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古代(15)[VIP]
入冬后, 缪家攒够了银子开始盖房子。
原本的茅屋难抗风雨,下雨漏水,夜里漏风, 一家六口挤在三间狭窄的屋舍里, 实在住不开,即便缪苒上山住在竹楼,那茅屋也依旧是窄的,是小的,生活实在不方便。
缪三叔和缪苒每个月都有工钱,加起来有整整七两白银, 七两白银在同安县的购买力很强,有的人家一年也攒不下七两银子。
缪二叔会去镇上打些短工, 他身强力壮, 能说会道,外表看起来老实又干净,所以很多雇主会选择他,都是些上货卸货、驾车搬运的粗活,这样的力气活镇上多得是农家汉子抢着干,所以挣得不多,一个月至多三百文。
缪省则留在家中照顾女眷, 伺候田地。
他们也不贪多, 起初一家人紧赶慢赶开荒了一亩地之后就停手了,没有继续开垦,他们不熟悉田地,也不熟悉庄稼, 就算开再多荒地也未必能种出粮食,不如各自外出谋生, 像曾经一样做点小买卖。
所以地里的活儿不算多,缪省一个人就能干完,还能有时间去找柴挖野菜。
缪景去了县里的书院念书,经常不在家。
章氏每日待在家中刺绣,她手艺好,一幅绣品能卖不少银子,在镇上的铺子里有了名气,卖得越来越快,价钱也逐步提高。缪仪就负责家里家外的琐碎活计,一日两顿饭,喂鸡喂狗,清扫院子,隔几日还要去河边洗衣裳。
谁都不容易,谁都没闲着。
镇上的工匠师傅到罗坪村的那天是个好日子,他们一行二十几人,个个膀大腰圆,带着自己的工具就来了。
砖瓦都是自己去买的,缪二叔在镇上做工认识了不少人,一早便联系好了几车砖瓦,在同一天被送到了缪家门口。
工匠师傅们一到,缪家的小院立刻热闹起来。
工匠队伍里的老师傅姓陈,是个经验老到的匠人,他的本事和人品在整个同安县都是有口皆碑的,而且他队伍里的匠人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徒弟,个个老实安分,从不主动生事。
陈师傅拿着图纸和缪省凑在一起,商量着地基的位置和房屋的朝向。缪二叔和缪三叔帮着砖瓦窑的工人卸砖瓦,沉重的青砖一块块垒在院角,很快堆成了小山,黑色的瓦片被小心叠放,一摞一摞地摆在茅草上。
章氏和缪仪则忙着烧水沏茶,茶叶产自山上的野茶树,口感粗糙苦涩,村里人都会去摘来待客。滚烫的茶水用粗瓷碗盛好,一碗碗端给正在待命的匠人们,这些年轻的汉子凑在一起小声地说话,商量着开工后的事宜。
“多谢嫂子,这茶来得正是时候。你们村风挺大,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一个工匠接过碗,也不嫌那茶水烫,就这么捧着暖手。
章氏笑了笑:“劳烦几位师傅了,天气有些冷,进去屋里烤火吧,别在院子里坐着吹凉风了。”
缪苒安静地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听着四周纷杂的声响。
砖瓦落地的闷响、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商量、小黑兴奋地在人群脚边钻来钻去,哈气声很明显。他虽看不见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却能感受到家人身上那份久违的朝气,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今日正好缪景在家,他跟着两位叔叔卸完一车砖,衣裳上蹭了好几道灰,兴冲冲地跑过来说:“大哥,砖瓦都卸完了,陈师傅说马上就开始挖地基了。很快我们就有新房子住了,真好啊。”
他声音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青砖黛瓦的新屋。
“嗯,”缪苒应了一声,摸索着拿起旁边一只竹节制成的杯子递给他,“喝口水歇歇,别太劳累,你明日还要去书院的。”
缪景:“好,我这就歇了,跟娘烧饭去。”
说罢,他把后腿已经好全的小狼崽抱来放在缪苒腿上,安排到,“这小东西暖乎乎的,大哥你抱着暖手。”
小狼崽轻轻舔着缪苒的手指,痒痒的,湿湿的,他有些嫌弃地在狼崽身上将手指上的唾液擦干净,倒是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县城里,宁妄的医馆依旧清闲。
傍晚关店时,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色。
宁妄锁好门,拐进城中一处偏僻荒败的小巷。片刻后,一道剑光悄无声息地划破暮色,朝着罗坪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罗坪村这边,地基的轮廓渐渐清晰。
虽已入冬,但体力活难免出汗,那些匠人便脱去了老旧单薄的破棉袄,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布上衣开始干活儿。章氏去送水的时候粗略看了一眼,那些破棉袄里面可不是什么好芯子,尽是些揉软揉烂的茅草。
都是苦命人。
陈师傅拿着线绳仔细测量,指挥着徒弟们调整位置。
他外表看起来和气,实则严厉凶悍,那些徒弟个个都比他高比他壮,却被他训得抬不起头,在他面前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天边刚染上红霞,章氏就招呼大家吃饭了。
这些匠人每日都要返回镇上,第二日一早再来,有的主家为了让他们多做点活儿,会将吃饭的时间拖到晚上,让他们夜里摸黑回去。他们都是外表唬人的男子,又拿着工具,一路上倒是不必担心出事。
大锅里熬着浓稠的杂粮粥,菜是野山椒炒野猪肉也猪油野菜汤,还有从镇上买回来的咸菜和刚烙好的,散发着热气与麦香的粗面饼子。
院子里临时支起一张木板桌,缪家的男人们和工匠们坐在一桌吃饭,缪仪到底是年幼的女孩儿,不方便和这么多外男同桌吃饭。章氏就在堂屋里另外摆了一桌,她和缪仪,连带着缪苒都在屋里吃。
饭菜简单却管饱,油水够,肉菜也管够和饼子也管够,众人吃得热火朝天,谈论着明日的活计。缪家原先是商贾,长袖善舞,能言会道,短短一日就和那群工匠打得火热,开始称兄道弟。
宁妄的身影出现在小院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他没有立刻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围墙外,看着这些脆弱的生命将自己短暂的一生经营得红火热闹。
凡人的生命如此短暂,百年都已是奢望,劳苦一生的庄稼汉活到七十都是稀罕事。
就这么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他们要做很多事。
要新起屋舍,伺候田地,侍奉老人、成亲生子、教养后代,这只是一个小家,而一个国则更麻烦,一辈人只能开辟王朝,延续则需要世代相传,他们就靠着那短暂的生命一代代传下去,制定法律,维持规则,凡人用凡人的规矩来约束自己,如此强大。
宁妄与天同寿,在他眼里,几十年的生命太渺小了。
若是闭关,不过就一眨眼的功夫,真正的闭关要经历许多个几十年。若是沉睡,也不过短短一觉,几十年一觉,池中的莲花都不会多开一朵。
他该如何留住这样短暂又脆弱的生命?
缪景眼尖,第一个发现驻足在院外的宁妄,立刻端着碗跑过去大喊:“宁大哥快进来吃饭,我哥他在堂屋里。”
“嗯,”宁妄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院中的场景,最后落在缪家三兄弟身上,“三位叔叔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缪省连忙道,“宁小哥快进屋去吃饭吧。”
宁妄没有推辞,进屋后在缪苒身边坐下。缪苒摸索着将自己面前盛满了粥的碗推到他手边,“我还没吃过,你先吃。”
章氏正好盛了粥过来,就笑话他:“就一碗杂粮粥而已,怎么还开始推让起来了,锅里有的是,你俩都多吃点,吃得饱饱的再回去。”
“嗯,多谢婶子,今日受累了。”宁妄接过碗说道。
章氏笑着说:“不累,只要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成。”
“今日动工还顺利?”宁妄低声和缪苒说话。
“嗯,”缪苒点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听着就很热闹,陈师傅说地基挖得顺利,按这个进度,说不定还能尽早完工。”
他说着拿起一个粗面饼子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宁妄。
宁妄接饼子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指尖,没感受到指腹柔软的触感,只有一股凉意。他皱眉,暗暗琢磨着明日去县里给缪苒买几身厚衣裳,这人惯会忍耐,平时看不见难免磕磕碰碰,他就算被撞青了,磕破了也一言不发,许是忍耐疼痛成了习惯,平时也不说冷热,不管如何都会忍着。
他身上的棉衣是章氏新做的,一家人都有,但是其他人总是活动着,一整天都忙忙碌碌不得歇,所以穿着也不觉得冷,但是缪苒看不见,虽然能够照料自己的生活,但是在这种时候是帮不上忙的,院里院外杂乱的东西太多了,一个不小心就要摔。
章氏最见不得他摔,看见了会连忙扶起来,担心地问一大堆,还要暗自抹眼泪。
所以缪苒就一直坐在檐下,听着他们热闹的动静便很高兴了。
这样一直坐着不动,就是会冷一些。
院外,陈师傅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他趁着天光尚在,指挥着徒弟们把最后一点碎石清理干净。
章氏连忙出去让他们别干了,早些回镇上,不然夜里不好赶路。
陈师傅说没事,他们以往都是干到天黑透了才离开,都成习惯了。回去的时候一群身强力壮的汉子拿着火把和工具,不会出事的。
饭后,章氏和缪仪开始收拾碗筷,陶碗相互碰撞发出声声脆响。
缪苒听到动静,摸索着就要起身帮忙,却被宁妄轻轻按住了肩膀,“你坐着,我来。”他站起来,自然而然地帮着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缪家母女去河边洗碗,缪景也跟着去了。
宁妄把碗筷送过来后就离开了,缪仪小声地跟章氏说:“娘,你看宁大哥的样子,像不像我们家的贤婿,把大哥照顾得那么妥当。”
章氏拧着眉呵斥她:“别瞎说!再说我就打你嘴了,不知轻重,胡言乱语。”
缪仪瘪了瘪嘴,气闷地说:“可宁大哥和大哥就是很像一家人嘛,我又没说错。”
章氏气急了,乳名也不喊了,冷着脸呵斥道:“缪仪!”
缪仪这才知道害怕,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章氏一眼,“我不说了,娘,我不说了,你别恼。”
缪景在旁边突然搭腔,“其实,宁大哥和大哥当一家人也挺好的,宁大哥能照顾大哥,大哥也高兴,脸上的笑都多了。”
章氏扔下手中的筷子,湿漉漉的巴掌打在缪景的脸上,沉着脸火冒三丈地说:“混账东西!你大哥能照顾好自己,他也有家人,我们就是他的家人,我是他娘,你是他弟弟,缪仪是他妹妹,就算他没法照料自己了,去哪儿都需要人背着走,也还有我这个娘在。宁公子是我们家的恩人,他心善让你大哥去做工挣钱养家,但我们不能赖着他,你们说那些丧良心的话,让他听去了该多心寒!”
“你们俩错在不知好歹,想将照顾兄长的责任抛给恩人,错在冷心冷肺,觉得兄长是负担不愿照料。或许你们没有那么想过,但是刚才你们的话里就是那个意思……你们俩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孩子……”
章氏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你们不想管你们大哥,我也不怨你们,那是我自己的孩子,他生病的时候我没照顾好他让他没了眼睛,往后我自己管他。要是我走得早,没人照顾他,我就带着他一起走,到了地下我也照顾他。”
缪仪连忙擦了手去抱住她,哽咽着小声哀求:“娘,娘,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别这么说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不会不管大哥的,我不会的。”
缪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耳光,“娘,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从小教导我长幼有序,一家人同心同德,我还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惹你生气,我错了。大哥从小就待我好,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明理,这一路上也经常饿着肚子把粮食给我们吃,我还说这种话折辱他,我错了。娘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别把这些话说给大哥听,别叫大哥寒心,不认我们这对弟弟妹妹。”
章氏擦了擦眼泪,挣脱缪仪的双臂,冷着脸说:“快洗碗,都别闲着。”
两人齐声应道:“好。”
天边的红霞彻底褪去,暮色四合,天黑了。
陈师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着那群徒弟吆喝道:“收工回家!明儿个一早再来,都利索点,把家伙什儿收拾好!谁要是出了纰漏,回去后小心你们的皮!”
工匠们纷纷应和,动作麻利地将工具归拢到一处。
疲惫写在他们脸上,但眼神里却带着完成一日工作的踏实,有活儿干就有钱拿,一家老小就有饭吃,他们高兴。
缪省和缪二叔陪着陈师傅说话,商量着明日的事宜。缪三叔则忙着给工匠们递上热乎的糖水,让他们灌满了水囊再回去,路上喝了解解乏暖暖身子。这些工匠的棉衣都是茅草填的,他们都看见了。
世道不好,谁活着都不容易。
院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工匠离开后只剩下一院的静谧。
缪家人脸上的疲惫与满足复杂地交织着,新屋的骨架在泥土中沉睡,他们需要日夜辛劳筑起新家的骨骼和血肉,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在每个人心底扎下了根。
缪苒抱着小狼崽站起身,循着宁妄的气息找去,那股清晰的莲花香勾勒出一条路,引着他慢慢靠近,站在宁妄的身边,吹同样的风,听同样的犬吠。
晚风吹拂,带着初冬的寒意,他下意识往宁妄身边缩了缩。宁妄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虚虚拢在他身侧,挡开了些许夜风,心里想着明日一定要多买些厚衣裳。
缪苒静静地站着,突然感受到身旁多了些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扬,往旁边挪了一步,手臂便贴上了宁妄的手掌。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得意地说:“我知道你的手在旁边,我感觉到了,这一步挪得刚刚好。”
刚刚好触碰到你,隔着冬衣,虽然感受不到你掌心的暖意,但是能感受到你。
宁妄应了一声,随口夸赞道:“真厉害。”
他看着缪苒一直缩着身体,就轻声问道:“冷不冷?要不回去吧,很晚了。”
缪苒摇头,小声回答道:“不太冷,只是风有点凉,我穿得很厚。不着急回去,等娘回来跟她说说话,她好久没见我了,应该攒了许多话要和我说。白日里她太忙了,没有闲工夫和我说话。”
宁妄闻言,将轻轻搭在缪苒身侧的手收紧,揽着他靠近过来紧紧贴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宁静与温馨。
章氏从门口进来,看见两人站在屋外吹冷风就板着脸教训,“怎么不进屋,就站在门口吹风。你爹和叔叔们会吃人吗?”
缪苒说:“我等你呢。”
章氏拉着他冰凉的手进屋,一边搓着一边说:“我认路呢,不要大公子等我。要想让我高兴啊,你就好好照顾自己,别冷着别饿着,每天都过得舒舒服服的,那我才最高兴。”
缪苒笑着靠在她身上,“我会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娘别担心。我也想让娘每天都舒舒服服的,什么都不愁。”
章氏横了两个小的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娘什么都不愁,每天都过得舒舒服服的,你也别担心。”
两个小的缩着脖子当鹌鹑,握着竹片做成的火钳在火坑里刨来刨去,扬起一阵灰,被缪省虎着脸没收了火钳。
第152章 古代(16)[VIP]
“今日风大, 坐久了还是寒气重。”
章氏蹙着眉,将缪苒往火坑边带了带,让那高高跃起的火光更近地烘着他, 在脸上留下一片属于火焰的光亮, “给你做的棉衣薄了,等这阵忙完我去镇上买棉花,重新给你做两件厚的。你明日别坐在院子里挨风吹,坐在屋里烤火。”
“娘,不碍事的。”缪苒感觉到章氏掌心的暖意和她小心翼翼的力道,心中发涩, 脸上却露出安抚的笑,“棉衣很暖和, 只是我成天坐着不动, 风会顺着缝儿往里钻。我明天坐在屋里烤火就不冷了,不用再做了。”
家里还在建房子,本身就过得紧巴巴的,哪儿还挤得出银子做新衣。
再说了,他既不下地又不出门的,哪里用得着做那么多衣裳,有那么两件换着穿就行了。
缪仪将一只烤得温热的粗陶碗推到缪苒手边, 里面是放温的水, “大哥,喝水。”
“好,多谢阿鲤。”缪苒摸索着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以前他们喝的是井水, 现在喝的是河水,两者总归有些区别。
井水可以喝凉的, 而且有股子味道,喝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河水倒是没什么味道,不过担心上游不干净,需要烧热了才能喝。
整个罗坪村,只有宁妄的竹楼里有井,其他人都是吃河水。一旦河道干涸,村民们就得去更上游的地方找水源,但是上游有别的村子,去打水总会起冲突。
缪苒听宁妄说起过,明年年景不好,夏季干旱,冬季暴雪,庄稼没收成,所以要去外面多买些粮食回来囤着,春季就动身出发。他问为什么不去蒲阳郡买,宁妄说,蒲阳郡还是离得有些近,买太多容易招眼,去外面装作粮商买。
他对宁妄的话深信不疑,所以明天真的会有大旱和暴雪。
他们家应该如何应对呢?
宁妄坐在边缘稍暗些的阴影里,他看见缪苒捧着碗小口啜饮热水时,被热气熏得微微舒展的眉眼,也看见章氏在火光映照下难掩的疲惫,以及她看向缪苒时,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心疼。
母亲这个身份明明不是神,却超越了神,她真诚地觉得孩子遭遇的一切苦难都是自己没照顾好他,所以愧疚,所以疼惜。
凡人信神,供奉神,可神享受香火的同时并不会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供奉母亲?
现在已经入冬,地里的活儿会越来越少,寻常百姓也不敢去山里找柴,只敢在边缘处寻找。百姓开始猫冬,村里会变得热闹,东家串门西家烤火,去相熟的人家家里一坐就是一整日。
这种时候,说亲的媒人也开始走动了,一个冬天能成好几对,村里又要开始办喜事。
如今缪家已经在罗坪村落户了,村里人虽然不爱跟他们往来,但少数人遇见后还是会问好,也说上几句闲话,算是个不远不近的交情。
宁妄困扰的是冬日那些上门的媒人,那些人就像鬣狗,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缪家兄妹明礼懂事,是大户人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孩子,心思太干净了,不适合田间地头那些家长里短的撕扯。
宁妄突然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说起:“我年少时曾学过些观星象的本领,这几日观其星象,察觉出明年天灾不断,民乱纷起。等家中房子盖好了,缪叔要早做打算,多囤些粮食油盐,否则明年涨价,手里银子再多也买不到。”
“最好再挖一口井,院子里有井,总归是安心些。”
缪省连连点头,“好,我明日跟陈师傅说,多挖两个地窖。”
宁妄:“还有一事,家中两个孩子不宜太早成亲,至少得年满二十,而且女孩儿要招赘在家,否则会早早丧命。若他们定亲时我还在此地,就将人带过来让我看看。”
章氏立马上了心,连连答应。
宁妄带着缪苒回家的时候还有些风,缪苒一直在咳嗽,也有些喘。
宁妄想帮他把脉,被他推开了,双手背在身后说:“没注意被风呛了一口,你别担心。我身子骨还是不错的,这几个月长了不少肉,应该是变胖了,身体有点重,走路都开始喘了。”
宁妄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肉,笑着说他:“不胖,还是太瘦了。再过些时日天气更冷,你跟我去县里住吧,山里湿冷,寒气太重了。”
缪苒想了想,还是点头了。
宁妄见他答应,安心了些,温声道:“那你再看几日盖房子,等新鲜劲儿过了,我们就去县里。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县里,顺便去县里采买些东西准备过冬。”
“好。”缪苒应了一声,微微皱着眉不说话了。
“在想什么?”
