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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庙会再开。


    不过许家糕点的事儿毕竟是家事,林烬和于舟眠与他们不熟,不好插手他家的事儿,只能当个饭后闲谈听过算了。


    今日铺子生意不错,营业额虽还未恢复到五百文,但也到了四百七十八文,有回升之势。


    深夜,林烬跟于舟眠说了蜂蜜分装的事儿,问于舟眠有没有赚头。


    他只有个想法,具体能不能靠着蜂蜜赚着钱,还得听于舟眠的意见。


    赚钱的法子当然不嫌多,于舟眠觉着卖蜂蜜这个法子可行,不过具体卖得如何,还得尝试过后才知。


    小陶罐不贵,装个一斤蜂蜜的陶罐也就二十文,加着蜂蜜一罐卖四十文也有得赚。


    因着不是纯种蜂蜜,所以价格卖低些卖给那些平民百姓,销路不算小。


    就是有人真要好蜂蜜,他们也有多的槐花蜜,槐花蜜一斤二百八十文,可有赚头。


    不过他们的槐花蜜还得留着自个儿用,便还是打算卖杂蜜,等着年底真有剩余槐花蜜再拿出来卖,不至于误了自己的事儿。


    翌日,林烬便去上回买陶罐的铺子买了小陶罐,因着大部分客人会自个儿拿着容器来装蜂蜜,所以林烬没买太多,就买了十个小陶罐,等着用光了再补上。


    今儿个云锦实又来买花了,他有好友要开饭馆,馆子内缺些装饰品,云锦实就想着林于糕点里的花盆栽,过来问问。


    没想着云锦实还是个大客户,于舟眠便跟他说着家中后院还有几十株花,若喜欢的话可以算他便宜些。


    云锦实不需要那么多,他只要个十六盆就成。


    两人商量之下,每盆减了二十文,加在一起共六两八十文,于舟眠就顺便把那八十文也抹了。


    谈完生意,云锦实跟林烬和于舟眠唠起闲话来。


    “我听闻餐食生意一家独大,你友人开个饭馆,能分得着羹吗?”于舟眠道。


    云锦实喝了口茶,回:“你说的是葛家吧?”


    “好似是这个姓儿。”于舟眠打探消息,自不能说得太明白。


    “那家人是喜欢使些小手段,不过我友人开饭馆纯为兴趣,不求盈利,不会与他们争客人,应当不会被盯上。”云锦实说得云淡风轻,“就是真盯上了,料想他们也不敢跟进士作对。”


    朝国尚文,进士算是中等偏上的身份,葛家真想与他作对的话,还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考中进士还要开饭馆?”林烬适时插话进来。


    如今铺子内没什么生意,林烬刚巧买完陶罐,一手拎着十个陶罐进了大堂,就听见云锦实说着进士的事儿。


    当今圣上重视文官,进士都是未来的官场苗子,没道理会到南边蕉城这儿开个饭馆才是。


    “闲趣。”云锦实道:“谁说进士就开不得饭馆了?”


    这倒也是……


    虽说士农工商,商排在最后一位,但不得不说,商人赚钱多,很多廉洁的官员都是靠着家中人经商,才能不收贿赂生活下去。


    云锦实瞧见林烬拎着来的十个陶罐,顺嘴问道:“林老板你这是?”


    “新生意。”林烬答。


    云锦实此人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但他可是他们铺子里的常客,长久以来对他们支持很多不说,为人和善,好相与,林烬和于舟眠都乐意与他打交道。


    “什么生意?”云锦实闻着味儿就来了。


    林于糕点里卖的都是好东西,糕点是,花儿也是。


    林烬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卖点儿杂蜜。”


    “杂蜜?”


    林烬给云锦实解释着,云锦实听后一阵可惜,还以为林烬会卖糕点里用着的槐花蜜,没想到准备卖的却是百花杂蜜。


    百花杂蜜他便没了兴趣,他不缺钱,自要吃最好的蜂蜜,“年底若是卖槐花蜜的,千万帮我留一份。”


    “年底再说。”林烬道。


    年底的事情距离现在还太远,谁也说不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儿,林烬向来不爱答应没有把握的事情。


    *


    午时过后,官府来了人,三月三上巳节马上到了,上回的广和庙庙会反应很好,官府打算借着上巳节趁热打铁,将庙会这事儿延续下去。


    这回又来邀请林烬和于舟眠去庙会里摆摊。


    听着官府请他们去摆摊,林烬也不客气,直言说道:“上回摊子太小,这回可有改进?”


    上回庙会摊子里只能站下两个人,现下他们铺子多加一人,糕点种类也增了些许,再给个那么小的摊子,林烬可不乐意了。


    官员被林烬眼神一瞧,两腿忍不住打颤,他两手扶着大腿,连道:“大了大了!”


    他怕自己说慢一句,就会被林烬的眼神杀死在这儿。


    怎的没有人跟他说过,前定北将军的眼神这么恐怖……


    “还是上回那个摊子?”林烬再问。


    于舟眠怕林烬把官员吓死,借着拿糕点来的机会,稍微缓解了下两人之间的氛围。


    “位置还在那儿,但比上回大了两个身位。”官员道。


    “甭紧张,吃些糕点。”于舟眠把糕点往官员那儿一推,又叫邱弘南端杯茶水上来,招待官员的茶水自然不能是普通茶水,邱弘南谨记着于舟眠以前培训他时的嘱咐,泡了专门招待官员的茶水。


    官员谢过于舟眠,拿起糕点小尝一口,被茉莉糕里的清甜味缓和了紧张,再喝上一口热茶,紧张感又落下去不少。


    “还是上回的时间?”林烬再问。


    “是。”官员点头。


    等林烬差不多问清摆摊的事儿后,官员就找了个借口溜了,只是临走时还买了十块茉莉糕,说要带回去给同僚们尝尝。


    现在生意不好,去庙会摆摊正好能拓展一下铺子的名声,百利而无一害。


    此次庙会举办的日子正是上巳节,于舟眠已经看见那日的热闹场景了。


    许家糕点一关就关了好几日,这都到了三月二了,许家糕点还是没有一点儿要开的迹象。


    夫妻吵架真能影响如此?连生意也不做了吗?


    于舟眠心中思索着,手中动作不减,明天去庙会的糕点今日就得准备好,不然到时候不够卖了,可浪费了庙会这个好机会。


    井天慧从医馆回来时路过尚糕堂,见他家大门紧闭,心怀疑惑着回了林于糕点,刚跨过大堂门槛,便说着:“奇怪,尚糕堂怎么也关了店。”


    于舟眠手中动作一顿,问:“尚糕堂关门了?”


    “是呀,门上也没贴个告示,不知发生何事了。”井天慧搔着脑袋,不解。


    尚糕堂的规模与好味糕点差不多,铺子内店员许多,没道理会关门才是。


    于舟眠心中有个不详的预感,莫不是两家铺子关门都是好味糕点从中作梗。


    林烬见于舟眠手下动作停着,偏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尽管于舟眠有过开铺子的经验,但真遇着恶性竞争他也会有些害怕,毕竟他们在明,敌人在暗,他们会使些什么阴招出来,确实让人想不着。


    于舟眠凑到林烬身边,与他胳膊贴胳膊,道:“我有些害怕。”


    忽如其来的“害怕”两字,让林烬的视线从糕点上挪开,他认真看着于舟眠,声音沉稳着问:“怕什么?”


    “我总觉着那两家糕点铺子不是正常关门。”为着不吓到铺子里其他人,尤其是邱弘南和井天慧,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在他身边的林烬能听着,连离他们近些的宋腾和红雀也听不着。


    林烬心有所感,他在战场上待了十年,能安全回来也有直觉准的一份功劳,不过他觉着好味糕点没什么威力,所以并没有太在意他们。


    “等会我去徐县令那儿转一圈。”林烬道。


    既然好味糕点已经引得于舟眠心底发憷,那他不能再做事不管了,广和庙开庙会,徐县令肯定是组织官员之一,他还是官员中官级较高的人,拥有话语权,与他说两句,他应该会在庙会时多关注他们这儿一些。


    “好。”有林烬这话,于舟眠便放心了许多。


    林烬说走就走,他把明日要卖的绿豆糕捏好后,便脱了身上装备,前往县府。


    这回林烬跟徐县令说了很久,说到天都黑了,铺子都快关了的时候,他才披着夕阳回道铺子里。


    林烬这一去去了一个半时辰,根本不是他口中说的转一圈,把于舟眠吓得心都悬了起来,还以为他被徐县令扣了去。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于舟眠一看见林烬回来,便迎了上去。


    “跟徐县令商量了些事儿。”林烬抚摸了下于舟眠的秀发,在他耳侧说着,“你不用担心好味糕点的事儿,他们害不着我们。”


    “为何?”于舟眠侧昂起头来,有些疑惑。


    “之后你就知道了。”林烬没有告诉于舟眠原因,有些神神秘秘的。


    于舟眠百分百相信林烬,他说好味糕点害不着他们,那就是害不着,他听着林烬带回来的结论,心彻底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赶紧吃饭,早些睡觉,明日得早起捏糕点。”于舟眠嘴上絮叨着,拉着林烬的胳膊进了大堂。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上巳节庙会(一)……


    井天慧得去照顾井母,所以她没有住在铺子里,但她与井母打过提前说过了,说今儿个要帮表姐去庙会里摆摊得早些走,这才没暴露她上工的事儿。


    表姐究竟摆不摆摊,井天慧也不知道,但表姐在城里上工,不常有空来看娘亲,等时间一长,井母忘了这回事,再与表姐遇着时,也不怕穿帮。


    林于糕点内还是上回的配置,这次林泽稍微冷静一些,没那么激动了。


    这回他还把黄宝和一点白也带来了,黄宝和一点白都能趁着这回庙会,体验一回热闹。


    要不是玄珠马又惹人注目,他其实也想把玄珠马带来,不过玄珠马放浪不羁,没准也瞧不上庙会,更乐意在荒山底下玩。


    林泽和玄珠马相处了几个月,还是没摸透玄珠马的性子。


    黄宝头回离开家,却不显得胆小、害怕,它大着胆子在铺子内瞎逛,这儿嗅嗅、那儿闻闻,等着想方便时,还会去后院找个地儿尿,总之就是两个字,“省心”。


    等着把铺子的每个角落都探索完毕后,黄宝寻到林烬和林泽中间,找了个好位置圈着,头压着自己的尾巴,随着两人安静睡下。


    夜里林泽起来上茅厕,怕黄宝冻着,还把它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一人一狗盖着同一张被褥,睡得香甜。


    天还微亮,林于糕点铺子内就已经亮起了油灯,就如上回一样,糕点不能在摊子现捏,就只能在铺子里捏好后运过去。


    这回他们有一点白在,一回能运上许多糕点,不怕做了运不过去后,大伙儿就撸起袖子猛干,等着天边第一抹阳光亮起时,共捏了三百个豆子糕,一百二十个桂花饼和八十个茉莉糕。


    人多就是力量大,多加了井天慧一人,捏出来的糕点多了许多。


    一行人坐在牛车上,将糕点护在他们之间,林泽抱着黄宝四处张望,见着不少与他们一样要去庙会摆摊子的人。


    不过他们没有牛车,只能挑着扁担慢慢走,离广和庙越近,挑着扁担的摊贩就越多。


    因着林烬这张脸,官员们开了绿色通道给他,从入庙检查到抵达摊位,只花了一刻钟时间。


    广和庙庙会的规模本来就很大,这回还遇上了上巳节,来逛庙会的人只会比上回更多,人一多,大型牲畜就得被关起来,免得哪家的牛啊驴啊骡啊的忽然发疯,冲撞百姓不说,冲撞着哪位贵人,那蕉城里的官员们可都得小心着头顶的乌纱帽了。


