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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信徒


    陆雪锦:“辛苦宋大人, 我们来日再见。”


    他们抵达连城,一路从盛京到连城,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官银平安地落地,可为此地百姓置办过冬余粮。此地官银用途, 宋芳庭负责交接事宜, 之后悉数上报。


    宋芳庭看向他, 这一路上未曾有可疑的地方, 此时不由得绷着张脸,对他道:“回见。辛苦陆大人了。圣上那边我自会写一封信过去,汇报您这边的情况。”


    “有劳,回见。”陆雪锦说。


    待连城的事宜处理好,陆雪锦一行人与宋芳庭告别。他们在连城外寻了客栈, 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殿下那边既已逃脱宋芳庭的视线,自然是不成问题。


    紫烟和藤萝收拾了他们的行李, 倒是不着急返回京中,可以留在此地几日。


    “一路下来, 越往南方越富贵, 越往中部越贫穷。瞧瞧这茶碗,原先还是透光瓷,现在连城只有粗制的瓷器。”藤萝说道。


    紫烟瞧着陆雪锦的神色,询问道:“公子可想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就是就是,现在商量最好, ”藤萝, “一会若是殿下回来了,听见了想必又不乐意。”


    陆雪锦想起少年前几日发烧的模样,闻言回过神, 静静道:“原本的计划是今日便返回京中。殿下前往离都……我们回盛京。”


    现在自然是走不了了。至少要把人送到离都才行。


    陆雪锦垂眸瞧着桌上的粗瓷,那瓷器之上绘了五彩斑斓的老虎,他盯着瞧了半天,突然问道:“你们觉得离都如何?”


    紫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藤萝闻言也愣住了。两个小丫头一起瞧过来,与他对上目光,随之互相对视一眼。


    藤萝:“离都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们若是不回去了,此行原本不在计划之内,公子可想清楚了?”


    紫烟:“若是我们留在离都,圣上兴许会以谋反之名前来。此事有些欠考虑。”


    正是如此。


    “……哥。”他们正说着,离去的少年已经回来了。神出鬼没的少年面上戴着猪脸面具,进来时了无声息,那面具摘下来,露出璀璨发亮的双眼。


    “你们在聊什么呢?官银可送过去了?”


    慕容钺:“藤萝,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少年从怀里拿出来了从傅怜那里讨来的话本,上面都是女子的画像,画的精致无比。这原本是京中小姐们买来收藏的画本,上面都是一些漂亮的装束与妆容。发饰与衣着应有尽有。慕容钺从傅怜那里拿了两本带给藤萝紫烟。


    藤萝原本不以为意,瞧见是什么东西之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聚梳思的画集?殿下可是从傅姑娘那里得来的?奴婢原先只在卫小姐那里看见过。”藤萝说。


    慕容钺:“傅怜说你们兴许会喜欢。都是些小孩子才看的东西,我顺手便带过来了。”


    “什么?”藤萝把画集放在了怀里,“殿下平日里看的也不少。”


    陆雪锦:“官银已经送去,殿下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慕容钺说,“就是麻烦了傅怜。她那边应该没问题。”


    “长佑哥呢?我不在的时候可担心我?”慕容钺说着,朝着陆雪锦凑过来。


    少年眼底装着星星点点的光瞧着他,一会不见便受不了了,挨着他与他贴在一起。那脸颊蹭上他,面团一般,带着外面沾湿的凉意。


    陆雪锦叹口气,他摸上慕容钺脸颊,瞧着少年笑起的面容,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自然担心。瞧见殿下回来才松一口气。”


    慕容钺:“我路上瞧见好些在城门口排队的百姓,兴许是听闻京官来了。一听闻是长佑哥前来,他们才相信银子当真能送过来。”


    眼见藤萝已经翻开书册看起来了,慕容钺也凑了过去。主仆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藤萝的丸子头扎人,没一会扭过来瞧身旁的殿下。


    “殿下,你看这些做什么。不要离奴婢那么近,你去吃奶茶去。”藤萝说。


    慕容钺:“我看看又如何。方才还没仔细瞧,若是有不妥之处,书册应当收回才是。”


    闻言藤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不高兴道:“何为不妥之物,奴婢看不妥之书殿下平日里天天看,奴婢如何看不得。”


    “你尚未出阁,自然看不得。”慕容钺说。说着拿起了藤萝原本合着的小扇子,那是藤萝在路边买的,被慕容钺拿起来给陆雪锦扇风。


    慕容钺:“长佑哥,我给你扇扇。一扇走病百害,二扇烦忧思,三扇厄门运。”


    那琉璃柄漂亮的扇子在少年手边微微摇动,少年耳畔的红缨随之飘散,漆黑漂亮的眼底成为扇面之上的流萤点缀,扇形眉眼张开,虎牙翻出瞧着他,眼底溢出一片缠绕稠密的爱意。


    初冬的寒意落在少年眼尾,全被吹散了去。如同雪后绽开的星星点点的红梅,在大雪之中露出痕迹。


    陆雪锦瞧着少年活泼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过年时张贴的年画娃娃。前两日方缠过他,现在安分了许多,没有了顽劣,只剩下活泼可爱。若是走了,年画娃娃从门里跑出来,想象不出娃娃落泪的神态。


    藤萝在一边道:“殿下太幼稚了!”


    紫烟闻言也拿起了扇子,学着殿下的模样,凑过去给藤萝扇了扇,眉眼带了几分笑意。


    陆雪锦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年画娃娃又凑过来亲了他一口。那亲吻微不足道,却如绵密之物触及他心底,让他内心产生一片柔软的情绪。说也说不得,怪也怪不得,离也离不得,只剩下纵容与溺爱。


    “……殿下,”陆雪锦开口道,“接下来前往离都,若是喜欢这样的扇子,再买一些如何?”


    慕容钺:“我已经有了,藤萝的便是我的。长佑哥,我不要扇子,我要在离都买一座院子。到时成日里与长佑哥和舅舅下棋。哥你觉得如何?”


    一边说着,一边含笑瞧着他。那眼底凝聚的情绪,被扇面一吹,悉数掩盖了去。


    陆雪锦听出来了其中的意思,他的内心已经因为眼前的少年种下一片花园,如那李云火的空中楼阁一般。眼前人在,方成景象,若是分离,便随之倒塌。原先不懂为何有诗人总写,离别时不舍发妻。虽不是发妻,却也难以分别。总觉在相处里,他们的灵魂不在单一,逐渐地融合在一起,变成某种旖旎的产物。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院子,买一座便是。虽说买不上最好的,平日里我省吃俭用,还有些家底,买座大的院子应当没什么问题。殿下的舅舅……可是先前写信之人?”


    慕容钺:“正是。我舅舅如今正在离都,待到了离都之后,我会让他和哥见面。”


    先前从未透露半字,殿下如此狠心,不至离都不会与他透露半分自己母家消息。先前总传丽妃自边境而来,与先帝在离都相遇。具体如何,先帝未曾告知,殿下也从不提起。


    陆雪锦想到这里,故意问道:“若是不前去离都,岂不是没有与殿下亲人见面的机会?”


    “自然,”慕容钺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虎牙翻了出来,“哥随我前去离都,日后便是我真正的亲人。”


    藤萝:“殿下如此狠心狠情,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公子一路上照顾殿下,若是不前去便不是亲人了?”


    “先前殿下还说我是亲妹妹,原来都是骗人的。”


    “藤萝,你瞧瞧,看人如何能只看他说了什么,”慕容钺说,“纵使我说你不是我的亲妹妹,你瞧瞧我如此宠你,有几个男子能待你如此。如今只因为我说了一句,你便要将我平日里对你的好都抹了去。如此可对?”


    藤萝闻言眨眨眼,嘟囔道:“奴婢可没有说,是殿下自己说的。我虽说了殿下,如今不是也坐在殿下身侧?”


    殿下一贯如此。陆雪锦温声道:“如今我们都要前往离都,可有幸能够成为殿下的亲人?”


    慕容钺转过来,看着他道:“应当我来说。哥可愿与我前往离都,有幸让我成为哥的亲人。”


    藤萝翻着书册,她瞧着上面记录的京都女子的妆容,不由得翻页过去了,日后怕是用不上了,她把书册翻到南方,瞧瞧南方女子的妆容。北境女子多梳高髻、喜浓艳之色,若云丛中花枝,缤纷四异。南方多鬓边留发、喜远山黛青碧之色,妆容素净清透,若出水之芙蓉,远山笼雾之青纱。


    如此,便是要南下了。藤萝翻开一页页书册,回想起年少时跟在公子身后的情形。从未想过有一日,公子会前往离都,那故乡里的盛京城,似离他们远去了。


    慕容钺:“哥,可要在此地留几日?瞧瞧那连城百姓们。”


    “原先有此意,今日我与宋芳庭交接,她俨然君子作风,此地百姓交给她没有问题。我们留在此地反倒还会与她见面。明日动身便是。”


    藤萝:“奴婢知晓了,那我们先去收拾行李了。”


    藤萝把书册收起来,和紫烟一起回房间了。陆雪锦和慕容钺一并上了二楼,这客栈没什么生意,楼下的店小二昏昏欲睡,一片苍凉之景。往远处看没什么人烟,干涸的土地蔓延出黄沙,整片天空虚虚地蒙上一层黄烟之色。


    陆雪锦走在慕容钺身后,待少年踏入房间,脚步随之停下,侧眸看向他,那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像是明亮的烛光倒映着他。


    慕容钺:“哥,当真想好了?”


    “前日让我遂愿,我还以为是作为离别的礼物。”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少年总是如此敏锐,猜出了他先前所想,这不安的情绪,总是能够戳中他。


    “未曾。先前便一直担心殿下的魇症,如今知道了症结所在,若能安抚殿下一二,这些算不上什么。”他说。


    “当真?”慕容钺闻言欺身而上,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强势的气息立刻侵蚀而入,靠近他笼罩住了他的身影。


    他的腰肢随之被揽住,慕容钺抱着他将他困在身后的门边,背脊处贴着冰冷的锁扣,少年绚烂而阴郁的眉眼往下垂落,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凑近他抵上他的鼻尖。


    “长佑哥如此,我怕是要做新一轮的噩梦了。梦里梦见哥的脸,若是得不到哥,我在梦里兴许会气死。”


    “……”陆雪锦闻言险些扶额,他盯着小孩认真的眼瞳,那不安分的双手往下去触碰他的尾骨,似乎十分好奇,偏生他十分镇定,唬住少年不敢乱动。


    “殿下。许多人像殿下这个年纪时,未曾想那些坏事,成日里只想着读书做一番事业,如此可免春思扰闲。”他说。


    “是吗?”慕容钺信了,“哥像我这么年岁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


    陆雪锦坦言道:“从未想过。”


    慕容钺:“那我想了当如何,长佑哥成日勾引我,让我魂不守舍。你在我身侧,如何我才能不想。我就要想。我喜欢哥为何不能想,何况哥也喜欢我。前日用手指的时候,哥也很喜欢,为何不能做,以后我每天都要做。”


    眼见着又要无理取闹,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陆雪锦耐心地听着,对这暴躁的小猫道:“未曾不让殿下想,前一日我也未曾说喜欢。殿下不可如此曲解。”


    “哥脸红了便是喜欢,还咬了我一口,我现在身上还有哥的牙印。既然喜欢,为何不能做了?每回做一次哥便要教训我一番,我像是念斋的和尚一样,成日里吃不上一顿饭。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哥给我两粒米便撒手走了。”慕容钺说。


    陆雪锦听的无奈,这都是些什么比喻,眼前少年惯会得寸进尺,且伶牙俐齿,说一些无法规劝的歪理。若是他仔细理论,又要生气了。


    “是哥自己说的算不上什么,那再做一回又如何?”慕容钺询问道。


    那天真的眼底蔓延出阴郁与蔫坏的心思,黑白分明地含笑着,少年凑近他将他抱了起来。他被殿下抱起,雪白的衣袍随即被粗暴地掀开了,衣衫蹭过殿下的手腕,分明他比殿下年长,殿下却把他当成了无法反抗的弱势一般。那些礼仪与纲常全都抛却了去,气息靠近他侵蚀他、恶意地令他气息变得凌乱,完好的衣衫散作一团。