他的表情太忧愁了,宁妄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捏了捏缪苒的手腕,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在想什么?他在忧虑什么?他在害怕什么?
缪苒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没想什么。只是觉得日子真不容易啊,好不容易舒心些,总有新的磨难在后头,一重接一重,仿佛一辈子都在熬磨难。”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转而问道:“明日去县里,要买些什么?”
“先给你添置几身厚实的冬衣,再买两床的棉被,红糖、鸡蛋、红枣、花生都要买一些,你熬甜汤喝。你受不住凉,这段时间脸色惨白惨白的,身上也凉,得好好补补。”
缪苒却连忙拒绝,说什么:“不必了,别浪费……”
“唉,”宁妄出声打断他,语气有些严厉地说:“胡说什么,怎么能说是浪费,开春后把新衣新被好好收进箱子里,放上防虫防潮的药材,明年照样用。都是必须购置的东西,怎能说是浪费。”
缪苒还想说什么,宁妄已经皱着眉揽着他的肩捂住他的嘴了,“村里最穷的人家都知道要攒些银子天冷了购置冬衣棉被,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浪费。别想那么多,于我而言金银只是俗物,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缪苒,你我的心思各自都明白。有些话,你我之间不该说,别叫我寒心。”宁妄说完掐了掐他的脸颊肉,稍微有些用力,“别说我不爱听的话,知道了吗?”
缪苒点头。
夜风更急了些,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缪苒往宁妄身边靠了靠,几乎半边身子都倚着他。宁妄感受到他的靠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圈在怀里,为他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回到竹楼,宁妄倒了杯温水递到缪苒手里,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背,眉头便蹙了起来。“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他不由分说地将缪苒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反复搓揉着,将自己手上的热量传递过去。
缪苒任由他暖着手,指尖传来的温热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口,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壮了他的胆子。他微微向前倾着身,额头抵着宁妄的下巴,小声说:“我夜里睡着更冷,第二日起来脚还是凉的,你能不能也帮我暖?”
宁妄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帮,我往后都帮你暖。”
缪苒笑得格外明朗,露出那颗长于其他牙齿,顶端冒了个小尖的犬牙。
宁妄俯身贴近他,轻轻说:“别吓到。”
缪苒:“嗯?”
下一刻,温软的唇贴在他的鼻尖上,一直往下,贴在唇上。
紧紧地贴着,两人的唇瓣被压扁。
宁妄感受到他的僵硬,哼笑一声,咬住他的下唇慢慢研磨。
缪苒的呼吸骤然停滞,身体绷紧,越发僵硬了。缓了片刻后,他因脊背升腾而起的酥麻感受想要后退,却被宁妄伸手揽住腰,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宁妄搭在他身上的手轻轻捏着他的腰侧,唇上研磨的力道渐渐轻缓停止,转为一种更轻盈、更频繁的吮吻,他的舌尖试探地描摹着缪苒紧闭的唇缝,带着灼人的热意。
他在品尝一颗莲子,清甜、白嫩的莲子。
缪苒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应。僵硬的手指犹豫地、试探地揪住了宁妄腰侧的衣料,将那平整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心爱之人的吻是冬日的炉火,只会靠近,不舍远离。
夜风把竹楼的窗棂吹出细微的吱呀声,为这隐秘的、青涩的缠绵奏乐。
那点不规整的奏乐被两人激烈的心跳声盖过,这一刻,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换的,带着对方气息的滚烫呼吸,还有裹在唇上的蜜糖和浓烈的欲望。
良久,两人才分开,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将自己的呼吸尽情喷洒在对方的脸上。
缪苒急促地喘息着,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张开,茫然地“望”着前方黑暗的虚空,睫毛颤抖得厉害,他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中惊醒,带着失重的眩晕感。
这个绵长的吻没有解渴,反倒勾出了更深的欲望,更浓烈的情感。他嘴笨,他的情爱和欲望说不出来,所以想靠近,想亲吻,想拥抱,被灼热的呼吸烫伤,想被用力的怀抱勒断骨骼。
所以,他踮脚去够宁妄的唇。
宁妄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气息拂过缪苒的唇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温柔:“不着急,我们上楼。”
缪苒猛地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颤抖着抓住宁妄的衣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从口中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明显的颤意:“你怎么咬人……”
话还没说完,先下意识舔了舔被咬磨得有些发麻的下唇,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宁妄的眼神瞬间又暗了几分,咽了口唾沫将他抱起来往楼上走。
“嗯,我的错。我是小黑,我咬人。”宁妄从善如流地认错,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
缪苒靠在他胸膛上,伸手搭在他的心脏前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你的心跳得很快。你心悦我。”
夜风穿过竹楼的缝隙,送来清冷的草木气息,却吹不散宁妄身上蒸腾的暖意。
宁妄收紧手臂,将缪苒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低头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咬了两口,“嗯,我心悦你。”
一夜风声呼啸,拍得窗棂吱吱响。
夜半,宁妄起来关窗。他随意披着一件白衫,露出赤裸的胸膛和肩头上的牙印,齿痕齐整,咬得破了皮,微微红肿。
站到窗前,单薄的白衫被夜风撩起,带有几分缠绵的流连,白衣像缥缈的云雾,要载着尘世外的仙人回到尘世外。
他抬手关窗,转身欲走,就看见001坐在窗框上叉着腰控诉他:“你你你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宁妄一把捏住它往回走,姿态懒散,风流惬意,“既然有一道情劫的事实无法更改,那便选个称心合意的人,反正,我总得渡情劫,他也正好在……”
话音未落,他看见房门口站了个人,细瘦的手扶着青色的门框,那双手如此苍白,像一层乳白色的竹膜包裹着血肉,森白的骨骼是架子,撑起这具瘦弱的躯体。
他站在那儿,双眼无神,却定定地凝望着宁妄的方向。
名字都是有具体意义的,正如此刻,他凝望着,从未属于过他的宁妄。
不是他的宁妄,他也没有凝望。
他望不见。
此时,他们都知道,那些话都听见了。
他自己听见了,缪苒听见了,001听见了,被隔绝在外的夜风听见了。
好像也不是多么难听刻薄的话,但,不该出现在这个夜晚,这个爱欲爆发的夜晚。若是在别日,这些话会像细密的刺,慢慢扎进听者的耳朵里,顺着经络进入心脏里。可在今晚,这些话是削薄的竹片,锋利地划过听者的咽喉,徒留一条被割成两半的气管。
竹片进不了心脏,因为心脏被爱短暂地填满了。今夜,除了爱的余温,那里什么都没有。
001抱头尖叫,慌乱地挥舞着它五六七八九十根触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听见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以我丰富的经验,你肯定完蛋了,他肯定生气了!”
“我要走了,再见吧,变得很陌生的执行者大人。”
说完,它瞬间就消失了。
宁妄垂着眼,拢好衣襟,轻轻说了一句:“不会的,他不会生气的。”
这一句那么轻,随着风就离开了。
恰恰好,没飘进缪苒的耳朵里。
多遗憾,没飘进缪苒的耳朵里。
僵持的有点久了,缪苒收回扶在门框上的手,缩进衣袖里,捏着衣袖,对着宁妄露出个笑,“我脚很凉,你忙完了吗?”
“嗯。”
宁妄走过去揽着他,入手一片冰凉。他把人抱起来贴在怀中,试图将胸膛处的温度共享两人,但他的身体还是冷,好像怎么暖都无济于事。
第二日,宁妄和缪苒去县里采购。
先是去成衣店买了好些新衣裳,又定做了十条新棉被,铁锅、铜壶、浴桶、木盆、铜盆、背篓都定了全新的两套,一趟下来把缪苒绕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把整个县城都走遍了,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了个遍儿。
宁妄说:“这些东西做起来煞费功夫,提前定好,等到新房盖好后就能用上了。”
采购结束后第二日,宁妄就动身离开蒲阳郡了,去外头采买粮食和油盐。
宁妄离开的那天,章氏带着缪仪搬到竹楼里陪着缪苒。
缪仪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问题,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一会儿问那是什么,缪苒总在耐心地解释。
安静的小楼变得热闹,放在库房里已经落灰的器具也被章氏拿出来清洗晾干,整齐地堆在大竹筐里,竹筐底部铺着一层木炭,木炭上垫着一层厚厚的茅草,然后再把那些器具放上去,这样能除湿防潮,最后盖上盖子收回库房里。
章氏还找出了许多帘子,堆叠好随意扔在箱子里,有的已经褪色了。
应该是按照季节和天气准备的帘子,用来挂在阳台外和竹楼间,又厚又薄,花纹也各不相同,一上手就知道是极好的料子。
在天气晴朗的日子,五颜六色的帘子挂了满满一院子。
三人坐在檐下喝茶,听着竹楼里特有的,回荡徘徊的风声。
章氏突然说:“韫玉,你十六岁生辰的时候想养一只狸奴,我当时担心狸奴娇蛮扰了你念书,便没有允。等新屋建成的那日,我送你一只狸奴好不好?”
缪苒:“娘,不必了。”
章氏眼里泛起泪光,假意咳嗽,歪着头拭去眼角的泪。
缪仪好奇地问:“大哥,为何不要啊?养一只吧,多好玩呀,以前巷子里有一只,总是跳到我们墙上,灵巧极了。”
缪苒说:“阿鲤喜欢的话就自己养一只吧,大哥养不了了。”
章氏:“胡说!什么养不了,你娘还在这儿呢,你什么都做得,什么都养得!孩子啊,别说这些话了,你在剜娘的心啊……”
“好好好,往后不说了,往后都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古代(17)[VIP]
距离蒲阳郡千里之遥有一安陵郡, 此地土地肥沃,粮食上乘,每年往来此地的粮商络绎不绝, 将上好的安陵粮运往大昭各地。
宁妄租了一处小院, 买了一架马车,每日在不同的粮铺收粮,从稻米到白面,一袋一袋地往马车里搬,然后运回小院里收进空间。除此之外,棉花、布匹和糖盐都收购了不少, 如此往来几日,已购置了能够堆满整座小院的物资。
他在宝器阁寄卖了两样宝物, 换回成箱的金银, 那些金银拿出一些,又换成了堆成小山的粮食。
001跟在他身边摸不着头脑,站在粮袋上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粮食?如果不开铺子的话,这么多粮食你一辈子也吃不完,就算加上缪家人,也能吃几十年。可是你手里有银子, 你可以买新粮吃, 不用年年吃陈粮。”
宁妄将它弹开,并没有回话。
城里的粮铺都走遍了,他就往村里走,去村里收粮食和蔬菜。
庄稼人家中反倒没有余粮, 家家户户都是正好留下了一家人往后一年的粮食,这些粮食吃完就能收获新粮了, 至于其余的粮食,一是交了税,二是卖给了粮商。
年年如此,只有新粮刚出的时候,会有粮商来村里收粮食,若那时候不卖,就要自己想法子找牛车运到城里去卖,而且一定会被压价。
这些粮商都是人精,他们是对手也是盟友,而辛苦种地的庄稼汉则是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奴隶。
每到一个村里,他就在村口坐着,等那些村民相互告知后带着蔬菜过来。
村口这个地方,在大部分村子里都是闲聊的场所。
即便天开始冷了,也依旧有不少人坐在村口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他们坐在村口观察着进出村子里的人,交头接耳地说着小话。
谁家去镇上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一看就是今年攒了不少银钱,可以过个富裕的冬。谁家难得去一趟镇上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一看就是去镇上卖菜或卖绣品的,怕是拿不出多少银子过冬。
宁妄听着他们闲聊,出神地望着天边缥缈的云,明明没有风,却将那云朵吹散了,好像人间的炊烟升到了天上一般。
他叹了口气,拢紧衣襟,捏紧手中的钱袋。
也不知缪苒身体好些了没。
“……陈家婶子身子好了?那大夫果真厉害,陈家没白花银子。”
“陈婶子寡居三十年缩衣节食把那几个孩子拉扯大,如今老了染上那等怪病,花了数不清的银子,总算是最好了。都说年纪大了不该叫家中费银子治病,得把银子留给孩子吃用,可陈婶子劳碌一辈子了,如今花点银子是应该的。”
“唉,老嫂子过了半辈子节俭日子,不舍得吃喝,结果老了还要遭这些罪。”
“不过也是应该的,她养育那几个孩子有多苦我们都是看着的,如今那几个孩子为了她的怪病奔波劳累也不算什么,比不上她当年万分之一的苦啊。”
“那神医游走四方,说是一路往北去,现在怕是到了你娘家那个村子。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妇人……”
“不过,那神医当年来过我们村子,和他娘子一起。他娘子生得貌美,心也善,只是得了一种怪病……”
正是午后,天色不甚明亮,稍有些黯淡。
宁妄听了他们的交谈,没有犹豫地坐上马车朝北边去了。
他学过医术,技艺也精湛,在九洲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偶尔会给相熟的修士看诊炼药。自他丹炉中流出的丹药品质上乘,能卖出让人咋舌的高价。
可,修士和凡人是不同的。
凡人较之修士,更复杂更脆弱。
所以有的病症,还需要凡人的大夫来治。
顺着北方走了半日,宁妄到了一个新的村子,而神医就停留在这个村子里。
在村民的指引下,他来到了那间茅屋前。
破败的茅屋,比缪家一开始住得还差些,有个小小的院子,趁着天气不错,院子里摆了好些簸箕晒药材,两根竹竿在角落里支着,中间拴着粗麻绳,上面挂了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
院门上挂了个巴掌大的葫芦,上面贴着红纸写了个“药”字。
院门被推开,一个跛脚的老汉拎着药包从小院儿里出来,路过宁妄时,斜了他一眼,随后漠然地离开。
宁妄推开院门,略微提高了声音喊道:“请问此处可是神医住所?”
那屋里有个人走了出来,一身粗布麻衣,裹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一张俊朗却沧桑的脸,双眼暗淡,面色蜡黄,下巴上长着乱糟糟的胡茬子,发腻的头发裹了个发髻在头顶,插着一支蝴蝶银簪。
他观宁妄衣着富贵,气度不凡,便皱了眉,紧接着不耐地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一番,语气不善地问道:“承蒙乡亲抬爱,得了个诨名儿,不过是一寻常的乡野大夫,不敢自称‘神医’。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为了问诊。我家人身患奇症,我特来求医。”
那人看着他身后空荡荡的马车,语气更是不悦,“公子见谅,在下没本事隔空问诊。若是要求医,至少要将病患带来。”
宁妄说:“还请先生听一听他的病症……”
宁妄说到一半,那大夫就抬手制止了他。
“公子不必再说了,”他身形有些佝偻,转身向屋里走去,“此病我治不了。实不相瞒,亡妻便是因此病离世的,我游历四方,寻遍了名医,都说治不了。不仅治不了,反倒让我娘子听了太多早逝的例子,心中愁苦,早早就去了。”
“娘子去世后,我散尽家财,游历四方为人看诊,只当行善积德为娘子攒些福报。夫妻本是一体,自当同甘共苦,她这一生尝的苦楚,我还未尝遍。今日我多苦一分,她转世后便享福一分。”
宁妄立在原地,院中晾晒的药材散发出微苦的气息,沉重得压人肺腑,让人喘不过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骤然涌上的滞涩感。
神医发髻上那支格格不入的蝴蝶银簪像某种隐秘的暗示,暗示他和神医相似的结局。可他不愿,他不愿让缪苒变成一只不会振翅的蝴蝶,不愿孤独地活着,用一个残忍的称呼取代那个如此鲜活的人。
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竹竿上挂着的旧衣裳猎猎作响,还掀起了簸箕上轻薄的药片。
他原以为,凡间的奇症再难,总有解法可循。他无法给凡人服用丹药,也不了解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症,那就找别的大夫,一个个问过去,总有人见过此类病症。
他带着大量金银出来,只等粮食采购结束后就可以御剑飞行,去寻找不同的神医。他已做好了长期寻访的准备,万万没想到,第一站便撞上了一堵墙。
一个用亲身经历宣告此路不通的、心如死灰的大夫。这种巧合,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令人绝望。
难道,真的只能看着缪苒离开,然后去寻他别的转世吗?
001:“执行者大人,缪苒生病了吗?”
宁妄驾着车漫无目的地走,名贵宝驹踏过浅浅的溪流,即便是黄金买来的马匹过河时也会溅起无数水花,凉凉的水滴落在他身上,他闭着眼靠在车架上应了一声。
随即,他想起了什么,就问道:“你那话本上没说?”
001:“故事里写出来的时间线只有三年,三年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而且,原书里没有提及缪苒生病,或许是没有着重写……缪苒的标签是病弱美人,这种古早虐文,总要狠狠虐主角的,所以生病也在意料之中。执行者大人,缪苒他很严重吗?”
宁阳眼皮动了动,闭紧了些,强行将隔着眼帘透进来的天光挤出去,一同挤出去的还有眼中的湿润,迎风一吹,在眼帘外发凉。
严重吗?这个结论他无法给。因为他不知道,究竟严重与否,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缪苒身上总是凉的,即便相拥而眠,没有贴近的部分也会冰凉,即便坐在火坑边,他的后背都是凉的。
他只知道缪苒的苍白和瘦弱,薄薄的指甲像深冬的冰层,是透明的,透出了下面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肉。唇色也白,少有的红润都是他咬出来的红肿。
细细的手腕和脚腕,皮肤下面是一层少得可怜的肌肉。好吃好喝养了大半年,变化却微乎其微,照样单薄如青竹。
青竹是韧的,他的缪苒却是脆的。
蹲久了站起来会晕过去,站久了也会晕。还总是疲惫,打扫竹楼就要花上半天的功夫,扫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然就会脚步虚浮。
还会流鼻血。那是这个月才开始的,一开始他以为是水,就用帕子去擦,擦完后人中那片都是红色的血印子。
起初,宁妄觉得是冬日干燥,就给他揉了不少药丸,可吃了并无改善。
凡人太脆弱了,脆弱得宁妄有些恐惧。
可恐惧过后呢?是无能为力的愧疚和亲眼看着他生命流逝的痛苦。
到了下一个神医家中,迎接他的是同样的摇头叹息。
那便再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仔细听了他所描述的症状,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悲悯所取代。这个年纪的老人,眼中出现的悲悯更让人觉得不甘,明明正值年少,为何要老态龙钟的老者来悲悯!
“公子说的这症状,老朽行医半生,只在医典孤本上见过寥寥数语,谓之‘髓枯’,乃先天禀赋不足,精血生化无源,后天又逢大损,血亏后新血不生,邪毒淤阻。非药石可医,非汤剂可补啊……”老大夫的声音干涩,“恕老朽直言,此乃天命难违。”
天命?