    毕竟这回蕉城发了邀请去邻城、邻县,别处的官员也会应邀来庙会里玩玩。


    “这次的摊子确实大了不少。”于舟眠瞧着面前的摊子,喜欢得不行。


    这次官府给的摊子大了一倍,还支起了布做的小帐篷用来遮阳,桌子也换了新,没有左腿短右腿长还得自个儿垫石头平衡桌脚的事儿。


    林烬把糕点从牛车车厢搬下来,一点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限,得赶紧把糕点挪下来,让官员牵着它去临时牛棚待着。


    林泽想让一点白看热闹的心碎了,没想着牛儿牵来不能再自己身边放着,还要待牛棚里去。


    不过林泽也能理解,等香客、旅客们来了后,到处都是人挤人,一点白确实不合适待着。


    林泽瞧着一点白被官员牵走,转过身来拿着绳子在黄宝身上做了个简单的背带,拴在铺子边儿。


    人没跟着出去,黄宝自个儿一狗乱跑会有危险。


    好在黄宝也听话,它在桌子底下找了个好位置便趴下歇了,只一对圆眼睛咕噜咕噜转,看着街上走过的人们。


    于舟眠将准备的桌布往桌子上一盖,桌布垂了下来,将黄宝的整个身形都掩了起来,若没有仔细往桌子底瞧的话,根本不会发现桌子下还藏了条狗。


    红雀和邱弘南忙着把糕点搬上坐桌子,林烬则忙碌着招牌的事儿,摆摊没处亮招牌,就只能搬块板子,在上头写下店铺名儿和今日卖的东西以及价格,让过路的客人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东西。


    有些百姓性格腼腆,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他们不敢买,尤其是庙会上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有时随便拿个看着便宜的东西要买,等问价格时才发现被背刺了,但碍于面子又不会放回去,只能硬着头皮买下吃亏,亏多吃几次后,就学聪明了。


    宋腾在桌上腾了个算钱的位儿,又搬了把小板凳来,往桌后一坐,就开始在记账本上写写画画。


    就是庙会里卖东西,也得好好记账。


    大伙儿正忙碌着,边上摊子也来了人,跟他们相邻的都是食品摊,左面儿卖馄饨,右面儿卖糖水,临近三家没卖重合的东西,谁也不碍着谁。


    “呀,你们这糕点看着可香,一块儿卖多少啊?”馄饨摊儿是个女老板,她的哥儿帮她热着炉子,她两手包着馄饨,包馄饨有些无聊就容易东张西望,望着望着先瞧见林烬他们的糕点,便开口打招呼。


    “价格不等的。”于舟眠马上应话,他给馄饨老板指了各种糕点的价格,他们并没有涨价,铺子里卖多少,在这儿就卖多少,没有因着庙会就坐地起价。


    馄饨老板实在嘴馋,反正今日摆摊应当亏不了,便大手一挥,给自己和自家哥儿都买了一个绿豆糕、一个桂花饼和一个茉莉糕尝尝。


    摊子还未开业就赚了四十八文钱,当真是好运气。


    不过跟左边摊子一比,右边摊子就冷漠多了,没说过话就算了,在于舟眠眼神看去时,他们夫妻俩还会挪开眼神。


    很怪。


    于舟眠心里觉着奇怪,反身就与林烬说了这事儿。


    林烬在战场上待得久了,比于舟眠敏感不少,右边摊子的夫妻俩确实有鬼,想来好味糕点可能给他们布置了什么任务。


    不过无妨,他和徐县令早已商量过了,这回就是请君入瓮,看看葛家有什么招数使。


    红雀和邱弘南刚把糕点好好排列在桌上,前头庙会入口便放了人进来。


    这回比上次热闹多了,才刚刚过了一刻钟时间,摊子前头便已都是客人,大家在各自感兴趣的摊子前买东西,瞬间就人声鼎沸了。


    邱弘南和井天慧这会儿没有茶水要送,便专心吆喝着,本来邱弘南还有些害羞,可看着井天慧嗓子一扯,声音一回比一回高,他也跟着开了口。


    “那么小声,谁能听得着呀?”井天慧被他的吆喝声逗笑了,她碰了下邱弘南的胳膊,说:“你得像这样。”


    说着就张开嗓子一吼。


    “又香又甜的糕点,好吃不贵,快来看看哩——”


    喊得可是轻松,不少人被这声吆喝吸引着,就是不买,也来看看热闹。


    邱弘南有样学样,他深吸了口气,跟着井天慧的吆喝词喊了一回。


    只这一回,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再大点儿声。”井天慧说:“这声音太小了会被别的摊主盖过去。”


    “咱们可得给林老板、于老板撑场子,如何能示弱!”井天慧满眼都是斗志,她家里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给林烬和于舟眠,就只能用这种法子来报答。


    邱弘南被井天慧一激励,想着林烬和于舟眠对他很好,他又鼓足了勇气,比上回的声音又大了一些些。


    这回有人听着邱弘南的吆喝声,很是好奇地来问哪儿买,给邱弘南莫大的自信。


    邱弘南就跟个孔明灯一般,由井天慧点燃了灯芯的火儿,气儿越来越大,多喊几回后虽然声音还是比井天慧小,但至少踏出了第一步。


    于舟眠在摊子后头看着两个小孩儿努力吆喝,没忍住与林烬感叹了句,“咱们可是命好,随意招着的人都尽心尽力。”


    林烬往邱弘南和井天慧那儿看了一眼,顺着于舟眠的话说道:“那确实。”


    本来他不信命,但过了战场十年又接了绣球后,他开始有些相信命运了,他是个好运的人,于舟眠也是个好运的人,两人加在一块,一加一大于二,什么难事都能迎刃而解。


    来庙会的人一多,不止林烬和于舟眠他们这个摊子在忙碌,左右两边的摊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刚刚还有闲情逸致跟于舟眠唠嗑的馄饨老板,这时忙得恨不得一个人掰做两个人用,一个煮馄饨一个包馄饨,根本顾不上闲聊了。


    右边摊子也是,今天天气微热,他们备的糖水有冷有热,正迎合着客人们的口味,故而也是忙得团团转。


    于舟眠本来还有些警惕着,一忙起来后那警惕心也落了下去,右边摊子自顾不暇,应该是他多疑了。


    不过于舟眠放了警惕心,林烬可没有,本来前头也不需要他添堵,他在后面守着剩下的糕点,一刻也不敢分心。


    因着林烬眼神中藏不住的杀气,导致他被于舟眠分配到后头守糕点,所以他是摊子里最闲的人,最闲的人可好,能分出注意力纵观全局。


    黄宝藏在桌子底下视线有限,只能看着无数双脚后,它也觉着无趣,它两前爪往前一伸,脑袋耷拉下来卡在两前爪指尖,小眼睛一闭,打起盹来。


    本来黄宝时不时动动还有可能引人注意,这下它睡去后,彻底安安静静,除了林家人,没人会知道这儿有条狗。


    人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等于舟眠反应过来时,天上太阳正高高挂起,到了午时。


    于舟眠刚准备喊人分批出去吃饭,就见摊子前忽而有人倒下。


    随后就是一声惊叫,“呀!有人倒了!”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上巳节庙会(二)……


    那声喊叫声一出,摊子前头瞬间混乱起来。


    “哪儿有人倒了?”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


    “听说前面有人倒了……”


    百姓们的交流声此起彼伏,连着邱弘南和井天慧都被吸引了去,他俩没离开摊子,只是伸长着脖子,跟两头长颈鹿一般,直往人群中看。


    宋腾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红雀也跟着看,几乎摊子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包括于舟眠的。


    林烬猜着好味糕点的计谋应当就在这时儿,但他还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就跟块挪不动的巨石一般。


    左边摊子的哥儿护着炉子,摊子老板则穿过侧边缝隙挤入人群之中,看着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右面摊子的夫妻两人看着也是一脸焦急,但仔细看着两人并未挪动步子,只是面上做出了着急的表情。


    黄宝被惊叫声惊动,它猛得惊醒,四脚站立起来,前压着两前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因着这回桌子大,黄宝在里头做什么动作都不会掀动桌布,它瞧着外头都是脚,不敢贸然出去,便压低了身子,两个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外瞧。


    倒下那人被围了起来,人群自发地围成圈子,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在往这儿聚。


    “我、我肚子好疼……”倒在地上的是个姑娘,听着声音年岁不大。


    “怎么会肚子疼呢?”热心大娘从人群中穿出进去,扶起姑娘。


    “哥儿,要不要我去瞧瞧?”红雀问于舟眠。


    姑娘就倒在他们摊子前,就是出于人道主义,都得上前看看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好,你去瞧瞧。”于舟眠点了头,红雀便从桌子后头穿过侧面的缝隙,挤到人群里,一下就看不着影子了。


    怎么说林烬都当过官儿,当时回京城受赏,看到了不少面上和善背地里插刀的事儿,那姑娘的话一说出口,林烬基本就能认定这是冲他们来的了。


    这手段实在拙劣,京城里那些官员陷害人可比这高明多了。


    “我也不知道……我一个时辰前吃了个糕点,现下就肚子疼了……”姑娘说。


    一听姑娘这么说,于舟眠心中一个咯噔,来庙会的糕点铺子不多,这处更是只有他们一家摊子卖糕点。


    好味糕点终究是冲着他们来了。


    不过于舟眠并没有自乱阵脚,他记着昨日林烬信心满满与他说着没事,所以他只是有些心慌,并没有十分地着急,毕竟那姑娘只说了吃糕点,又未点名道姓说是哪家糕点。


    “糕点?你今日只吃了糕点吗?”热心妇人听着,接着问道。


    能导致腹痛的食物很多,可能是糕点有问题,也可能是旁的什么东西有问题。


    姑娘点头,声音可是诚恳,“我很期待这回庙会,特意空了肚子来,买了个糕点吃。”


    林烬坐在糕点边儿,嘴角微微上扬,这姑娘倒是会点语言的艺术,没有点名道姓,却把这“坏糕点”锁定在了庙会上。


    广和庙庙会多大的事儿,若有铺子有问题,肯定是大事一件。


    “庙会卖的糕点?哪家?”妇人问。


    “就……就那家。”姑娘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指的方向正是林烬和于舟眠的摊子。


    这下于舟眠反而有种怪异的安心感,以前还得防着,如今终于把手段使出来,就能见招拆招了。


    人群顺着姑娘所指,隔出个空来,把林烬和于舟眠的摊位完整地漏了出来。


    “不可能!”井天慧和邱弘南年纪小,最沉不住气,井天慧又比邱弘南胆子大些,当即就站出来说道:“我们家糕点可是清晨现做的,不可能有问题!”


    “是呐……这家糕点我吃过多回了,没出过事呀……”


    人群中有林于糕点的老客人弱弱说了句。


    但是很快就有人反驳,“没准那是你肠胃好。”


    “做生意的人最容易忘本,没准他们就等着今日大赚一笔,用了劣质的材料,或者把几天前没卖掉的留下来卖,这你能知道?”一位男子说的言之凿凿,好像确有其事一般。


    也许是因着商人狡诈的形象比较深入人心,被那人一说,没买过林于糕点糕点的人起了动摇之心。


    人言可畏,有些假的事情,传着传着就成了真,为了维护铺子的名声,于舟眠觉着自己需要辩解一下。


    不过他话还没说出口,红雀就已经站到那个男子面前,“造谣诬陷可是要坐牢的。”


    “你又是哪个?”那男子不屑道。


    面前人比红雀高了个头,但红雀却丝毫不怵,他顶着男子的眼神,直言道:“你甭管我哪个,我只知我面前站了个不辨是非黑白的人。”


    “虚无的事随口说出,在这广和庙圣地,你不怕昧了良心吗?”红雀声量再抬。


    林于糕点是他家哥儿的心血,他理智不了,必须出声维护。


    那男子显然是个欺软怕硬又及其爱面子的主,现在边上围观人群众多,大家眼神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让他觉着分外难堪,他扭脸恶狠狠地看向红雀,“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哥儿,就是有你这般人,你们摊子才会做出谋财害命的事儿吧!”


