉。
独自坐在桌前吃饭,脑海里相同的记忆很多。
他经常自己独自吃饭,在缪宅、在书院、在别院、在酒楼或茶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忆曾经的任何一次,只是静静地咀嚼着嘴里炖得过于软烂的肉块,回忆着今日摸索过的每一步。
吃好后,他将碗筷收拾好,用清水洗净后放回原处,指尖一寸寸抚过橱柜的边缘,确认每件物品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然后将锅洗干净烧水,他要烧一些热水清洗身体,然后才能擦药。
突然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原来是今日被烫伤的水泡破了,那层皮皱巴巴地耷拉着,创面不太平整,正在往外渗黏液。
缪苒抿唇,往掌心的地方摸了摸,那里有两处凸出来的伤口,是今早拿木柴的时候被碎木屑扎伤的,伤口有点热,还往外拱起,疼了一天,他的手都有些麻了,所以感受不到烫伤带来的痛感。
没事,擦了药就会好,恩公的药很灵。
这点小伤,擦两天的药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自那日后,宁妄每天早晨都要去同安县一趟,直到傍晚才回来。
缪苒拥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在竹楼里随意活动,渐渐熟悉了竹楼里的每一处角落,除了日常的生活起居和剥莲子外,还开始清扫竹楼内外的落叶与尘灰,坐久了就站起来找到扫帚,然后开始打扫。
对于他而言,白天和夜晚是一样的,都不耽误干活儿。而且宁妄在家里存在感很低,他很喜欢待在屋子里不出来,自己看书喝茶吃莲子睡觉,若没有必要,不会主动下楼。
缪苒渐渐习惯了他的沉默,有时也会忘记这家里还有一个人。他夜里也会干活儿,有时是剥莲子,有时是清扫竹楼。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落叶拂过青石,像微风掠过竹帘,并不会让人觉得吵闹。
宁妄在楼上看书,总会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开始毫不在意,依旧独自待在屋子里,不出声,不出面。渐渐地开始有些在意,就出了房门,坐在房顶看着那道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的身影,那身影清瘦高挑,像夜色中的孤鹤。
001偶尔会问他在看什么。
宁妄有时说看月亮,有时说看风吹树叶,却一次也没说自己在看缪苒。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看缪苒,他在竹楼里的行动轨迹是重复的,若是清扫,一定是从二楼的东边开始,慢慢扫到西边,然后再下楼去收拾檐下的那些竹筐背篓的。
扫完院子后,他会站在井边静立片刻,静静感受夜风,试图从风中感受今夜是否有雨,是否要将晾晒的衣裳收回去。这是一个困难的判断,他有时会站很久,再犹豫地去收拾晾在院子里的衣裳。
因为洗衣裳对他来说很困难,他无法判断衣裳干净了没,所以大部分时候都会收回去,担心夜里下雨自己没办法迅速下楼收拾。
他有时候会坐在井边的竹椅上发呆,然后被风吹着犯困,东倒西歪地折腾一会儿后就慢吞吞地上楼回房休息。
都没什么稀奇的,但是宁妄就是想看。
他好像被卷进了一阵风里,在属于风的轨迹里,他被席卷着,无法自控地开始靠近未知,那未知的名字叫缪苒。
缪苒发现了宁妄的本质,他就是不爱吃饭,喜欢吃些零碎的小食,莲子、松子、野果、花生。所以家人上山时,他会告诉他们,若是摘野菜的时候看见能吃的野果就摘些送过来。
他会在宁妄回来前将每天的莲子送到他屋里,也会用铁锅炖花生,慢火煨出香气,熟了后装在小竹篮里放在他房门的架子上,若是他要吃的话就会拿进去,不吃的话第二天就收回来。那些酸涩的果子洗净后用淡盐水泡一泡,在闷热潮湿的夏天很是开胃。
缪苒发现,一旦今天准备了野果,宁妄就会下楼吃饭。
所以在家人送野果上山的时候,他会让其帮忙,做一些更好吃的菜等宁妄下楼吃饭。