    “……殿下。”他不由得捂住了眼睛,缝隙之间瞧见少年得逞的面容,那虎牙蹭过他掌心,舔吻着他带来颤栗,轻轻地吻着他的手指,那眼底压抑着的狂热之色,将他的身体当成了最喜爱的敬仰之物。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金乌河


    怀里的少年陷入安眠之中, 陆雪锦抱着人,他瞧着殿下的侧脸,不由得凑过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碰到那眼睫的部分,绵密而弯曲的绒毛, 落在眼底形成一小片的阴影。


    睡着之后瞧着十分安分, 他却又担心起来。垂眸盯着小孩看, 担心魇症复发。


    他们动身前往离都, 一路上阴雨绵绵,这雨季倏然变得漫长,不知何事惹得天意蒙愁,成日里不见明色,乌云一路飘过。


    到晚上时行至楚州与曲州的交界线, 这里有一条金乌河。金乌河自西天昆仑而落,一路向东,贯穿武陵、婺州、楚州、曲州、至临安到明州。两岸生长了一片红杉, 苍拔立于穹顶之上,倒映在河面形成一条血河。


    三个小孩何曾见过此情此景, 瞧见那金乌铸像便走不动路。树丛之中的三足金乌灰影朦胧, 笼罩上一层幽暗的光,那幽暗笼罩的红杉,似为金乌劈径,两岸环生一片寂静,只有大型禽类展翅飞过的窸窣声。


    “神话中说, 这是一条阴阳之河, 晚上在河边总能瞧见渡河之人。人死后便会穿过这条河流前往西天。”藤萝说道。


    陆雪锦在一旁瞧着,树丛之中的枝桠落了一地,这金乌河宁静如同一张美轮美奂的画, 五年前他南下时路过此地,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


    今日再见,这条河流依旧如旧。他要还令的先帝已经死去,人间已经是另一幅光景。


    慕容钺:“当真如此,那我们今晚在此地过夜,让我瞧瞧是不是当真有渡河之人。”


    他们两人提议,紫烟不由得问道:“公子,这处可能扎营?”


    “可以,”陆雪锦看向慕容钺道,“殿下先前曾生屠猛虎,如今哪还有可惧之物。”


    “那是侥幸虎口逃生,若是有猛兽,哥要保护我。”慕容钺凑过来,像个沙包一样粘在了陆雪锦身侧。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金乌河上翻映着两人的倒影,在血色之中相融,身后的那些红杉如同婆娑之下生长而出的尖刺,围绕在他们身侧。


    他瞧着那些尖锐的刺,总担心那些尖刺会刺伤少年。这倒映的河流岂会如他所想,令那红杉远离身侧之人?河面是这天地之间的镜子,一切倒影有如法,在其中显形,可见其中忧怖。


    “长佑哥,你在想什么呢?”慕容钺询问他。


    陆雪锦:“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今日再来,总觉得有不同的感觉。”


    “上回哥过来是一个人,一个人与旁人总不同,日后哥再见这条河,总能想起来我。”慕容钺说道,眉眼翻转出若有若无的深意,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帮紫烟搭帐篷。


    如今已无官银,他们行李轻松,两只帐篷很快便搭好了。慕容钺用斧头砍了四个桩子,那倒下的红松落在金乌神像旁,绳子牢牢地绑在树桩上,藤萝去找了一些干草过来,铺在湿软的泥地上。


    藤萝:“那也会想起奴婢,奴婢可是一直都记得,与公子南下游玩的日子。”


    “…… ”陆雪锦有些无奈,如何是游玩,一路上诸多凶险,藤萝与殿下倒是分毫不觉。他瞧着两小只又凑在一起去瞧那树桩底部生长出来的蘑菇,瞧一眼蘑菇颜色鲜艳,不由得出声提醒。


    “这湿地中的植物好些未曾见过,不可随意触碰。”


    陆雪锦话音刚落,慕容钺已经上手把蘑菇摘下来了,两人一人一只。


    橙红色的蘑菇,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底下的根须很长。慕容钺拿着蘑菇左看右看,又对他道:“哥,你快来瞧瞧,这红杉树被砍掉的地方冒出来了蜜汁,颜色与叶子有点像。”


    陆雪锦来到两人身后,瞧见那被砍掉的树桩流出一层红色的粘腻之物,远远地瞧着倒像是鲜血。


    藤萝不由得道:“可是被砍掉脑袋之后流泪了?草木也有情。”


    慕容钺笑起来,“那便当作如此了,权当是天意。它若有所思不必介怀才是,我们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地,碰巧选了四棵树,它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有什么办法。”


    “藤萝,你看这杯我们摘下来的蘑菇,它若有自己的思想,可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方生长出来伞柄就被人连根拔去,想安心做一株蘑菇都做不成,命运便是如此无情。”


    慕容钺:“可是在我们看来,不过是瞧见它漂亮便折了去。我们对它们来说,如同天意一般的存在。”


    少年拿着那鲜红的蘑菇凑近闻了闻,眼底带着深邃的笑,那笑似笑非笑,瞧着藤萝迷糊的模样,遂翻转目光,去瞧身侧的青年。


    “若都是蘑菇,我自然会欣赏无论何种处境都不曾抱怨的蘑菇。福祸之事,如同我们的心情一般忽明忽暗。有好的境遇自然也有坏的境遇,只需顺遂天意便是。”


    陆雪锦与之对上目光,眼前殿下手中拿着鲜艳之物,俊冷的面容光辉夺目,像是从金乌神像里钻出来了神韵。言语虽无情,却对天地万物都有情。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与眼前少年相互重叠。


    藤萝不想懂这些含蓄的隐喻,她反问道:“是吗?奴婢怎么觉得,就算殿下做蘑菇,也是最喜欢抱怨的蘑菇。一有不顺心兴许就要责怪其他蘑菇、还会欺负其他的小蘑菇,殿下才不算是无害的品类。”


    闻言陆雪锦不由得笑起来,紫烟也跟着笑了。眼见着慕容钺不大高兴,两个小孩在旁边拌嘴,陆雪锦在营帐中央生了一摊火。火势一起,周围变得明亮许多,温暖的气息笼罩整座营帐。


    陆雪锦和紫烟寻了一些食物,这树林里有埋下的番薯、平日里可食用的菌菇,还有野鸡抓了两只,河里的鱼殿下抓了几只上来。他们随身带的有腌制的酱料,野鸡与鱼处理干净,裹进密不透风的油纸里,用酱料完全包裹,番薯与菌菇也裹进去,堆起小小的窑洞放进去烧制。


    烧了半个时辰左右,藤萝用湿手帕裹着把油纸拿出来,那被树叶包裹出的清香散发而出,里面的烤鸡焦而不糊,酱料的香气一并融合。藤萝的眼睛立即变得亮晶晶,用竹签串起来,每人分了分。


    他们四人围绕着火把,藤萝咬下一口,神情变得活泼可爱,“公子,奴婢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藤萝的幸福十分容易满足,只需要吃到好吃的食物就可以了。


    陆雪锦看向身侧的少年,少年的面容在火光下无比清晰,殿下追求自我,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幸福与不幸对殿下来说无关痛痒。


    “长佑哥最近总在出神,连城官银已经送去,可还有心事?”慕容钺凑近问道。


    藤萝和紫烟也一并看过来,藤萝吃东西的动作变得小幅,双眸倒映着他的面容,眸中充斥着认真的情绪。


    陆雪锦:“只是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藤萝刚到我们家的时候,吃饭也是这般招人,总担心她吃不饱。”


    “没错,那时候奴婢也很幸福,”藤萝说,“小时候吃不饱,长大了自然贪恋食物。”


    “那时候奴婢才没有那些礼仪与得体的想法,吃饭总是很快,后来奴婢才慢慢地改掉了。奴婢偶尔会在想,若是出生在富贵之家,会不会纵使沦落也不会养成这些陋习。少时如果已经体验过丰腴的生活,食物和衣物便会成为身外之物。”


    “这个,”慕容钺闻言道,“若是意志坚定的人,兴许坚信自己会回到先前的境遇去,一切礼仪得体便会抛开。若是意志没有那么坚定之人,人在经历落差之后兴许就会心脉受损去死了。这个兴许便是先生先前赞扬的脊骨。”


    藤萝:“那殿下属于哪一个?”


    慕容钺:“两个都不属于。在我看来没有得体与不得体。这是他人用来规训人的工具,我不必被规训,自然不必遵守在意。”


    藤萝没好气地继续咬一口鸡翅,不理人了。


    陆雪锦瞧着人道:“殿下出生富贵,不在此之列。殿下可以制定这些规矩,自然不必思索。在许多人看来,并没有这个选项。所以无论他们选择什么,终究不是值得议论之事。”


    “我明白。何不食肉糜。长佑哥说的我都明白。”慕容钺眨眨眼,那天真之色烂漫而出,凑过来用竹签上的蘑菇抵住了陆雪锦的嘴唇。


    陆雪锦静静地盯着少年看,他低头把蘑菇吃掉了。调戏他的是少年,慕容钺瞧见他的行为举止,耳朵却又红起来,自己倒是露出来了破绽。


    到了夜晚,他们出了营帐去看那条金乌河。


    夜色高悬,隐隐透出的灰影落在湖面之上,那翻滚的河流透出些许亮色,以暗红色的血色为底,沿着月色缓缓淌过。冬日的寒意穿过红杉林,吹拂至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传说只是传说,说到底人人口口相传,不过是一扇模糊的倒影。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无论是划船的船夫、幽灵、鬼怪,还是藏在水底下的怪物,或者是金乌显形的征兆,什么都没有。只有掠过长河的孤寂,在冬日里格外明显,那穿透人心的寂寥,令月色无限的放大,夜晚的寂静漫长没有尽头,只剩余他们单薄的身影。


    夜晚时,陆雪锦沉沉地睡去。


    他在做梦梦到了那条长河。


    冬日里的金乌河。


    红杉林化成了尖锐的刺。


    河水变成了真正的血水。


    草丛中生长出来了鬼怪的魅影。


    神像之中的金乌变成了鸟嘴船夫,船桨在河面上轻轻晃动。


    他询问船夫要去哪。


    船夫告诉他,他并非要坐船之人。


    他看到了船上的两道黑影。鸟嘴船夫载着两名少年。他看见了薛熠。


    薛熠的身影变得小小一只,从枯弱的病影缝隙之中而出,在薛熠身后依偎着的红衣少年,是年少时的自己。


    鸟嘴船夫载着他们走了。


    小船飘呀飘,摇呀摇。摇进血色与夜色之中。


    荡进无忧无虑的童年之中,回到虚幻交织的梦境里。回到迷雾中去。回到雨色中去。


    他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在朝着自己招手。那张笑脸在朝他招手。


    走了。远去了。消失了。


    雨。


    雨。


    雨。


    泸州城。连日的雨让卫宁失去了耐心,卫宁在窗前看了片刻,皱眉收回目光,询问侍卫道:“圣上还没有回来?”


    话音方落,在客栈楼底下便瞧见了人影。薛熠撑了一把伞从泥水里踏进来,沾了水汽整个人变得湿漉漉的。身体状况瞧着倒是好多了,只是那神情之中的黯淡之色、如何也消抹不去,似神伤入骨,滴落一层靡厌之色。


    卫宁也下去了,询问道:“又去了驿站?”


    薛熠应声,静静回复道:“听闻官银已经送去。长佑还未给我写信。”


    卫宁简直要笑了。不写信便是不愿写,送完官银之后尚未返程,路线也是朝着南方而去,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人总是想不明白。她瞧着薛熠的神色,那刻薄的言语全都咽了下去。


    “兴许他近日忙碌,这些事交给侍卫便是,若是长佑写信过来,侍卫自然会送到圣上面前。圣上只今天已经去了三趟,大病方愈,还是少折腾为好。”


    薛熠点点头道:“朕自有分寸。”


    瓢泼的雨往下坠,薛熠看向窗外。那墨黑的眉眼在雨中被描得愈发深重,似隆冬里的墨汁淌开,泻出些许颜色出来。他发觉卫宁在看他,翻转目光时,瞧见卫宁眼中的神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卫宁是在同情他。


    他倏然笑了起来,一笑那五官变得艳稠澧丽,在雨水之中化开了。


    “梦嫦,你可是在担心我?”