    莫须有的锅直接甩在红雀身上那怎么行!于舟眠当即就要冲出去为红雀出头,不过脚下刚动一步,手腕便被林烬攥着了。


    “你做什么?”于舟眠不解,此时紧要关头,攥住他作甚。


    “已经有人要去英雄救美了。”林烬道。


    于舟眠听着林烬的话往人群里一看,瞧见个眼熟的人,正穿过人群往红雀那儿去。


    “你且记着你这句话,若我们没有谋财害命,我定要寻你个说法。”红雀梗着脖子跟男子呛声。


    寻常哥儿听着他的话早就害怕得躲起来了,但面前这人却与他们不同,不仅一点不怕反倒还有点越挫越勇的样儿,男子瞧见红雀的样儿,越发觉着自己的面上挂不住,一时间愤怒占领大脑,右手一抬就要打人。


    红雀见惯了这样恼羞成怒的男子,他两手交叉抬起挡在面前,准备生生接下这巴掌。


    忽而身后一股力量将他往后扯着,等他站定时才发现,面前站了个熟人,那个常来店里谈天说地的潇洒公子,云锦实。


    云锦实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就如个盾牌一般,叫人心安。


    红雀的心猛得跳快几分。


    云锦实手中拿着白玉扇子,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扇着风,跟对面怒极的男子不同,他这儿显得安静、淡然多了。


    “这儿没你的事儿,别瞎参合。”男子一下不成,只能仗着声音撑场子。


    “没我的事儿?”云锦实声音不大,“这可太有我的事儿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书读了这么多年,倒是没听说过当朝律法中允许当街打人这条。”云锦实一点儿怒气也无,但说出来的话就是让人觉着有些刺骨的微凉,“我可在救你,不然诬告再加打人,可得拘三年呢。”


    “谁诬告了!”一听要拘三年,男子马上就慌了,“谁打人了!”


    “还不是那姑娘说这糕点有问题,我说两句怎了!”男子理不直气也壮,“嘴长在我身上,我爱如何说如何说。”


    “真是晦气,□□还得遭拘。”男子叨叨叨,边说边往外头走。


    “诶,别走啊。”云锦实将白玉扇子一合,挡在男子面前,“既然你如此关心这事,为何不瞧完再离开呢?”


    “不看不看,晦气玩意儿。”男子睨了云锦实一眼,蹲着钻过白玉扇子底下,离开人群。


    林烬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点着,随后他往男子身上瞥了眼,人群中瞧热闹的人动了一位,他身着普通衣裳瞧瞧跟上那名男子,动作自然,没有破绽。


    搅合的人走了,没人敢再说一句别的什么,但热闹还是要看的,围着的人群越来越大。


    “姑娘腹痛,那自当先去看大夫,等着身体好了再来追究,也不误事不是?”云锦实转身看向地上躺着的姑娘。


    “是啊,腹痛要紧,还是先去看大夫吧!”


    “对呀对呀,身体比较重要,糕点的事儿后头告官让官差来管吧。”


    “就是呐,拖上一会儿把身体拖坏了可不值当。”


    ……


    百姓们替她着想,纷纷为她说话,可姑娘却不依,她抓着妇人的手,说:“那不行的,我必须揪出他们,不然不是白疼这遭了?”


    “他们转头把坏了的糕点处理了,我又如何是好?”姑娘说着声泪俱下,手还不忘抵在腹部处,做出腹痛的模样。


    姑娘的话似乎也有理,围观的百姓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没再发什么言了,只小声各自交流着。


    “老夫是大夫,不如让老夫瞧瞧这位姑娘吧!”大家讨论得正热烈,忽的有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是个瘦弱的老者,头发和胡子皆是半白,看着有几分大夫的模样。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巳节庙会(三)……


    “你是……?”这回是于舟眠问的话。


    事关自家摊子,他该出来说点话。


    老者一捋胡子,道:“老夫是个旅医,今儿个听说这儿有个庙会,来凑凑热闹。”


    旅医便是旅行的医师,这类医师行踪无序,随心行事,会在今日来广和庙凑庙会的热闹也实属正常。


    林泽跟林烬站在一块,他从未听过旅医这个职业,在他的印象之中,大夫都是有自己行医之处的,就是隔壁村里的草医,也是在他家行医,不会居无定所。


    故而林泽悄悄躲到林烬身边,小声问了林烬一句,“哥,旅医的医术如何呐?”


    旅医医术有好有坏,有的人走山河走得多,看得疑难杂症多,医术就会高超一些。


    林烬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他离开原来的座位,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后面,“旅医?医术几何?”


    林烬刚起身,右边的糖水夫妻便开始行动了,其中的丈夫不留痕迹地往林烬他们这边走,一手背在身后。


    桌下的黄宝闻着什么,小黑鼻子一动一动。


    “小儿还瞧不起老夫。”旅医没有生气,他一大把年纪,什么人都遇到过,质疑他医术的人更是遇上不少。


    旅医往身后随便挑了个男子,将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当即便说出了男子近日的症状,并跟他说了要如何解决,引得男子连连喊着神医,说自己今天运气好。


    林烬观察着旅医和那位男子的动作,那个男子的高兴是真情实感的,不像是托儿。


    看来这旅医有几分真本事。


    林烬对旅医行了一礼,“抱歉,劳烦这位大夫不计前嫌,给这位姑娘看看病。”


    “医者仁心,自然可以。”旅医又捋了下自己的胡子,而后在刚刚那位姑娘旁边蹲下,不过男女授受不亲,旅医跟周边百姓借着手绢,最后还是云锦实将自己的手巾拿了出来,借给旅医。


    云锦实家底殷实,用的东西都是中等偏上的,这手巾薄可透肤,搭在姑娘手腕上,刚好隔了层又不会太厚。


    旅医细细探着姑娘的脉搏,不一会儿便下了结论,“这位姑娘当是邪污入体,才引起急性胃痛,开上几副药喝了,三日就能好。”


    邪污入体,这不就说明吃了坏东西吗?


    周边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开始讨论起来,大部分人开始觉着真是林于糕点有问题,毕竟刚刚这个旅医一下说中了别儿个的症状,是真有些说法的。


    “不知大夫可否诊出这位姑娘是何时吃坏肚子的?”于舟眠追问。


    “这我诊不出。”旅医说:“不过这种急症发作的时间都不会很久,应是两个时辰以内吃了坏东西。”


    姑娘又哭了起来,嘴里喊着要叫官差来,让林烬和于舟眠他们给她一个交代。


    有人喊来了官差,围观的百姓自发为官差空了条道儿出来,官差从人群中穿进圈子中央,瞧见林烬的时候细微地挑了下眉,而后问,“何人闹事?”


    “官爷,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官差一来,姑娘哭得更难过了。


    官差垂眸看着姑娘,道:“细说。”


    官差一来,大伙儿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林烬眼瞧前方,耳朵却注意着背后的动静,敢叫官差来,定是打算在他们的糕点里下药。


    卖入口东西最怕的就是不干净,只要糕点不干净的事儿一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他们的铺子就会失了生意,亏本倒闭,好味糕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只是那人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惊叫出声,“啊——哪来的狗!”


    惊叫声一出,又把大伙儿的视线吸引过来,只见林烬身后,一男子的手正被一条黄狗咬着,那黄狗咬得可使劲,任由男子怎么甩、怎么打,都不动分毫。


    “黄宝!”林泽赶忙跑过去,插着黄宝的咯吱窝,想要把它从男子的手腕上拉下来,但黄宝好似使了狠劲,连林泽都拉不动它。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狗。”林烬面上一点道歉的神色也没有,他慢慢走向男子,说:“它向来和善,就是有点儿嫉恶如仇。”


    “你……做了什么坏事呢?”林烬说。


    林烬声量不大,声音也不锐利,但就是让男子觉着自己被猛虎盯上,心惊胆战。


    “我没做坏事啊,是你家狗莫名其妙发疯咬人!”男子吸了口气,给自己打气。


    林烬走到男子面前,托起男子被咬的手,黄宝见自个儿主人来了,乖乖松口,给人手臂上留下几个流血的咬洞。


    接着林烬攥着人手猛地往地下一甩,在男子哀嚎出声的同时,一个小黄纸包也露了出来。


    于舟眠眼疾手快,在对面妻子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从地上捡走了那个小黄纸包。


    “这是什么?”林烬松了手,瞳孔下瞥,冷冷看着面前比他矮些的男子。


    男子吓破了胆儿,往后一跌,摔在地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于舟眠将纸包打开来一嗅,不知这里包的粉末是什么,但闻着有股很大的霉腥味,如果让市令检查糕点闻着这味,糕点便会落个有问题的结果。


    “官差大人,这人蓄意谋害,这罪如何判得?”林烬反过身,询问官差。


    “蓄意谋害,杖一百,谋害致死者,绞。”官差答。


    一听后果如此严重,那男子慌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四肢并用爬到林烬面前,甚至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我、我错了,我也是财迷心窍才做了这处动作,请、请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回。”


    见着男子认得如此之快,旅医和姑娘都皱了下眉。


    这事儿转变得有些迅速,百姓们都反应不过来。


    “这是有人要陷害林于糕点吗?”


    “商人就是狡诈奸邪,瞧着哪边生意好就要使坏的事儿可不少。”


    “莫不是那人下了药,才引得姑娘腹痛?”


    百姓们的讨论商量声越来越大。


    “听说这儿有个姑娘腹痛难忍?”忽而有个女声从人群中冒出来,随后她由四个高壮男子护着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身边还跟着个姑娘和中年男子,那姑娘林烬和于舟眠再熟悉不过,李家侍女,桂凤。


    李小姐身子虚,三月的春已经没那么寒冷了,但她还是穿了件大袄子,手里捧着个手炉。


    “这不是李书玉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云锦实道。


    李书玉理都未理云锦实一句,她瞧着地上姑娘,柔声道:“我们府上的大夫随我来了,他看肠胃病可是一把好手,让他为你瞧瞧吧?”


    李书玉肠胃不好,这回来庙会凑热闹,李家二老怕她吃坏肚子,特叫她把大夫的也带上,正是她身后跟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不、不必了,这位大夫已经说了我是急性腹痛了。”那姑娘额上冒汗,但还是捏着苦笑拒了李书玉的帮助。


    “李家大夫看肠胃病一流!我长久不治的胃病就是由他看好的!”


    “是啊,我也是!”


    李家虽为商贾人家,却不自私自利,反倒有些为民着想的意思,先前有些病急乱投医的病人寻到李宅去,没想着被治好了,这后头便引来了无数被肠胃病叨扰的病人,李家大夫都一一治好了去,也只收了市场寻常价。


    “就让他给你看看吧!”那扶着姑娘的妇人说着,边上围观的群众们也这么说着。


    一时间姑娘骑虎难下,当即就想逃跑,没想着官差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刚有动作时,便挡去了她的去路,“瞧瞧吧?”