宁妄嗤笑一声,若真是天命,那他便不会这般发愁了,改天命总比这怪病简单些。
他付了高昂的诊金,那几锭银子在老大夫桌上站定,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他心口的丧钟,预警着缪苒的死期。
马车在荒野中疾驰,001安静地趴在他膝上,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安和躁动。
他从未面对过如此棘手的局面。
宁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原本想的是,不过一时情动,难以长久,便是沉溺其中也不碍事。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于我而言只是电光石火,或许都撑不住几十载就会厌弃。”
“可终归是难以自控,再也无法像当初那样劝说自己。或许这就是报应,惩罚我的轻视和傲慢,明明知道凡人的寿数短暂如朝露,明明知道他是何等的痛苦,还要去撩拨,惹上这了不得的情缘。”
001瘪着嘴难过地说:“执行者大人,我们赶紧去找下一个大夫吧。”
整整一个月,宁妄走遍了大昭的每一个角落,找遍了所有能打听到的神医。
有人说那病治不好,有人说从未听闻此病症。
在北地,他遇见一农户,那人告诉他自己家中老妻重病十载,后来他去拜了山神,日日都去拜,虔诚地摆上粮食水酒供奉,十日后,老妻的病便好了。
山神。
这个世界一丝灵气都没有,不可能有山神。
但,实在没办法了。
宁妄备齐了供奉的东西,每一日都去拜山神。
可他如何能虔诚,他深知这世界没有神。若说神,他本身就是最靠近神的存在,在九洲,天外天就是另一个仙境,天外天的佛修就是凡人和修士口中的神。
如今,他要去求神,求一个不存在的神。
与其这样,不如回去求缪苒,让他撑下去,不管多痛苦多煎熬也要撑下去。可他不敢,他怕挑明这件事后,他们之间会发生一些让人心酸的变化。
虽然不相信,但宁妄还是每天都来供奉,也会假模假样地说些祈祷的话。
第四日的时候,他发现那农户是个骗子,他们专门等在那儿,等供奉的人离开后就将东西拿走。没有一丝希望,全是骗子的贪婪。
宁妄觉得荒诞,自己竟着了他们的道,实在是不该。
戳穿那伙骗子后,他还是日日供奉,足足凑够了十日,不过他彻夜守在山神庙中打坐,防止贡品再被人偷走。他第二日会将前一日的贡品拿出来分给附近的穷苦人家,积德行善,或许真有神呢。
第十日的晨光刺破庙里的黑暗时,他看了一眼积满尘垢的神台,起身拂去衣袍上沾染的香灰。没有神迹,只有香灰在冷风里打着旋儿,破败的山神像掉了漆也没人修补。
马车驶离山脚,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太阳慢慢升起,晨光耀眼,他迎着太阳的方向往前,那光芒便显得十分刺眼。
眯眼后再睁开,宁妄猛地勒住缰绳,马车急停。
一个身着破旧僧袍的人影静静地立在路旁的大树下,那人面容年轻,眉眼温润,周身却萦绕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他的目光落在宁妄身上,双手合十。
宁妄皱眉,此人……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是那位渡情劫的师兄,他道侣逝世后他便音讯全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一道幻象。一道仅存于宁妄心中的幻象,不知要带来怎样的信息。
那佛修静静地看着他。
一道声音从天边传来,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话语,正是出自他口中。是他当年劝说师兄的话,如今被这道幻象送到了耳中。
“此乃凡胎之劫,非外力可扭转。师兄听我一言,天道有常,生灭轮转,便是仙佛亦不能随意更改凡尘命数。”
“师兄本就与天同寿,非要渡情劫,本就是没事找事。如今看着挚爱生命流逝却束手无策的煎熬,便是情劫的代价。”
宁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寒冬的风更刺骨。
他竟还说过这样的话。代价?怎能如此轻易地将不甘、痛苦和绝望定性于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一个需要支付的代价。
神医发髻上那支冰冷的蝴蝶银簪,老大夫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的悲悯,缪苒冰凉的身体和苍白透明的指甲,这一切的一切,怎能用“代价”二字做冰冷的注脚。
我好像错了。
师兄啊,我当初说错了。
可曾经的他并没有放过如今的他,那声音还在说话。
“与其徒劳地索求,耗尽心神于无望之路,不若顺其自然,好好陪她走完这一程人间路,让那魂灯熄灭前,多些暖意,少些遗憾。”
如此可笑的话,师兄为何没有揍我?
若是有人到我面前说了这番话,定要打碎他满口的牙才是。
他曾站在天外天的佛光中,俯瞰红尘悲欢,自以为勘破了情劫的本质,用一句轻飘飘的“代价”和“顺其自然”就想抹平师兄所承受的刻骨之痛。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那“代价”二字,重逾千钧,足以将人的神魂寸寸碾磨。
缪苒的今日,究竟是早有迹象,还是他的情劫所致?他给缪苒带来的,是欢愉的爱意,还是沉重的代价?
无人能为他解惑。
是时候该返程了,北地下雪了。
御剑飞行,回到罗坪村只需三日。
宁妄收了剑,踏着沾染冰凉露水的杂草,走向那座熟悉的竹楼。
竹檐下悬着两盏崭新的风灯,在夜色中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映着那对喜庆的对联,字迹豪爽不羁,应该是缪家人写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夹杂着辛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竹楼内炉火正旺,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缪苒裹着厚厚的毛毯,蜷在炉火边的矮榻上。好像睡着了。火光跳跃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脆弱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苍白的唇被火光染成红色。
一楼的房檐下挂着两串占风铎,宁妄进门时涌进一阵风,将占风铎扬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铃声。
缪苒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慢慢坐了起来。
他将脸转向门口,试探着问:“宁妄,是你回来了吗?”
宁妄快步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握他露在毯子外的手。他将那只冰凉的手拢进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
“是我,我回来了。”他将缪苒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缪苒顺从地靠着他,用脸部的皮肤感受他衣襟上未散的寒意,“累不累?灶上有热水,你洗洗解解乏吧。”
“无妨,我不累。”宁妄抱着他不想动。他的目光扫过矮几上放着的半碗早已凉透的褐色药汁,旁边还有一小碟只咬了一小口的蜜饯。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缪苒脸上,细细地看,唇色更淡了,眼下的青黑也更深了些,即使被炉火映着也掩不住那份病态的憔悴。或许是缪家人看出了他的不对,所以买了药熬给他喝。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宁妄问他。
缪苒微微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嗯,我很好。我学会一道新菜,娘都夸我做得好,明日做给你吃。”
“好,你明日做给我吃。”宁妄更紧地环住了他,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炉火映照着依偎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古代(18)[VIP]
冬日是农闲, 村里往来的人变少了许多。
罗坪村因为地势原因被群山环绕,气候阴凉湿冷,加上这些日子不间断的霏霏小雨, 更是没人愿意出门。小村庄被细雨笼罩, 又有薄雾朦胧,那些屋舍的边缘好似要融进这阴冷的雨幕中。
富裕的是地主和乡绅,农人一贯穷苦,家中的靠木柴生火取暖,要在入冬前攒够一个冬天的木柴,劈开晾干留着冬天烧, 村里人都要上山捡柴,深处不敢去, 都是在外缘寻找, 所以干柴很少,都是些需要晾晒后才能生活的新生枝丫。
本就家穷,更是买不起炭,就连木柴都要省着烧。
村里的闲人多了,就开始关心别人家的事了。
缪家的新房子就是一个新鲜事,那是用砖瓦盖出来的新房,是正儿八经的宅子。
眼看新房一点点盖起来, 村里人的心思也动起来了。
难得一日雨小了些, 镇上有名的媒婆穿着喜庆的花棉衣敲响了缪家的院门。
破旧茅屋被雨浸透,屋檐嘀嗒不停地落着水,檐下尽是稀泥,这样进出脚下会裹上厚厚一层黄泥难以清洗, 所以缪省在那处垫了块长条木板,上面也被踩出了不少脚印。
缪省踩着木板出来开门, 看向笑意吟吟的媒婆,扶着门框堵着门说:“大姐有何事?”
媒婆笑出了一脸的褶子,用她那特有的喜气洋洋的声音夸张地说道:“哎呀,大好事大好事!”
媒婆装作没发现缪省挡门的姿态,自顾自上前挤开他进了院子,缪省终归是个念过书的男子,还讲究着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虚礼,为了避免和媒婆靠得太近就避开了,这才让媒婆成功进了院子里。
媒婆的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嘴里的味道却没有被寒冬吹散,那臭味捂着一团暖气外人鼻子里钻,难受极了。
“你们缪家好福气啊!你家二郎品貌上乘,还是个读书郎,如今家中又起了新屋,多少好人家盯着呢!镇上张员外家的女儿,年方二八,长得娇俏可人,而且啊,嫁妆足足有这个数……”她伸出五根短胖的手指在缪省面前晃了晃,那指甲缝里还沾着一些艳俗的胭脂,“五抬!整整五抬嫁妆!在镇上也是独一份的体面了。他家在县里有一家布庄,张员外可放出话了,往后那布庄的掌柜要让女婿来当!”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直直穿过堂屋,扎进了里间。
红泥小炉边,缪苒正被宁妄圈在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昏昏欲睡。
他被外头的声音吵醒,困倦地睁开眼,嘴里含糊地问:“外头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宁妄的手臂瞬间收紧,他拍了拍缪苒的肩膀,小声说:“没人说话,睡吧。”。
缪苒刚想闭眼,外头就又传来一阵尖利的说话声,吓得他浑身一颤。
炉火爆开一颗火星,照亮了缪苒苍白的侧脸,苍白的唇被章氏抹了一层猪油,在跃动的火光中微微发亮。他的睫毛颤动着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薄薄的眼皮被眼球顶着微微鼓起,将上面细细的青色血管暴露出来。
外头,缪省的声音沉了下去,毫不客气地说:“大姐慎言,我家孩子尚且没有结亲的想法,阿景年幼,我与内人想等他读出个名堂后再议亲。这桩好亲事我们无福消受,你请回吧。”
媒婆的笑僵在脸上,褶子堆叠出几分错愕,随即又被夸张的热络所覆盖:“哎哟!结亲和读书不冲突,早早定下,你家二郎读书时就能有个知心人在旁伺候着,嘘寒问暖,端茶倒水,也能省不少事。张家姑娘从小就性子好,最会伺候人了!再说,你家二郎年纪也不小了,总不成……”
“砰——”
西屋的门被推开,缪苒站在门口,语气冷硬地说:“婶子请回吧,我们家近几年没有办喜事的打算,往后若有人请你来我家说媒,你也只管拒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脸上有些痒,下意识地伸手去挠,可指尖还没碰到皮肤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宁妄抓着他的手,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鼻血,用肩膀撞了撞他:“回屋去吧,外头太凉,你都冻得流鼻涕了。回去坐着烤火,我给你用热水洗洗脸。”
缪省这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拽着媒婆的手臂就往外送,嘴里低声骂道:“听见没,下回别登我家的门!”
“唉唉唉,别急啊,你家二郎不结亲的话,你家姑娘也行。县里福祥酒楼的掌柜,他家儿子正在相看呢,你家姑娘生得俊俏,不妨去试一试……”
“滚滚滚!”
“你家大郎既然病了,不妨结门亲事冲冲喜。哎呀,咱们镇上那个贾地主,原本病得下不来床了,那些大夫都说没几日活头了,结果他儿子一成亲,他立马就有精神了,现在都能下地了,你家……”
“赶紧滚!我家大郎才没病,你再瞎说别怪我不客气!”
媒婆被缪省连推带搡地赶出了院子,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着,这一次,那尖厉刺耳的声音终于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外。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砸在木板上的“啪嗒”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缪苒被宁妄半扶半抱地带回了西屋的炉火边,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方才被冷风一激,加上心绪起伏,那鼻血一时之间竟止不住了,温热黏稠的液体不断涌出,染红了宁妄手中素白的帕子,他换了块帕子继续按着缪苒鼻翼两侧,顺手将那块染血的帕子扔进了火炉里,顷刻间变成点点残渣。
宁妄眉头紧锁,动作却十分轻柔,他单手取下火炉上的小铜壶,把热水倒在一旁的茶碗里,将一块崭新的帕子浸入其中,拿出来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的痕迹。
缪苒想仰头,宁妄抵着他的头顶不让他仰,“低着头。”
“嗯。”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濒死时徒劳挣扎的蝶翼。
过了好一会儿,那温热的流淌感才渐渐消失。
宁妄松了口气,仔细擦净他脸上残留的血迹。
“没事了,”缪苒伸手摸了摸脸,小声地安抚着宁妄的情绪,“今天太冷了,感觉要下雪。下小雪还好,下大雪的话,房顶会被压塌吧,到时候爹娘他们该怎么办。”
“别担心,竹楼那么大,能住得下。”宁妄的下颌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得极紧,他说,“你顾好自己就行了,别冷着别饿着,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吹着冷风。你们头一回在这边过冬,有点不舒服是正常的,别担心,没事的。”
屋外,章氏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染着鼻血的帕子没烧完,有一角搭在炉子边缘,她看见了,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默默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屋内三个人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愁绪。
外头的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淅淅沥沥,将整个罗坪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里,仿佛永无晴日。
宁妄站起来往外走,把这一室的静谧留给了母子俩。
缪苒操心那新房子的进度,夜里都睡不好,有时候说梦话都在问房子建好了没。他有点不放心,想着快些将房子建好,省得让缪苒日夜操心。
因为连绵不断的小雨,新屋的工程已经停滞了好几日。
他走到山里,在山谷深处布下一个聚水阵,将方圆百里的雨水都吸纳过来,让山谷变成洼地,罗坪村可以清静一段时日。
最要紧的是,缪家的新房子可以赶工了。
聚水阵迅速生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漫天水汽,乌云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揉捏拉扯,向那洼地倾斜,细密的雨丝也跟着往山里飘。罗坪村上空,连日密布的灰色云层开始变得稀薄,雨丝慢慢停歇。
村里压抑冷清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晴朗撕开了一道口子,村民们脸上有了鲜活的生气。最欣喜的莫过于缪家,天气放晴了,施工队也会很快过来,他们新房子的进度开始往前走了。
西屋里,章氏在做绣活儿。
她坐在火炉边,膝盖上放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针线。细细的针在绣布上进进出出,彩色的丝线描绘出栩栩如生的图案,是一张红色的手帕。
靠墙的地方摆了张榻,缪苒躺在榻上犯困。
“韫玉,你和宁公子是……”她没有说完,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不敢开口询问。
“我们之间有些情谊,却并不深厚。若不是我如今病入膏肓,怕是早就散了,也没这些理不清楚的牵扯。他或是觉得不如意,方才显得这般情深。”
若要说情谊,他们之间是有的,但是那情谊有多深厚也不见得,不过是他命数已尽,时日无多,宁妄舍不得罢了。恰好那点情愫刚刚冒头,恰好他们渐入佳境,所以这时候察觉到失去的前奏才会如此不甘心。
因为没有感受更多,所以不甘心。
因为情愫还未发酵,所以不甘心。
那颗炙热滚烫的心,只有小小一块爱意,其余的全是不甘心。
不过,这样也好。
人总归是要死的,缪苒知道。
缠绵病榻十几年的人他见过,如枯木般躺在没有水和阳光的屋子里,阴暗发霉,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那样活着,还不如不死了。
他不怕死。提及死亡,心中是又期待又悔恨的。
悔恨父母辛苦的养育,在十几年后戛然而止,他还没来得及向父母报恩。
期待彻底摆脱的那天,在某个午后或者清晨,他躺在床榻上悄然地离开。
就像此刻。
不要在夜里,会吓到宁妄,也不要在雨天,停尸和出殡都不方便。
最好在一个午后,家里人手里都没活儿,他死了,大家腾出手来把后事收拾好,入夜后照样睡觉,一点也不耽搁。
宁妄回来时,缪苒正倚在窗边发呆。
窗棂被推开一条缝隙,他苍白的脸沐浴在微凉的风里,神情怔忡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树。眼皮耷拉着,带着一副终日都散不去的困倦。
宁妄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天气难得放晴,要不要出去走走。”
缪苒微微摇头,他张开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宁妄在他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
缪苒的身体单薄极了,隔着厚实的冬衣也能感觉到嶙峋的肩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细软的发丝,宁妄抬手按住,大拇指摩挲着他冰凉的耳垂。
“在看什么?”宁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树。
缪苒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这里的树,冬日都是翠绿的。被雨打掉了几片叶子,但是不减他的茂盛,”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院外正在赶工的新房方向,缪省的身影在难得放晴的冬日里忙碌着,他搬运砖石,清扫积水,忙个不停,“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快了。”宁妄的下颌蹭了蹭他的发顶,轻声说:“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暖和了。”
缪苒的唇角轻微地弯了一下,轻声说:“暖和了就好……我困了,我睡会儿。”
宁妄不敢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他的支撑。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缪苒病了,但是所有人都不敢提起他的病。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开始悲伤,开始不舍,开始明白这是无法治愈的,是无法挽留的。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他的疲惫逐渐加深,看着他终日困倦,面无血色,却还总是无缘无故地流鼻血。
身上不小心碰撞出的淤青很长时间都不会散,他总会发晕摔倒,所以也不爱走动了。
宁妄已经不去医馆了,每日都在家守着他。
缪苒有时候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守着等他死,还是守着盼他活。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时候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经历的这些只是生前的走马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身体很好,所有的痛苦只是午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后,他还在竹楼里等着宁妄回来吃饭。
原来这种病,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那颗心。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古代(19)[VIP]
来到罗坪村后的第一个年, 缪家是在破茅屋里过的。
这里虽然湿冷,但是今年没有下雪,或者说没有下过一次成气候的雪。有时候在雨里会夹杂着一些碎冰碴, 米粒大小, 砸在身上是冰凉的,用掌心摊开去接,没一会儿就融化了,算不得雪。
过年那几天正是好天气,天气晴朗,中午会出太阳, 暖洋洋的日光把人照得松软蓬松,骨头都是酥酥麻麻的。
缪景和缪仪里里外外地打扫那几间茅屋, 缪苒坐在檐下和小黑小白玩。
院子里, 章氏正拿着一把调料进灶房炖肉。
他们初到西南,耐不住冻,所以家中的火坑一天到晚都是烧着的,这么些柴火,若是白白烧着未免可惜,所以火坑上支了个铁架子,上面放了一只大肚铜壶, 一天到晚烧着热水。在火坑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排麻绳, 上面系着野山椒、生姜、茱萸,这是极其难得的调味品,镇上没得卖,县里卖得贵, 所以他们从不花银子去卖,都是自己从山上寻, 只得了那么一点,被拴起来放在屋里慢慢烘干,要吃上整个冬天。
缪省带着两个弟弟在河边杀鸡杀鱼,一块不甚平整的木墩子充当砧板,正好杀了洗干净剁好再拿回去。
放完血的鸡要用开水烫了拔毛,缪景拎着铜壶过来给他们倒水。
天黑的时候堂屋里摆上桌子开始上菜,养了一整年的野鸡很老了,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有些柴,好在鸡汤里的蘑菇很入味,又香又鲜,只要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鱼是清蒸的,灶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白米饭,饭上又架了一个蒸笼,里面蒸着饼子馍馍,红薯芋头,猪肉和鱼。
饼子和馍馍是这几天的早饭,天气冷,这两种食物能存放好久,放干后没了水分干干巴巴的,每天早上吃的时候在火坑边上烤热,然后用刀分成两半夹着剩菜和咸菜吃。
夜里有人饿了,也方便拿来吃。
红薯和芋头是用来做菜的,芋头烧肉是缪苒最爱吃的菜,上好的五花肉切成丁在锅中煸炒,将油脂煸出来,外层的肉微微发焦时就可以盛起来备用,然后将野山椒和姜片加入热油中爆炒,再依次加入芋头块、猪肉丁、葱段……这样炒出来的芋头每一块都裹上了炒肉的油脂,咸香美味,最是下饭。
红薯捣成泥做成点心,不用额外加糖都很香甜。
从流放路上的食不果腹,到现在有鱼有肉,日子是一天天慢慢变好的。
最后一道菜上桌后,缪景站在院子外面昂首张望。
宁妄拎着酒和点心往缪家的方向走,他今天去了一趟县里,将医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门窗都锁好了。
也将医馆后面的住宅好好布置了一番,年后用不了多久,缪家的新房子就会建好,到时候天也暖和了,他正好带着缪苒去医馆住,县上方便些,没了那些嚼舌根的村里人,缪苒出门时耳根子能清净些。
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戏班子,他能经常带着缪苒去听戏。
缪景远远瞧见宁妄的身影,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快步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宁大哥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开饭呢!”