    卫宁立即收回了目光,冷淡道:“未曾。你早日死了最好,如此我也省事了,直接跟长佑寄一封你的遗书便是。”


    “我还不能死在路上。”薛熠说着咳嗽起来,他低声咳嗽,掌心捂出一摊鲜血。虽病骨支离,却因执念深重愈发地坚韧。


    “我若死,也要死在长佑面前,让长佑到死都忘不了我。若是死在这荒郊野地,我做鬼也要爬到他身边去。”他与卫宁擦肩而过,留下只字片语。


    偏生他不可。偏生他不可。


    偏生长佑不可。


    若是死了,化作鬼怪、化作血水,化作怨灵,缠绕在长佑身侧。形神不可消散,偏生他不可。偏生长佑不可。只要长佑仍然活着,他便会长存世间。偏生长佑不可。偏生长佑不可。


    化作这雨势、化作血色的长河,化作偏执的神灵。


    此生非他不可。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离都


    “到离都了。”


    离都位于边境之城, 远远地瞧着已经有了异邦城池的模样。那绯红的圆色连廊贯穿城池,尖顶堡垒紧挨着朱红的宫墙,椭圆形的花窗向外透出,上面是无尽的花丛与蝴蝶。乐曲声远远地传来, 附带着四季长春的木棉花在艳阳下盛开。


    现在是冬日, 离都位于南方, 不见寒意, 倒是有一二分的秋意。在金乌河时山上尚且见寒,如今那寒意退了去,变成了温和的恕秋。


    “走一走,瞧一瞧。糖水铺子、春水汤圆、猪脚饭、糯米花生汤,肠粉面……来尝一尝啊。”


    “哇!”藤萝左看看右看看, 四处都是新奇之物。那汤圆糖水五彩缤纷,小小的一碗装在木盆里,还放置了芋头和木薯丸子, 用牛奶勾兑,瞧着甜香诱人。


    慕容钺:“长佑哥。我舅舅已经在府中等我们。”


    陆雪锦瞧着四处往来的商贩, 时不时地便能碰到胡族男子女子, 离都与胡族往来密切,通商之后此地经济非常发达。四处可见建筑相融,两侧居住的巷子只有一扇门之隔。


    “殿下的舅舅……已经在此地等候我们了?”陆雪锦询问道。


    “正是,”慕容钺,“按理说应当我们先到的, 舅舅出发的要比我们晚的多。我们路上护送官银绕了好些路, 舅舅前几日便已经到了离都。”


    “我前几日给他写了信,他一定要在离都等我们,还要和长佑哥下棋。”


    “下棋?”陆雪锦重复道, 先前殿下对自己的舅舅提到不少,却未曾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如今知晓了,喜好下棋。


    慕容钺进了离都之后轻车熟路,他在这里待了十六年,此地大到城邦府都,下到门院暗道,全部了如指掌。那城墙之外往外看去便是海岸边的土坡与江门闸口。江门隔开了两座劈开的城池,便是离都与胡都。


    陆雪锦:“殿下的舅舅可是生活在离都?”


    慕容钺:“算也不算。长佑哥见到便知道了……你与他先前见过。”


    先前见过?陆雪锦跟在慕容钺的身后进门,他们来到了一间安静的客栈,此地有暗卫把守,戒律森严。顶上的风雪牌匾末尾标注了胡文,那门口有着动物神像。先前见过的山羊与兔子守候在此。


    待他们穿过了山水屏风,陆雪锦踏入正殿,一张戴着狐狸面具的面容映入眼帘。那邪佞的面容见之难忘,身旁的少年掌中仍然翻着猪脸面具,舅甥两人在某些方面气质有些相似。他不由得稍稍顿住。


    他隔着屏风与胡王对视,倏然想起在对方进京时,曾听闻过胡王寻亲的消息,当时未曾将这消息放在心上。


    身前是献城的胡王,身后是朝夕相处的殿下。他在此刻后知后觉,这可是殿下的底牌之一?不至离都不会知晓。


    耶格自然也瞧见了他,对他道:“辛苦陆大人护送钺儿。先前你我在京城,我们未曾相认,此事将陆大人瞒在鼓里,还望陆大人见谅。”


    慕容钺仔细地瞧着他的神色,对他道:“长佑哥,那时候在京城,我与舅舅只见了一面。若是当时说与你听,总觉得并不妥当。”


    至于如何不妥,若是得知胡王在京城,他兴许不会请愿出京,也不会送殿下来到这里。千算万算,兴许殿下早就想到了这些。他可算是一路被哄骗到了离都?


    陆雪锦不由得在心里叹气,他眼角扫见少年观察他的模样,故意道:“如何不妥当。若是殿下早些告诉我,兴许能为殿下安排一条更为妥当的路。还是殿下觉得我不足以信任,这才不妥当?”


    “自然没有。长佑哥是我最信任的人。”慕容钺连忙解释道。


    耶格在旁道:“我这外甥连我都未必信任,陆大人,你且饶了他吧。”


    说着,耶格笑起来,那面具摘下来,露出俊朗邪气的面容。狐狸面具放置在一旁,面前摊陈着一盘棋局。


    “我在盛京城时,瞧见魏王对陆大人十分依赖。我与陆大人相处不多,却也觉得陆大人非情愿委曲求全之人。陆大人通世之才,应当有策反之力,为何情愿待在魏王身旁?”


    耶格含笑与慕容钺对视,眼瞧着慕容钺眼底透出几分阴沉之色,这问题显然戳到了慕容钺的痛处。少年低眉去瞧身侧之人,下意识地便拽住了青年的袖子。


    “您抬爱了。我不过是一介卑微臣子,既无策反之心,也无策反之能。”陆雪锦说道。


    他察觉到身侧的少年拽他的袖子,那眼底满是不高兴,他瞧了瞧,分明不被信任的是他,殿下却又生气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他未曾理会,在耶格对面坐下来,询问道,“如今殿下已至离都,胡王有什么打算?”


    慕容钺:“长佑哥为何问他,怎么不问我。这里是我做主,问我才是,舅舅是客人。”


    耶格笑了起来,回应道:“这些我都做不了主,我也需要听钺儿的。陆大人好些时间不见,我们先把这桌上的棋局下完如何?”


    上回输给他,显然胡王耿耿于怀。陆雪锦心思不在棋盘上,他留意着身侧的少年,这容易炸毛的脾性,亲舅舅也喜欢捉弄一番。


    陆雪锦静静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慕容钺在他身侧道:“长佑哥,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陆雪锦落下一子,“方才殿下说了许多,我记不得了。”


    对面的耶格唇角扬起,对他道:“我离京时,魏王重病了一场。听闻是有人寄了信过来,信里装了许多与陆大人有关的淫-秽画册,魏王看完便病倒了。”


    听到画册,陆雪锦不记得自己给薛熠寄过,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少年,慕容钺不看他,抓着他的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耶格:“如此小人行径,用卑劣的手段制敌,实在卑鄙至极。陆大人觉得呢?”


    陆雪锦掌心出了一层粘腻的汗,慕容钺询问他道:“长佑哥觉得卑鄙吗?兴许寄画之人更加爱慕长佑哥,用些卑鄙的手段又如何。喜爱某个人理应如此,容不得另一个人的存在。”


    “长佑哥觉得呢?”慕容钺侧眸过来瞧他,扇形眼底一片阴森森的笑意,低沉的嗓音轻轻抚弄在他耳侧。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殿下算是不打自招了。


    “我既已来到离都,京城之事离我甚远,不应置评。”陆雪锦说道。


    他这么回答,惹得耶格笑的十分深意,身侧的少年也朝他看过来。那暗沉沉的眸光融着爱恋之色,因为他的只言片语,阴沉的雾霾悉数散去,变成了灼热难以消逝的灰烬,沉沉地燃烧着他五官的线条。


    一局棋下来,陆雪锦轻而易举地输给了耶格。


    耶格不由得挑眉:“陆大人,可是在让我?”


    “未曾,”陆雪锦手臂上粘了只少年,在他下棋的时候越靠越近,恨不得钻进他怀里,他额角不由得抽了抽,对耶格道,“改日殿下出门了,我再与胡王对局。”


    一路上车马颠簸,慕容钺赖在他身旁看书,闻言道:“为何要等我出门,长佑哥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有话单独和舅舅说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说。长佑哥可是嫌我烦了。”


    陆雪锦回复道:“殿下在我身侧,总扰我神思,胡王见谅才是。”


    耶格瞧着青年如此耐心的模样,若是换个人……不说其他人,单是让外甥跟在他身边,他已经能想象到吵闹的模样。此人温言良语,怪不得招惹外甥喜欢。


    “无妨。倒是我要感谢陆大人才是。”耶格说。有此人在,不必他再操心外甥惹出事端。


    耶格:“我在前院,若需要见我,随时命侍卫通知便是。”


    说完,耶格随着侍卫走了,殿中只剩下陆雪锦与慕容钺。


    人一走,身侧的少年如同几日未见一般钻进怀里。陆雪锦下意识地接住了人,怀里的少年抬眼瞧他,那扇形眼猫儿一般睁开,在夜晚非常明亮,小虎牙露出来,凑近他脸边,用脸颊蹭他的脸颊。


    “殿下长大了,待到弱冠之后,兴许我要抱不动殿下了。”他不由得道。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慕容钺抱着他不愿意撒手,在他耳边亲亲道:“长佑哥,我好像做梦一样。你来到了离都,你快掐我一下,我一定不是在做梦。你刚刚在和舅舅下棋。”


    陆雪锦被小孩挤的背后靠着柱子,少年俊冷的脸颊蹭上他,那漆黑分明的眉眼一片笑意,不知道因为他方才说的哪一句话,耳朵红了一片。他怀疑可能是又看了乱七八糟的书,他被殿下拢在怀里,冷香笼罩在周围,殿下见他出神凑过来舔他的脸。


    “并非在做梦。”他说道,下意识地掐了一把慕容钺的红耳朵。


    手指方碰上,这坏猫像是打开了开关,凑近过来把他整个人抱起来。他被殿下抱在怀里,殿下鼻尖埋在他颈侧,抱着他道:“你方才说我总是扰你深思。刚刚我在哥身侧的时候,哥是不是已经在想了?”


    这话说的这么含糊,陆雪锦反应了一些,他不由得扭头去瞧身后的人,无奈道:“不是殿下想的那个意思。”


    慕容钺:“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那哥让我抱抱又如何。”


    陆雪锦:“殿下如今正做着,我何时说过一个不字。”


    只是从他下棋时已经抱了很久,现在又抱上了。身后的少年像是越变越小了,从十七岁变到七岁再到三岁,再过段时间兴许打算要奶喝了。


    慕容钺:“哥来到这里我才有了实感。这里是我的地盘,哥在这里,就像在我的领地上,像是娶了妻子回家一样。”


    陆雪锦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过于偏爱殿下了?他转过眉眼,对上一双凝黑阴郁分明的眼,其中的情绪使少年眼底明亮,揉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深情的情绪似是隐喻,凑近他用眼神轻轻地吻他的眉眼,掠过他的耳侧,在他肌肤上留下烙印。


    那总是天真的、暴烈的、阴郁的、充斥着浓烈情绪的,注视着他的笑眼。虎牙蹭过他的脖颈,提及妻子,却威胁似的要咬穿他的脖颈,殿下自己可能分清妻子与猎物的分别?


    “妻子。”慕容钺轻轻地念起这两个字。


    他被抱起来,随之耳后传来湿润的触感,慕容钺在他身后道:“哥是我的妻子。”


    他既不可能成为某个人的丈夫,也不可能成为某个人的妻子。如今耳畔充斥着少年低沉的甜言蜜语,那被咬的十分清楚的两个字,如同呼唤他的名字一般。他的心骤然传来了一道裂痕,随着慕容钺的吻与笑意而扩散,随着少年的气息侵蚀而愈演愈烈。


    慕容钺似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显然非常喜爱这个称呼。在他耳侧唤了好几遍“哥是我的妻子”,湿润的气息柔柔的雨雾掠过耳尖,令他的耳侧骤然蔓延出不适的红晕。他察觉到耳畔生烟,在少年的亲吻下变得不知所措。


    那冰冷的、贫瘠的,毫无波澜的内心裂开缝隙,随之缝隙无限的放大,生长出来渺小而枯涩的枝叶,按照所喜爱的凌霄花那样葳蕤地生长,似要生长出烈焰一般的形状。


    绵湿的亲吻骤然有了形状,那裹挟的隐喻显形,在名为喜爱里变得羞涩而轻盈。他的反应悉数落在少年眼底,少年眼底变得深邃无比,阴雨透出彩虹一般的底色,恶劣的心思在其中冒出。


    慕容钺用掌心拢住他耳侧,询问道:“哥喜欢这个称呼?”