    几乎是强迫之下,李家大夫给姑娘看了病,“回小姐,此人无病。”


    此七字一出,全场哗然。


    两位大夫给出不同的答案,叫人难辨真假,但百姓们比起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旅医,自然是更愿意相信在蕉城内有一定名声的李家大夫。


    官大夫赶了过来,他一探姑娘的脉搏,瞬答此人无病。


    三位大夫,两个说没病一个说有病,谁有问题一眼便清楚了。


    好家伙,他们居然被骗了,还被骗得团团转,当即就有围观百姓骂了出来,说他们暗害别人不要脸。


    为首官差一摆手,姑娘、旅医还有糖水摊子的夫妻全被抓了起来,那好心妇人见着这般架势,赶紧撇清自己关系,她当真只是好心,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一场闹剧以官差收网为结束,人被抓走后,百姓们并没散去,而是想着买些糕点回去,不过不知道那人下药下了多少,于舟眠便把剩下的糕点全都扔了,提早收铺子,喊大伙儿明日去林于糕点的铺子里买。


    “多谢李小姐出手相助。”处理完糕点的事儿,于舟眠寻到李书玉面前。


    “你家糕点好吃,我不想以后没糕点吃,就这么简单。”李书玉应了声。


    没想着李书玉还是个小馋猫,于舟眠当即笑答,“明儿个我送糕点去李宅,当是谢礼。”


    “按往常拿就好,多了我也吃不完。”李书玉落下这句话,便带着人走了。


    这头,红雀后退几步,从云锦实的庇佑中走了出去,他扭捏半响,终于开口跟云锦实说了声,“谢谢。”


    云锦实头回见红雀这般模样,倒有些新奇,“人都说滴水之恩泉水相报,你打算如何谢我?”


    “你说。”红雀道。


    “以身相许你觉着如何?”云锦实没个正经。


    红雀当即给了云锦实一脚,翻了个白眼就去帮林泽他们收摊子,男子没个好东西,给他点儿阳光就灿烂。


    云锦实“哎哟”一声,看着红雀的背影,垂头勾了勾嘴角。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上巳节庙会(四)……


    摊子关了也好,这回的庙会可是开在上巳节,正好可以放大伙儿去庙会里玩儿。


    “没想到我们黄宝还立了大功,等会给你买肉吃。”林泽撸着黄宝的狗头,把黄宝脸都揉变形了。


    黄宝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它只知道自己的小主人很高兴,小主人高兴它也高兴,伸个舌头出来舔着林泽,舔得林泽脸蛋儿痒,不得不避一避。


    庙会里人太多,黄宝就是拉了绳牵着,也容易被人踩着。


    林泽抱起黄宝,让黄宝两前爪搭在自己肩上,他把黄宝抱在怀中,打算这般逛庙会。


    于舟眠领着大伙儿把摊子先收了,随后进了庙会之中。


    林烬没有与他们一块,他得去当个受害人,参与那些犯人的审判。


    “林公子。”官差们识得林烬,见着他都与他打招呼。


    “做得好啊,可算抓着他们小辫子了。”徐县令正坐在庙会临时搭建的休息处中,他给林烬倒了杯茶,让林烬在他对面坐下。


    昨日林烬去寻徐县令时,徐县令跟他一拍即合,打算下个套儿套住葛家的人。


    葛家一家独大,被他使阴招扳倒的商人不再少数,那些商人们报官,可葛家事做得太过细致,抓不着什么把柄,便总是不了了之。


    徐县令来了后,短短几月就接了五起与葛家有关的报案,葛家便成了徐县令的眼中钉,他一直寻着个机会,就算不能重挫葛家,也得叫他们收敛一些。


    “没想着今日能如此顺利,倒是省了我们的事儿了。”林烬在徐县令对面坐下,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本来抓葛家的突破口是在官差这儿,没想着黄宝跑出来不说,李家小姐也帮了个忙,让事情变得简单了不少。


    “是呐,按理来说葛家人细致,手下人不该如此慌乱才是。”徐县令道。


    姑娘和旅医的配合天衣无缝,若那下药男子没露出马脚,心理素质再强一些,没准真让他们蒙混过去,还得找别个口子逐一突破。


    有位官差正在这时走来,在徐县令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徐县令恍然大悟,乐呵着让官差再审。


    “何事这般高兴?”林烬问。


    “下药的人原来另有其人。”徐县令给林烬和自己倒满了茶。


    刚刚官差来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的经过,葛家准备的下药之人今天突发疾病,可这大好机会他们又不愿放过,便寻了林烬边上摊子的人来行此事。他们答应说下药的粉末毒不死人,又承诺事成之后给那对夫妻五十两银子,两厢合并之下,那对夫妻便做了混事。


    也因着是临时找的人,所以那对夫妻心理素质不过关露了馅也实属正常。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着鬼的。”徐县令呡了口茶,“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官差们审得差不多后,唤林烬和徐县令过去走个过场,林烬作为受害者,他的证言尤为重要。


    等到了审人的地方后,林烬才发现那个口头造谣的男子也被抓了来,那男子一见到林烬,便哭着求着叫林烬放他一马。


    “我就是口快了,没想着污蔑的。”那男子说。


    林烬的步伐一下未顿,直接走到堂中正中,在场的六人,只有他一人站着。


    徐县令坐上上头的位置,边上的县丞把审人的记录拿给他看。


    接下来徐县令问了林烬几句,又问了那些犯人几句,便叫官差把他们押走了。


    今日情况特殊,这儿也只是个临时搭建的休息处而已,真要审还得回官府里,将人押上一日,明日走简易程序一审,三日内便出结果。


    因着抓了个现行,所以判起来尤为轻松,证物不缺,证人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是个十分简单的案子。


    林烬在这儿待了半个时辰,徐县令让他明日巳时初到官府参与案件审判,这才离了休息处,到庙会中寻于舟眠他们。


    这次庙会比上回大不少,要在这儿寻人不是个简单事儿,索性林烬也不心焦,于舟眠那儿有一群的人陪着,不怕出什么事儿。


    上巳节也算是个相亲节,街上男男女女皆穿着自个儿最好看的衣裳在庙会里走着,男子们瞧着哥儿、姑娘,哥儿和姑娘们也瞧着男子。


    林烬长相英俊、气质不凡,虽然身上穿着的是普通的平民衣裳,但仅凭脸和八尺多高的身量就足以吸引不少哥儿、姑娘往他这儿瞧。


    一路上往他这儿送秋波的人不少,甚至还有大着胆子上来邀约,请林烬与她们一同逛庙会的,不过都被林烬拒绝了去。


    上巳节、上巳节,尽管他和于舟眠已经成婚了,可在这种特殊的日子,还是得准备点儿小惊喜才是。


    林烬自个儿都没发现,跟于舟眠在一起久了后,他遇着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都会想着于舟眠。


    每逢过节,他都想讨于舟眠欢心。


    这便是心中有人,随时随地总能想起对方。


    “项链、手镯、戒指,瞧一瞧看一看啦!”忽的一阵吆喝声吸引了林烬的注意。


    上巳节庙会里,摆鲜花、饰品、胭脂水粉的摊子特别多,于舟眠因着工作原因,不好戴手镯也不好戴戒指,能送给他日常戴着的,除了发冠,那便是挂在脖颈上的项链了。


    林烬脚下步子一转,往那摊子走去。


    摆摊的是个西域人,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话带些口音。


    “欢迎,瞧瞧看看,都是真品。”摊主热情地迎了上来,问林烬要买给谁。


    一听着林烬要买给家中夫郞,摊主哈哈大笑两声,“如此年轻就成了婚,看来不少哥儿、姑娘的心要碎了。”


    西域人性情奔放,说起男女之事来丝毫不忌讳,他调侃完林烬后,正经地问起于舟眠喜欢的颜色。


    “翡翠绿如何?”摊主拿起一串绿宝石,接着又从边儿拿串红宝石项链,“血滴红也不错!”


    摊主给林烬拿的都是简单的宝石项链,绳子上绑一块纯色宝石,宝石无雕刻,是最简单的款儿。


    大抵是看着林烬穿着朴素,才拿了他能付得起钱的款,做生意还是得力所能及才是。


    林烬将摊子上的饰品一一看去,没有他喜欢的,“有没有更精致的款?”


    客人想要,必须得到!


    摊主从摊子后头的箱子里翻来翻去,拿出个可精致的木盒,将木盒一打开,里头的亮度让林烬都闭了眼。


    阳光照在银线上,泛着亮光闪亮地不行。


    摊主从里头随便拿了一条项链出来,木盒里的项链做工确实不同,它们都由银线串着,宝石进行了精细的雕刻,还用银制框嵌了起来。


    “这条多少?”林烬一眼看中木盒中一条飞鸟衔珠链,飞鸟的眼睛,翅膀上都嵌上了相应颜色的宝石,它口中衔着珠子是颗七彩石,各处看来颜色不一。


    “客人好眼光!这可是独一条!”摊主立即将手中的项链放进木盒当中,跟林烬解说起他看中的那条项链。


    飞鸟眼中的红宝石和翅膀上的青宝石都不大值钱,最值钱的是它口中的流光石,小小一颗便值二十两。


    配着银链子和银鸟雕刻技术再加着飞鸟上的宝石,这条项链价值二十五两。


    这条项链确实价格不菲,应该是这庙会里卖得最贵的东西,但林烬的确喜欢这条项链,并且很想看见于舟眠戴上它的样子,便叫摊主先给他留着,他去取钱。


    他身上的银钱不过一两加个三、四十文,银票和实体银子都放家中了,此时的他完全付不起项链的钱。


    好在这摊子离徐县令的休息处近,他先跟徐县令借些,明日去官府时正好能还上。


    林烬回到休息处时,徐县令正在招待其他县的官员,林烬让官差进去通报一声,徐县令让里头人稍等片刻,人便出来到了外头。


    “林将军,可有何事?”徐县令问。


    林烬也不扭捏,直言了借钱的事儿,徐县令一听,想也未想就从怀里拿了张二十五两的银票出来给林烬,“够否?要不再多拿一些?”