宁妄应了他一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檐下那个裹着厚棉衣的瘦削身影上。缪苒手中拿了块鸡肉,是最柴的鸡胸肉,正慢慢地将那块肉撕成一条一条地喂给小黑,他动作不快不慢,反倒是小黑馋得厉害,口水流个不停,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堂屋里,暖黄的油灯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章氏特意将缪苒的位置安排在火坑边最暖和的地方。
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炖鸡的浓香、蒸鱼的鲜香、芋头烧肉的咸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口水泛滥。缪苒的小碗很快被章氏堆成了小山,他的鸡汤也特意撇去油花,只夹了最嫩的鸡腿肉和吸饱了汤汁的蘑菇。
“韫玉,快尝尝这个芋头,”章氏夹了一块软糯的芋头放到他碗里,“我好些年没做了,你尝尝和以前相比是好还是坏。”
缪苒吃下一块芋头,实际上没尝出什么味道,他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好像怎么也散不了,所以吃什么都没味道。咽下后,他抬起头,弯起嘴角说道:“好吃,娘的手艺一直没变,和小时候吃到的一样。”
章氏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容,可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尖一酸,连忙别过脸去,借着给缪仪夹菜的功夫,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
宁妄将一碟剔了鱼刺的鱼肉换到缪苒手边,又把他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分了一些到碟子里,凑近了小声跟他说:“能吃多少吃多少,别为难自己。”
“好……娘好多年没做菜了。她是手艺出众的绣娘,店里的掌柜很是爱惜她们的手,耳提面命不让她们伤了手,若是留下伤疤,会勾坏昂贵的好料子,也就挣不到银子了。我们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娘才会下厨做上一两道菜,那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
缪省开了宁妄带来的酒,给几个男人都倒上一点,连缪景也得了一小杯。
“过年了,都喝点,暖暖身子!”缪省举起杯,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席间那无形的沉重,“咱们缪家既然在罗坪村扎下根了,往后就要好好过日子,要一代一代地从村里走出去,就像当初缪家先祖从北地迁至京城一样,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
缪仪拿了缪苒的酒杯,对着他举杯说道:“哥哥病了,不该饮酒,这杯酒我替哥哥喝。不管往后如何,我都会如哥哥一般孝顺爹娘和两位叔叔,承担起缪家儿女的责任。”
缪苒点头,笑着说:“好,那如果哥哥先走了,爹娘和叔叔们就交给你和阿景了,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信你们。爹说得对,我们缪家会越来越好的。”
“嗯。”
缪景也跟着举杯,大声应和着,眼里泪光闪烁。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所有家人面前提起“病”,平日里所有人都避讳着,好像只要不说,那些病症就不存在一样。但哪有这么容易,就算不说,缪苒也一日比一日消瘦,流鼻血的次数逐渐频繁,精力逐渐不足,困倦占据了一日中多数的时间。
缪仪觉得,与其避之不及,不如直面它。
家里每个人都害怕,每个人都避讳,那生病的人一定更不安。
不如直接说出来,让哥哥安心一些。让他知道,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前面的十几年,他是家中弟弟妹妹的榜样,是爹娘的骄傲,是缪家出息的子弟,他足够好,已然胜过京中大多数的富家少爷。
所以,他并不是对这个家毫无用处的废人,并不是享福十几年没有回报爹娘就离开的罪人,并不是拖累年迈父母折磨年幼弟弟妹妹的恶人,他生病了,他没有错,怎么能怨恨自己呢。
缪仪从小就敬仰尊重的哥哥,不该在生病后这样落魄失意。
她的哥哥是天上月,是从金银窝里长出的稀世明珠,是最最好的,最最出色的,从来都没差过。
有些事情,缪景看不出来,但是她能看出来。
因为缪景是男子,从小和哥哥就亲近,因为了解他的强大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哥哥现在的脆弱,在他眼中,哥哥始终是那个让别人家少爷又羡慕又嫉妒的存在。
可缪仪是女孩儿,男女有别,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禁止和哥哥过于亲密了,所以总是在仰望,总是在观察。对于其他家人来说,哥哥只是家人,但是对她来说,哥哥还是遥远不可及的存在,和天上明月没有区别。
一直在仰望的人,始终会发现月亮的变化。而生活在月亮上的人,却看不到月亮的阴影面。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炉火正旺,食物的香气和家人的笑语暂时掩盖了盘踞在一家人头顶上的愁绪。
缪苒小口地喝着汤,听着弟弟兴奋地谈论着新房子盖好后的打算,他说新房子盖好后要在家中设下蒙学,招纳附近几个村子的孩童识字,为他们开蒙。这样一来,他们在罗坪村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处境,那些孩童的家人就是他们的后盾。
教书先生在大昭可是高人一等的,到时候他们有学生有声望,那些村民就算想使坏也不敢太过火。
“而且,强行将被流放者抢回家这样的荒唐事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们了,我们无法用武力干涉,无法救那些人于水火,但是可以从孩童身上下功夫,让他们读书识字,知理明智,从这一辈人开始改变这种陋习。”
他说完有些犹豫,迟疑地说:“只不过我现在学问不算拔尖,怕是招不来学生,还得扯着大哥秀才的名头才行,只是……大哥,你的身体,可以吗?”
缪苒说:“可以。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记得书籍上的内容,到时候让阿鲤教他们读书写字,我给他们讲释义和典故,正好阿鲤也跟着一块儿学了。你继续在书院读书,家中的事情别担心。”
缪景有些犹豫,县里书院的束脩实在昂贵,而且教得并不算好。他在京城上过书院,家中也请过有名的先生教学,所以知道县学那些先生的水平,实在比不上以往他遇见的先生们。
既然是这样的先生,为什么还要付昂贵的束脩去读书。而且,他考不了科举。
大昭的律法规定了,被判处流放者,此后三代不可参加科举。
不仅他不可以,往后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子都不可以。
他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缪苒却说:“你若是不继续读书,那我们家永远只能是蒙学,只能为稚子开蒙。但若是你继续读书,县学学完了就去蒲阳郡的书院继续学,就这么不断学下去,总有一天,缪家会有自己的书院……商贾虽然挣钱,但是却没有声望。此地偏僻闭塞,先生也才学一般,方才有我们出头的机会,但凡换成别的地方,这条路都走不通。”
“阿景,好好回想我们来到这儿的第一日,那种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的感觉。你要带着那时的愤怒和不甘继续学下去,总有一日,那些人会为他们的蛮横付出代价。”
缪景果然被他的话说动了,捏着拳头愤恨地说:“我会记住的,我永远都会记住那一天!”
缪苒又对缪仪说:“这里请不到女先生,那些先生又迂腐古板,不愿教女子读书,这就是我们阿鲤的好前途。我们阿鲤先跟着我学,等我走了又跟着阿景学,以后啊,阿鲤会成为蒲阳郡第一位女先生。”
缪仪问他:“可是当了女先生也没用,这里的人不让女子读书识字,我不会有学生的。”
缪苒:“那可未必,如果我们蒙学不仅教读书写字,还教刺绣和算账呢?农户或许觉得读书识字无用,但绣活儿是有用的,绣出来的手帕和头巾能卖到镇上和县上,算账也有用,账房先生的工钱可不低。要辛苦娘绣几幅珍品卖到县上,打响名声,再在镇上每月的大集上说自己想收几个学徒,到时候自然不愁学生。”
“三叔本身就是账房先生,在那店里做了这么久从未出过纰漏,翻年过去还要涨工钱,掌柜的生怕他走。这时候,他若是说要收徒,都不用大肆宣传,那家酒楼里的店小二就会把消息传遍镇上,到时候不愁学生。”
“我们也种地,也读书,以耕读传家,教书育人,不说桃李遍布天下,至少要遍布同安县。长此以往,我们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是一无是处的商贾。”
缪三叔连连点头,严肃的脸上罕见地带了笑,“不愧是大哥的孩子,这精明的性子若是用来做买卖,怎么想也赔不了。就按韫玉说的办,不过我在镇上的差事耽误不得,那酒楼人来人往,能听到不少消息,不能丢了。所以家中教导孩子算账的差事就交给二哥,我每月回来教上两日就成,二哥还学过好几年的拳脚功夫,也一并教给那些孩子。”
“我以前跑商的时候听那些武夫说过,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就送去师父家学武,相当于是师父的半个儿子,吃住都在师父家,学成后跟着师父办事,那是一辈子的师徒情。二哥多劳累些,好好教上一批小子,等他们长大后,我要带着人去跑商。”
缪二叔是个老实话少的,听完点了点头,没忍住数落了一句,“你满脑子就想着跑商,怪不得弟妹成日和你吵闹。”
缪三叔不以为然,“跑商怎么了,再者说,我跑商路过京城,还能悄悄去看看她和孩子们。等我挣够了银子,在这边站稳了脚,就把他们也接过来一家团聚。”
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缪省清了清嗓子,两人就安静了。
缪省说:“此举可行,但其中细节还需多番研究后慢慢敲定,你们出去不可泄露消息。蒙学可以办,但是不能我们自己办,要他们求着我们办,只要是求来的,不管是什么,都是好的。韫玉,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好好温书吧,看书是你们读书人的事儿,办学是我们生意人的事儿。”
缪苒点头:“好,我听爹的。”
这事儿算是初步敲定了,之后,缪省和缪二叔说起了开春后地里的事。
他们没有粮种,要么去买,要么去借,可眼下村里人视他们为肥肉,一旦开口,对方必然狮子大开口,甚至有可能联合别的村民一起设套,让他们不得不高价买粮种。
所以,此事不能跟村里人开口。至于去粮铺买也不太行,他们初来乍到,不知道哪家的粮种好,而且他们并非经验丰富的农户,也看不出粮种的好坏,很容易上当受骗。
他们都是生意人,这些脏手段见多了,所以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这时,宁妄突然开口说:“若是粮种,我这里有一些,不知够不够。”
缪省大喜,忍不住问道:“宁公子怎么会有粮种?”
“一位友人所赠,他游历人间,发现农人辛苦一整年伺候田地,粮食产量却不丰,还要被朝廷剥削,以致食不果腹,老人多饿死。因此,他去寻了产量高抗虫害的良种回来,让粮食增产,农人能吃饱。”
缪省感慨:“如此大善之人,就该修庙宇铸金身,供做活菩萨。”
宁妄笑而不语,又说道:“开春后我将粮种送过来。”
友人清珩成半仙之前曾在人世间体验凡人的一生,自然也当过农户,还耗费了许多年培育良种,将上好的粮种送遍九洲。有一年,宁妄说天外天太空了,想种点什么,清珩就拿出了许多粮种给他,让他先试着种,如果种不出来再告诉他,他继续改良。
可宁妄不过随口一说,他可没那个耐性在天外天种地。
那些粮种还堆在他空间里,如小山一般。
只不过,他现在也分不出每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粮种了。当初清珩给了许多,有凡人种的粮食,也有修真界的灵植。
这里没有灵气,灵植无法生长,自然也不会生根发芽。若是给了他们灵植的种子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就要辛苦001多番试验了。
年夜饭吃得慢,等收拾完碗筷,夜已深了。
守岁的习俗不能免,一家人围着烧得正旺的火坑坐着,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明年。
缪苒精神不济,裹着厚厚的毯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宁妄挪到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睡。缪苒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他也就这种时候能睡着,若是让他现在去床上睡,他只会困倦地睁着眼,也不睡觉也不说话,感觉被忧愁和焦虑缠上了,无法安然入睡。就是要听着家人的说话声,他才能安心地闭上眼。
章氏手里拿着针线,借着火光,在帕子上细细绣着并蒂莲的花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用最寻常的丝线绣出了最不寻常的效果。烛光晃动,缪省让她别绣了,这个光看不真切,别坏了眼睛。
她应了一声收起针线篮子,开始和缪省说话。
缪三叔和缪景低声说着话,缪仪靠在章氏身上睡着了。
小黑小白蜷在火坑边的草垫子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古代(20)[VIP]
罗坪村隶属于同安县罗山镇, 镇上有集会,那一天是周围的村子最热闹的时候。
每个村的牛车都会来到镇上,将村里的农户一车接着一车地送来, 每个上街的人都背着背篓, 有的背篓里装满了东西,有菜有粮有鸡蛋,是攒了许久的好东西,就凑在今天拿出来换点钱。
有的却是空着背篓来的,那是来集会上采购的富裕人家,也是众多小摊贩的目标。
章氏带着一双儿女背着空背篓净往人多的摊子前面挤, 人群里有小孩儿,个头矮小, 直到大人的腿根处, 被背篓的底部撞得晕头转向的,被撞后揉揉脑门上的包,又赶忙四处张望着去找自家的大人,生怕跟丢了被人抓去卖了。
这是一个卖鸡蛋的摊子,是一大家子人攒下的鸡蛋,几个儿媳妇跟着婆母坐在摊子前看着自家的鸡蛋,谁来问价都好声好气地回答, 可一旦有人胡搅蛮缠要讲价强买, 她们立马撸着袖子站起来,叉着腰就骂,从祖宗的坟头到儿孙的屋里事,什么都能骂得出来, 臊得那人脸红脖子粗地跑了。
鸡蛋可是好东西,会下蛋的母鸡也金贵得很, 是能陪嫁的重要家禽。
章氏带着缪仪和缪景挤到了摊位前,微微仰着头,有些傲慢地挑剔着那些个头小小的鸡蛋。
摊子上主事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脸上沟壑纵横,耷拉的眼皮累赘地盖在眼睛上,费尽全力也睁不开,将眼睛遮成一条窄窄的缝儿。不过,光就那条窄缝儿都能看出来老妪那精明的眼神,她扫视着来往的人群,用眼神掂量着他们荷包里的铜板。
那几个儿媳妇守在她身旁,个个挽着袖子,露出农妇特有的结实小臂,眼神凶狠又带着点讨生活的疲惫,看见过往的孩子时还会给个笑脸,咧开嘴逗上一逗。
“大娘,你家这鸡蛋个头怎么这么小?不过胜在量多,怎么个卖法啊?”