    陆雪锦勉强维持着镇定,少年若是成年的猫,这会儿猫尾巴已经牢牢地将他缠住,令他无法动弹。偏生相貌是他喜欢的模样、笑起来时是他喜欢的模样、顽劣的性格与旺盛的生命力是他喜欢的模样,那抱着他时难以按捺也是他喜欢的。


    虽说平日里总是笨拙、却又时不时的,能够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回复道:“殿下可是又看了乱七八糟的本子?”


    慕容钺一口咬上他的耳朵,“我没有看本子。只是方才瞧见哥坐在这里,下意识地想到了。哥看我的时候像是话本里妻子在看归家的丈夫,我虽在情-爱方面非常迟钝,却也懂得一二。方才哥说我扰之深思时,我的下面就已经硬得发疼。我要哥做我的妻子。”


    瞧瞧,这说的是些什么混账话?


    陆雪锦耐心解释道:“殿下。我只是喜爱殿下,殿下……殿下不可如此曲解妻子的含义。”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同心锁


    慕容钺:“那哥告诉我, 妻子应当是什么含义?”


    这问题问出来,陆雪锦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拿殿下没有办法,无论如何说,总是让殿下占到便宜。


    藤萝在门外敲门, “公子, 奴婢要和紫烟上街瞧瞧, 公子和殿下去不去?”


    陆雪锦闻言看向面前的少年, 在离都已经安定下来,马上要到殿下生辰了,前去转转倒也不错。留藤萝和紫烟出去,他也不怎么放心。想到这里,他轻轻地敲了一下殿下的脑袋。


    “殿下也一起去。”


    房间门推开, 藤萝和紫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处是殿下的府邸,藤萝显然非常欢快,折了院中的郁金香, 与紫烟一人一只。那橙黄色的颜色,绚烂而明媚, 别在发髻间闪闪发光。


    “公子!”藤萝扑了上来, 抱着陆雪锦的手臂道:“快瞧瞧,这郁金香如何?奴婢戴着可好看?”


    陆雪锦笑道:“自然好看,藤萝容颜如珠玉,比这郁金香好看的多。”


    慕容钺在一侧道:“多好的花被坏丫头折了去。这郁金香到了夜晚,兴许要哭上一番。”


    藤萝才不管, 高兴道:“若是京城也像这里的气候就好了。如此神奇, 路上还以为要下雪了,结果到了此地反而变得炎热,如同返季一般。奴婢以前没有来过南方。”


    “南方是不是从不下雪?”


    他们四人一起出去, 马车晃晃悠悠,前往离州街道。那碧绿与珠色的穹顶笼罩着一层光泽,在云层之间落下金色的辉影,藤萝和紫烟在窗户前瞧了好一会。


    慕容钺:“上次下雪,应当是百年前。听闻前朝在离都出了一位高僧,高僧路过此地为百姓沉冤昭雪,下了一场百年难见的大雪。从那以后,百年里离都不曾见寒天。”


    陆雪锦瞧着殿下的眉眼,温声道:“看来课上的那些文章殿下都读过了,那名高僧唤作伽灵,原是临安灵隐寺的高僧,他于百年前来到离都,为此地百姓渡灾苦厄,此地寺庙有他的建相。”


    “未曾,这些都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最喜欢那些神话故事和民间秘闻。”慕容钺说。


    “倒是哥,即便远在京城,却清楚我们离都之事。”


    “幸好哥是我的娘子,若是哥是我的敌人,应当十分难以处理。”慕容钺笑意吟吟道,凑过来赖在他身边。


    陆雪锦闻言唇畔不由得绷紧,这都是些什么形容,眼见着少年笑起时眼底如彩虹琉璃一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纵使是胡言乱语,也生不起气来。


    藤萝瞧着窗外的风景,扭头道:“为何不是殿下是娘子,殿下比公子小一些,应当殿下做娘子才是。”


    男子结亲藤萝未曾见过,只是这两个人是她最亲最爱之人,接受起来十分容易,她分析道:“日后若是公子与殿下成亲,奴婢也要改称呼,唤殿下为夫人。夫人还是娘子?殿下更喜欢哪个?”


    慕容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哥做娘子。哥在我看来是柔弱之物,我要保护哥,自然要做大丈夫。”


    话音落下,他们已经到了街巷之间。藤萝瞧见了那被奶皮子包裹的糖葫芦,走不动道了,红艳艳的鲜艳欲滴,里面裹了一层酿制的酸奶。


    慕容钺过去给藤萝和紫烟买了奶皮子糖葫芦。


    陆雪锦跟在三个小孩身后,每回一来到新的城市,殿下与藤萝总是最关心吃喝玩乐,少年心性丝毫未曾被抹去。他瞧着两人欢快的模样,不由得神情柔和下来。


    紫烟脚步慢了下来,注意到他在看街巷四周,出声道:“快要到殿下的生辰了,公子可是在为此事上心?”


    他们两个走在后面,陆雪锦特意放慢了步伐,闻言应声道:“嗯,确实是在为此事操心。总觉得若是随意送一些礼物,殿下兴许不会高兴。”


    他自己的生辰,兴许只要一本书册就足够了。若是他送殿下一本书,殿下一定会说他敷衍,兴许还会恼羞成怒。


    紫烟微微笑了一下,回复道:“并不是人人都像公子一般清贫心性,殿下生在富贵之中,送名贵之物未必喜欢,随意送公子喜欢之物殿下一定不喜欢。”


    确实如此。陆雪锦道:“兴许要为难一阵子。你可有法子?”


    紫烟:“奴婢在路上查阅了离都的典籍,瞧见了此地的风俗习惯。此地婚娶婚俗有制同心锁的习惯,与胡族相同。同心锁意味着喜结连理,多于婚前丈夫为妻子铸刻,一锁一匙,同心同意。”


    “前面便有首饰铺制同心锁,公子可要前去看看?”


    藤萝:“殿下,我们去前面瞧瞧,前面有弹琵琶的哎。”


    慕容钺也凑过去看,又扭头瞧一眼,他陪着藤萝买东西的空档,身后的两人不见了。


    “哥?”


    陆雪锦和紫烟一起进了首饰铺。土木色的陈列柜,店门前挂了一张八角宝石练成的卷轴,卷轴上是一对美人图。新婚夫妇言笑晏晏地鬓角相齐,身躯逐渐地化为白骨,生也相合,死亦同棺。在那柜台之上陈设着各种各样的首饰、有女子的簪钗,玉制的手镯,玲珑剔透的耳饰,还有放在中央的同心锁。


    同心锁一锁一匙,为银制,上半部分成满月状,犹如铜银轻轻勾勒而出一潭水月。以琉璃云彩状的回扣定住,中央的部分是精致的一把云锁,锁上刻有虎状纹样。那老虎的眼睛是碧绿的宝石镶嵌,表情惟妙惟肖,瞧着栩栩如生。


    陆雪锦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想象着殿下戴着的模样,那扇形眼皮弯起,倒映出彩虹琉璃的眼眸,与绿色的宝石相衬映,绚烂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那卖首饰的典当老板注意到他一直瞧着里面的一对锁,上下打量他一番,立即介绍道:“您是哪家的公子?先前未曾见过,可是特地前来离都买同心锁?您来到我们这就对了!您看的这对同心锁是年初方做出来的,这上面的祖母绿宝石那是从缅国运过来的真彩。无论是宝石品质还是工艺,都是最最最最上乘的!我敢说您找遍整个大魏,没有比这更漂亮的同心锁了。原先盛京有商人前来要将此物供奉给魏王,我们是花了大价格才保下来的。”


    “您若是喜欢,可要戴上试试?”


    陆雪锦未曾买过首饰,先前也是同藤萝和紫烟前来,头一次对首饰动心,原是送给殿下的东西。他不由得问道:“怎么卖?”


    这一问让老板笑开了花,老板瞧着这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天仙,若非皇亲国戚,那是绝对养不出来的气质。他阅人无数,当即回道:“您实在是太有眼光了,这对同心锁前些日子方有大人来问过,您是第二位。小人家里的师傅也只造的出这一对,再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宝石。公子瞧着如此貌美,我一向喜美人。您若是今日买了,给您打个折,只收两万银票。”


    两万银票的价格属实不便宜,几乎够在小城上买一间院子。陆雪锦盯着瞧了好一会,他攒下来的家当恐怕只买得起这一对同心锁。


    紫烟未曾作声,她在来之前已经向侍卫打听过,这家的镇店之宝最为出名,乃是传世大师亲手所做。何况公子见过那么多名贵之物,自然也能瞧出来东西的好坏。


    陆雪锦:“紫烟,若是送给殿下,殿下可会喜欢?”


    紫烟:“此为婚娶之物,殿下想必会爱不释手。”


    陆雪锦于是结了账,他那私存下来攒了五年的两万银票,就这么花了出去。幸而接下来的生活也不需要太多银钱。他瞧着那老板笑开了眼,那一对同心锁用绸布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您只管回去拿给未婚妻看便是,她准会高兴。”


    陆雪锦温声道谢:“谢谢您。”


    他与紫烟方从首饰铺出来,慕容钺和藤萝还在找他们,隔着街道瞧见了,远远地朝他招手。


    “长佑哥……你们去哪了?”


    慕容钺:“一转头哥就不见了。”


    说着,慕容钺话音稍稍顿了顿,显然瞧见了他怀里放置的东西,询问道,“哥去买东西了?买的什么东西?让我瞧瞧。”


    陆雪锦把首饰塞进了怀里,殿下眼睛如此尖,瞧见了便要问,他状似无常道:“只是买了张手帕,殿下不必好奇。”


    他这么说,身旁的少年眼珠子转了转,虎牙略微翻出来,对他道:“哥买手帕做什么,家里的手帕多的不够用了。”


    藤萝怀里抱了许多东西,都是殿下买的,脸颊红扑扑的,开心道:“公子想买就买了,殿下问这么多做什么。公子,你快瞧瞧我和殿下买的小玩偶,红布团老虎,奴婢买了四只,还有公子和紫烟的。奴婢瞧见这里好些卖甜虾的,晚上买回去尝尝如何,奴婢给公子和殿下做甜虾,还有那点心,好些水果在京城都没有见过。”


    陆雪锦应声道:“此地渔业发达,水产丰富。我们去瞧瞧。”


    慕容钺:“哥想吃甜虾,我会做甜虾面,晚上我给哥做便是。小的时候我还和舅舅去水里抓过,正好把舅舅叫过来,我们可以吃个团圆饭。”


    “藤萝,你来到这里,宋大人可不会来离都。我为你寻个夫婿如何?这样日后有夫婿陪你,不必再麻烦我和长佑哥天天来买点心。”


    “奴婢才不要,”藤萝不高兴道,“奴婢买点心殿下也吃了不少,再说也不是奴婢让殿下跟着的,是公子答应出来的。殿下若是不愿意,下回不出来便是了。再说奴婢也不是非嫁人不可,若是嫁不了宋大人,奴婢就待在殿下和公子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慕容钺哼笑一声,询问道,“你既然专一于宋大人,为何不争取,在离都又如何。你若是想写信,我与长佑哥怎么会不帮你。”


    陆雪锦在身侧听着,此事他从未提过,藤萝也不是那样的性子。


    藤萝:“奴婢才不要。奴婢才不会主动呢。”


    “你想要还不愿意主动,”慕容钺,“这是哪番道理,老天还会把人送到你面前不成,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闻所未闻。”