宁妄发现,一旦缪苒准备了野果,就是希望他下楼吃饭。
他察觉到的那天也很巧,房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小篮野果,红色的,小小颗,他捡了两颗尝尝,是酸甜的。当时缪苒在一楼剥莲子,他穿着章氏做的新衣,腰背挺直地坐着,能窥见曾经富家公子的派头。
宁妄站在二楼一边吃果子一边盯着他看,突然咬到舌头就“嘶”的一声吸了一口凉气。
缪苒问他怎么了,他抿着舌头上的伤口有些尴尬,就转移话题说今日的菜很香。
然后,缪苒就笑着招呼他:“今天娘杀了鸡送过来,还帮忙下料炖上,你要尝一尝吗?我还煮了米饭,娘说是村里一个老人家送的稻米,前些天他家的猪崽跑到我家的地里,二叔抓住了,他今日就带着稻米来道谢……”
从那日起,他们就时常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饭后宁妄收拾,缪苒坐在檐下剥莲子或洗衣,会和他说一些琐碎的小事。
说二楼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看不见吓了一跳,生怕是什么野物钻进来了,等壮着胆子去看才发现是挡风的帘子掉了一角,被风吹着不停打在围栏上。
说做饭时打鸡蛋没对准碗,鸡蛋液流得到处都是,他清扫费了好一番功夫。
宁妄静静地听着,感受着属于缪苒的时间慢慢流走。
他们之间多了些默契,就算不言语也能很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有时候突然想起来,已经好几日没和对方说话了,就会刻意地找些话题搭话,聊上几句后又恢复沉默。
第150章 古代(14)[VIP]
三个月后, 宁妄的医馆在同安县西街正式落成,医馆后面附带了一个很大的宅子可供居住。
购买和装修的银两加起来将近二百两,萧昀说什么也不肯收他的银子, 只说自己要在同安县小住一段时间, 希望能借住些时日。
这样的小要求宁妄自然不会拒绝,反正他也只是白日坐诊,夜里就会回去,萧昀爱住就让他住吧。
医馆开业那日,郡守亲自前来道贺,还跟着一群官员和乡绅, 场面颇为热闹,贺礼都收了不少。
往来的百姓围着看了会儿热闹, 知道是个医馆后就各自散了, 不过周围的店家都知道这新医馆的掌柜是个来历不凡的大人物,连郡守大人都亲自来了,这人背后的靠山可不得了,不是寻常人敢寻衅滋事的。
这医馆的名字也简陋,就叫“医馆”。
而且这店里不开药方子也不卖药材,诊脉后要么带你去后面的小隔间里治疗,要么就卖你几丸丹药, 看起来有些不靠谱。
医馆的生意不好, 萧昀经常过来和宁妄做伴,两人煮茶下棋,几盘棋局过后,一天便也过去了。
只是萧昀偶尔也会担忧, 觉得医馆生意太过冷清,宁妄许是会撑不下去, 毕竟这医馆经常十天半个月没一个客人,长久下去,迟早关门大吉。
开业至今好几个月了,上门的病人屈指可数,还全部都是诊了脉就离开,也不买店里的丹药。看诊只收十文钱,所以迄今为止,这家医馆还未挣到一百文,一副迟早倒闭的模样,周围的店家都在暗暗琢磨,猜测这家医馆几时倒闭。
萧昀问:“宁兄,店里生意这般冷清,你不着急吗?你医术精湛,家父吃了你的丹药后顽疾顿消,你是名副其实的神医啊,理应大肆造势,扬名蒲阳郡。”
宁妄摇头,“医馆生意冷清是好事……”
话未说完,门外有人喊他:“宁大哥!”
宁妄和萧昀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缪景和缪苒站在门口。
缪景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狼崽,那狼崽后腿有血,身上的毛乱糟糟地打着结,奄奄一息地趴在缪景怀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缪景急切地问:“宁大哥,这狼崽伤势很重,你能救吗?”
宁妄起身去迎他们,缪景伸手递出小狼崽,宁妄却没有去接,而是伸手扶住了缪苒,小声跟他说:“医馆的门槛有些高,你步子迈大些,慢一点走。”
他看见缪苒的鞋子是湿的,袖口也有水迹,就问道:“你们去渡口了?”