章氏的声音没有其余农妇那么尖锐,说话时也不会因激动而唾沫横飞,在嘴角堆积白沫子,她的声音高昂却圆润,沉稳中带着威严,带着商贾之家特有的圆滑态度和对底层百姓的言语压制。
商贾虽然睡在富贵窝里,但到底是遭人白眼的,那些个官宦人家,文人才子,都嫌他们一身的铜臭味,满身市侩,偏偏他们拿那些人没办法,长此以往,商贾就将自己磨成圆润的鹅卵石,对待上下都圆滑,不过对上时谄媚些,对下时压制些。
他们这样来维持着自己不上不下的地位,和金钱买不到的体面。
章氏本没有这样的习惯,她本就是穷苦出身,尝尽了底层百姓的辛酸,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不谄媚不压制,过着自己平淡的小日子。就算嫁进了缪家,她也不是那种苛待人的主母,只要宅子里的下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她一向宽厚温和。
今日这样的傲慢,不过是要演一出戏。
那老妪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报了个数,和县城里的行情竟然是一样的,卖得有些贵了,上回她来集会也买了一些鸡蛋,比这个价便宜些。
章氏的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毫不在意地说:“大娘,我们家里人多,个个都是要吃鸡蛋的,往后少不得要在集上走动。你看,这价钱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们多要些,保准不叫你吃亏的。”
她伸手指了指缪景背上那个大大的空背篓,暗示着自己购买的诚意。
老妪的目光在章氏母女三人整洁的新棉袄上看了又看,打量又打量,然后又看了看缪仪和缪景的身形样貌,以此来判断她口中的话是否属实,这女人是否会成为他们家的常客。她精明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上却半分不让:“我们家的鸡蛋个头儿虽小,来历却不得了,那母鸡吃的是好谷糠,所以鸡蛋的蛋壳硬实,蛋黄又大又黄,是值这个价的。你们要是嫌贵,前头张老四家的倒是便宜,他家那母鸡饿得都快死了,只能在地里刨点野食吃,下的蛋个头小不说,蛋黄颜色都浅淡,煮出来能好吃?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都是庄稼人,不做那昧良心的买卖。”
她旁边一个儿媳妇快人快语,赶在婆母的话尾上连忙接腔,生怕婆母不坚定把这鸡蛋贱卖了,“就是,我们攒这些蛋容易吗?家里娃娃眼巴巴地瞅着都舍不得吃,就指着拿出来换点盐巴和灯油钱。嫌贵你就挪挪步,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章氏脸上笑容不变,也不恼,只温声道:“大娘说得是,好货自然有好价,这位嫂子说得也在理,谁家都不容易。只是我们确实要得多,往后也会继续要,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按集会的均价买一半,另一半就按你喊的价买,不过……”她略一思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瞧你家这装蛋的草编垫子很是细密结实,我们家也用得上,大娘若能搭上几个,剩下的蛋我们就都要了。”
草垫子不值钱,河边芦苇荡里割了就能编,费点工夫罢了。
虽然被压了价,但是能一口气全卖完也是好事情,她们也好早早回家,去忙别的活计。而且这妇人说了下回还会买,就当是信她这一句话了。
老妪咂摸了一下嘴,终于松了口风:“成吧,我看着你面善,不该是个编瞎话的人,就依你说的办。翠花,给这位娘子数蛋算价钱,再拿几个新编的垫子来装好,挑那最厚实的拿。”
名叫翠花的儿媳妇数蛋的时候,老妪和章氏搭起了话,问她是哪个村的,怎么从未见过。按理说带着这么大的一双儿女,又生得俊俏,怎么着也应该有个印象。
章氏说:“我们家是被流放到此的罪民,不过是被亲族波及的,罪责不深,所以户籍改到了罗坪村,和寻常村民没什么两样。我还有个长子,他眼目不方便,去人少那头逛去了,没跟我们一道儿过来。”
老妪听着连连点头,心中也有了成算,是了,就是这样的人家,才舍得一口气买这么多鸡蛋,还让家里每个人都吃上鸡蛋。
不过也稀奇,他们村也有罪民,怎么就不像他们这般阔绰呢?那些人种地不行,打猎也不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一副要饿死的模样。
听说啊,这些罪民流放前都不得了呢,有的是官老爷,有的是富商,家里都是金子铺路的,怎么可能会种地的把式呢,饿着也是正常的。
“娘子既然是流放过来的罪民,怎么有本事买这么多鸡蛋?我有个亲戚的女婿在衙门当差,我可听说了,你们过来之前都要把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去,一个铜板都不能带出来的。”
章氏笑了笑,脸上有些骄傲,她说:“我嫁人前是个绣娘,手艺不错,在整个京城都是排得上名号的。虽说流放之前财物被搜刮一空,但是手艺可搜不去,那就是我自己的,我这段时日绣了些图样送去县里,换了不少银钱,还供着我这小儿子念书呢。”
“呀,还念书啊!那真是了不得了,我们村儿那么多户人家,一个念书的都没有,没银子啊,也买不起那些笔和纸。倒是镇上的地主老爷和员外们都让娃娃念书,念书一定是好的,不然他们怎么都将娃娃送去让夫子打骂呢……”
章氏又笑,轻描淡写地说:“我夫君和两个叔叔都念过书,是正经上过学堂的,不过没有功名。我长子略微厉害些,是秀才咧,他以前读过的书堆满了半间屋子,聪慧极了。”
老妪连连感慨:“呀!不得了啊不得了,不愧是京城来的,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啊。识字就可以在镇上找活计了,好多铺子招工,都要识字的,能算账的,你家日子不会坏的。”
“是了,我叔叔就在镇上的酒楼当账房,一个月二两银子呢。实不相瞒啊大娘,我们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二两银子能买那么多吃穿,以往在京城过得是奢靡日子,二两银子还不够打发给下人的……唉,如今叔叔要辛劳一个月,才能换上二两银子,实在叫人心凉啊……”
老妪旁边的儿媳妇连连咋舌,没忍住出声问道:“二两银子还少啊,节省些都够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了。”
章氏笑而不语。
缪仪清了清嗓子,清脆的声音明朗地出现在嘈杂的集会中,“二两银子很多吗?可是娘亲一副绣品就能卖十两呀。那掌柜的不是说,只要娘亲愿意绣,他有多少收多少嘛,还说若是绣得再大一些,再完整一些,还能给更高的价。”
缪景连忙打断她,训斥道:“不懂事,母亲那件绣品可是绣了整整五日!整整五日才换来十两银子,你竟还觉得这银子来得容易,实在不懂事。”
老妪那双被耷拉眼皮遮得只剩窄缝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眼珠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连带着她旁边的几个儿媳妇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章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探究。
十两银子!那可是十两银子!
就一副绣品?!她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风里来雨里去的,不敢多吃一口肉,不肯多吃一个饼,一年到头,一家子能攒下几两银子都算老天开眼了。
可这个妇人,竟然只用了五天就能换来十两银子!这是什么神仙娘子啊,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不是她们的姐妹妯娌呢。
“哎哟我的老天爷!”
老妪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她下意识地往章氏跟前凑了凑,那精明的算计几乎要从每一条皱纹里溢出来,“娘子、娘子当真是好本事!这绣的到底是啥金贵物件啊?我们乡下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可真是想都不敢想,更别说见过了!”
她旁边那个叫翠花的儿媳妇也连忙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啥样的花样子能值十两?我们村里手最巧的姑娘,绣个帕子也才卖十几个铜板咧。”
章氏表情有些难看,低声暗骂缪仪和缪景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嘴上没个把门。一转头看向那些妇人,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矜持与得意。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缪景的肩膀,示意他别再训斥妹妹,转而对着老妪叹了口气:“大娘快别听小孩子家瞎说,哪里会是寻常的花样子啊,都是些讨巧的手艺,在京城时练下的本领。那掌柜的也是念着我们初来乍到,日子艰难,才肯多给些价。若论起来,五日不休不眠,熬得眼都花了,才得这点银钱,哪里称得上容易?”
她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绣品的内容,只强调辛劳。
偏偏这点辛劳对农妇来说最是不在意,她们家里家外操持着,要下地干活,要上山砍柴,要挖渠引水,要照顾老人孩子,是一刻也不得歇,一文钱也不得碰的。眼前有个机会,只要辛劳些就能换钱,她们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十两银子已经是泼天的富贵了。能修葺家中漏雨漏风的旧屋,能给老人孩子看看一直不好的顽疾,能给家中所有人都买身新衣裳,能让那个因贫穷而矛盾不断的家休战一段时间。
那可是十两银子啊。
老妪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心思渐渐活络起来,她凑近了些,言语间尽是讨好:“娘子这话说的,本事就是本事!这十里八乡的,再没有第二个人有娘子你这样的巧手了!”
她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堆起更热络的笑,那样的笑许是不常出现,所以显得格外谄媚卑微,有些令人心酸。
“娘子,你的绣样,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我们没见过世面,也想瞧瞧那值十两银子的宝贝是什么模样!哪怕就是个小边角的花样也成啊,我们就看看,就看看,绝对不会起歪心思……”
章氏心知这是被惦记上了,她面上带笑,眼底却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防备。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拒绝,缪景就凑过来机灵地接过了话头,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实诚”,又因一层读书人的身份,显得格外特别些,“大娘要看也使得,只是我娘今日没带绣品在身上。卖出的那幅绣品是顶顶精细的‘鱼儿戏莲图’,绣面光亮,纹理分明,因其中掺杂了好几种针法,所以鱼儿鲜活,荷叶青绿,就算在京城都是极为上乘的绣品。我娘学艺十数载,集百家所长,研究过不同的流派,会数十种针法,能将诗画、景物、文章融进小小的绣面中,可不是寻常人看一眼就能学会的。这样的手艺流落至此,也是明珠暗投,权当换口饭吃罢了。”
他这番话,半是炫耀半是警告,既抬高了绣品的门槛,又暗示了娘亲手艺的珍惜,让那些人收起她们的小心思,别以为那样的手艺是靠看一眼就能获得的。
要知道,他娘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绣娘。学艺多年,在许多位师傅手下吃过苦,所以才有了如今的成就,是京城独一派的绣法。
老妪和几个儿媳妇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只会照着花样子刺绣,哪里懂什么技法和流派了,如今一听,原来刺绣还有这样的学问啊。或许在这样的娘子眼中,她们手中的都不叫绣品,而是针线活儿。
几人看向章氏的眼神添了几分敬畏,那点想占便宜的心思顿时被压了下去。
老妪干笑了两声,连连摆手:“哎哟哟,听听,快听听!到底是京城来的贵人,说的话咱们都听不懂……”她转头又去催促翠花,“快快,把垫子给娘子垫好,蛋装结实了,可别磕着碰着。娘子拿好,下回赶集还来我们这儿啊,保管给你留最好的蛋!”
章氏接过沉甸甸的背篓,递给缪景背上,对着老妪微微颔首:“多谢大娘了,下回自然还是来寻你的。”
她付了钱,不再多言,带着一双儿女转身挤出了人群。
老妪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咂摸了半天嘴,对儿媳妇们感慨:“瞧瞧人家,落了难也带着一身的凤凰毛。那绣花的本事,啧啧,怕是神仙教的吧?十两银子啊……够我们家吃用两年了……”
儿媳妇们也都啧啧称奇,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酸意和嫉恨,这流放来的罪民,日子竟过得比她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还好!还有那绣品,究竟是不是真的能卖十两银子,别是那女人抹不开面子胡诌的吧。
章氏走出人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声对缪景道:“景儿,方才应对得不错。”
缪景抿了抿唇,有些为难地说道:“母亲,可是这样,她们如何会来找你学艺呢?我看着,刚才那番话,显然是将她们吓住了,怕是想都不敢想了。”
章氏笑了一声,看向他的目光很是慈爱,“傻孩子,你以为学艺很简单吗?当年,我娘养不活我,就带着我去拜师,我才六岁,在那绣娘家的院子里跪了整整五日,晕过去我娘又把我掐醒,喂口水,塞点饼子继续跪,就为了让那绣娘知道,我有毅力,我学得成。”
“在师傅家住了五年,要照顾她一家老小,绣品卖的银子也归她,只有每日那两餐饭是归我的,还没有油荤,吃不饱,刺绣的时候扎破了手,看着那滴血馋得流口水。后来绣娘病逝,我又换了师傅……新师傅严厉,非打即骂,好些弟子都走了,只有我,打不走也骂不走,不想回家,回了家就得被嫁出去。一直熬着,熬到她年迈了,还是要我照顾,就只能把手艺教给我,但或许是被打怕了,我学会了却绣不出好东西,又要挨打……”
“阿景,这样的师傅,娘亲伺候过十几位,挨打挨骂都是常事,更厉害些的法子也见识过。不过绣娘命都短,走得早,也没谁一直打骂我。我们学艺时,从未觉得那些打骂训斥是折磨,你要学她的手艺,是在抢她吃饭的本事,是为了学成后养活自己饿死她,所以严苛才是常事。”
“走吧,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古代(21)[VIP]
另一头的街道, 宁妄扶着缪苒坐在一家茶馆里休息。
缪苒出了一身的汗,不是热的也不是累的,是人挤人被挤出来的。他厌恶那种身体紧紧贴近的感觉, 因为不知贴紧自己的人是谁, 是什么模样,是何等姿态,所以会战栗,会恐惧,会出冷汗。
宁妄发现后立马带他离开人群,找了家茶馆坐着休息。
喝喝茶吃吃点心, 天气不错,有点太阳, 风也不凉, 很是惬意。
有坐在位子上的茶客提起了县上的书院。
整个同安县只有一家书院,也就是缪景就读的那一家。
“我听说县里书院的束脩又涨了?”
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中年汉子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粗茶,忧心忡忡地对同桌的人说道:“前年还是二两银子,去年就涨到了三两,今年竟要五两了!这哪里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我家那小子读了两年没什么长进,明年就不读了, 起码识了些字, 能送到铺子里当学徒了……”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叹了口气,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闷响:“谁说不是呢,日子越发难了。李家沟的李老四是我连襟, 咬着牙把家里那两头半大的猪崽都卖了,又东拼西凑地借了一些, 才勉强凑够钱把他家小子送进去读了两年书。那书院里吃饭喝水都要钱,笔墨纸张又贵,一年下来得拿出去将近十两银子,他们一大家子省吃俭用,咬着牙才供出去的,要是涨了束脩,怕是不会去了。先头那些银子啊,也是打了水漂。”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那连襟还说,书院的夫子说他家小子天资愚钝,冥顽不灵,不是块读书的料子,让早早领回去学着料理田地,伺候庄稼,别在书院耽搁功夫了。唉,我那连襟气不过,回去就给小子一顿打,要不是家里人拦着,非要打出个好歹来。”
“哼,我看那夫子也不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又一人插话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镇上王员外家的小少爷,据说整日招猫逗狗,在书院里带着一众学生斗蛐蛐,功课更是一塌糊涂,可夫子何曾说过他半句?还不是因为逢年过节的时候王家送足了礼,礼数到了,孩子也就聪慧了。”
“嘘!小声些,莫让人听见!”年长的男子连忙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不好乱说,别叫人听了去。咱们平头百姓,能沾点书院的边已是祖上积德,哪里还敢挑剔夫子的不是?只盼着娃娃能认几个字,将来去铺子里当个学徒,也算条好出路。”
他们的议论声不高,却清晰地飘进宁妄和缪苒耳中。
缪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得更详细些。宁妄不动声色地将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温声道:“喝口热茶,缓缓。”
缪苒摸索着端起粗糙的陶碗,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弟弟缪景竟然在那样的书院里读书,他以前也是呼朋引伴的小少爷,长街策马,郊外踏青,身旁何时缺过玩伴,自小就是在长辈和夫子的称赞声中长大的。如今却只是寻常的农家子,还是罪民,不知那些学子会如何编排他,欺凌他。
他又连着喝了两三口茶水,将那一整碗全部喝下后才压下了心中的惶惶。
他要早点行动,早早积攒声望,让弟弟继续当张扬的少爷,让妹妹继续当矜贵的小姐,让爹娘叔叔们可以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劳累至此。
可是,即便家中办了学堂,他教书也很是麻烦,必须有人帮助他才行,这样一来还拖住了旁人,说是有点用处,却还是累赘地扯着妹妹不得自由。
有没有什么行当,是他自己就能做的。
这时,说书先生到了。
他还未开腔,先“啪”的一声拍响了惊堂木,猝不及防的声响吓得缪苒抖了一下,抖完了才反应过来是说书先生。
宁妄没想到那羊胡子老头会突然拍桌子,连忙搂过缪苒的肩膀,沉着脸说:“那老头在做什么?”
“拍惊堂木,他要说书了……”
他突然顿住了,然后兴奋地说:“宁妄,我可以说书!我能说书!我原先没想到这一茬,京中的说书先生多如牛毛,说得好的比比皆是,善口技者也有不少,那些不出彩的吃不上饭,就各自改行去了。但是这里说书先生少啊,竟然连白日都会有空缺的时候,足以看出此地说书先生不多。”
他仔细一听,还是个年迈的老者,说得也一般,更有自信了,“我定能说得比他好!”
缪苒从小就听话,乖乖去书院读书,不耽于玩乐和听戏,也不爱学着那些富商家的少爷捧角儿找花魁,流传自己的风流韵事。
他就爱听说书,闲暇时听上一段,能高兴好几日。
他也不沉迷其中,有时间就听,没时间就不听,迄今为止,他只听完了一本书,其余的都是一截一截的,连个大概都没听到。
京城人喜欢听豪门恩怨斗个你死我活,国仇家恨忠义难两全,书生小姐门不当户不对的虐恋情深。但缪苒喜欢听精怪妖魔的故事,偏偏京城不让讲这些书,只能隐晦地提及一二,否则被抓到是要蹲大牢的。
但是在这里,在罗山镇一家小小的茶馆里,一个声音嘶哑的老先生在讲精怪报恩的故事。
缪苒听得入了迷,宁妄几次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宁妄瞥了一眼那老头,压下了心中的不满,让缪苒继续听,毕竟他少有感兴趣的事情,也算是件好事。
那说书先生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很憋屈,他讲着书生遇难,狐仙报恩的故事,在缪苒听来虽觉新奇,但叙述太过平淡,情节转折十分生硬,远不如京城那些口若悬河、绘声绘色的先生,那些先生可了不得,连权贵都敢口出狂言地调侃一二,还调侃得有趣、滑稽、讨喜。
“宁妄,”缪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宁妄放在桌上的手臂,“你听见了吗?这里可以讲这些!精怪、狐仙、山魈……京城不让说的,在这里没人管的!不过,他讲得太过乏味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毫无章法,平铺直叙,连个包袱都不会抖,远不如京城那些先生说得有趣儿。”
“我听见了。”
宁妄看着缪苒脸上难得一见的兴奋光彩,那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
不过,他也迷茫不解,说书是什么?他不知道啊,就是坐在那儿说故事吗?
而且,能讲精怪、狐仙、山魈有什么了不得的,若是缪苒喜欢,他能去这个世界找找,看能不能逮来几只给他玩玩。
那些化形的妖精很有意思吗?他们的故事又有什么稀奇的。若是缪苒想听,他能说出更多有意思的故事。
妖、魔、仙、修士,他们之间的纠缠才叫精彩,漫长的性命延伸出了无限的可能,转世的情人,藏匿的承诺,命定的情劫,欠下的恩情和冤债……他们活得太久太久,尝尽了爱人离去的痛苦和苦苦等待的煎熬,相约转世再相见,可真能再相见吗?
一人将前尘尽忘获得新生,他再度睁眼时,距离上次分别或许已经隔了数百年上千年。此时,他是他又不是他,他是全新的他了,虽然拥有着同样的灵魂,但已是全新的躯体、经历、记忆……全新的他要如何回忆曾经呢?当作前世情债,还是昨日之约?
对方的出现若是不那么恰好又该如何?在那个约定之人出现之前,他若是再次动了心,那这承诺还作数吗?是将其作废,还是揪着不放,死缠烂打?
一人独留在往事中守着那些曾经,将相处的点点滴滴反复品味,在这漫长的回忆中,那些一同经历的过往被不断碾碎又冲水,泡成热茶流进喉管中,又将潮湿细碎的沫子再次拼凑,变成一幕幕炙热的曾经。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他开始厌烦,想要逃避,逃离那些拥挤着叫嚣的回忆,逃离曾经那个挚爱的伴侣,温情平淡的往事变成了无味的水,舍弃不得,偏偏又失了味道。
他也想要新生,他也想要另一种可能。
这样的机率不大,但也不小。
在九洲,多得是爱侣还没转世就爱上旁人的例子,也多得是苦苦等到了爱侣转世,却迟迟不肯道出前尘,只想做一世挚友或师徒的例子。有人背弃诺言,有人藏匿诺言,无数人用亲身经历告诉旁观者,转世之爱只是一个谎言。
既然是谎言,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要说,还要如飞蛾一般做出承诺?
因为离开的人不甘心,想得到一句承诺安心闭眼,因为留下的人很自信,想验证自己和那些背弃者有所不同。
所以啊,爱会变成怨,怨又变成恨,最后都成了仇。
爱就是仇。
欲除之而后快的仇,虚与委蛇伺机而动的仇,想要将对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仇。爱意越浓郁,恨意越致命,曾经把爱当成一切的疯子被背弃后,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他只会恨,因为爱和恨是一样的。
都是我看着你,我追逐你,我们至死都会在一起。
所以宁妄知道,爱就是仇。
就连他唯一的挚友清珩也没能逃离这个规则,爱、怨、恨、仇,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步骤,不同的故事,同样的结局。
所以他时常会想,他和缪苒会在何时生怨,又在何时生恨,最后一定还会化作仇。
是不是因为缪苒身体不好,命不久矣,不然为何他怨不起来,也不舍得去想往后的恨和仇。
缪苒是一只挂在狂风中几近破碎的纸灯笼,是一株濒临散开的蒲草,他承受不住任何的恨和仇,他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竭尽全力了,怎么还能生出恨呢?若是真有了恨,那恨意会灼烧他,将他烧得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架。
可按理说,爱就得有那些存在才正常,不然好像称不上爱。
是他不够爱吗?还是他们之间算不得爱?