    慕容钺:“若是不争取,便是任由结果发生。等到对方真的娶妻生子,再安慰自己一番,世上运转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朝中重臣自然看不上卑微的宫女,如此自己便完全逃开了关系。只需要怪罪于天意,而非自己的过错。”


    藤萝闻言瞪大了一双眼,佯装哭喊道:“公子,你瞧瞧殿下——”


    “好了。殿下,不准再说了。”陆雪锦说道。


    “藤萝的婚事我们不必操心,任她欢喜便是。殿下若是有时间,不妨瞧瞧别的,殿下,我们去看看花灯如何。”


    慕容钺:“我不看。长佑哥做甚要包容她。她成日里性子如此懒散,说两句还说不得,不应如此。”


    陆雪锦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两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说藤萝身上的懒散劲,先前还不至于如此,至于跟谁学的,再明显不过。


    “好了好了。那方才殿下也说过了,殿下不是说过了要把藤萝当亲妹妹,纵容亲妹妹又如何。她若选夫婿,日后自然也由殿下操心,藤萝如今也只想待在殿下身旁,殿下多照顾照顾藤萝便是。”


    陆雪锦与慕容钺面对面,他瞧着少年漂亮的眼睛,凑上去抵住殿下的额头,与殿下亲呢地碰了一下。


    藤萝不高兴道:“殿下成日里管的这么多。不但公子买什么东西要管,奴婢的事也要管,鸡零狗碎都要操心。”


    慕容钺自然道:“那当然了,我是一家之主,长佑哥是我的,藤萝与紫烟姐姐也是我的。我操心操心又如何。”


    他们四个人吵吵闹闹地买了甜虾回去,一回到府上,慕容钺命侍卫前去通知了耶格。待耶格前来,陆雪锦回了一趟房间,把那买回来的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物放好,随之与胡王一起在院子里交谈。


    慕容钺从回来的时候就跟着陆雪锦,在门外瞧见了陆雪锦放东西,等到陆雪锦走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


    陆雪锦:“殿下舅舅已经到了,殿下先去前院才是。”


    慕容钺心不在焉地“哦”一声,他瞧着陆雪锦走远了。平日里哥做什么都在他眼皮底下,如今几乎是一言一行都有所了解。今日买了什么要瞒着他。


    可是买了什么有意思的道具要与他玩新花样,他在脑海里不由得胡思乱想。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房间里,挪开了陆雪锦的枕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回忆


    慕容钺翻开枕头, 随即见到了枕头底下成对的同心锁。


    那银色的满月状的项圈、其上雕刻的碧绿宝石,虎眼碧波荡漾,在侧面刻有“永结同心,长命百岁”的汉字模样。他不由得稍稍怔住。


    回忆起方才街上哥故意装作自在的模样, 他不由得把那锁扣拿起, 银圈落在掌中, 泛出清冷的光泽。他想起青年询问他生辰礼物时的温言, 这想必是为他准备的生辰礼物。


    眼底倒映的是同心锁,心底浮现出青年为他挑选生辰礼物的模样,他拿起来左瞧右瞧,然后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长佑哥可知道送这同心锁的含义?这原先是胡族大巫所制,姻亲的男子女子不可背叛不可分离, 若是两相离心,这锁扣之中藏着千年的诅咒便会自缝隙之中而出,给两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厄运。


    这是他娘告诉他的。虽说不知道长佑哥是否知道这其中的含义, 却也令他十分高兴。他的心绪常常起伏,一想到此, 又变得如同浪潮一般, 翻涌又覆去。他眼也不眨地捏着锁扣,戴上之后瞧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已经逐渐长开,那扇形眉眼是俊冷的美人相,眼侧弯起的弧度掩盖住了阴郁本色,透出彩虹一般的光底, 献出一股盎然的疯劲儿来。银色的锁扣在脖颈中央, 好似那靓眼的仙童,从幽色与光明之间幻化而出。


    虎眼的碧绿透出一层荧光为底,加深了几分幽肃。


    “殿下, 公子让我叫你去前院,要吃晚饭啦。”藤萝在外面喊道。


    前院的院子里,陆雪锦与耶格站在瑞云殿前,这云台前种了成片的洁白的瑞丝菊。大片的白色的丝绸般的花瓣往下坠落,吐出来柔软的芯子,洁白如同绣球竖直缠绕,花叶像是少女织出来的棉丝。


    耶格:“这原先是几年前姐姐所种,姐姐说在皇宫里也养过,放在宫里养的总是易死。在野地栽种反倒开的愈发浓烈。”


    陆雪锦:“此花名贵,洁白清胜。丽妃娘娘好眼光。”


    耶格触碰到那柔软的花丝子,不由得微微笑起,看向他道:“与花相同,千年来习惯的土壤若是发生了变化,总会觉得不适应。人也是如此,陆大人来到离都,可还觉得习惯。”


    “此地远离纷争,日子慢悠悠地过起,你与钺儿在此,兴许还要等上三年五年。陆大人可能适应?”


    陆雪锦闻言道:“身在何地,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分别。确实如您所言,我在盛京待了很长时间,有时会记起父亲母亲。这瑞云殿也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若是之后有机会回去,应当前往看看母亲才是。”


    “这般,”耶格若有所思道,“我少时与姐姐生活在离都,经常许久都不回去。不回部落去,当时分毫不觉,直到过了许多年之后,姐姐离世,我又忆起自己与姐姐在部落时的记忆,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回到故乡去。”


    “公子,殿下过来了。”藤萝的声音打断了陆雪锦的思绪。


    中央的餐食已经摆好,陆雪锦瞧着房间里出来的少年,银色的项圈闪闪发光,他目光不由得顿住,可不就是他方藏起来的同心锁吗?


    那同心锁已经被殿下找到,殿下自己戴上了。殿下原本就是俊眸皓齿的模样,此时因为高兴一直摸着脖子上的锁扣,脸颊红扑扑的,瞧见他眼底翻出欢快之色,朝着他扑过来了。


    慕容钺:“长佑哥!快瞧瞧……我戴着好不好看!”


    陆雪锦几乎淹没在少年怀里,好看是好看……只是还未到生辰,如何现在就戴上去了!他不由得有几分无奈,变得头疼起来。


    殿下一定是回来路上就在打主意,趁他不注意自己便找到了,还翻出来炫耀一番。


    耶格在旁边,瞧见了那同心锁,眉眼变得愈发深刻,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


    “好看……殿下,我还未曾说是送给殿下的,殿下如何能私自拿去。”陆雪锦说道。


    “除了送给我哥还能送给谁,哥的就是我的,原本就是送给我的,我现在戴上又如何。戴上去之后我们两人都会被祝福,我很喜欢,谢谢哥送我的礼物。”慕容钺说道,毫无顾忌地凑上来在他脸颊边亲了一下。


    那蜻蜓点水的吻落在脸颊边,唇侧蹭过陆雪锦的眼睫。陆雪锦在慕容钺怀里,整个人被笼罩住,瞧着那翻出来的虎眼,小虎像是在朝他露出獠牙示威。他的情绪还算得上冷静,方要有起伏被面前的少年按了回去。


    “长佑哥刚刚在和舅舅聊什么?”慕容钺问道。


    “自然是在聊殿下,殿下说要做饭,自己却跑走找不到人,”藤萝说道,先给耶格盛了一碗面。


    金黄色淬欲的面条,上面淋了一层虾油,附带煮了猪骨、鹌鹑蛋、剔除掉刺的鱼片与牛蹄筋,用蟹黄与虾肉淋上厚厚一层,再以熬出的骨汤浇盖蔓过,浓汤的香气飘过来,引人沁入心脾。


    耶格道了句“多谢”,端详着面的做法,猜测陆雪锦这两名侍女应当极其擅长厨艺。


    “我是有事要做,才没有过来,你想吃下次给你做便是。藤萝做的面成色瞧着这么好。”慕容钺说着,牵着陆雪锦先坐下了。


    陆雪锦被少年按在座位上,身后的少年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半抱着他,对他道:“长佑哥,先吃饭。你若是不喜欢我戴,待会儿我还回去便是了。”


    藤萝和紫烟凑在一起,他们隔开了耶格与陆雪锦,耶格与陆雪锦面对面而坐,慕容钺未曾落座,仍然赖在陆雪锦身后。


    “殿下为何不吃饭?”藤萝问道。


    陆雪锦背后又长了只壳,少年的发丝垂落在他身侧,无赖地赖在他肩膀上,他侧眸便能瞧见少年眼底那炽热的情绪,像是火焰一样燎烧着他。


    “我今日吃不下了。哥给我买了项链,我高兴的吃不下饭。我不吃,我要看着哥吃。”


    陆雪锦岿然不动,他镇定地在原地坐着,面是藤萝和紫烟做出来的,身后的少年他也没有管,对面的耶格见到此情景,不由得笑起来。


    耶格:“原先在军营里得了奖赏,也总是这般粘着姐姐。”


    陆雪锦什么也没说,他在吃饭时瞧见那栽种的瑞云殿,出神片刻之后很快收回目光。他感受到了殿下的情绪,自从戴上那同心锁,没有一刻不是欢喜的。不想吃自然不行,他在旁边劝了好一会,哄着少年吃完了饭。


    如今可还是孩子心性?高兴了便不吃饭,马上要十八了。


    晚上,耶格离去之后,陆雪锦与慕容钺一起回到房间里。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一进门便抱住了他,从身后将他揽进怀里,那冰冷的银锁触碰到他颈侧的位置。


    慕容钺:“长佑哥,可是在生气?”


    “未曾,”陆雪锦说,“早晚都是要送与殿下的,只是今日殿下戴上了,总觉得生辰时少了些仪式感。”


    “我知道是哥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物便是了,我瞧见之后一刻也忍不了,想要立即戴上。这是哥送给我的信物,我要一直戴着。”慕容钺说道。


    明亮的烛光点起,陆雪锦叹口气,透过烛光去瞧少年明亮的脸蛋,那眼底蕴藏着的执拗般的喜悦之情,一瞧见他便要拉成丝状,变成甜的沁人的蜜饯。


    “长佑哥。”慕容钺唤了他一声,低低的音色落在他耳边,透过烛火燎烧他的心灵。那绵湿的吻随即落在他鬓边,缠绕着轻柔的爱意,落在他肌肤上,留下滚烫的余温。


    床榻之上,他抱着少年睡过去。原先总喜欢钻他怀里,现在变成揽住他的姿势,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如何都不撒手。他不知从何时也习惯了殿下霸道的姿势,烛光晃荡之中睡了过去。


    睡前又瞧见那漂浮而过的瑞云殿,洁白如雪一般,没有丝毫的点缀,却美得不可方物。


    理智的人总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指向哪里。他随殿下前来,从未后悔过。只是人终究不能消抹自己的过去,瞧见某物、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之事,那如烟一般笼罩在眼前的回忆,像是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穿透他的心灵。


    瑞云殿。瑞云殿。瑞云殿。


    栽种瑞云殿。


    洁白的蕊丝儿,吐出苍白的信子。


    深秋时生长出美丽的姿态,可窥不屈的灵魂。


    如此美丽,如此洁白,如此不可亵渎。


    “……兄长?”


    陈旧的屋檐,往下滴落连天的雨水,怎么下也下不完的雨。阴沉沉的天空,空气中潮湿腐烂的气息,踩在泥水之中陷入的错觉,他瞧见记忆之中的自己撑起伞,去看停留在花前的少年。


    薛熠苍白的脸颊被雨水打湿,病骨之态摇掩欲出,墨色的双眼空空地盯着那洁白的花枝,在雨中犹如被吹散的荷叶。


    他瞧着薛熠将那花枝折了去,抱了满怀的瑞云殿,低低咳嗽时,鲜血溅在了花蕊上。如同作画时骤然掀开一团泼墨,迸发出浓烈的色彩。


    “兄长……在这里做什么?”红衣少年撑伞询问道。


    他瞧着自己前去为薛熠打伞,递出了手帕熟练地为薛熠擦去血迹。薛熠瞧见他的动作,那苍白的脸颊浮现出病弱的红晕。


    薛熠:“……花开了。这花看起来,总觉得和长佑很像。被吸引,就来到了这里。”


    红衣少年不由得道:“如何像了。我穿的衣裳也不像,气质也不像。若是有红菊,更像才是。”


    “我前日里听大夫说,我可能会死在冬天。长佑,这是真的吗?”薛熠问道。


    提及此,薛熠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那浓墨临摹的眉眼逐渐淡化,在雨水中变得湿淋淋一层的模糊,雾蒙蒙地看不真切。那雨水似将人声一并隔断了,落在耳边像是一颗石子落在湖水中央,炸开时突然觉得难以忍受。


    红衣少年闻言道:“自然是假的,兄长为何要信那些。有我照顾你,我保证你能够长命百岁,到春天时我们还要前去山上放风筝、打猎,你安心便是,下雨天普通人出来也会冻着,何况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若是喜欢这花,在窗前栽种一些便是了,这样天天开窗便能瞧见,如何?”