“嗯,”缪苒先是应了一声,然后才解释道:“我们今天送阿景来县上的书院看看,已经敲定了日子,五日后入学。娘和阿鲤摘了些野山菌来卖,爹在渡口陪着她们,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买卖能做。阿景在渡口看到有人卖猎物,一眼就看上了这只小狼崽,他想养在家里,我们过来看看能不能治。”
宁妄说:“能的,你先坐着歇会儿。吃饭了没?”
缪苒摇头,“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家里还剩下不少菜,我回去再吃。爹娘他们来的时候带了许多饼子,我饿了跟他们拿就是。”
宁妄:“那怎么行,待会儿咱们一起去酒楼吃,你们难得来一趟县城,哪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
缪苒:“不了,爹不会同意的,他犟得很,怎么劝都没用。你看看那狼崽吧,那猎户说就算是活下来后腿也用不成了,要是那样可就麻烦了。”
宁妄接过狼崽带回医馆的小隔间里,喂下消炎止血和生肌的丹药,清洗伤口后将碎裂的后腿骨头重新拼好,涂抹大量伤药后用细竹片和布条固定住。
出了隔间,他把狼崽装在一只竹篮里递给缪景,里面还放着一瓶丹药,“这几日给它喂肉糜和水就行,丹药每日一粒,最好别让它下地走路,影响骨头长好。”
缪景重重点头,随后掏出钱袋问道:“宁大哥,多少银子?”
宁妄皱眉,“我不收你钱,快回去找你爹娘,让他们赶紧回去。这几日路上不太平,有些拦路抢劫的无赖,猖狂得很,你们回去的时候雇辆牛车,小心些。缪苒就留在这儿,待会儿和我一块回去。”
缪景应了一声,抱着竹篮转身就走。
别人的话他或许不会听,但是宁妄的话他们一家人言听计从,尤其是宁妄说路上不太平,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步子越迈越大,步伐越来越快,急切地朝着渡口跑去。
看他们二人坐下后,萧昀才开口问道:“宁兄,这位是?”
宁妄说,“我同乡,我们如今住在一处。”
随意应付了萧昀后,宁妄就问缪苒,“你们今日怎么来的?走路还是坐车?”
缪苒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就有些拘谨,“走路到镇上,从镇上坐车来的。”
“早上吃了什么?”
“鸡蛋和肉汤。我不饿的,今早想着要出门,我多吃了些,现在一点都不饿。”
早上吃的,现在都下午了。
宁妄站起来收拾东西,对萧昀说:“今日就到这儿,我要关店回家了,这盘棋明日再下吧。”
萧昀连忙起身与他道别,只是目光一直忍不住去看缪苒,那眼神里带着探究。
宁妄买了一匹马,以往回罗坪村都是骑马出城后往山林里走,在空无一人的山林中将马收起来,改为御剑回家,所以每次落日时关店,到了竹楼天还没黑。
今日带着缪苒,便不能那么做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骑马回家。
可这一回便出了岔子。
那匹马本就不是什么好马,是当时马贩子手里最便宜的马匹,宁妄买来充个样子。随后又在宁妄手中混吃混喝好几个月,每日跑完一小段路程后就可以去空间里待着休息,长此以往,体型倒是壮硕了,但耐力却实在不行。
那马几次三番想往山林里钻,按照它一直以来的习惯,觉得自己只要钻林子钻得够深,今日的任务就完成了。宁妄牢牢拽住缰绳,将它往大路上扯,鞭子抽了好几下,都打不醒这懒货。
最后,那马匹竟然在大路中间停了下来,慢慢踱着步子吃路边的野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宁妄捏紧了手中的马鞭。
就在这时,缪苒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可是不会骑马?”说完后,开始教导宁妄要如何骑马,如何驯马。
宁妄听着他的话脸皮越发红了,翻身下马后将缪苒抱了下来,带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说道:“你在此歇会儿,我去教训教训那匹不知好歹的马。”
缪苒点头,全神贯注地开始听他的动静。
宁妄踏在路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径直朝着那马匹走去,一声训斥还未出口,就听见旁边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可以放轻的脚步声。
这种时刻,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气之差。今日一早才听说这条路上有匪患,下午回家时便遇上了,马匹还犯倔不停招呼,若是寻常人经历这些,怕是要没了性命。
宁妄取下腰间长剑,转身退回缪苒身边。
那些匪徒只有十余人,于他而言并不棘手,速战速决,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否则夜路难走,这马匹更是要犯倔。