缪苒侧耳倾听着茶馆里的动静,除了说书人单调的叙述,便是茶碗碰撞的轻响,茶客们偶尔低语的嗡嗡声,以及远处街道模糊传来的市井喧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罗山镇最日常的背景。他敏锐地捕捉到,在说书人讲到自以为精彩处稍作停顿时,台下竟无多少期待的吸气声,只有几声稀稀落落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咳嗽和挪动凳子的声音。
茶客的反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这说书先生的存在可有可无,有了能听点响动,没了也不觉遗憾。
缪苒压低声音,直白说道:“他连个满堂彩都赚不到。我一定会比他好,但是,我要讲什么故事呢,让我好好想想。”
“我讲少年将军战死后被妖精救下,两人一体双魂回到军营大杀四方,这个故事好不好?”
“嗯,还不错。”
“讲打更人夜里撞见妖怪行凶,跑去官府报案却被衙役奚落驱赶,余下几日,城中命案不断,被害者的死法逐渐离奇,这时衙役想去寻那打更人,却发现那破屋空了十几年,城中本就没有这样一位打更人。”
“这个有意思,我也想听听这是怎么回事。”
缪苒大喜,兴奋地说:“那就写这个,这是我多年前想出来的故事。那时候我在一位先生家中跟他读书,先生严厉,背不完书不让离开,我时常耽搁到深夜才得回家,有时候看到那些打更人走在深夜里,就会想,在这一夜,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恰好那时沉迷精怪故事,就想着他们或许会遇见那些白日不敢出门的精怪,或许是在外行走,或许是行凶杀人,总会有些和白日不同的事情发生。”
茶馆里,那老先生的故事已近尾声,依旧是书生高中状元,拒绝了富家千金迎娶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狐仙只能暗自垂泪,大骂人与妖到底是殊途难归,最终带着怨恨悄然离去的俗套结局。
台下响起几声低语和茶盏碰撞的脆响声,显然,这个故事并未引起太多共鸣,也没能让茶客们满意。
老先生收拾起惊堂木和折扇,咳嗽了几声,疲惫地拖着年迈的身子离开了茶馆。
或许对他而言,说书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些故事是否精彩,茶客是否入迷都不重要,他只要原原本本地复述自己学到的本事就成了。
毕竟,这只是他混口饭吃的本事罢了。
当天回家后,缪苒就开始构思自己的故事。
在他的故事里,主角是个年迈的老更夫……
灯火葳蕤,缪苒沉默地构思自己的故事,想起一句了,就在桌上的木盘里寻找自己需要的字,那些指头大小的木块上刻了字,是阳刻,他用手摸一下很快就能找到。
这是宁妄从九洲学来的,那边的百姓印刷话本都是用这样的小木块来印,只有画册才使用雕版印刷。
他一边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一边刻了许多小木块给缪苒使用。
缪苒想要读书了,他就用一个木盘将这些小木块按照书上的顺序排列好,然后交给缪苒,让他一个人慢慢摸着“读书”。
现在,缪苒正在用这种方式写作。
等到他写好了,也修改好了,宁妄就会用早已准备好的木板将他的故事雕出来,制作一本只属于他的木书,以后随时都可以摸着看。
灯火是点给宁妄用的,让他能够看清缪苒,灯火映照下,他的少年渲染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有些无聊,一边盯着宁妄看,一边伸手拨弄木盘里的小木块,将那些木块翻转又拨正,中途若是碰到了缪苒的手指,会被他握住后拿出来,还要念上一句:“不要添乱。”
一来二去的,缪苒也厌烦了他添乱的小动作,就使唤他,“我有些饿了,你去给我做点吃的。”
宁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有点凉,得吃些热的。他应了一声,起身朝灶房走去,临走前关了窗。他走开了,没人挡风,这风就直接往缪苒身上吹,本就生着病,别给吹出个好歹来。
他离开的时候将烛台端走,朝着一片黑暗的灶房走去。
冬日湿冷,同安县又四边环山,草木茂盛,所以空气中总有散不去的水汽。那一豆烛火到了室外,晃晃悠悠的,一副随时都要熄灭的模样。
宁妄伸手护着烛火,踩着泥泞的地面往灶房过去。
灶上还温着缪苒下午炖的羊肉汤,是缪家送过来的羊肉,这是他们家的惯例了,入冬了就常吃羊肉汤。说是一家人不管在哪里,只要屋子里升腾起羊肉汤的香味,那就是回家了。
宁妄在陶瓷盆添了两碗白面,准备和面做点面条,正好用那羊肉汤煮面。
烛台放在灶台上,勉强照亮了盆中的面团。
他的影子印在墙壁上,正撸着袖子用力揉搓面团。
墙壁上的黑影慢慢停下了动作,站立后双手抱膝,贴在墙壁上静静地望着宁妄的动作。
第158章 古代(22)[VIP]
那墙上的影子略微晃动, 看动作像是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姿势随意,颇为洒脱, 随后, 四面八方同时传出一阵冷冽的男声,是清澈却冰冷的少年嗓音。
“你为何还不走?结界开始松动,你所等待的时机已然出现。”
就这么一段话,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一层叠一层,乱糟糟的, 吵吵嚷嚷的,不知是那声音嘈杂吵闹, 还是他的心, 不安定地忐忑。
宁妄揉面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低垂着眼,毫不在意地说:“他余下的寿命不足一年,那废物结界不至于撑不住。何必急着离开,难不成非要等回来时,去寻他的坟冢说话不成。”
那影子沉默了片刻,等宁妄开始切面条时才幽幽开口, “你是不急着走, 还是本就不想走?待他命数尽时,你会甘心放他离开吗?况且,走便走了,你又为何想着要回来?”
“那一日还未到, 你怎知我不会让他走?”他避而不谈,无意与一道心魔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
他为何要回来?他为何不能回来?不知所谓。
那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宁妄都以为他离开了,他却冷不丁地开口说道:“你就非要等他死了才走?或许你走了,他就能活呢?”
宁妄放下菜刀,直视那道黑影,面色阴沉地质问:“你此话何意。”
“若非你带着情劫前来寻他,他未必短命。你是与天地同寿的世外人,他却只是一介凡人,如此干预他的命数,你若不是生在天外天,天道早将你劈成渣了。”
宁妄没有回答,继续拿着刀切他的面条。
“咻”
一道干净利落的破空声,一柄血迹斑斑的银白长枪,泛着寒光的枪刃强势地划破西南湿冷的风,自墙中黑影手中挥出,锋利的枪尖抵在宁妄喉管处,只需略进一分,便能刺穿那层单薄的皮肉,割裂他的喉管。
“回去,离开这里,离开他。”他如此说道,这话有趣极了,不管落在谁的耳朵里,都是在维护缪苒。
宁妄手腕一翻,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剑,将那长枪击退,“滚,别插手我的事!”
“你的事?”那黑影嗤笑一声,随后,一个身穿黑衣,披着银甲,手执长枪的少年出现,他浑身染血,铠甲下的黑衣湿漉漉地黏在身上,血液顺着衣袍不断往下滴落,将地面染成一团暗色。
少年一只手握枪垂于身侧,另一只手揪着宁妄的衣领,低声威胁道:“你要何时才能明白,你于他而言,是孽不是缘。若是一意孤行,便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你已经错得够久了,是时候放手了。”
宁妄依旧垂着眼,淡淡开口:“滚。”
“你若不曾生出动摇,我便不会出现。遗忘无法成为你的托词,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重蹈覆辙,一遍又一遍。你好好想想,这一遍,你该如何,这一遍,你要他如何。”
黑影散去,地面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说话声和血液留下的痕迹都只是他的幻想。
“执行者大人,他是谁?”001突然冒出来,坐在他肩膀上问道。
宁妄如梦初醒,动作迟缓地拿起刀继续切面条,他说:“他是我。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很多个自己,曾经的自己,未来的自己,软弱的自己,邪恶的自己,不同的自己糅杂后,才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就是曾经的我,他的出现代表着警示和告诫,也是另一种念头。”
修士也好,神魔也罢,身体里都藏着无数个自己。
修士容易入魔,因为他们想要舍弃那些对现状没有任何助力的自己,所以在面临被舍弃的危险时,那些‘自己’就开始反抗,最终的结果就是入魔,入了魔,你便不是当初的你,而是那些拼命想舍弃的自己。
神也是,仙也是,都有些不好让旁人看见的自己,他们拼命遮掩,他们想尽了办法杀死那些自己,让自己高高在上,让自己慈悲怜悯,但不管成了何等模样,也曾是有着私欲的人。
相较之下,魔反倒清静些,所有的自己和平共处,所以看起来格外的随心所欲,变幻无常。你若有一分善念,今日便行善,若是嗜血成性,明日就杀人……善人、恶人、奸佞、忠臣、良将、昏君,只要想,就可以去做。
可一念令其生,也可一念让其死。
001:“那、那他说,你带着情劫找到缪苒,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明白。”
锅里的羊肉汤沸腾了,宁妄将切好的面条撒进去,看着滚烫的汤翻滚着,带着那些面条起伏,一如他们。他是沸腾的水,缪苒是无力挣扎的面,可曾经,他们都只是浮在困境中的面条,紧紧缠着不愿放手,含着泪咽下了天道赋予的所有苦果。
“一切的相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我身负情劫,这情劫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遇见他。本不该这么早遇见的,但偏偏多了个你,让相遇提前,以至于下场不算惨烈。”
可既然带着情劫,他们总会相遇的,早一些晚一些好像没差别,都是要尝尽苦果的。
001:“这也是没办法的呀,当时我们被困在那里面,我也出不来……不过,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你和缪苒有情劫啊?”
宁妄:“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距离我们分开已经过了很多年,他都转世好几次了。”
001:“那……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吧,你们能早一点见面。两情相悦的人,每一刻都是万分珍惜的,或许痛苦很长,但是一点点甜头都是苦难的解药,对吧?”
宁妄笑了笑,将锅里的面条捞起来,随口说道:“或许吧。”
他一只手端着面碗,一只手端着咸菜,走到灶房门口侧着身子用肩膀撞开了门,顺势往外走,身后一阵凛冽的风,他略微侧头,银白枪刃切断一缕黑发,轻柔的,飘荡着落在地面。
那长枪半点不知收敛,迅速收回后又猛地刺出,枪刃携着风,夹杂着陈年累积的,腥臭的血腥味。
少年将领的银甲被灶膛里余留的火星子照亮,染上一层暖光。
他脸上还沾着血,漆黑的双眸水盈盈的,那是一双和他满身肃杀的气质截然相反的一双眼睛,湿漉漉、亮晶晶、含情脉脉、楚楚可怜,显得纯粹又真挚。
宁妄往后仰躲过长枪,腰腹绷紧,抬起左腿猛地踹了过去。
将少年踹开后他将手中的两只碗移到远处的小方桌上,然后手中执剑,毫不留情地开始反击。剑刃纷飞,剑影凌乱,剑招绵柔却避无可避,少年被他接连重创。
长剑刺入心脏,少年双眼含泪,不甘心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滚……不要靠近他,不要伤害他……”
“噗”
长剑拔出,飞溅的血液洒得到处都是,宁妄眉眼冷漠地擦着长剑,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正在汩汩冒血。那墙上、地上、桌椅上的斑斑血迹,都是从那个窟窿中喷溅出来的,他执剑刺向自己的心魔,到最后,却是伤了自己。
那样狠戾的杀招,实则只是击碎了一个突然生出的念头罢了,那个念头消失了,只余下满身是伤的他。
他的伤口绽出一朵巴掌大的金莲,莲花瓣慢慢舒展,胸口的伤势正在快速愈合。
他朝着小方桌走去,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气势强盛的高大魔族,是最像人族的那一支,身量极高,一丈有余,暗红色长发披在身后缓慢地蠕动着,头颅两侧各有三只尖尖的耳朵挤在一起,像是绽放的莲花瓣,头顶长着两三尺的鹿角,像一棵看不到的树。
血红的兽瞳,苍白的皮肤,嘴里长着尖利的鲨齿,双手有着刀刃一样的利爪。
灶房太矮了,魔族男子无法直立,只能难受地缩着身体,他双眼盯着宁妄,慢慢坐下,挡在宁妄身前,看起来一副呆愣的模样。
宁妄皱着眉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说:“怎么你也出来了……”
他召出长剑,想速战速决解决掉这魔族离开。
可眼前荡起一片浅蓝色的水波,那魔族缩小身体,变成了和他相似的身量,随后走到小方桌旁端起那两只碗离开了。出门前,那魔族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鲨齿。
宁妄:……
大意了,那家伙出现不是为了阻止自己,而是为了替代!
该死!
房门被轻轻推开,身旁有了另一人的气息,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缪苒沉迷于自己的创作中,还在不停地摸索着小木块拼凑自己的故事。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是陶碗碰击木桌的声音,很轻柔的声音,没有打扰到他。
他继续拼凑。
“苒。”
是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些奇异的腔调,好似失语者久违地开口,有些拿不准音调,所以轻柔,所以小心翼翼。
缪苒突然停下双手,他伸手去触摸那两只碗,浓郁的羊肉味在屋里蔓延,他的右手先碰到温热的陶碗,然后左手也寻了过去,两只手拢着那只碗移到自己面前。
羊肉面的热气就这样直直地往上升,打在他脸上,留下一阵潮湿的热气,还有浓郁的香味。
他抿了抿唇,小声喊道:“宁妄?”
“嗯。”
那道沙哑的男声如此回应他。
缪苒的指腹不停摩挲碗壁,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你没给我拿筷子。”
“嗯。”
那沙哑的男声还是如此回应,紧接着就有了别的动静,那个人起身离开了。他走出去了,没关门,夜里的凉风吹进来,让缪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让他身上的冷汗更加冰凉。
门被关上了,身旁有人落座。
一双筷子搭在陶碗上,那只手将筷子放下后就迅速离开了,缪苒双手捧着碗,食指的指腹好像碰到了什么,坚硬的、冰凉的、锋利的,好像是鳞片。
他有些颤抖地握着筷子,慢慢夹起几根面条。
那是什么?
宁妄呢?他去哪了?他出事了吗?
“苒。”
缪苒浑身一震,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声音发涩地回应道:“嗯,怎么了?”
那个人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又喊道:“苒。”
缪苒舔了舔唇,咬着牙又应了一声。
他突然闻到一股香味,有些甜腻,又带着血液的腥味,他耸着鼻子去闻,想从浓郁的羊肉味中找到那香味的来源,结果,一道声音阻止了他。
“苒,快吃。”
缪苒不敢再乱动,慢吞吞地挑起面条要往嘴里送,那些面条越靠近鼻子,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浓,他心中警铃大作,僵住了手,小心翼翼地问:“我吃饱了,不想吃了。”
“苒,快吃。”
“快吃。”
缪苒在他的催促声中连连摇头,结巴着说:“我、我饱了,我吃不下了……”
“苒,吃一口。一口,就够。”那沙哑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温柔,轻声细语的,像是在哄他一样。缪苒被自己的猜测吓得毛骨悚然,他焦急地捏着那双筷子,颤抖着将嘴巴抿得紧紧的。
“苒,一口。”
香味越来越浓郁,甜腻的味道闻得他有些头晕,他咬了咬舌尖,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
“呕……”
那味道太浓了,缪苒没忍住吐了出来,他顺势一挥手,将桌上的陶碗打翻,陶碗在桌上转了一圈,然后摔在地上磕碎了一个角。
鲜红的面汤在地面上流淌,面汤里有着银白色的粼光,要蹲下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都是细小的鳞片,银白色的鳞片像月光一样散落在鲜红的面汤里。魔族手上缺了鳞片的地方血肉模糊,血液已经全部滴进了面碗里,只有一些被撕扯后破损的红肉。
魔族惋惜地看着地上混合了血液的面汤,他弓着身子将陶碗捡起来放好,又从手背上撕扯了一些鳞片扔进碗里,鲜血从伤口处溢出,流过洁白透明的细小鳞片,一滴滴落在陶碗里。
甜腻、馨香、诱人。
缪苒控制不住地流口水,不停吞咽着唾沫,可他又觉得十分恶心,不时地干呕。
“苒、苒!”
那人的声音有些急切,端着陶碗就凑到了他的唇边,冰凉的碗沿抵在唇上,缪苒抗拒地往后退,从椅子上摔了下去,然后双手撑在身后往后蹭,他看不见逃跑的路,又因为那些甜腻的味道头晕乏力,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宁妄,你在哪里?宁妄!”
“咻”
一支长箭洞穿魔族的眉心后直直插在墙壁上,那猩红的兽瞳里流露着悲伤,长着利爪的手将陶碗放在桌上,在消散前,他跪在缪苒面前,平视着他带着恐惧的双眼,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低声说:“苒,不怕,我……”
话还未说完,他就消散了。
宁妄击碎禁锢自己的屏障,带着胸口和眉心的伤回到屋里,将缪苒扶起后紧紧抱住,轻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了,别害怕。”
“宁妄,你怎么了?你身上有血腥味,你受伤了吗?”
“没有,是那个贼人的血。夜深了,我扶你回屋睡觉,这故事明天再拼也是一样的。”
“好……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就是一时疏忽着了贼人的道,险些害你出事。别害怕,往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了,我会片刻不离地跟在你左右。”
缪苒受了惊吓,很是不安,过了许久才睡着。
他睡着后,宁妄独自回到堂屋,端起那半碗血一饮而尽,银白的鳞片在他嘴里被嚼得咯吱作响,听得001不寒而栗。
001:“那个也是你吗?”