    薛熠听了这一番话,眉眼稍稍地怔住,那眼底蔓延出难以言喻的情绪,被厚重的湿气笼罩,眸色愈发的深邃明亮,黑夜里裹了一层厚重的雪。


    “我……我要好好吃药,等到了春天,和长佑一起去打猎。”


    薛熠:“总是麻烦长佑照顾我,我。我这里……很不舒服。”


    手指碰上心脏的位置,薛熠的唇角还挂着鲜血,瞧着他时眼底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露珠一般缓缓地滑过,无声无息地坠入泥地中。


    “……”红衣少年,“如何算是麻烦,兄长是我的亲人,就像父亲母亲生病一样,我也会承担这份责任,一辈子照顾父亲母亲。兄长明明也很努力了,不要觉得是你在连累我。我认为能够照顾兄长,让兄长变得平安幸福,这是我应当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如果厌离的身体能够好起来,我……我觉得此生足矣。”红衣少年说道。


    只要兄长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这样不辜负母亲的遗志。母亲生前时总是担心薛熠的身体,为薛熠坎坷的命运而悲痛。那已经书写好的命运底色,总是让人见之生出怜意,那脆弱如珠玉般的神态,总是令人生出保护的念头。


    他瞧着红衣少年将薛熠背起来,洁白的花束蹭过红衣少年的耳侧,沾染了瑞云殿的洁白与落血的颜色。一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有的人一生只需要做一件事,有的人生来就肩负着某种责任。这种责任可能根据道德与善念而出,有的根据品性而出,有的根据事实而出。


    年少时,他立志要做力所能及之事,矢志不渝,无论是为百姓发声也好,还是缝补这苦难声色的人间也好,瞧见病弱不屈的少年。那困在病床上的少年、受疾病与灾厄缠身,年少时便将苦难尝了个遍。


    他的善念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他的道德不允许自己不怜不契。


    他的品性不允许自己随意忘记自己的意志。


    拖着薛熠的身躯、往前走去,远离那漆黑的房间,远离那瞧不见光明的脏污之地,远离那沉腐的肉身之痛,远离病然喧嚣的人间,前往希望之地,前往神佛笼罩之下的人间。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凌晨时分的离都。


    如今仍然是深夜, 离都驻城外使唤作胡飞岩。此人原本是离都军营吏下籍籍无名的指挥使,在魏王登基之后此地军营势力一并发生变化。原本隶属的正使势力悉数轮换,胡飞岩得了好运气当任。


    离都与胡族建交已久,此地边界久无战事,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 当地驻使除了负责看守边境线与操持训练之外, 几乎没有其余的事。成日里军营久疏懒怠, 反倒成了歇息养老的场所。


    副使陈光是离都本地人,参军所为不过是谋个差事。军营之地事务繁少,除了出入边界之外,他还负责当地离都的一些杂事。凡是百姓丢了东西啦、与胡族的商人起了冲突啦,接待胡族前来的特使之类的……那自北方定州泸州前来的马车进入城中。半夜时分他方解决完城中事务, 正好让他碰见了。


    城门只在白日开放,夜深更深露重。离都向来秋冬温暖,这一日不知是不是受了北方吹来的冷风感染, 在夜晚只觉得寒气入骨,千里盛开的秋菊一夜之间枯败了。


    陈光瞧见那马车, 不由得询问道:“这是何处进来的?可有向胡将军禀报?”


    士兵立即道:“回禀陈大人, 他们入城时已经出示过了文书,乃是圣上获批从京城而来。卑职等验过文书之后才放行。”


    “自京城而来?”陈光瞧着那马车碾过的纹迹,前一段时间方来过京官,这又从京城来了大人。他们这小小的离都何时变得如此瞩目?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不知道是受寒意影响, 瞧见那屋檐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还是走了夜道未曾反应过来。陈光脑子一抽,命人前去拦住了那行驶的马车。


    “站住,半夜入城形迹可疑, 你们是何处的京官?且报上名来。”


    官道之上,银色的盔甲冰冷泛光,士兵们拦住了马车的去路。火把微弱的照亮一片青白砖瓦,白色的琉璃球倒映出离都山水,那白日里密闭的花窗翻出将士们的身影,一并将士犹如鬼魅一般,与夜色重叠在一起。


    那马车慢悠悠地停下,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只见那深不可见的缝隙之中、一张人脸映入眼帘,对方笑意吟吟,比寻常人稍窄的野兽般的眼瞳在黑暗环境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男人穿着轻装,难以遮掩高大的身材,一笑起来,牙齿整齐地露出,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野兽食人时露出来的牙齿。虽是寻常人的打扮、稍黑的皮肤,随意懒散的姿态,掩藏出来的气势却不由让人警惕。


    “奶奶的。老子方才不是交过文书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蠢货,连文书都不认得?”萧绮拍了拍手,面上仍然在笑着,那眼珠里却露出几分冷意来。


    陈光眼见来人气势不凡,有些后悔方才自己武断决策,转而一想今日碰见兴许是他的运气,不由得道:“此为边界重地,还望阁下多多包涵。待查阅过文书之后,我自会为诸位放行。”


    他不过是公事公办,低头瞧着那黑衣男子的靴子,话音还没有落下,只瞧见那黑影朝他而来,恐怖的气息落在他身侧。他方才瞧见的鞋底骤然逼近,胸口处随即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能够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砰”的一声,陈光整个人倒在地上,被萧绮踹飞至墙边,整个人软趴趴地塌下了。


    一众士兵长戟立即对准了萧绮,其中一名士兵手指颤抖,犹豫半天,斗胆开口道:“属下眼拙……斗胆询问,可是萧绮萧将军?”


    这么一声微弱的询问,一众士兵立即放下了长戟。再瞧那动手的男子,眯起的瞳仁翻过来,露出嗜血的笑容来。


    武陵将军萧绮,驻守沿德边界,自前朝起便威名远扬,在战场上几乎是战无不胜,喜好杀虐却厚待膝下兵卒,令敌人闻风丧胆而死侍众多,新帝即位之后受封正一品护国将军。听闻将军身高八尺有余,喜笑豪爽,言谈喜乐,举止随意。所记所载,未曾言谈将军长相,只留秘闻。待见到将军本人,威武之姿自会显露而出。


    “下官眼拙,见过萧将军——”


    “我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让我瞧瞧。萧将军可是动粗了?”


    清越女声传来,一众士兵已经跪下,只在微微抬眼之间斗胆瞧见了那下来的身影。只见下来的女子星月之貌,那如火如荼一般的红色莲裙在夜晚如火焰一般散开。女子眼神坚韧明亮,唇畔微微扬起,侧脸处的疤痕形销骇人,却丝毫不影响美貌,反倒成为了明烈的烙印。烈焰绯花,莫过如此。


    他们远在离都,难见盛京女子,却也有所耳闻。当世之下,历经三朝未曾受洗的卫家。卫家之女卫宁、当世女官,体恤民意的卫梦嫦大人,梦嫦美貌不可方物,却又拥有昭烈之志,乃是京中女子启蒙之首。


    萧绮摸摸后脑勺,回应道:“一时没有忍住,这办事的地方实在不合规矩。不过话说回来……我方才收了力气,这小子这就起不来了。你们平日里训练到了何处,瞧着还不如京城的书生。”


    提起书生,萧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某道身影。那个姓陆的状元郎,瞧着文弱单薄,在诏狱里险些将犯人活活打死。世间哪有会文又会武的完美之人,就算有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瞧瞧,他不就因为此人颠簸前来了离都?


    陈光倒在地上起不来,他胸腔之处碎裂般的疼,此时听见萧绮的声音,只觉脑海嗡嗡作响。那喉咙里的呼哧呼哧出来的气息,几乎沾上了血腥气。


    他尚未动作,那马车上下来的卫梦嫦大人朝他走过来,他何时想过自己能够见到那传说中的女官大人?疼痛的同时却又传来轻飘飘如至梦境般的不可思议。


    “你可是这离都正使?萧将军心急,还望正使见谅。我们一路自京城前来,武陵的军队也马上赶到,详细之事待我们细细与正使相谈。”


    陈光艰难地回应道:“卑职并非正使……乃是这离都驻军副使。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萧将军见谅,卑职这就带两位大人去见正使大人。”


    胡飞岩的睡意就这样被打断了。半夜他睡的正香,被外面的士兵敲碎了门。他忍不住想要发火,在心里啐了好几口,安生的日子过惯了,这群臭小子非要过来给他找事。他睡意朦胧地出门,险些跟陈光撞上。


    胡飞岩:“陈光。老子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没个屁事,明天就给老子滚出军营去端屎盆子再也别回来了。”


    陈光额头冒出了冷汗,此时顾不得别的,低声道:“你快闭嘴。萧将军与卫小姐连夜进城,正要见你。你马上准备准备……若是这番打扮前去见人,明日兴许我们都要被撤职走人。”


    半夜的寒风吹的人恍惚,胡飞岩就这样被陈光推搡着去换了衣裳。他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是哪个萧将军哪个卫小姐,待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魂险些飞了出去。


    营帐之内,萧绮与卫宁已经等待良久。胡飞岩一进门便瞧见了两人,两人都在站着,守在椅子中央的男子两侧。


    何人需要护国将军与名臣之女侍奉左右?


    只见那中央的男子穿了黑压压的袍子,袍子上金云翻出若有若无的龙须,修长之体态将这寻常的衣裳穿出显贵来。往上便是一张艳沉沉的脸,男子眉眼翻出、那浓墨描过的细长眉眼压着病弱之态,眼下黑痣犹如两道重影,往下鼻梁与下颌皆是完美造物,唇瓣红艳,水里脱生出来的艳鬼一般。病弱之中难掩贵气,似有龙威自鬓边而出,万千尊贵,浮华显相。


    胡飞岩立即便跪了下去。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免礼,”薛熠一笑,那盛放的花枝悉数枯萎了。


    ……


    “啊嚏——”


    一大早,藤萝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推开院子的大门,瞧见前几日那盛开的瑞云殿犹如霜打了茄子。院中挂了一层薄霜,雾气笼罩在院子里,寒意骤起。


    “怎么突然又变冷了,瞧着前几日还很暖和,这天气是要做甚。”


    陆雪锦起床时也察觉到了冷意,那冷空气像是一夜降临离都,将那即将出没的太阳遮掩了。他瞧见藤萝打了好几个喷嚏,开口道:“兴许是入了冬,这离都反应迟钝一些,快去换一身厚衣裳,莫要着凉了。”


    “离都鲜少有这么冷的时候,看来今年是个不同寻常的年岁。”慕容钺说道,他已经穿戴整齐。


    自从拿到了那同心锁,一日也没有放下过,成日挂在脖子上。慕容钺扇形眼微微张开,眼里笑意盈盈闪烁着良善的光芒,小虎牙露出来,憨态可掬、瞧着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出来了。


    陆雪锦叹了口气,瞧着少年欢喜的模样,自从拿到生辰礼物,这几日都没有安分过,高兴的情绪在整座府里都要按捺不住,折腾个不停。偏生喜笑的模样分外招人,隔壁住着的老太太都以为是喜娃娃从画里跑出来了,过来给殿下送了好几回吃的。