缪苒虽看不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骤然绷紧的气氛,他伸手攥住宁妄的衣角,轻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宁妄将手搭在他手上捏了一下,然后才将其扯开,回复道:“宵小拦路罢了,不必担心。你用双手将耳朵捂好,捂紧些,别听他们叫嚣。”
“嗯。”缪苒伸手捂住耳朵,按得紧紧的,只能听见一阵轰隆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为何钻进他的耳朵里。
林间的匪徒见行踪败露,便不再隐藏,呼喊着冲了出来。十来个人,手持柴刀、棍棒、镰刀、短斧,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却带着穷凶极恶的贪婪,显然是将宁妄二人当成了肥羊,想要大赚一笔。
在同安县这地方,百姓的生活条件两极分化十分严重,富人富得流油,穷人揭不开锅。
马匹可比牛还贵,能买得起马的,都是富裕人家。
宁妄眼神一凛,手中长剑并未出鞘,以剑鞘迎了上去。
他动作极快,身法飘逸,灵活地避开那些匪徒的每一次攻击,好似一片落叶,被他们攻击时的劲风吹起来飘走,连衣角都不曾被触碰。他的攻击则精准地落在对方的手腕和关节处,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吃痛的惨叫接连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惨叫声接连响起,久久不息,只剩下两三个还勉强站着,眼中全是恐惧,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宁妄的剑鞘点在其中一人胸口,那人便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我们都是附近的庄稼汉,实在是吃不上饭了才拦路打劫的,我们也是苦命人啊……”
“是啊,我们也是苦命人,实在是无米下锅了,家中老小都等着粮食救命,这才犯下大错的。”
宁妄嗤笑一声,用脚将自己面前的柴刀踢到他们面前,上面的血迹未干,刀刃卷边。不管他们因何作恶,都已酿成大错,怎能因为几句辩解便逃脱责罚。
“你们见过血,杀过人,又谈何无辜?真正无辜的,是在你们手中丧命之人。”
那匪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听了他的话便转了话头,“你今日若是杀了我们,往后我们妻儿老小悉数饿死,便是你的罪过!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在黄泉路上都要等着你!”
宁妄长剑出鞘,银白剑刃划出一轮弯月,随后,说话之人脖颈上一道血痕,瞬间倒地没了气息。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等着吧。”
将人全部处理好后,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那匹不争气的马在路边咀嚼青草的声响。
宁妄回身走到缪苒面前,将他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没事了。”
缪苒站起身,拽着宁妄带着凉意的衣袖,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是方才打斗留下的痕迹。他顿了顿,终究是没问什么,低声道:“马好像还在吃草。”
宁妄顺着他的话,将目光看向那罪魁祸首的蠢马。
马匹察觉到主人的目光,无辜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
宁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愠怒。
“它既不想走,那就不走了,”宁妄将包袱和马匹一起收回空间里,语气带着些无奈,又有些奇异的雀跃,他说:“我们走回去吧。”
“走回去?”缪苒惊讶地反问,罗坪村到县城的距离可不近,对目不能视的他而言,这路程还要更远,行走的速度比别人慢上一倍有余。
“嗯,”宁妄的声音落在他耳中显得很温和,“无妨,我背你回去。很快就到了,你若是累了就睡一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缪苒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手心出了汗潮乎乎的。他咽了口唾沫,在如战鼓般擂动的心跳声中,小声回答,“好。”
夜色如墨缓缓洇开,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夜幕笼罩下,蝉鸣阵阵,风掠树梢,鸟雀归家。
作者有话说: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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