    他也不担心林烬还不还钱,毕竟定北将军的前名号摆在那儿,林烬不会不还钱的。


    “够了,买条项链而已。”林烬说。


    “林将军的夫郞可是有福享了。”徐县令乐呵道。


    林烬跟徐县令道了谢,便拿着银票到摊子上买了项链,因着林烬花钱多,西域摊主还增给林烬一个不加修饰也没有绳子的青色宝石。


    好的项链就得有好的包装,摊主拿出他摊子里最好的匣子和布,将项链好好打包起来,交到林烬手中。


    “流光石象征生命流光四溢,祝戴上此链的人一生顺遂。”摊主用汉语说完祝福语后,后头又跟了一串林烬听不懂的语言,应该是他们的西域语。


    这项链寓意不错,林烬对它的喜爱又添几分。


    于舟眠温柔可人又漂亮,正合适一生顺遂。


    放在一年以前,林烬刚刚从京城出来时,他肯定不会想着自己会与除了弟弟以外的人有羁绊,但现实就是如此奇幻,林烬遇上了于舟眠,并一头扎了进去,乐此不疲。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巳节庙会(五)……


    林烬买了项链之后,便没再看其它的摊子了,他找了个茶水摊子坐下,守株待兔等着于舟眠他们。


    在庙会里乱逛容易跟于舟眠他们擦肩而过,还不如在一个地方等着,这地儿离出口近,他们肯定会走到这侧来的。


    一阵春风吹过,广和庙内的柳枝纷飞,林烬喝着茶,敏锐的耳朵听着人群中有了耳熟的声音。


    “诶,黄宝你做什么?”林泽的呼喊声混在人群之中。


    能在这儿听着林泽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逛到了这处。


    林烬从茶摊站起,占着身高的优势,瞧见了于舟眠头顶上的发冠。


    于舟眠今儿个带的发冠是他们上回庙会买的那个,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光芒,十分好认。


    林烬走进人流之中,身边的人皆给他让了个位儿来,人流在林烬这儿分开,又在林烬身后合上。


    “我们现在要去找哥吗?”林泽抱着黄宝,黄宝一直在他怀里扑腾着想要下地,但这儿人实在多,林泽便用蛮力控制着黄宝。


    “瞧瞧,他们不一定好。”于舟眠撸了一把黄宝的脑袋,黄宝耷拉个舌头看着很是兴奋。


    能叫黄宝如此兴奋的,除了家里人的气息,他想不出别儿个。


    他们一群人分开了来,他、林泽和红雀来寻林烬,其他人由着他们在庙会里玩了。


    忽然之间,黄宝挣开了林泽的束缚,它轻巧落地,往着一个地方跑去。


    “黄宝!”林泽高喊。


    三人都怕黄宝跑丢,也怕黄宝出事,迫于无奈之下,只能跟着黄宝在人流之间穿梭。


    黄宝跑得快,停得也快,它停在一双质朴的布鞋前头,于舟眠认得这个人,他的爱人。


    周身人流不断,于舟眠却觉着时间像定格住了一般,林烬柔眼看着他,他也满心欢喜地回看回去,一颗心扑腾扑腾跳得很快,让他寻着了害羞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害羞过了,此时此刻的他就跟情窦初开一样,耳尖微红,俩颊也带些热气。


    见黄宝停下来,林泽赶紧把这碍事的狗抱走,他跟红雀自觉离开,留给林烬和于舟眠甜蜜的空间。


    林烬长腿一抬,停在于舟眠面前,他笑问:“怎么跑过来的?”


    于舟眠微微昂着头,漂亮的眼睛眨了两瞬,“黄宝跑了,我们来追它。”


    “这黄宝,还真是精灵鬼怪。”林烬抬手,将于舟眠头上有些跑歪了的发冠轻轻摆正。


    意识到自己仪表有恙,于舟眠瞬间觉着有些羞耻,“我是不是头发杂乱了。”


    今天是上巳节,他出门前可是特意捯饬了自己,这下好了,摆完摊子又追狗一下,头发估计乱得瞧不上眼了。


    “不乱,发冠摆正就行。”林烬道。


    于舟眠的头发在出门前用发冠紧紧束起来,不会因着一点儿跑动就松垮、杂乱。


    “你低下头来,我仔细瞧瞧。”


    于舟眠乖乖听着林烬的话垂下脑袋,脑袋上的动静刚停一瞬,他就看着自己的脖前落下一颗晶莹剔透又流光四溢的宝石。


    他猛得抬起头来,就见林烬双眼弯弯,一双俊利的眸子在这时只剩下柔情。


    “喜欢吗?”


    于舟眠不自觉的抬起手来,摸到脖前的项链,冰冷的触感留在他的指尖,这不是梦。


    “喜欢,我当然喜欢!”于舟眠意识回笼,连忙说着自己喜欢。


    林烬给他什么他都喜欢,就是给了他一条普通的绳子当项链,他也会心甘情愿地收下。


    “你不是去徐县令那儿了吗?怎么还有空给我买项链。”于舟眠垂眸看了两眼飞鸟项链,越看越觉着喜欢。


    “事情处理得很快,我就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而已。”林烬道:“出来后我看着个西域摊子,这宝石实在配你,我便买了下来。”


    于舟眠又看了两眼飞鸟项链,眼眶猛然一热,在抬起头看向林烬的时候,双眼晶莹,泪就含在眼中。


    “如何哭了?”林烬瞧着于舟眠这副模样,只觉心都要碎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于舟眠问。


    林烬发现了,每回他对于舟眠好些,他就会问出这个问题来,问上一遍、两遍、十遍、百遍,都不觉着累。


    “因为你值得这么好。”林烬答,答上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只要于舟眠问,他就会答。


    庙会里人来人往,杵在原地不动容易被人撞着,于舟眠便被不知谁撞了一下,直接撞入林烬的怀中,将他本来想说的话都撞散开来。


    “你……”林烬刚准备找那人说理去,就觉着衣袖被人一拽,他低下头来,正要问于舟眠有没有被撞疼了,就觉着下巴有个温热的触感,一触即走,轻得他都有些恍惚。


    亲过林烬以后,于舟眠恨不得在林烬怀里躲起来,在人群中做这般事,他真的是脑袋热了。


    好在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摊位上,或者寻找自己意中人之上,没人注意他们这侧,不然若有个人起哄起来,他当真是要羞死了。


    “我、我们走吧。”于舟眠垂着头,只有两只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心思。


    林烬见他这般敢做不敢当的模样实在可爱,但此时也不合适调侃他,他便应了声好,接着牵起于舟眠的手来。


    两人的衣袖不算宽大,但遮起相牵的手绰绰有余。


    见两人好似说完的事儿,在边上躲着的红雀和林泽这才猫出来。


    “呀!哥嫂你怎么了?是不是天气热热着了?”林泽抱着黄宝,一见于舟眠的脸红得跟苹果似的,便关心出声。


    于舟眠还没来得及回话,林泽就得了红雀一肘子,这个没有眼力劲的小孩,他家哥儿显然是害羞,哪儿是什么热着了,大好氛围都被他一句话给说没了去。


    红雀拎着林泽走在前头,叫他不要乱说话。


    林泽满脑子的问号,他什么时候乱说话了?他怎的不知?


    夜了,林烬他们回了村中家里,今日不比往日,有一点白在,再晚他们都能坐着牛车回家。


    不过回了家他们还不能休息,于舟眠答应了百姓们明日林于糕点会开业,今儿晚上得加班把糕点材料赶出来。


    也是被那些人毁了今日的糕点,不然他们可以优哉游哉地回了家就休息。


    一家人忙活到半夜三更,才匆匆洗漱上床。


    林烬回屋的时候,于舟眠还没有睡,他身上披着被子,手上挂着项链,在卧房内的烛火边慢慢欣赏。


    “怎么还不睡?”林烬走到于舟眠身边,将他揽在怀中。


    “今日太梦幻了,我舍不得睡。”于舟眠往后一靠,心安理得地靠在林烬的肩膀上,他把手微微抬起,项链的宝石露在两人之间,“你看这颗流光石,烛火位置不同,它散发的光芒也不同。”


    “看来我没买着假货。”林烬笑道。


    摊子上的东西优劣不等,其中不乏假货混入真品之中,林烬不会鉴宝,也是看着这项链实在漂亮,才想着买给于舟眠。


    “你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就买啦?”于舟眠把项链攥在手中,跟林烬说着如何分辨真假宝石,一串话说下来,林烬敷衍地“嗯嗯”两句,于舟眠便知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你还真是运气好,这颗宝石价格不低的。”于舟眠道。


    “与你一起之后,我总是运气好。”林烬环抱着于舟眠,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夜已深,床榻上的人纠缠、缠绵,只一单独的流光石在烛火下泛着朦胧光彩。


    翌日,于舟眠的精神还不错,不知是他已经习惯了林烬,还是昨日林烬体恤着他只做了两回,总之他没觉着身体累。


    于舟眠醒的时候,林烬不在他身侧,屋子外头有交流声,听着是林烬和林泽在说话。


    林烬和林泽起得早,现在已经在捏糕点了。


    于舟眠将身上被子一掀,身子挪到床侧,第一件事就是把飞鸟项链戴在脖子上,这可是林烬送与他的项链,他要时时刻刻戴着。


    等着天蒙蒙亮时,林烬、于舟眠和红雀坐上牛车去往城内。


    巳时初,林烬准时抵达县府,徐县令坐在大堂之上的高位,对昨日犯人的审判按时开始。


    那对下药的夫妻和张口造谣的男子悔不当初,在法堂之上哭爹喊娘地说自己错了,叫林烬原谅他们一回,让他们做牛做马都行。


    而那姑娘和旅医显然淡定许多,他们做这种生意的,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林烬自是没听那些人的乱语,犯了罪只要求饶就能翻篇,那世上就不需要官差和捕快了。


    因着此事证据确凿,徐县令随便请来的三位证人说的事情经过大致相同,所以不过一个时辰,五人的罪便被判了下来。


    幕后主使葛家不能脱离干系,徐县令在判了五人的罪后,又约谈了葛家的人。


    至于徐县令和葛家人说了什么,林烬不便打听,那些人得了应有的惩罚便已足够。


    商不与官斗,就是葛家也如此,想来有过这一回,葛家人应该会安分些,识趣地不会再来招惹他们。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道谢。


    午后,于舟眠挑了些糕点,用油纸精致地包装起来,昨日答应要送谢礼去李宅,可不好出尔反尔。


    去李宅道谢这事儿,于舟眠自个儿便去了,他没有唤上林烬一起,毕竟他是去见个姑娘,林烬去了做不了什么事儿不说,还束手束脚。


    李宅很大很显眼,于舟眠就是从未来过李宅,随意找个路人打听下,很快就寻到了李宅门前。


    李家确实有钱,白墙绿瓦的外壁不说,两扇门上的门环还是金子做的,真正的财大气粗。


    于舟眠三两步走上台阶,他站在门前,抬手拉动门环,敲响李宅大门。


    大门从里头朝两侧打开,两位侍人分列两侧,其中一人问于舟眠找谁。


    “李小姐可在家中?”于舟眠礼貌问询。


    侍人见他长得漂亮,手上还拿着类似糕点的包装油纸,便开口问着,“请问可是于哥儿?”


    “正是。”于舟眠答。


    一听来者给了肯定的答案,侍人往院子里头一喊,喊来个侍女领于舟眠进宅子。


    进院如此顺利,应该是李书玉跟家中侍人打过招呼,想到此于舟眠还有些受宠若惊,他昨日随口一提上门道谢,李书玉真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


    毕竟商场上随口一说的事情多了去了,去到任何个有些交情的铺子里,离开时顺嘴一说改日上门的事多得数不胜数。


    “于哥儿这边请。”前头领路的侍女出声提醒于舟眠一句,将于舟眠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李家赚了钱后,不仅把宅子扩大了,还十分注重院内的装饰,前院大门刚进来就是个很大的人工池子,里头养的锦鲤个个肥嘟嘟、胖乎乎的,当是吃食很好,每日光顾着吃又懒得游动。于舟眠走过架在小池子上的桥,穿过一个圆洞四方门,便到了个小花园,花园里的花正盛放,花香扑鼻。


    侍女带着于舟眠七万八绕跟走迷宫似的,走了一刻钟时间,才到李书玉的院子外头。


    “小姐,您要不进里头等吧?”桂凤的声音从院子里头传出来。


    “无妨。”李书玉的声音还如昨天听着那般柔弱。


    侍女叫于舟眠先在圆月门外头等着,她进去通报一声。


    于舟眠欣然点头,并乖乖在外面站好。


    李书玉应当是个很有情调的姑娘,一路走来鲜花不断,引来不少漂亮的蜜蜂流连花丛之中。


    于舟眠仅仅等了一会儿,侍女便出来请他进去。


    刚走入李书玉的院子里,桂凤就屈了下膝盖,侧着身给于舟眠行了礼,“于老板。”


    于舟眠先给红雀回了一礼,而后跟李书玉行礼道:“李姑娘。”