    “长佑哥——”慕容钺唤了他一声,他的腰随即被揽住了,自己身侧像是裹了厚厚的一层橡胶壳,殿下穿的不多,一到天冷时发挥起了小火炉的作用。


    他的脸颊被喜娃娃贴上,瞳孔里倒映着慕容钺的眉眼。那双眼瞳似冬日里的焰火,绚烂而迷人,泛幽的情绪被悉数遮掩,只剩下温暖明媚来。皮肤传来灼热的触感,脸颊要被烫伤了。


    “长佑哥,今日我要送舅舅回去了,我前往胡族一趟,明日便会回来。哥在院子里等我回来。”慕容钺说道。


    三日之后便是殿下的生辰。陆雪锦应声,他捏上了喜娃娃的脸,“知晓了,早去早回。”


    “殿下的生辰礼物已经送过了,三日之后可没有生辰礼物了。”陆雪锦故意道。


    “自然,我又不是小孩子,哥送我礼物我已经非常知足,”慕容钺笑道,眼底却带着其他情绪,凑近过来亲了他一下,“只要哥在就好了,哥就是我的礼物。”


    陆雪锦几百年没有照过镜子,近来却有隐隐的担忧,殿下一日要亲他数百回,且每一回都亲在同样的地方。他的脸颊处每日被亲上百遍,担心自己兴许要多出一处酒窝来。他认为自己的担忧不无道理。


    “殿下,该出发了……胡王兴许已经在等着殿下。”陆雪锦说。


    慕容钺:“让舅舅等一会又如何,我十二个时辰见不到哥,哥为我心痛才是。”


    “长佑哥——”黏腻的语气,每走两步都要回一次头。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上像是长了一层粘菌,那粘菌正是殿下所化,一与他分开,便散发出低落的气息,尝起来会把人的牙齿甜掉。


    “不就出门一天,至于吗!”藤萝忍不住道,看着小殿下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由得瞪大了一双眼。


    “长佑哥,我走了。”慕容钺说道。


    陆雪锦送走人花了半个时辰,待殿下走了,院子里变得空荡而寂静。只有他们主仆三人时,空气也安静下来,远远的瞧着云层泛出白色的雾霾,寒气刮过脸颊,呼吸间的雾气散了去。


    藤萝不由得道:“殿下一走院子便清净了。公子,我们可要去买长寿面的材料?前日瞧见殿下喜欢吃蟹黄,可以多准备一些。”


    他们三人出门上街。虽说没了生辰礼物,还有长寿面、为殿下庆祝生辰的诸多形式,紫烟和藤萝也都为殿下准备了礼物。陆雪锦与紫烟藤萝上街,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缘故,街上人少了很多。


    藤萝询问道:“公子。奴婢想送殿下话本,如何?”


    陆雪锦思考道:“殿下想必会喜欢,话本送了倒是不错。”


    紫烟:“奴婢为殿下准备了衣裳。殿下喜欢热闹,到时府上也可装点一番。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在陪小孩子。一想到殿下会为此高兴,奴婢也觉得很高兴。”


    “殿下正是有这样的本事,”藤萝,“他在哪里都不会吃亏。”


    他们一起买了做长寿面的材料、装点府上的灯笼,大红色的布老虎,藤萝还特意买了一些喜娃娃的剪纸,准备贴在殿下床头。因为殿下喜欢看话本,买了好些漂亮的话本,还有燃放的焰火、红红火火的水果,请了手艺人按照殿下的造像做成了点心。那按照黑发黑眼所画的猫猫人、耳饰垂落,笑着扬起尾巴的点心,惟妙惟肖甚是可爱。紫烟还缝制了许多娃娃,那娃娃都是按照陆雪锦的模样做出来的,大大小小地摆放在殿下床头,殿下既可以抱着睡觉,又可以揣进包子里随身携带,连手帕上都缝了陆雪锦同款小人儿。


    一想到这些小小的布娃娃围绕着大大的殿下,总觉得这世间之物都变得纯粹而活泼起来。


    陆雪锦也不由得笑起来,他神情柔和了许多,在这座陌生的城池,眼前的景象似变得温暖起来。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他的内心迟钝地感到悸动,难以言说的幸福时刻,为殿下筹备生辰的时刻。


    “公子,前面有卖馄饨面的,我们可要尝尝?”藤萝问道。


    他们以前在盛京经常去吃,陆雪锦也瞧见了,今日带藤萝和紫烟来吃馄饨正好。正好是入冬的天气,瞧见那热腾腾的馄饨,清香随之飘出,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陆雪锦道了个“好”字,这街巷之间过于冷清,往来之间能够看到士兵出没的身影。方踏入馄饨店 ,不知是不是想起来往事,母亲忌日之后与父亲兄长一起的日子。每回祭拜完母亲,总会在山脚下吃上一碗馄饨面。


    偌大的云吞,由酸汤泡涨开来,上面撒一层碧绿的小葱,抱起碗时手心会沾上汤汁。


    他心中骤然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情绪在悄无声息之间骤然地放大,席卷他的全身。他瞧着馄饨店老板的笑脸,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那远山似与过去的远山重合了,变成青绿色发黑的一层围墙。他的心脏在平静之中不断地放大,鼓点密密麻麻地逼近,额头上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产生了奇异的错觉。


    “好嘞——”随着馄饨老板应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藤萝倏然消除声,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之物。那难以言喻的畏惧从神情之中透出,险些将怀里的东西砸落。紫烟也一并消声,身影在寒风之中一瞬间被侵蚀掉了。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看守的士兵,空气之间若隐若现的苦药气息。


    陆雪锦似有所觉地转头,那记忆之中的人脸从过去幽然消失,病弱的少年从低落的姿态生长成成男的模样,穿越时光出现在他面前。


    “兄长——?”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出声。


    男人坐在角落,似是已经等待他多时。


    薛熠病弱的眉眼从过去身形之中浮出,苍白的面上透出死气,一路颠簸至此,似是化成了白骨之后复又重塑,在馄饨汤碗氤氲而出的热气中复原。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苦涩


    那缭绕的雾气、不可见的寒意, 难以捉摸的心跳,在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时,悉数地浮映在他周围。他的手指骤然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动、如同察觉到那幽怨而深测的目光一般,寒意笼罩至他全身。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感知到情绪。他与薛熠一起长大, 年少时常常难以捉摸, 在成人以后, 那情绪经常遮掩, 有时却能通过眼神与目光、细微的表情,不可审阅的动作透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薛熠的目光之中,被分裂了、粉碎了、那飘忽而来的乌云遮住他的面容,化作白骨枯木之容,空洞的死寂之中连同质问。对方要将他的心肺挖出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瞧瞧那处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他内心被牵连出诸多情绪,掌心出了一层汗,茶褐色的眼瞳倒映着薛熠的面容。只在最初的怔然之后, 神情恢复如初。


    “兄长,别来无恙。”他说。


    薛熠的眉眼受那雾气浮掩了一层, 白骨之中飘出缕黑雾, 鬼魅般瞧着他。那细长的双眸中,瞳仁窄而薄的一层,认真地注视着他,掠过他怔然的表情,宁静之中飘出鬼气。


    “许久不见长佑来信, 我便亲自前来瞧瞧。原本还打算吃完馄饨前去寻人, 看来你我终究是有缘……今日便在这里遇见了。”


    “……”陆雪锦唇畔轻轻地抿起,此番他难以回答,眉眼略微出神, 片刻之后才又落到实处。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何必再矫情掩饰。陆雪锦思考着,他在薛熠对面坐下,老板把馄饨放上来,他们两人面对面而坐。


    陆雪锦:“兄长的身体如何了……?”


    此为真心实意的关心,他自认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眼睫压下灰影时瞧见外面开败的菊花。仅一夜之间,上面的蝴蝶冻死在了花枝上。那深褐色斑斓的花纹,原本应当在太阳底下展翅变幻,如今成为了花前尸虫。


    薛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瞧着薛熠枯弱的指尖拿起汤勺,捞起了汤碗里的馄饨。馄饨店里一片安静,冷风吹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士兵们默然不语,藤萝与紫烟化成了两座灰白的雕像守在外面。汤汁舀起来时,偌大的馄饨皮坠落发出动静。


    那寒风一吹,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薛熠重重地咳嗽起来,“啪嗒”一声,鲜血滴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在他的视线里,薛熠分毫不觉,任由那血滴进馄饨碗,与那汤汁融在一起。薛熠苍白的面色染上血迹,仍然低头吃着馄饨、边吃边咳,那馄饨沾着血,血里的苦腥味似乎能够透过空气传出来。


    那铁锈一般、泛着苦味,刺目的鲜红色。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的情景,忽觉一阵风吹来,带来了无形的重量。那自盛京吹来的冷风,贯穿离都落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血分明在薛熠碗里、却顺着碗底穿出来,从缝隙之中钻入,落进他齿缝之间,似乎势必要让他尝尝那被鲜血浸透的苦味。


    沉涩晦暗,枯转倒序。


    苦涩钻进他的牙齿,进入他的肺腔,令他的身体与灵魂短暂地脱离了。


    他们两个人维持着沉默,只有低头吃馄饨的声音。那咳嗽的声音钻入耳鼓之中,先前不是听过许多次吗?为何如今觉得刺耳无比,像是变成了那足以凿穿人心的木锥,沿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敲着。


    陆雪锦有些恍惚,他觉得难以下咽。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熠喝完了那一碗汤水,薛熠起身时身形略微不稳。


    那瘦弱枯碎的身体、被血墨汁浸透的身体,站起时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塌。


    他下意识地上前去扶人,在他碰到薛熠手腕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与那触感一晃而过。薛熠避开了他,不让他触碰。


    薛熠细长的双眼抬起瞧着他,一瞬间仿佛离他很远,避开了他的触碰。那唇角处仍然沾着鲜血,只一个动作,便与他划开了距离。


    他的手掌停驻在半空中,僵硬地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瞬间如同置身在梦境之中一般。


    眼前的病弱男子,从少时记忆之中脱生而出,那性子遗传至今,一瞬间,仿佛对于他的执念全都消散了。那一角在病床前形成的牢笼,逐渐地在朝他敞开,让他能够走出去,不再受这阴沉压抑的意向影响。


    走出去便是。走出去便是。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士兵跟在薛熠身后,与他擦肩而过,他的手掌只碰到了一角薛熠的衣衫。那轻柔沾染苦药香的气味,从他指尖晃过,不留一丝痕迹。


    待到人走之后,陆雪锦仍在原地站着。


    “公子!”门外的藤萝反应过来,小脸还在白着,担忧地看着他,“公子……你没事吧……圣上、圣上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如此甚好。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只需要遵循自己的意志便是。


    陆雪锦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他低声道:“紫烟,去给胡王传信……拦着殿下,不要让他回来。”


    紫烟应了一声“是”,他们出去时,馄饨老板正在收那包好的馄饨。老板瞧着远处的天色,瞧见了那飘飘往下落的雪花,白白的小点儿,像是夜晚的星星正在往下坠。


    “下雪了!离都已经有一百年没有下过雪了。百年难遇的落雪……今日算是瞧见了!”


    “三位路上回去当心着点儿! 这一下雪,路上可滑着嘞。”


    远处的山上洁白不染,白渺渺的雪花往下坠落,自云层中往下倾落,落在地面上化成了雪水。那漂亮的雪花落在肩头,陆雪锦伸手碰到了一片凉意,那雪花在他掌心融化,传来刺骨的寒意。


    雪。


    雪。


    雪。


    卫宁听见了动静,入目便瞧见了薛熠在雪地里吐血的模样。薛熠那柔弱的身体像是要化在那一滩雪白里,寒风凛冽的不同寻常,轻飘飘地要将人吹倒。


    薛熠低眉时垂敛的神色,苍白如纸的脸庞在风雪之中凋零了,那唇边沾染的血迹,胸腔间稍稍急促的呼吸,雪花落在眼尾处泛红的血丝,在风中似要被碾碎了。


    卫宁见此情景,那刺目的血迹过于晃眼,眼前发小让她心出几分怜悯,她那素来冷苛的内心被人揉乱了。她连忙上前扶住了人,明亮的眼眸被风吹的夹生的酸涩。


    “你去了何处?我与萧绮到处在找你!”卫宁问道。


    她明明心知肚明,还能去了哪里,自然是去找了长佑。明知道不应前去,非去不可,去了之后又落得如此模样。


    被她质问的薛熠在原地咳嗽起来,薛熠乌黑的眉眼透出几分平静的情绪,又咳出来一滩鲜血,落在她掌心里,烫的她险些收声。


    薛熠未曾回答她的问题,分明路上还无比坚决,不知道又瞧见了什么而受到了刺激。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亲眼瞧见时,掌心触碰到那鲜血时,仍然忍不住震颤,内心闷闷的难以发泄。


    “你来之前便和你说过了……如今又是闹哪一出!你……你为何偏生他不可?”