“嗯。”
宁妄抹去唇上的血液,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脱鞋上床,将缪苒搂在怀里,规律地拍着他的肩膀,哄他入睡。
001:“你们曾经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宁妄:“就是一个很俗套的,仙和魔的故事。”
不过现在,宁妄没有心思跟001讲故事。他感受着缪苒微弱的呼吸,抚摸着他湿冷的皮肤,不断用灵力将热源送到他体内,即便只能短暂停留片刻,他也没有放弃。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古代(23)[VIP]
从那天开始, 缪苒又病了,缠绵病榻好些日子,已经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宁妄越是急躁不安, 那些曾经的自己就越是猖狂, 时不时冒出来给他添乱,拿出了许多歪门邪道的法子,或是想留住缪苒,或是想逼他离开。
若不是来了这么一遭,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转世了这么多次,有着如此多的面目。
因为缪苒突如其来的病重, 宁妄便彻底将医馆关了,回到村里守着他, 每日就待在竹楼里, 陪他说话,尽心照顾。
缪家离得近,每天都会来竹楼坐上一会儿。章氏也找来不少偏方,熬了许多苦汤药往缪苒嘴里送,他皱着眉咽下,随后总要说吃完药觉着好多了,或许这药是有用的。
他越是想法子宽章氏的心, 章氏的心就越疼, 每每见面都要落泪。
章氏已经开始教附近村子的女孩儿们刺绣了,她也不挑剔,只要愿意学,只要上门来, 都可以学,不管你年龄大小, 资质好坏。
拜师礼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堆满了堂屋的一角,有巴掌大的腊肉,有满筐的新鲜蔬菜,有晾干的花生,也有磨损严重的铜板和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发了黑的银首饰。
章氏的好名声传扬出去后,缪家的书院也开始招生。
不过他们放出的消息并不是招生,而是缪三叔想要找几个学徒,传授他算账的本事,不过这算账不是简单活计,所以需要在缪家待上一段时日,先启蒙,等到读书写字不成问题之后再跟着他在酒楼里办事。
一来二去,来当学徒的人越来越多,缪家故作推辞,说是家中地方小,一家人忙着地里的活儿,实在是顾不上那么多人。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那些前来当学徒的人逐渐变了口风,不再三番两次地提当学徒的事,只说是来启蒙的,还交了束脩,束脩交得少,他们也不好意思,农忙时乌泱泱的一群人扛着自家的锄头镰刀来帮忙,缪家的地里热闹的不得了。
他们也有自己的琢磨,那些学徒也在启蒙,若是自己比他们快一些,说不定就能越过他们跟着缪家三叔去酒楼里学到算账的本事。
这种事,本来就是谁有本事谁就有机会的。
就这么磕磕绊绊的,缪家的书院开起来了,不过暂时只有天气好的时候能上课,而且每日只上两个时辰。
即便如此不正规,也是十里八乡最羡慕的地方了。村里的人对缪家也投鼠忌器,不敢再聚在一起说他们闲话,或是处处排挤,毕竟缪家现在是十里八乡的名人。
而且缪家虽然是流放至此的,但并不是罪身,户籍也同他们一样是寻常的农籍,左右不过是被牵连的人家,所以也不是那等大奸大恶之人,周边村子里的农户为了让自家孩子有个出路,便将好话说了一箩筐。
在缪苒眼里,缪家的一切都比他的病重要多了。他死了不过是解脱,可家人还要在这里待上几十年,所以他想在闭眼前好好看看缪家能走多远,这样离开时也不会不甘心。
又是一年开春,缪家来了许多帮忙的人,地里的活儿都轮不到缪家人了,他们便在院子里摆好了新购置的桌椅,开始教学生念书。
宁妄扶着缪苒下山,在缪家住了几日,缪苒也不说话,每天就是坐在檐下听那些乡音浓重的读书声,他脸色白得吓人,往往坐上半个时辰就要回屋里歇着。
天气变暖后,宁妄也不能时时在缪苒身边守着了。
往来做生意的行商多了起来,其中不乏郡守大人的旧识,宁妄这个神医就被推到了人前,给他们看诊开药,点出多年隐疾,之后便揣着大包的金银回到村子里。
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前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他回村子的时间也少了许多,这一个月就算天天都回,也只能在夜里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着床上的缪苒苍白着一张脸,双唇吐出微弱的呼吸。
如此连续了两个月,宁妄忙得有些烦了。
他谎称要出门游历,实则是躲回了罗坪村的竹楼,也将缪苒接回了竹楼里,两人天天待在一起。
缪苒还在拼他的故事。
宁妄端着药走过去,伸手撩了撩他枯燥的黑发,将被药碗烫热的掌心贴在他凉凉的脸侧,轻声说:“先把药喝了。等你身子好了再想那些故事,现在先顾好眼前的事儿,切不可劳神费心损耗身子。”
缪苒应了一声,将那木盘用一块黑布盖上,倚靠在宁妄身上,轻声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宁妄愣了片刻,弯着腰抱住他,一遍遍抚摸着他枯燥的长发,宽慰道:“没有的事,你好好喝药,好好养病,还能再活好几年。别想太多,思虑多了对你身体不好,你每日只管吃饱喝足好好睡觉,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苒,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夜里,缪苒睡下后宁妄出来关窗,桌上还摆着那个木盘,和许多零散在桌面上的刻了字的小木块。
他皱眉,拢着外袍走近,看了一会儿后,将盖在木盘上的黑布揭开。
没什么区别,还是之前缪苒说起的那个老更夫遇到妖怪的故事。
但……
宁妄摸着木块上的痕迹,觉得有些怪异,他就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医馆门口停放着好几辆豪华的车架,宁妄不停朝外看天色,乌云凝聚,天色昏暗,看起来像是有一场大雨。
“神医?神医?可是有什么大碍?”
坐在对面的富商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珠光宝气的手搭在腕枕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昏暗的天色下依旧耀眼。
往常遇到这种天色,宁妄早就收拾东西关门回家了,下雨山里凉,竹楼透风,他担心缪苒想不起来关窗,被吹坏了。
不过今日这几个富商来历不寻常,是郡守家的管家亲自带来的人,一同来的还有郡守给他备下的重礼,满箱金银,奇珍异宝,他想着以后,还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往后,他和缪苒都离开了,有郡守府的看顾,缪家人日子不会太差,若真的遇到仗势欺人之辈,也好拿着信物去郡守府讨个公道。
宁妄轻轻摇头,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抖了抖衣袖,“你子嗣不丰,是早年亏空所致,按理说,你近十年都不会有子嗣。”
富商如遭重创,面目狰狞地握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宁妄起身到药材间给他拿了一样东西,是一颗手指大小的黑色石子,另外又挑挑拣拣选了两瓶丹药。
“这是亲缘石,将其置于碗中后滴入二人的血液,若有亲缘,石子就会变红,亲缘越近,石子越红。这丹药能吃一年,一日一次,吃完后再寻个大夫细细调理,子嗣便不成问题。”宁妄说完了就坐在椅子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了。
那富商对着自己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年迈的侍从便走到门口将自己的儿子喊了进来,现下也找不到碗,那侍从便将亲缘石置于掌心,然后和儿子依次将血滴了上去,眨眼间,血色爬上亲缘石,变得鲜红。
那红色慢慢褪去,富商脸上的忧思更重了,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拍了拍侍从的手臂,“将诊金抬上来。”
一大一小两只木箱子被抬到医馆里,大箱子里装着银锭,小箱子里装着金锭,白银约莫千两,黄金也有近百两。
“多谢神医。天色不好,我便先行告辞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宁妄一刻也坐不住,连忙收拾了东西回家,今日不知怎的,他很是心慌。
刚出城门便落下倾盆大雨,他又往外走了一段路,才御剑而行。
到罗坪村时比往日早了好几个时辰,但因为暴雨,天色昏暗,雨幕厚重,所以和往常看起来区别不大,天都是黑的。
他匆匆踏入竹楼,还想着缪苒或许会在睡觉。
可缪苒的屋子里点了灯,门窗紧闭,窗上映着两道影子。
宁妄猛地一推门,凉风灌进屋里吹灭了烛火,映在窗上的影子消失了。缪苒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小木块和木盘,他抬头看过来,拧着眉,有些不安地说:“宁妄,是谁来了?”
宁妄咬牙切齿地走到他身边,环着他,“没人来,是风太大将门吹开了。冷不冷?我给你拿披风过来。”
缪苒拢着披风,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他靠在宁妄怀里,缩着身子说道:“后来呢?你怎么故事只讲一半。”
宁妄皱眉,咬着后槽牙问:“我讲到哪儿了?”
“你说,多年前仙子途经人间,曾遗落一株仙草,仙草落入一处不知名的山谷中,修炼百年化成人形。他孤身在山谷中待了几百年,待腻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仙草化作的少年赤着脚,带着风,茫然地行走在陌生的山林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缪苒兴致勃勃地描述那少年如何在晨露中行走,如何被风雨声惊扰,如何被雷声吓得四处逃窜,如何笨拙地引导误入深山的樵夫离开。他笨拙、天真、纯洁、神秘,像一只突然出现的精灵一样,闯入了这座寂静的深山,山下的村庄里开始流传着山神的传言。
故事戛然而止,缪苒知道的并不多。
宁妄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抚着,一边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他回忆着,将记忆中那些清晰的画面一幕幕叙述出来,是沾着晶莹露珠的白色花朵,是挂着鲜红果实的高大巨树,是沉默流淌了几百年都不曾干涸的小溪流,还有那些浓雾,漆黑的、墨绿的,遮挡着视线的浓雾。
他会将这些全部说给缪苒听,让语言变成一双眼睛,带缪苒看到那些记忆深处的残片。
他要让缪苒知道,他们曾经,是爱恨交织的,是生死与共的。
“仙草化形不久,空有一身的灵力却不会使用,一个法术也不会,力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没人教导他,没人帮助他,”宁妄的声音带着怜惜,也有无尽的怀念,“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席卷山谷,他被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冲走,一路往下,不断浮沉……”
缪苒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抓住宁妄的袖口。
“……他被冲到了下游一处人迹罕至的河滩,奄奄一息,身上的伤口在流血,灵力也在流失。恰在此时,一个进山采药的凡人少年路过……”宁妄顿了顿,然后就是没有尽头的沉默,好像这个故事只到这里就最好了,就该是结局了。
“嗯?后面呢?那个凡人少年怎么了,他是个好人吗?他一定救了仙草吧。”
缪苒在宁妄的怀里拱着,催促他快些说。
宁妄紧紧抱着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继续说道:“那采药少年见他流了那么多血,就上前去查看,发现他气息微弱,命不久矣。他会些粗浅的医术,就将他背回了自己在山脚下临时搭建的简陋草庐里养伤。”
缪苒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宁妄继续道:“采药少年家中贫寒,自身亦是孤苦,只能靠采药换来的微薄银钱度日。他用家中仅有的草药替仙草擦拭伤口,用粗陶碗盛来清泉,一点点喂他喝下。夜里山风寒凉,他便将自己的破旧外衣盖在仙草身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睡……”宁妄的声音很轻,描绘着那凡人少年笨拙却赤诚地照顾,“仙草虽然在昏迷中,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凡人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骨髓里的冰冷。”
“在凡人少年日复一日地照料下,仙草终于苏醒了。可他初化人形,又遭大劫,灵识混沌,记忆全失,连话也说不利索,只会呆呆地看着救命恩人。那采药少年也不嫌弃,只当他是被洪水吓傻了,耐心地教他说话,教他辨识最简单的草药,告诉他山野间的危险。仙草懵懂地学着,学着叫那少年的名字,学着帮他晾晒草药……”
一个懵懂的精怪,一个沉默的凡人少年,就这样在寂静的山野里相依为命。
他们的天很宽阔,是无边无际的蔚蓝,白云点缀其间,像神明澄净的眼中蓄着泪。
他们的天也很小,是草庐简陋的房顶,还有那些胡乱支出来的细碎稻草和被风刮下来的旧瓦片。
那时候,一切都是最好的,他们最亲近,相互信任,知足、安乐、幸福。
贫穷并没有打败他们,甚至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贫穷的,因为深山会养活这两个小小的少年。他们有干净清澈的水源,有吃不完的野菜和野果,有偶尔落入陷阱的野鸡和兔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大型猛兽吃不完的猎物,他们悄悄割下一块带回家,就能开心好几天。
他们那么自由,不在乎对方是谁,不在乎自己是谁,单纯地以人的身份生活着。
“然而,好景不长。”
宁妄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周围的气场也随之变化,像是卷起了浓浓的迷雾,难以窥见其中的真实情绪。
“采药少年的存在被山外的人发现了,他有一段很不寻常的往事,牵扯到一桩很有名的惨案。知晓内情的富户怕亏心事暴露,就诬陷他是窃贼,更有人传言说他草庐里藏着的少年是神药所化,能带来长生。愚昧和贪婪驱使着世人,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一伙人举着火把上山围住了草庐……”
“他们砸开了那扇单薄的柴门,火光映照着凡人少年惊惶的脸,他将懵懂的仙草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血肉化成一堵单薄的墙,可是这堵墙堵不住汹涌而来的恶意,堵不住人类的野心和欲望,也护不住他身后的仙草……”
“那群人将他们强行分开,目标明确地带走了仙草。仙草在混乱中拼命挣扎,被人失手推搡着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臼上,鲜血染红石臼,仙草失去了意识。在他最后的意识里,是那凡人少年嘶哑的呼喊声,还有他被拖出门槛时绝望的眼神,他一直记得那个眼神,记了很多年,一直忘不了……”
宁妄的声音停了下来,只余下窗外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缪苒的心闷得透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向宁妄的方向摸索,指尖触碰到对方放在桌边微凉的手背,才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紧紧攥住。可攥住还不够,他的手继续往上,滑过手臂落在肩膀上,紧紧攀着宁妄的臂膀,两人紧密相贴。
屋内安静极了,他们的体温相互融合,莲花香和药香被揉碎在一起,是属于他们的味道。
宁妄突然低下头去啄吻缪苒的侧脸,一下一下,轻轻浅浅的,像风轻柔地掠过,像阳光轻盈地跳跃,像爱人的痛苦短暂触碰后又立马离开,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他只敢让心上人浅尝那一层糖衣,里面的苦涩和剧毒他会全部吞下。
“后来呢?”良久,缪苒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活下来了吗?”
宁妄咬着牙,嗤笑一声,轻蔑地说:“啊,他们活下来了,都活下来了。这个故事拥有着绝对意外的结局,你还想听吗?”
“当然啊,哪有听一半就不听的,你是不是在耍我!宁妄,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缪苒凑过来一下一下地咬着他下巴,湿漉漉的呼吸打在宁妄的嘴唇上,他的身体有些发麻,和欲望一起升腾起来的,是不甘。
宁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嗤笑里蕴藏的苦意逐渐化开,浸染每一寸空气。
屋外天彻底黑了,屋内没有点烛火,是黑暗的,却偏偏不是缪苒眼中的黑暗,只是宁妄眼前的黑暗,这一刻,他们同时感受黑暗,却不是同样的黑暗。
他沉默着,斟酌着该如何将那太过沉重的过往用缪苒能承受的方式诉说,把那些当成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窗外那呜咽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卷着枯叶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杂乱的私密话,将宁妄说不出口的话一股脑全说了,一边同情他,一边唾弃他,一边催促他,一边拽回他。
缪苒感受到了。
宁妄的不安,宁妄的忐忑,宁妄的恐惧,宁妄的痛苦。
他怎么忍心呢。
所以他又去亲他,温柔地亲他,带着爱意地亲他,贴着他的唇说:“如果不想说,我们就明日再说,今天早点休息。”
“可是你想听故事,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吧。”
“那些人把仙草锁进铁笼里带下了山,他们竟然知道他是仙草,一开始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他。他们把他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地窖里,用铁链锁住手脚,认定了凭借他的修为,一定能炼出长生不死的仙丹。他们用尽了各种方法想榨取他的灵力,逼他现出原形……”
“他们割开他的皮肤取血,用烈火炙烤他,用寒冰冻伤他……”宁妄的声音冷得刺骨,像没有情绪一般陈述着这个故事,“他疼得死去活来,灵力在酷刑中飞快地流失,却始终无法挣脱。他不懂,为什么前一刻还在温暖的草庐里,听着少年笨拙地教他辨认草药的名字,下一刻就坠入了这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他只能一遍遍地喊着那个采药少年的名字,不停地质问,不停地询问,却没有人为他解答,他们只是刀刃,没有口舌。”
缪苒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那地窖里的窒息感也蔓延到了他身上。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宁妄的颈窝,汲取着那熟悉的莲花香,仿佛这是唯一可以对抗那些可怕描述的慰藉。
“那个凡人少年呢?他被那些人怎么样了?”
宁妄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他……”宁妄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逃了出来。他只是一个凡人,力量微弱如蝼蚁,根本无力对抗,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只是一块没有价值的血肉,不值得那些人费心。那些人把他打得半死后扔在山沟里,以为他必死无疑。但他活下来了,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像野狗一样在山林里爬行、躲藏,寻找着仙草留下的线索,想要救回那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听到仙草被带去了哪里,那是一个富户的别院,守卫森严,重重戒备。他每天都在别院周围观察徘徊,寻找着破绽。”
“苒,如果是你,你希望他找到仙草吗?”宁妄问他。
缪苒皱眉,他伸手去触碰宁妄的脸,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后用手贴着他的脸,“不要问我,问你。宁妄,你是讲故事的人,你要让他找到他就能找到,你不想让他找到,他就永远找不到,别这样痛苦好吗?我不想你痛苦。”
“你是讲故事的人啊,自私一点,随意改写这个故事,我是听故事的人,不管你给它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接受。我接受你给予的一切,只要你不痛苦,我都可以。”
宁妄:“可是我只能改变这一刻的结局,那是假的。”
缪苒:“错了,你改变的是我知道的结局,那就是真的。”
“我无法放弃你,无论故事如何改变,无论是怎样的结局,我都无法放弃你。你原谅我的自私吧,是你让我自私的,是你让我卑劣的,所以你原谅我吧,原谅所有的一切,我带给你的,无论是欢愉还是痛苦。”
他将脸埋进缪苒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药香与莲花清洌的气息,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支撑,将他从记忆的惊涛骇浪中短暂拉回现实。
缪苒的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后颈。
“当然啊,我说过的,我接受你给予的一切,自然也会原谅你所做的一切。所以你可以大胆地告诉我,不管是真是假,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缪苒肯定地回答着,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宁妄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我在这里,在你的怀里,你讲的故事就是唯一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他找到了,他带走了仙草。但是,他们在路上被追兵拦截,凡人少年为了保护仙草身受重伤,仙草不忍心丢下他离开,就再次被抓住了……后面的故事我无法向你讲述,或许,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只要你在,我哪里都去。”
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水镜,水镜中是一处漆黑的断崖,一身银色铠甲的年轻将领身形高大,手执长枪,剑眉星目,浑身煞气浓郁,老旧的衣摆上浸染着洗不净的血色。
在他的枪尖上,挂着一个布衣褴褛的瘦弱少年。
而在断崖边,站着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
他浑身都是伤,白衣上全是血痕。
宁妄一咬牙,将缪苒轻轻推进了水镜中。然后自己也立即跟了进去,不敢让他单独面对那一切。
再一睁眼,是断崖上呼啸的冷风。
“你若再敢向前一步,这小子就没命了。”
白衣少年浑身一震,满脸震惊地转过头,颤抖着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他,受伤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些“嘶嘶嘶”的气音。
“为什么?你们到底是谁!”