    “坐吧。”李书玉未抬头,只是纤纤细手指了她对面的位置。


    桂凤进屋子里头,给于舟眠拿新的杯子出来,这杯子跟李书玉放在石桌上的杯子是一套的,桂凤拿了杯儿,提壶给于舟眠倒茶。


    李书玉坐在一棵大树之下,正自己与自己下着棋,于舟眠把糕点放在棋盘边上,喝了口热茶后,把视线从院子里的美景挪过来,放在李书玉的棋盘上。


    李书玉显然脑中正博弈,黑色的棋子久久都未落在棋盘上。


    “不知,我可否落一子?”于舟眠本来只是想看看,没曾想却看出了兴趣,自从于家出来后,他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如今瞧来还有些手痒痒。


    李书玉抬头,翩翩睫毛抬起,“下吧。”


    于舟眠从棋罐里拿出一颗黑棋,稳稳放在棋盘一处,此子一落,本不明朗的局势瞬间如拨开云雾一般。


    李书玉双眸一亮,把手里的黑棋重新放进棋罐里,“桂凤,把黑棋棋罐拿给于老板。”


    “是。”桂凤应声,双手捧着黑棋棋罐放到于舟眠的右手边。


    独棋变成了双人对弈,博弈程度上升了不止一点儿半点。


    一人下棋就是再如何剥离思绪,黑子、白子的落处总会受到前一步的影响,如今双人下棋起来,李书玉就可谋划着白子走向,不会再受脑中黑子的影响。


    于舟眠半途接棋,非但没有下得慌乱,反而渐渐将前头黑子的落处当做他现下落子的基础。


    这棋盘瞬间有意思多了。


    两人下棋下得认真,壶中茶凉,桂凤把茶水重新热好端回来时,两人才结束棋局。


    “没想着李姑娘棋艺如此高超。”于舟眠道。


    “于老板谦虚。”李书玉一抬手,桂凤便将茶杯放入她手中,“若先前黑子皆由你下,如今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这倒是个缘由,下棋之人总是从开始就在谋划整场棋局,前面约有十颗黑棋是李书玉下的,她的思路与于舟眠的不同,多少会影响到于舟眠后头的判断,让他的棋风发生一些改变。


    “李姑娘先尝点儿糕点,如果等会还有兴致,舟眠愿再陪李姑娘下几把棋。”于舟眠道。


    此话既是恭维,也是于舟眠的心里想法,许久未下棋,现下只下了半棋,怎么着都不解瘾。


    李书玉让桂凤把糕点打开,她喝着茶水,开口道:“我还以为于老板跟那些人一般,说的跟做的是两回事呢。”


    这话阴阳怪气的,像是有些怨他的意思。


    于舟眠心思细腻,他想着入李宅之后侍人们的表现,再联系着桂凤让李书玉去屋里等,猜着李书玉应该是等了他一个早晨,一早晨没等到人,这才有了些怨气。


    “是舟眠的不是,白日我夫君去县府,铺子里少不得人,所以我在下午才能来登门道谢。”于舟眠端起茶来,饮下三杯,“我以茶代酒,望李姑娘原谅我这回。”


    桂凤拿着把小刀将于舟眠带来的糕点分成四小块,而后又在上头插下几根竹签,李书玉插起一小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呡着吞下以后,才开口道:“看在你家糕点好吃,你又陪我下棋的份上,我便原谅你这回。”


    李书玉有些被李家长辈宠在掌心里的脾气,不过脾气不大,不像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得了家中宠爱便无法无天了。


    “昨儿个多谢李姑娘相助。”于舟眠道,他这回来李宅便是道谢来的,别来这一趟道谢忘了,光顾着下棋去了。


    “小事而已。”眨眼间李书玉已经吃完了一块茉莉糕,插起了下一块桂花饼,“葛家作风不好,我杀杀他们的威风,也算是变相维护我家铺子。”


    这话倒是没道理了,李家和葛家涉猎不同,葛家也不会放了餐食这个熟悉的大头生意不做,转行去跟李家抢生意。


    不过于舟眠没有反驳李书玉的话,而是顺着往下说着,“确实,徐县令他们盯着葛家许久,这回也算是给葛家一个警告了。”


    “心不在经营之上,每日只想着如何陷害他人,如此铺子怎么能好?”李书玉又吃下一整块桂花饼,正打算再往绿豆糕那儿戳时,手被桂凤给拦住了,“小姐,您一下不能吃那么多,得歇歇。”


    被桂凤一提醒,李书玉才发觉自己已经吃完了两个整块的糕点,她肠胃不好,吃什么都是少食多餐,也就于舟眠家的糕点合她心意,她才会忘了少食多餐的事儿,直愣愣地一直吃。


    李书玉把竹签插在绿豆糕上,接着端起茶喝了口,她叫桂凤把棋盘清了,在此途中,她与于舟眠说着:“下回的新品何时上?”


    没曾想李书玉还是他家糕点的坚实粉丝,于舟眠心中有些喜悦,他答:“下回上的糕点有些难,得再过些时日。”


    宋糕婆教给他茉莉糕的同时,还教他做荷花酥,只是荷花酥实在考功夫,他到现在都不能做出一朵完美盛开的荷花酥。


    “等着做好时,我叫人送来。”于舟眠道。


    “不必。”李书玉放下茶杯,“你们铺子人少,我叫桂凤去拿就是。”


    几句话之间,桂凤把黑白棋子分毫,归到两侧棋罐里,于舟眠依旧执黑棋,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博弈。


    桂凤在一旁看着两人下棋,看着看着都有些犯困,她看不懂棋局,于舟眠和她家小姐又一言不发,院子里除了偶尔的落棋声,就只剩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实在无趣。


    棋逢对手乃人间幸事,这局棋两人下了半个时辰,于舟眠棋高一招,赢了李书玉。


    这一局棋下完,太阳往西边挪了几分,金灿的阳光加上了一点点的橘色。


    “今日便下到这儿吧,我有些乏了。”李书玉说。


    于舟眠看了眼天色,他在李宅里待得确实有些久了,听着李书玉这么说,他识趣的起身,“那舟眠便不打扰李姑娘歇息,先行离开。”


    李书玉轻点了下头,“桂凤,送于老板。”


    桂凤引着于舟眠出宅,再回来时,发现李书玉嘴里喊着绿豆糕,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桌上棋局,显然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儿。


    “小姐,你还有兴致怎的不叫于老板陪你再下一局。”桂凤不解道。


    在桂凤心中,她家小姐的事儿比天还大,小姐有兴致,于舟眠就得陪着她家小姐解闷。


    李书玉看了桂凤一眼,又插了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没应桂凤的话,她个富贵姑娘没什么事儿,于舟眠还得照顾他的铺子呢。


    只今日一回,李书玉就觉着于舟眠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并且她也单方面的决定要与于舟眠交好。


    下回桂凤要去林于糕点买糕点的时候她想一起去瞧瞧,没准正好能寻个于舟眠有空的时间,再来一把棋。


    李书玉看着桌上的黑子,其中一子下得绝妙,让她学到很多。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清明节


    葛家被徐县令约谈以后收敛许多,街上糕点铺子的压力小了不少。


    许家糕点还是没开业,但尚糕堂已经恢复了正常经营。


    因着上巳节庙会的事儿,有些百姓被他们的糕点吸引着,特寻来铺子里买糕点,故而这几日铺子里的生意都不错,每日营业额也恢复到了五百文以上。


    三月六日,清明节的前一夜,林于糕点早关门了半个时辰,一方面是客人们买了糕点准备明日祭拜,早半个时辰糕点就已经卖光了,另一方面是林烬和于舟眠也得做点儿准备,也让铺子里的人早些回去备上明日祭拜要用的东西。


    牛车悠悠晃着,一路上回来没遇着什么人。


    后院的花还剩下些许,正可以挖出来送到逝去的人面前,花好看不说,又省了买花的钱,一举两得。


    回到家中,林泽正在后院里忙碌着挖花,昨日夜里林烬跟林泽说了清明节的事儿,林泽这才早些回来。


    林泽在望溪村生活的时候年纪还小不记事,等着年龄大了些,宋里正跟他说了他家中情况后,年少的林泽便在荒山上给林父、林母寻了个地方立了碑。


    说是碑,其实就是两块光滑的石头,林泽在上头刻了林泽之父和林泽之母八个字,因他不知道自家爹爹、娘亲的名儿,宋里正也只知他哥哥的名儿,所以这十年来,那两块碑上只留下那般字迹。


    如今哥哥回来了,那两块石碑上终于能出现爹爹、娘亲的名字了。


    “哥你回来了?”林泽蹲在后院挖土,听着脚步声靠近,抬眸一看便是林烬。


    “我挖了那些,够吗?”林泽问。


    林泽挖起的花都小心地放在一旁,堆成一座小小的花山。


    不止他们兄弟俩祭拜时要用花,于舟眠和红雀可能也能用得上。


    翌日,到了清明节,今日的天有些阴沉,衬着每个人的心情也略微沉重。


    林于糕点歇息一日,空出大伙儿们扫墓、祭拜的时间。


    “哥、哥嫂走这儿。”林泽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他三两下蹦到最前面,给大火领路。


    因着乌云密布,所以上山的路看不太清,得点盏灯才行,林烬本想叫于舟眠在家里等着就好,但于舟眠说什么都不依,他身上披着防雨的蓑衣,手里拢着林烬要给林父、林母的花。


    林烬见于舟眠这般阵仗,也不好再拒他,只能叫他小心些,要紧紧跟在他身边。


    山下村里的地都是有主的,林泽一个外姓男孩,不敢把林父、林母的碑立在山下,惹别人发怒事小,就怕他们怒极把石碑掀了,惹得林父、林母在黄泉之下都无法安宁,这才把二老的石碑立在山上。


    离碑处离上回的小池子不远,想来应是林泽只熟悉这处,小小一人不敢往山中其它地儿去。


    立碑处草木丛生,四周树啊、花啊、草啊的,成了两块石碑天然的屏障,若不是林泽带路,他们定发现不了这儿还立有两块碑。


    林烬折断长到石碑前的树枝,林泽又把杂草拔了,将石碑前清空出来。


    林泽不识字,林泽之父、林泽之母这八个字还是宋里正教他写的,锐器刻过石头的痕迹歪歪扭扭,再加着长期风吹日晒,这八个字已经没有十年前明显了。


    林烬早有准备,他拿出准备好的刻刀,跪在两块石碑前,将林泽写的字补深以后,又在边上写上了林父、林母的名儿。


    直至今日,林泽才知道他的爹爹叫林元守,他的娘亲叫柯春莲。


    “爹、娘,孩儿不孝,回来晚了。”林烬一跪未起,话音落下以后俯下身,沉沉地磕头在地。


    林泽见林烬这样,他的眼眶热了起来,他跟着跪在林烬身边,两行清泪瞬间落了下来。


    不知名还好,一知名就好似有了羁绊,林泽甚至能想起他们俩模糊的模样。


    于舟眠今日穿着方便行动的裤子,前头没有下沿需要撩开,他也上前一步,跪在林烬左侧,将手上抱着的花平均分成两份,分别放在两块石碑之前。


    林烬瞧了于舟眠一眼,而后伸手牵住他的右手,“爹、娘,这是咱家儿夫郞,他叫于舟眠,是个很好的人。”


    于舟眠明白这话是什么分量,他顺着林烬的话往下说,“我与林烬已经成婚,便斗胆喊您们一句爹、娘。”于舟眠说得真诚,话里甚至都带上些轻微的颤抖,“谢谢你们养出林烬这么好的人,让我得以托付终身。”


    话毕,于舟眠俯身磕了个头,这头磕了许久,他久久都未抬起头来。


    逝者为大,林烬便没阻止他的动作。


    “爹、娘,如今我有了夫郞,林泽又听话懂事,咱家还在城里开了个糕点铺子,以后再也不用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您们在黄泉之下,可安心了些?”林烬道。


    林父、林母走时,林烬来不及伤心,便得背着林泽继续逃难的步伐,这步实在着急,急到他都没机会留下林父、林母的遗物,现下日子安定下来,只能留下两个石碑得以纪念,林烬才发觉自己实在不孝。


    还好日子渐渐好起来,他成家立业,林泽也乖乖成长,等着林泽也寻到一户好人家娶妻或娶夫郞,林父和林母应该才会彻底放下心来,将林家的日子过好,这也算是林烬对自己不孝的小小弥补了。


    “是!哥哥和哥嫂的铺子好大哩!”林泽跟林父、林母说着话,还提到了林烬当定北将军的事儿。


    林烬不大喜欢拿他是定北将军的事来炫耀,但对方是林父和林母,他才难得想炫耀一回,叫林父、林母瞧瞧,他们家两个儿子都是有出息的人。


    于舟眠在一旁默默听着,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忽的天上开始落下雨来,雨点儿不大,丝丝细雨落在身上,不疼,却凉。


    如此日子,连天也被人间的情意感动得落下泪来。


    三人在荒山里待了一个时辰,等着林烬、林泽都把心中想说的话都说尽后,三人才离开荒山。


    今日以后,林烬有铺子的事儿要忙,林泽要忙活田里的春耕,不能常来山上看望林父、林母,就只能借着这次机会,多说几句了。


    回了家中后,红雀给三人倒了三杯热姜茶,姜茶喝完,林烬、于舟眠、林泽和红雀赶往下一处,于家祖坟。


    蕉城内大家的祖坟都建在城外郊区,这倒方便了于舟眠,不用再进城一趟,可以直接绕着城墙外头抵达祖坟。


    于家现在只剩他一人在,去祖坟上香的活儿自然落在他身上。


    不知爹爹如今可好,于舟眠的思绪发散开来。


    他们四人坐在牛车车厢中,每人举着一把伞,听着雨滴落在雨伞上的声儿。


    上回有人送信回来,说于老爷瘦了、黑了,但身体还好,如今过了几个月,再未有别的信来,于舟眠心安却又不心安。


    东遂是个什么地儿,于舟眠清楚,上回送信的官差也是久久才去东遂一次,不送信来也是正常。有道是没消息是最好的消息,没消息说明一切都在正常进行,他爹爹在东遂乖乖劳作,没什么生命危险。


    至于于夫人和于婉清,于舟眠没让她们入祖坟,而是找了个平民的坟地将她们埋了,两人做了判处死刑的恶事,就不能让她们入祖坟,不然等着百年以后他下黄泉,定会被于家长辈们拎着耳朵臭骂一顿。


    红雀行至一半就下了车,他爹、娘只配埋在平民坟地里,去往于家祖坟的路上正巧有路过那块坟地,红雀便同行一阵。


    于舟眠叫他小心着些,上好香,祭拜完后站在原处等他们。


    林泽也跟着下了车,因着坟地地处偏远,只留下红雀一人于舟眠不放心,便请了林泽帮忙,陪着红雀一起。


    林泽十四岁,到了个子抽条的时候,他与红雀站在一块,只差了半个头的高度,加着身上穿着黑色的蓑衣,又带个黑色蓑帽,远远看着只能瞧清是个男子模样,还真不好判断林泽有几岁,可以起到一个唬人的作用。


    牛车继续往前,林烬开口问着,“你娘亲是何时去的,你可还记得?”


    于舟眠摇了摇头,答:“不太记得。”


    当时他不过三岁,不太记得日子,只知道是个春天,再细便记不得。但孩子不记得,大人总该记得,他明里暗里跟于老爷打探过几回,后头于老爷烦了,便只跟他说清明节记着去祖坟就是。


    等于舟眠长大以后,问过红雀的爹,红雀的爹却叫他不要再往下问,他们都被于老爷下了封口令,谁都不敢说的。


    他那时才知道,爹爹对娘亲没有分毫情感,把娘亲葬在祖坟只是为了维护于家在外头的面子,至于上坟时间便图了个省事,定在清明节这日。


    林烬往后头一仰,说:“正巧,我也不记得了。”


    当时大家忙于逃难,能多活一日就是一日,谁还记得什么日子。


    “清明节好啊……以后我们就都清明节来吧。”林烬思绪飘远,没来由说了句:“没准你娘亲还能跟我爹、我娘遇着,聊上几句话。”


    不知是何人发明的清明节,但这个节日确实给他们这些被迫记不住亲人逝去日子的人一个祭拜亲人的日子。


    林烬由心里感谢这个节日。


    “好。”于舟眠点头应道,他顺着林烬的话往下说,“那等会我可得给娘亲好好介绍介绍你,别到时碰上爹和娘,她说不上话来了。”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街溜子。


    一点白带着两人到了于家祖坟,有些家底的大家,祖坟外头都用石墙围了起来。这儿大抵是城中商户祖坟的聚集地,外头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牛车,还有其他人正在从车上下来。


    林烬将一点白拉到一棵树下拴好,说是栓,其实绳子并没有系严实,一点白不会乱跑,栓在树下也做做样子。


    面前一个石墙一个石墙的都围着,就祖坟门口挂了个牌子说明是哪家的祖坟。


    于舟眠带着林烬七弯八拐到了于家祖坟大门前,将木质大门一开,里头的样子显露出来。


    跟林泽挑两块大石头当碑不同,于家祖坟里每块石碑大小、厚度、材质完全相同,没有厚此薄彼,石碑上记录了于家人的名儿还写了人际关系,概况了生前的事迹,写得可是详细。


    石碑后头空了一个埋棺材的位置,每块石碑之间间隔相同,十分条理。


    于舟眠将手上捧的花放在立于大门之后十几步的大理石桌上,再走到林烬面前,将他手上拎着的竹篮拿来,把贡品和香从竹篮里拿出来。


    林烬大致瞧完于家祖坟内的样子,寻到于舟眠身边,帮他把东西在桌上安置好,这大理石桌上积了层灰,手随意一抹就能将灰全部抹落,露出大理石桌原本的模样。


    林烬见着大理石桌反着光,到处也没个磕碰的痕迹,便道:“这石桌子还挺新的。”


    “我爹爹安的。”于舟眠道。


    这算于老爷做的个好事,前头那张祭拜桌子是木质的,放在墓园里风吹日晒,四条桌子腿都有不同程度的腐蚀痕迹,于老爷才把那张木桌子换成了大理石桌。


    于舟眠拿着三炷香过来,“帮我点个火儿。”


    林烬掏出火折子,火折子的盖子一开,里头火星复燃,照在三炷香上,用黄色的火焰将香点燃。


    于舟眠把燃好的香插在桌子上的小香炉上,香烟渺渺,飘入空中。


    还好雨已经停了,不然雨水泼进来,这点儿火星子一下就灭了。


    于舟眠带着林烬在石桌前弯腰行礼三回,而后将桌上的话拢起来,走入祖坟之中,在每个石碑前都放下一支花,边放还边与林烬介绍着,每个石碑的主人。


    走到最后一块石碑前,于舟眠脚步顿下,“这就是我娘亲的墓。”


    林烬听着,跟着走到尤尚言石碑前,尤尚言冠了夫姓,石碑上写的名字是于尚言。


    尤尚言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死的时候又是于家夫人的身份,这般才能被葬在于家祖坟里。


    于舟眠在尤尚言的墓前跪下,林烬与他动作一道,两人跪在尤尚言墓前。


    以往于舟眠和于老爷一起来的时候,都说不上几句话,他们把香点了,把金纸烧了就走,一刻也未久留。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跟尤尚言说话了,天知道他有多少心里话藏着想与尤尚言说。


    于舟眠挪了下膝盖,跟林烬贴近一些,挽住林烬的胳膊,“娘亲,这是我夫君,他之前可是定北将军,咱国家的安宁可有他一份大功!”


    林烬被于舟眠夸着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依着他的话,跟尤尚言介绍了自己,“娘好,我是林烬,今儿个二十岁,身量八尺多,眼睛还算大、单眼皮儿,鞋码……”


    林烬还要往下说,被于舟眠捂住了嘴,“那些个码数就不用跟娘说了。”


    就算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林烬,遇着丈母娘也只有紧张的份儿,生怕自己哪儿说不好了,惹丈母娘不高兴。


    “如今他从战场上退下来,跟我一起开了个铺子,就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如意衣肆,我改开糕点铺子了。”于舟眠说:“你应当不会生气哦?”


    于舟眠真的有很多话想跟尤尚言说,他从自己学了新糕点的事儿说到村中趣事,从林泽说到李书玉,最后停在了家中变故上。


    于舟眠抿了两下唇,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事说与尤尚言听,“爹爹被流放至东遂,于夫人和她的女儿则被处了死刑,于家已散,只余我一人了。”


    听到这儿,林烬伸手牵住了于舟眠的手,于舟眠的手泛着微微热度,一丝颤抖也没有,时过境迁,几月过去,他可以了然地面对这个现实。


    尤尚言自是回不了于舟眠的话,但阴云密布的天空忽而漏了个缝儿出来,那束阳光照在于舟眠身上,只一瞬,又被阴云遮了去。


    不过就是那一瞬间,也足够于舟眠高兴了,他侧过身,两手紧攥着林烬的手臂,“娘亲是不是听着了?”


    林烬觉着那抹阳光实在巧妙,便也点头,“娘在上头定是听了个清清楚楚,这才给了你回应。”


    听着林烬这么说,于舟眠满腔的委屈忽然就得到个宣泄□□发了。


    三岁以后他就没了娘亲,往后来的于夫人对他不好,但他找不着任何人说,只能把事儿往自个儿心里搁,现在阳光一抹照在身上,虽只一瞬,他心中却暖意不断,娘亲还记着他,他不是没有娘亲的小可怜。


    两人在尤尚言的墓前待了许久,等着于舟眠将想说的事儿都说完以后,两人才从墓前起来。


    于舟眠跪得久了,起身时两腿酥麻,差点儿就要重新跪下,还是林烬支着他的胳膊,撑住了他的身体,才没叫他重新摔回地上。


    “锻炼少了吧。”林烬调侃了他一句。


    “哪儿少,我每日捏糕点,两手臂都粗了一圈。”于舟眠靠在林烬身上,靠着他的身体往大理石台走。


    “两手臂粗了,两腿还细着可不行。”林烬叫他以后跟他一起,早些起床绕着院子跑圈。


    于舟眠跟没听见似的,略过了这个话题,让林烬帮他把金元宝拿出来。


    两人将金元宝烧了,金元宝叠起来的火可亮,亮得两人眼中映着小小火苗儿。


    两人将东西收拾好,出了于家祖坟的院子,于舟眠把门小心合上,落上门栓。


    边儿有跟于舟眠几面之交的商户人家跟于舟眠打招呼,他皆微笑着回应过去。


    外头停着的马车、牛车少了许多,一点儿白正在树底下啃草吃,见着两人来了,它的嘴还一嚼一嚼,细长的尾巴晃了两晃。


    林烬长腿一跨上了车厢,他站车厢上牵着于舟眠上车,两人带来的东西都放于家祖坟里了,手上只拎着两把伞。


    一点儿白走了起来,脚步稳当。


    好在现在没有落雨,不需要撑着伞,方便了许多。


    途径于夫人和于婉清的下葬地时,于舟眠还是下去上了炷香,不过他上香以后便走了,未在那儿停留,他跟于夫人和于婉清没有话说,能上个香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红雀和林泽早早在街边等着,等着林烬和于舟眠来接他们。