将领没听见他的话,迅速扔出一根锁链将他紧紧缠住,然后扬声道:“来人,带走!启程,回魔宫复命。”
魔宫是一座气派华丽的大殿,灯火通明,纯金打造的烛台镶嵌着色彩各异的宝石,绚丽奢靡。最顶上有一颗巨大的白色光球,照亮了魔宫每一个角落,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妖被困在光球里,麻木地发光。
身材曼妙妖娆的魔族舞姬在点火的舞台上献舞,层层叠叠的纱衣交织着红色和黄色,火焰高涨又落下,她们的鳞片散发出不同的色彩,比宝石还要亮眼。
靡靡之音响彻整座魔宫,将囚徒的哀号和惨叫都盖住了。
身着银色铠甲的少年将领在踏入魔宫后就恢复了自己的本体,红发、鹿角、莲花似的耳朵,高大、强悍。
“父君,人带回来了。”
宝座上的魔君与他长相相似,同样的红发鹿角。
魔君满意地大笑,随后一挥手赶走了怀中的舞姬,他将手中火红的珠子往下送,大声宣布:“胜负已定,下一任魔君为我的第七子,妄。”
“父君!”
“父君不可!”
“父君,我明日便可将人带来!”
“父君!”
“闭嘴。”魔君拍案,乐曲声停了,舞姬们退场,一众魔将也识趣地离开,只留下魔君和他的子嗣。
魔君的利爪敲击着桌面,他满意地看着跪在下方的孩子们,恩赐般开口:“除此之外,妄还可向我讨要一样东西,你说吧,你要什么?”
妄想起了这场无聊比试的来源,他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兄长,手中利爪一划而过,兄长的头颅滚落向殿外,流下一串血痕。头颅尖叫着逃跑,他掷出一把匕首将其固定在原地,然后才对着魔君说:“我要将兄长的头颅栽种在花园里。”
“可。”
这一夜,魔族有了储君,花园里多了一颗时刻都在咒骂的头颅,地牢里多了一株仙草。
这个为了夺取储君之位特意设下的游戏轻易结束,始作俑者甚至没能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人带到魔宫,这场比试就结束了。
第160章 古代(24)[VIP]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 苒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其他牢房里那些面目狰狞的魔族和大妖,他们死死盯着自己, 口水嘀嗒嘀嗒往下落, 馋得双眼冒火。
他是仙草,他的气味本就吸引妖族和魔族,现在沦落魔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一群低等级的魔族来给囚犯送餐。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撑着扁担, 扁担上挂着一只和他们身高差不了多少的大桶,有的桶里装着碗, 有的桶里装着餐食。
他们沉默地在牢房里放下一只碗, 然后在碗里添上餐食,从头到尾发一遍后才开始自己吃,等他们吃好了,就要开始收碗了。
那些餐食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又黑又红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内脏和一些形状奇怪的肉。
苒吃不下去,就那么放着等着那些魔族来收。
过来收碗的魔族看他一点没动, 就端起碗倒进了自己嘴里。
苒叫住他, 小声问道:“妄在哪里?你能不能去告诉他,我想见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妄会害自己。他们明明是伙伴,妄还从那个富商的宅邸里将自己救了出来, 可为什么会突然翻脸,将自己带到了魔族的地盘。
那些负责发放餐食的魔族没有搭理他, 反倒是那些囚徒放肆大笑,一边笑一边出言嘲讽他的天真。
“哈哈哈哈哈,你还想见魔宫的殿下,痴人说梦。”
“看看看看,又一个被魔族骗了的傻子……”
“蠢货!那些魔族随心所欲惯了,在九洲不知道放置了多少个分身,既有分身作恶,也有分身行善,总归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你竟还真觉得那些魔族会与你见面?”
苒才不信他们的一面之词,他对着那些魔族说:“劳烦帮我传话,我要见妄。”
那些囚徒又开始笑他,“你为何非要见他?难不成是活腻了,就想当魔族的盘中珍馐?既然如此,我们也是魔族,不如让我们补补!”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老实魔族,一定不会做出那等假意哄骗的缺德事,要吃就吃,玩弄食物这种事,那可是遭天谴的!”
在他们的嘲笑声中,苒回到墙角缩着,不再开口说话。
妄离开魔宫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宫殿,侍从来报,说那精怪叫嚣着要见他。
他褪去铠甲,倚靠在铺着猩红垫子的软榻上,手中端着酒樽,将里面黏稠如血液的烈酒一饮而尽,一双红眸点缀着酒意,显得越发晶莹。
“不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里钻出一道缥缈的影子,正是那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
那少年气愤地盯着他,面目稍显狰狞地骂道:“你不能将苒交给父君,父君大限将至,定会将苒炼成丹药以求长生!苒是我的好友,并非寻常精怪。”
冷漠的魔族一挥手,那道影子就散开了。
随后又在另一边凝聚,继续大声训斥:“你怎可捕杀我的好友!”
那双红眸眯起,其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不需要好友。不过是一道蠢笨的意识,竟敢在我面前大喊大叫,真是放肆。”
“我就是你!你……”
“闭嘴。蠢货,你好好想想,自己是人还是魔。我让你离开魔界去往九洲,已是厚待于你,竟如此不知好歹,不如彻底散了才好。”
妄说完后指尖弹出一道黑色的禁制,将这股意识强行封在身体里,免得他总是跑出来唠叨,聒噪得像一只苍蝇。
妄储君的位置坐得不安稳,多的是魔想取而代之,他们的父君是强大的魔族,生性风流浪荡,子嗣众多,即便是三界有名的子嗣也有上百名,更别提那些混血。
这些子嗣平时互相看不顺眼,但只要他们中间出现储君,所有人就会齐心协力去除这个威胁,再次让储君之位空置,等待着开启下一轮的争抢。
妄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也胜不过那么多人的围攻。偏偏魔君从不管他们之间的争斗,永远只是坐山观虎斗,看着他们为了一个储君的位子争得血流成河。
眼看着妄命悬一线,那些魔族忍不住了,他们结成同盟,组建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开始攻击妄的封地和宫殿。这样的战争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妄麾下的魔族苦苦抵抗,终于还是败了。
封地沦丧,宫殿被破,妄只能逃往都城寻求一线生机。
都城也有仇敌,周围群狼环伺,昔日的盟友并不可信,他也没有底牌再寻找新的盟友,所以在都城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如过街老鼠,根本不敢露出踪迹。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他想到了一人。
那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苒。
凭借着对地牢的了解,他成功将苒偷了出来。
许久不见,那株仙草已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他身上有着纵横交错的伤口,是放血取肉的痕迹,魔君确实在用他炼丹,但成效并不明显,所以用了几次后便抛之脑后,也不派人为他疗伤。
妄变作凡人少年的模样,将苒带出了都城,藏进他已经沦为死城的封地里。
他想方设法治疗苒身上的伤,只是为了让他早日痊愈,自愿取出自己身上精魄为自己疗伤。
“你为何要救我?你早已背弃了我们的友谊!当初的种种,不过是你残留九洲的一缕善念,我也是愚蠢,竟会将魔族的分身当作挚友。”
凡人少年毫不在意他的怨怼,只说道:“与我合作,我们都能大仇得报,否则你只能待在地牢里枯死。”
“报仇?我要报仇首先就是杀了你,然后再杀了魔君!”
“事成之后,我将父君的头颅割下给你,你要生吃还是烹煮都随意。”
苒觉得有些恶心,就没有和他再说话。
不管如何,反正两人是绑在了一起。
躲躲藏藏好些时日,也算是有了一份共患难的情谊在。妄麾下魔族悉数战死,早已失去和那些魔族正面冲突的底气,他仅剩的就是一条命,也因此,他的计划简单粗暴,他要割下父君的头颅,让自己顺利登上宝座。
代表储君之位的魔珠还在自己体内,只要父君死了,他就是名正言顺的魔君,魔族所有中立派魔都会拥护他。
他们等待的时机来得不早不晚,妄靠着苒的精血养好伤后,仙界集结了天兵攻打魔族,这次仙界来势汹汹,竟然顺利找到了魔族的入口,一路攻至魔族腹地,外围的魔族死伤惨重,魔君怒不可遏,披甲上阵。
魔君离开了魔宫,妄的机会就来了。
仙界这次派出不少猛将,魔君带领的队伍连连败退,终于不敌对面,带着大部分魔族将领藏进了禁地缚罪深渊,只等休养生息百年后重创仙界。
妄带着苒跟上了撤离的队伍,在他们藏进深渊之前先宰了魔君,将他的头颅悬挂于缚罪深渊的结界上,以宣告一代魔君的陨落和更迭。
随后,妄带着剩余的魔族和苒藏进了缚罪深渊。
这里是仙界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魔族那些犯了大罪的死囚及其后代都被囚困于此,只要有别的魔族进来,那些死囚就知道魔族危在旦夕,他们会和下来的魔族一起繁衍,壮大魔族后再离开这个鬼地方。
正因为有这样一处禁地存在,所以仙界始终无法将魔族铲除干净,即便看起来胜了,魔族失去了踪迹,但百年之后,那些魔族还是会像点点星火,重燃在九洲的每一个角落里,再次成为仙界最忌惮的存在。
可这次不同了,他们不过在缚罪深渊待了百日,就被找到了踪迹。
缚罪深渊上方是流淌的红色岩浆,厚厚的岩浆阻拦了外界所有探查法术。
那日,岩浆被划开一道弯月,一只纤细的、巨大的手穿过那弯月一样的破口,出现在缚罪深渊上空,那只手的腕子上还戴着一只白玉镯,镯子上雕刻着许多花卉灵草,有阵阵清风从镯子中传出,地面上的黑色岩石长出花草,瞬间连接成片。
有魔族喊出了那仙女的名号,所有人都看向苒。
那是专管灵草花卉的仙女,也是培育苒长大的仙女,当初就是她途经人间,将仙草遗落。
妄当机立断,去除了所有死囚身上的枷锁,让他们一同御敌,缚罪深渊被发现了,魔族危矣。
那只手朝着苒而去,同时有天音降临,是仙人在宣读仙君谕旨。
那谕旨说有仙草勾结魔族,今日特派仙界天兵将其捉拿,若有违抗,就地诛杀。
没有人会相信那谕旨上的内容,魔族的禁地被发现,生生不息的能力被识破后捣毁,他们吃了亏,面临着灭族危机,所以不可能去相信谕旨上的内容。
今时今日,如此境地,他们更愿意相信那株仙草一开始就是诱饵。为何仙女会突然遗落一株仙草?为何那株仙草偏偏落在了他们殿下的分身隐居的山脉?偏偏魔君大限将至,偏偏那株仙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让凡人不老不死,偏偏那株仙草被当作比试的战利品被带到了魔族……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导致了此时的结局。
即便妄百般阻拦,都没能拦住那只手将苒带走。
苒沉默不语,回避着他的视线,回避着那些带着质问的眼神,唯唯诺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魔族遭遇重创,妄却因为吞食了苒的精魄偷得一线生机,他成了三界最后的魔族。他的性子自然不肯藏在三界苟且偷生,而且那等苟延残喘的日子,活着也没意思,他养好伤后直接往仙界去,一是为了报复仙界这次使用的下作手段,二是为了找苒讨要一个说法。
魔族狡诈、阴险、暴虐、嗜血,这个种族是一个具体的种族,也是一种不安分的意识,而且魔族七殿下是出了名的强者,据说,他曾经历过三次仙魔大战,是排行前一百里唯一从仙魔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殿下。
他天赋绝伦,百岁那年便将自身的欲望和意念切割成不同的分身,虽然还在他身上,但却可以成为独立的个体生活,也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善念是一个分身,善念中带有一丝邪念是另一个分身,善念中带有五分邪念又是另一个分身,如此一来,他一人便是整支军队。
不过这些意识对魔族无用,毕竟魔族最擅长顺从自己的欲望和意念,他们不会抵抗,自然不怕侵蚀。
仙界最怕侵蚀。魔族顺从欲望,人类偷尝欲望,仙界抵抗欲望,越是抵抗,越是深受其害。
一头红发的魔族站在仙界铺满薄薄云彩的地面上,身后是看不到尾的分身,每一个分身都带着理不清的欲望,只要沾染一点就会侵蚀道心。
仙界的天兵将他团团围困,他不以为然,依旧是那副冰冷狂妄的模样:“即便我今日丧命于此,魔族也不会灭亡,你们被侵蚀后迟早堕入魔族,我在魔族留了一抹残念,只等你们百年后下来,唤我一声君主!”
“三界法则,不允许对某一界赶尽杀绝,你们仙界公然违反法则,今日,便是法则为我引路,到了这九天之上的仙界。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成为我魔族的新生!”
“你们不是宣称被魔族侵蚀就自毁仙体堕入轮回重新修炼吗?来,今日让我好好看看,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仙人有多少会自毁!这偌大的仙界,一战过后会是何等的萧条!”
妄是见过的,在仙魔大战上,那些被侵蚀的仙人会在返程的时候于空中自毁,点点荧光倾斜而下,像无名山脉里夏日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地点缀着深山老林中。
漫天飞舞的萤火是仙人的傲骨,是仙与魔最本质上的不同,魔族从来不会自毁,他们会活着,会让种族不断延续,哪怕苟且偷生,哪怕被囚困千年,只要种族危矣,那些死囚也会努力繁衍,孕育强大的魔族。
若魔族要自毁,那必定是轰轰烈烈的,是波及无数的,为了自证傲骨而死,实在荒诞。
那些进入仙魔战场的仙人有自毁的底气,有那样的一腔热血,那那些藏在仙界数千年上万年的仙人呢?他们也有那样的决心吗?
妄不相信,贪生怕死是多么常见的欲望,他的分身中有一半都拥着这样的特质,所以他来了。他相信会有懦弱者将自己被侵蚀的情况隐瞒,在那样的隐瞒之下,侵蚀会如人间的瘟疫一样,快速蔓延,传染很多仙人。
最后,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都会堕入魔族领地,对着魔宫中自己的残念高呼“君主”。因为只有他们虔诚信奉君主,才会得到君主所赐予的,种族的天赋,这就是后天魔族需要经历的耻辱和臣服。
妄以为,他和苒会以仇敌的身份对峙,没想到,他却是以救赎者的身份出现在仙界的囚牢里。
那囚牢里关着不少出名的大妖和罪孽深重的仙人,妖气冲天,只有苒是一株小小的仙草,可怜兮兮地躲在囚牢的角落里,被刺目的金光照得蔫巴巴的,看起来就是田间地头最寻常的杂草,哪里有仙草的样子。
他高大的体型蹲在囚牢前,投射的阴影覆盖了一半囚牢,那株蔫巴巴的仙草待在角落里,慢慢变成人形,浑身都是无法愈合的伤,比在魔族更甚之。
妄皱眉,嘴上却刻薄地说着:“你当初若是求我护你,现在不过是待在魔族地牢,那地方你熟悉,只是关押,没什么折磨仙魔的招数。故地重游也比在此受折磨好,那些仙人最是擅长用阴招。”
苒气若游丝地瞥了他一眼,嘲讽道:“若非我的精魄护你,你早就灰飞烟灭了,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妄撇嘴,变换姿势坐在天牢外,对着苒说:“我来带你走。”
苒挣扎着爬起来,拖着软塌塌的一条腿走到妄面前,轻声说:“当初你我相遇,确实是仙子所设下的计谋。如果没有那个突如其来的赌注,我也会想别的办法骗你带我去魔族,我们的目标一直都是缚罪深渊。这些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妄拨开他脸上沾血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遍布血丝的眼睛,认真说道:“那都是仙人的计谋,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一株刚化形的仙草,空有一身灵力不会使用,一个法术也不会,就连用灵力御寒的法子都是我教你的……我将这仙界的仙人一一恨个遍儿,也恨不到你头上。”
苒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走吧,我走不出天牢的。”
“为何……”
妄还要再问,苒却将唇贴了上来,冰凉的唇一触即分,他嫣然一笑:“我知你心意,我也如此,所以我不愿再做专程为你设下的诱饵了。我只是一株小小的仙草,法力低微,帮不到你什么,但至少不能害了你……”
话音落,天牢里都是浅绿色的荧光,飘扬着晃了许久。
妄抬手,接住那些散落的荧光。他看过许多仙人自毁的场景,但只有这一刻才算震撼,他还沉迷于那个不算吻的亲昵里,苒就消失了,连带着他们的一切,连带着自己给他取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点点荧光。
“呵……”
妄站起来,荧光粘在他的铠甲上,他挥刀乱砍,将天牢的禁制破坏了大半,即便被反噬也不曾停手。面对那些眼中藏着凶狠的大妖,他举刀大喊:“今日攻上仙界,我要割了仙君的头颅佐酒!”
那些大妖和被关押的仙人当然乐见其成,他们合力破除禁制,全部越狱,跟着妄攻到了正殿,莲池中升腾着带着清香的雾气,粉红或浅红的荷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妄将手中的仙人尸体扔进去,染红了一池的荷花。
这一战仙界死伤惨重,战后,为了抓出那些被侵蚀的仙人,仙界又折腾了数百年,自此,再难回到当初的鼎盛。
恰逢人间兵祸起,仙界仙人疏忽导致天灾频发,人界民不聊生,尸横遍野。
三界都乱了,仙、魔、人、妖,全部身处浩劫。自那之后,三界泾渭分明,再也没有起过冲突,甚至于魔界和仙界的存在渐渐弱化,人界的九洲独霸一方。
仙界只剩下一半不到的仙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再也不曾提及仙魔大战,也近千年没有出过优秀的将领。日月更迭,那些历史没有留下记载,知情者也绝口不提,所以曾经那些惊天动地的战役成了记忆中的尘埃。
魔族有了一些新生的魔,是堕天的后天魔族,却在落入魔族时失去了记忆,不成气候。
魔族曾搅得三界动荡,三界法则为了警示,罚魔族最后一任君主轮回十世,受尽人间所有苦楚。十世轮回结束后转生天外天的玄色莲池中,往后再不入轮回,也不在三界中,漫长的生命中只有一项使命,护卫三界安稳。
因仙魔两界元气大伤难有作为,所以天外天主要管辖人界。
妄身上还有苒的精魄,所以他带着那精魄轮回十世,同样受尽苦楚,不得善终,最后他转生于天外天后,那精魄才遗失。也就是他命定的情劫。
这个世界的苒只是其中的一次轮回,因为这个世界中没有仙魔妖怪,所以情劫也不过是一丝不必在意的孽缘。他们两人即便相隔百里,也不会有冥冥中的指引,反倒是宁妄身上的情劫强大些,不管多远都指引着他们靠近。
情劫带着他找到了缪苒,那就代表在九洲也有一个苒,不过那个苒或许还未修炼成形,所以一直没有感觉。
烛火摇曳,缪苒脑袋晕晕地靠在宁妄怀里,他在记忆中是能看见的,突然回归现实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他有些不安地伸手抓着宁妄的衣袖。
沉默了片刻,才如大梦初醒般说道:“原来我们前世就认识!我们还是仙人!”
宁妄哼笑一声,“我是魔族,你也算不上仙人,顶多是精怪罢了。”
缪苒还是笑,他们前世认识,这样一来,他们就是命定的缘分,就算这一世没有好结局,来世也会再遇见的。
不过,他或许不会记得,所以只能仰仗宁妄再来找他了。
“对不起,这一次我也要先走……下次,下次我一定活得久久的,陪你很多年!”
宁妄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没关系,只要你闭眼了,我就会去找你。”
“好,我等着你!”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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