    闲来无事之下,红雀开口问着林泽,这些年的日子苦不苦。


    他是家生奴,从有意识开始就伺候着于舟眠,于家过得好,他们这些个做侍人的也就跟着过得好,从小到大,他没吃过缺钱、缺用度的苦,顶多就是吃些寄人篱下,低人一等的苦。


    林泽自小就一人生活在望溪村里,真叫他换位思考一下,他不一定能长到十来岁,没准半途中间得个什么病,嘎嘣一下就没了。


    “不苦啊。”林泽说:“村中人对我都挺好的,小时候我没自个儿生活的能力,去每家每户讨些饭吃,他们也乐得分我一点儿。”


    林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过他一直记着不能麻烦别人,等着自个儿有种地的能力了,便自食其力,没再吃过别家人的饭。


    “没人欺负你吗?”红雀问。


    城中环境和村中环境不同,红雀又因着于家侍人的身份,接触过不少有些文化的商人,那些个人赚了些钱便狗眼看人低,他没少被那些人明里暗里用话刺过。


    林泽顿了一下,“……没吧。”


    林泽说话向来爽快,这般定了一下,那就是有人欺负过他,但林泽不乐意说,红雀觉着自己也没那个身份能打听,说到底他跟于舟眠好些,跟林泽可是隔了好大一层关系。


    “哟,这不是红雀哥儿吗?”突然之间,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面前人尖耳猴腮,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红雀一见此人就眉头紧皱,胡老六,蕉城里的街溜子,以前就喜欢对他胡搅蛮缠,没想着今日如此不走运,给亲人上个香都能遇着这个晦气玩意儿。


    “你谁!”林泽脚步一跨,挡在红雀面前。


    “你个娃娃就别掺和了。”胡老六说着话,往前走了几步,“如今你家人都走了,不如嫁于我?我保证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说这话时,胡老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雀,那眼中的掠夺之意,叫人看了都犯恶心。


    “我……”红雀的“呸”字还没出来,就见林泽挡住了胡老六,“你可别臭青蛙想吃白鹅肉了,这地儿还有水呢,也不照照看看你什么模样,配得上我红雀哥?”


    “林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红雀在林泽身后小声说了句。


    “害,这时候就甭管那些细节了。”林泽答。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一家人。


    “嘿,本来今儿个不想动手的。”胡老六哪儿遭得住林泽这般挑衅,话音落下就想动手,没想着手腕不知道被从哪儿来的石子给砸着了,角度刁钻,有些钻心的疼,“哪个兔崽子敢偷袭爷爷我?”


    哒哒的牛脚落地声越来越近,林烬瞧着胡老六没答话。


    胡老六本来气焰嚣张,转过身时看见林烬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心底便犯了怵。


    面前人虽然没说话,但胡老六就是知道石头子是从他手中飞出来的,那人身量八尺以上,一双眼紧盯着他,看着很不好惹。


    胡老六惯会欺软怕硬,这下硬茬来了,他的焰气便落了不少。


    一点白停稳脚步,于舟眠从车厢下来站在红雀身边,他先小声问了句胡老六的身份,确定不是误伤以后,才开口道:“你是什么人?瞧着一哥儿一小便上门欺负?”


    “哪儿呀,您误会了。”胡老六认怂极快,“我就是认识红雀,唠俩句嗑。”


    “没有!”林泽马上拆穿胡老六的谎言,他把胡老六调戏红雀的话一字一句复述给林烬和于舟眠听。


    “好啊。”于舟眠道:“夫君揍他。”


    于舟眠说这话是为了吓唬胡老六,林烬顺着他的话,脚下步子往胡老六那儿一动,胡老六当即吓破了胆儿,赶忙脚底抹油跑了。


    “真是,什么人敢觊觎我们红雀。”于舟眠嘟囔了句。


    见大伙儿都在为他出头,红雀心头感动之余,还有些麻烦人的愧疚感,他两手交握放在腿前,局促又不好意思道:“给大家添麻烦了。”


    “哪儿有麻烦,咱们是一家人。”于舟眠想也未想便接话道。


    “就是啊,红雀哥你可别客气,有什么事儿你尽管使唤我!”林泽马上跟于舟眠的话,“你已经算是我另个哥哥了!”


    红雀看着于舟眠,又看了眼林泽,再眼神瞄着后面站着的林烬,林烬虽未说话,但眼神也是柔和,显然是认同于舟眠和林泽的话。


    四个人在一起过了几个月,过了新年又一同为铺子忙碌,交情便在不知不觉之间加深许多。


    “哥儿。”红雀双眉一撇,他两步上前双手牵住于舟眠的手。


    于舟眠紧了紧,笑说红雀是傻红雀。


    此时的天又有些阴沉的趋势,林烬不得已打断于舟眠和红雀,“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又要落雨了。”


    果然如林烬所说,四人坐上车厢,一点白刚刚走起,还未过一刻钟的时间,雨就落了下来,这回比来时大些,一人撑着一把伞还是难免会被波及着,淋湿衣裳。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因着今日天气不好,月光和星光全被黑压压的阴云盖了去,让这本就黑的天显得更黑几分,只能点亮油灯才能看清周围。


    林烬进了厨房烧水,四人穿着湿了的衣服好一阵子,可得赶紧进浴房里洗个热水澡去去湿气。


    不过浴房只供一人洗澡,于舟眠第一个进浴房,临进之前还把红雀也叫了进去,说是很久没体验到红雀的洗头手艺,有些想念了。


    林烬知道他是想借着洗澡这个时间,跟红雀说些哥儿们才能说的心里话。


    林烬和林泽两个男子身体好些不怕寒,把早晨红雀留在厨房的姜茶热了热就喝了去,用姜来抵御湿气和寒气。


    四人好歹还撑了伞,一点白可是一点雨具也未穿着,林烬和林泽喝完姜茶后,便扯了块破布,到院子里的蓬下给一点白擦身子。


    玄珠马聪明,它见今日天气不好便未出院子,身上的毛发油光蹭亮,一点儿雨也未沾着,干爽得很。


    黄宝在四人回来时激动地淋了点雨,不过身子一甩就全甩干了,也无需担心。


    黄牛皮糙肉厚,下着雨在农地里干活也不算少见,但林烬和林泽还是将它身上的毛发擦了个干,一点白可是林家的得力干将,不能被一场雨给淋病了去。


    *


    “哥儿,这般力道可吗?”红雀搬着把小凳坐在浴桶边上,手里是于舟眠打湿了的秀发。


    于舟眠脑袋靠在浴桶边沿,身子泡着温热的水可是暖和,“还真给我洗头呀?我是想叫你一道儿洗澡的。”


    自家里人多以后,林烬又买了个浴桶回来,为的就是在浴房里有人洗澡的时候,还能将另个桶也蓄上热水,减少等待热水加盆的时间。


    红雀跟他一样是哥儿,身子骨稍微弱些,等他洗完澡再排到红雀,没准寒气已经偷偷钻进红雀的体内了。


    于舟眠指着另一侧放着的浴桶,道:“我叫林烬把那边桶里也加满了水,你进去洗就是,甭管我的头发了。”


    “我就想帮哥儿洗头。”红雀语气有些委屈,“我已经好久未给你洗过头了。”


    以往在于家时,红雀没少帮于舟眠洗头,这会儿进了村,大家少爷的习惯改了去,红雀便很久没有给于舟眠洗过头了。


    “那好吧。”于舟眠退了一步,叫红雀给他洗完头后就去另个浴桶中把澡洗了。


    两人都止住了话,四周萦绕着和谐、静谧的氛围。


    红雀用梳子顺着于舟眠的发丝,拆了不少打结了的发丝,以前他家哥儿的头发从未有过打结,应是少了维护,头发干燥起来,才变得容易打结了。


    “红雀。”大约过了半刻钟时间,于舟眠开了口。


    今日之事发生以后,他才发觉红雀在心底把自己当成了个边缘人,他、林烬和林泽是一家人,他只是他的侍人。


    红雀先应了声,随后唤道:“哥儿。”


    “往后你不再是我的侍人了。”于舟眠道。


    “哥儿!”红雀语气上扬几分,显然是情绪有些激动,不过就是如此,他手中动作依旧轻柔,没有因着情绪不稳就扯痛于舟眠的头发,“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


    “没有。”于舟眠赶忙哄着红雀,解释自己前头说的那句话,“我的意思是,往后我们就是兄弟,没有主子和侍人的关系了。”


    “哥儿……”红雀心头一软,道:“无妨的,做你的侍人我很开心。


    “但我想你融入这个家。”于舟眠转过身来,秀发从红雀手中划走,落入水中,因着红雀帮他细致地梳理发丝,以致于秀发落入水中,顺滑地飘散开来。


    “我……”面对于舟眠的眼神,红雀有些语塞,他确实觉着自己像个边缘人,只跟于舟眠关系亲近,跟林烬和林泽都只能算一般。


    “林烬和林泽他们早当你是家里的一份子,你不应该再给自己设防。”于舟眠的手从浴桶里伸出来,扒在浴桶边沿,“就是退一步,还有我在家中,你大可放松些,不必拘着自己,他们对你不好,我便给你出头。”


    不知是不是浴房内的蒸汽太热了,熏得红雀眼眶发热,“我、我真的可以吗?”


    常年当侍人,让红雀对自己的位置有清晰的定位,家中三人都良民,只有他是贱籍,天生的低人一等。


    对于自己是贱籍这事儿,红雀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不满,因着他的主子是于舟眠,于舟眠从未让他吃过苦,是个极好的主子,所以如果真要伺候人,他自然乐意伺候于舟眠。


    但现下不同了,贱籍怎么跟良民当一家人呢,凭白拉低人的身份。


    想明白这点儿,红雀本来发热的脑子又冷静下来,“没事的哥儿,我当你的侍人很好,我喜欢现在的关系。”


    红雀嘴里说的话和他眼里展现出来的意思根本不一样,红雀了解于舟眠,反过来,于舟眠也十分了解红雀,红雀这是心里有个结,不敢与他们亲近。


    “头发也洗完了,你先去洗澡。”不知红雀心中郁结是什么,于舟眠让红雀先去洗澡。


    红雀听话地入了浴桶,两人又安静下来,只有时不时的水声打破宁静。


    于舟眠冰雪聪明,泡在热水里想了会儿便想明白了红雀心中郁结所在,能难为住红雀的定是外在条件,而除了贱籍这事儿,于舟眠再想不到其它能让红雀如此为难的东西。


    也是他思虑不周,忘记了还有贱籍的事儿,往常大伙儿一直生活在一起,没什么机会把身份文书拿出来,久而久之于舟眠便忘了这回事,忘记红雀身份文书上写着的“贱籍”两字了。


    贱籍低人一等,若让别儿个知道红雀这个贱民在林家居然不是一个侍人的身份,肯定会招人嘲笑。


    红雀不想拖累他们,才会拒了当一家人的事儿。


    于舟眠的身子往水里一缩,只有鼻子往上露在外头,贱籍的事儿,没准林烬能有法子。


    想法一出来,于舟眠便再也待不住了,他起了身把身子擦干净,再换上一身整洁干燥的衣裳跟红雀说道:“红雀你接着洗,我泡太久先出去了。”


    “记着洗透些,别哪儿漏了。”临了出门,于舟眠还交代一句。


    于舟眠动作利索,快得把红雀都整愣了,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能在于舟眠话音落下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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