    萧绮听闻了动静一并出来,便瞧见了风雪里凋零的君主。他那敬佩的君主此时化成了雪地里艳丽的花枝,在白茫茫的一片飞雪之中倾倒了。


    那双眼犹如纷开的墨汁,内里的神伤难以遮掩,花枝从根部轻轻地碎掉了。他那君主仍然坚持着未曾倒下,去拼凑自己已经毁掉的深根。


    萧绮不由得心口一紧,开口道:“圣上……圣上何至于此。莫要为那负心人伤心才是,外面天凉,圣上先回屋里。莫要神伤,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们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还怕没办法带他回去不成。”


    “……咳咳。”薛熠掌心颤抖,脸色惨白与那青白天色相同,随之静默着在雪地里倒下了。


    卫宁连忙接住了人,她摸到那一手的鲜血,碰到薛熠的脉搏,犹如死人一般许久都没有反应。


    “萧绮……快! 快去请大夫。”


    夜晚。陆雪锦让紫烟去传了信,信方传过去,便得知了武陵的驻军抵达离都的消息。天色已经黑了,城门处因行军抵达城门,那处火把映照着半边天通明。离都降温,不过是一日之间的事情。


    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座离都,百姓因这百年难见的大雪欢呼庆祝,在夜晚能够听见街巷之间热闹的动静。绚烂的烟火自天边绽放,嬉笑声不绝于耳,街边堆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


    陆雪锦在院子里瞧着藤萝堆的雪人,他盯着那被照亮的天空出神,又瞧见那雪人纽扣做的眼睛。黑色的纽扣眼在夜晚中发光闪烁,他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洗干净了,为何总觉得还能闻见血腥味。


    殿下那处不知如何了。


    紫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薛熠那处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他脑海里倏然掠过薛熠的双眸,那沾血的馄饨,“啪嗒”一声,仿佛滴进他心里,令他骤然迟钝的感受到了某种疼痛。在他脑海里连接着一场平静的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犹如突然被什么东西阻滞住,令棋子无法行动。


    “……”


    “砰砰砰”院子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长佑,我可能进来?”卫宁询问道。


    他们先前便通信,这处地址卫宁知晓。他前去为卫宁开门,开门便瞧见了一张气喘吁吁的面容。卫宁显然是赶路过来的。


    陆雪锦:“可是与薛熠一同过来的?快进来。”


    他们许久没见,通信却没有断过。如今再见面,陆雪锦瞧见卫宁联想到薛熠,不知为何心底那份喜悦之情被冲散了许多,他们是发小,卫宁与他一般,两人瞧见对方的神情,皆是稍稍愣住。


    不必言说,陆雪锦明白了什么,站在门口的位置未曾动作。


    “嗯,我是和薛熠一起过来的,”卫宁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我一路护送他过来,好几回都想杀了他一走了之。可真的到了那时候……长佑,我下不了手。瞧着他病弱的模样,如何也难以动手。”


    卫宁:“今日原本也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有时我也在想,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如何是好,若是我能够坚决一些,兴许清儿不会离我而去,兴许我也不会让长佑为难。可是我总是如此……总是心生不忍。”


    “他方才见了你之后回去便病倒了,这一路上撑着未曾发作。方才让大夫去瞧,大夫说他危在旦夕。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长佑……你来替我做决定如何?若是你前去,他兴许还能活着,余下的日子也依旧半死不活。你若是不去,他若是今晚死了也是皆大欢喜。”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的心倏然变得无比宁静。天边飘落下来的雪花落在他和卫宁神色,他在卫宁眼底瞧见了许多种复杂的情绪,所有的情绪,在生死之间总是轻易地消散了。


    那纷乱落下的雪花,府邸前点亮的长明灯,蜡烛照映着雕刻着花窗的墙壁。在那五彩斑斓的彩窗前,倏然映出一道红衣少年的身影。红衣少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面容稚嫩许多,带有正义凛然的殊傲之气。


    红衣少年与他对视,询问道:“为何要救他。他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如此才是为你扫清了一切障碍。我说的可对?”


    陆雪锦:“我去与不去……对他的病症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他缓缓地开口,在他回应时,那平静的嗓音令卫宁的面容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卫宁在原地好一会没有讲话,他们相对而立,一道门槛的距离,倏然将他们二人隔开到了不同的地方。那沟壑虽浅,却深邃到难以言喻。


    “……”卫宁视线看向了别处,“我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殿下才是,今日是我不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长佑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若是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便是。”


    卫宁的嗓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慎重的谨慎,像空气中漂浮的雪花一样,落在他心上,融化之后倏然地刺疼。


    陆雪锦在原地看着卫宁的身影消失,只在府邸前留下了一串脚印,随着白雪覆盖,很快浅浅的印子消失了。


    四周十分安静,整座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自己。藤萝已经睡去,那万家的灯火,明亮盏盏,他瞧着却觉得眼前生出了幻影。灯影变成了幢幢的鬼火、变成了燃烧之后的死灰,烫的他四肢发僵,迟钝地只知道在雪地里被埋没。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艳阳兴百年


    昨日春光暖, 今日骤更寒。檐上飞雪化,倒刺尸足僵。且教艳阳兴百年、棱做飞盘遮云去,盐花陈尸百二里,恕心玉词碎萧瑟。


    陆雪锦看着那雪色遮掩天空, 在半夜整片泥地都被覆盖, 薄薄地落在上面堆积成雪白, 在夜晚闪着碎屑的光芒。屋檐底下的花儿悉数凋谢了, 成为了冰冷的尸体。这些热带的植物尚且沉醉在温暖的美梦之中,难以抵抗骤然降下的寒冷。


    他的内心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绪一并化成空中的雪花,轻飘飘地飞起,落下化成厚雪重量的之一。


    分明已至深夜,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分明殿中更加温暖, 却总要置身于寒风之中。分明已经看着卫宁离去,总想起卫宁的神情。


    那冷风呼呼吹起,在耳边呼啸而过, 像是积聚成怨念在控诉着风雪无情。


    他在深夜中起身,离开了院子, 兴许是今日下雪的缘故, 睡意难临,索性来到离都街上。深夜里一片宁静,穿过那花窗笼罩的巷子,来到驻守军所在的城门处。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置身在棋盘之上, 思绪便是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现在陷入了阻涩之中, 引得他陷入某种与自己内心相隔的情形。他的理性支撑着断裂的思绪,身体却毫无反应。脑海里晃过许多场景,那些场景令他毫无波澜, 却又如同迟迟生效的药物一样控制着他无法动弹。


    寒天雪地里,那驻守城门的士兵们岿然不动,火把笼罩着士兵们的面容,萧绮正低声和士兵们说着什么,牙齿咧开,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白朝着他翻过来。


    萧绮见到陆雪锦,视线稍稍地停住,看了他好一会,眉头轻轻地蹙起来,随即继续低头和士兵讲话。


    士兵们原本想要拦人,看着萧绮并不阻拦,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原地稍稍犹豫,最终也没有拦人,让陆雪锦进去了。


    那原本用作驻扎正史休息的殿堂,现在成为了病人歇息的地方。殿中灯火通明,原本奄奄一息的梅花树,此时遇见了寒冷的雪天,病树前头的枝桠有了转生的迹象,在窗前冒出一簇又一簇弱小的新芽。


    陆雪锦在殿外驻足,他瞧着那一扇窗户,纸窗透出大夫与侍卫忙碌的身影。无论行人如何忙碌,那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儿,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在沉睡之中气息宁静,屏风之上的美人相般。


    沉疴慢慢地侵蚀着其上的美人,从珠玉般的美人融化成一滩落寞的白骨。


    好不容易待下人们离去了,殿中仍然留了一盏昏暗的灯。透过那盏灯,描绘出卫宁的轮廓,卫宁守在薛熠床前,在蜡烛之下沉沉地睡去。


    他踏入殿中两人都毫无反应,走近瞧见薛熠病弱的侧脸与卫宁沉睡的面容,想起他们之前前往盛京附近的麓山之上,那时半夜长满了星辰,他们在山顶休息时,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之中的画面重叠。


    闪烁的星辰、明亮的夜空,依偎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薛熠病倒时,他们两人轮流守着,少时总盼望亲人的疾病快快消失,远离病痛与折磨。


    如今也明知自己从未做过错误的选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理应如此。可那从记忆之中流逝而出的情感,总是伴随着理智从缝隙之中流出。


    他在殿前长身而立,注视着床榻之上薛熠苍白的面容,那病容姿态、微弱的气息,手臂上的针孔,床榻上的人化成了一朵枯败而柔软的花。在脓疮与血色的侵蚀下,缓慢地凋零去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视线的感应。只见那床榻上的人气息发生了微弱的变化,烛光忽明忽闪,那微弱颤动的眼睫缓缓扇落,随着烛光的映照,在昏暗的环境中睁开。那眼下的小痣变得无比清晰,薛熠细弱的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


    殿中骤然变得寂静,外面风雪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神情浮现在薛熠眼底。薛熠脸色苍白,瞳仁里汪了一潭幽深的水,原本未曾聚焦的眼瞳注视到他时,慢慢地回魂,眼中稍稍出神,带着些许试探、不可置信,犹如置身梦境的恍然。


    “…… 长佑?”薛熠低低地唤他。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发生了变化。他那心中搁置的棋局,在薛熠的询问之中逐渐消除了阻塞,在与薛熠对视时,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那份难言的怜悯与感伤逐渐具象。


    他又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红衣少年在他身侧幸灾乐祸,瞧着他的动作,在为他做出选择之后的动摇而耐人寻味地注视他。


    “……”陆雪锦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坐在薛熠床前,碰到了卫宁的手掌,低头瞧着薛熠的模样,低声道:“兄长。可是白日里生了我的气?”


    他稍微的温声询问,茶褐色眼底翻出来柔软的情绪,那份情绪笼罩着薛熠,令薛熠原先积累的雾霾烟消云散。


    薛熠再次咳嗽起来,“咳……”脸颊因为喘不上气来泛出病弱的潮红。他的手指随即被抓住,触碰到一片寒意刺骨的冰凉,薛熠死死地抓住他,担心他会随时消失一般。


    分明见到他就要走,如今又不愿意松开他。


    陆雪锦想到这里,他透过指尖将温度传给薛熠,对薛熠道:“兄长放心便是,我不会离开。你快点好起来才行。”


    他脑海里晃出殿下盈盈笑起来的扇眼,殿下如今在何处?他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随着小殿下而去,另一半久待病床前,被这病床牢牢地束缚住。


    ……


    慕容钺:“紫烟姐姐,有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少年仰着一张脸看向天边飘出的云彩,摸到那雪花,毫不留情地将雪花捏碎了。慕容钺若有所思地瞧人,看上去一派天真模样,仿佛真的听进去了,眼底却毫无笑意。


    紫烟从城中溜出来,闻言放下那遮面的帽袍,耐心道:“这是公子的吩咐。殿下安心在这里待着,只需要三日…… 三日之后再返回城中便是。”


    耶格从营帐之中掀开帘子,他那边手下已经传来消息,魏王抵达离都的事情他已经知晓。想来是冲着他这外甥而来,若是这件事告诉钺儿,钺儿想必会非入城不可。陆大人思虑周到,不愿让钺儿涉险。


    慕容钺稍稍侧眸,询问道:“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哥可是要骗我,难不成答应我来离都反悔了,如今要返回京城去?”


    “公子对殿下一片真心,绝不会反悔,”紫烟,“三日之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兴许想要好好为殿下筹备生辰,奴婢也不能透露太多,殿下安心便是。”


    紫烟一边说着,一边稍稍停顿。如今薛熠已经来到离都,那一并抵达的还有武陵的军队,如何看…… 公子都要回京不可。若是留在这里,只会令殿下遭殃,公子自然不会情愿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一直跟在公子殿下身侧,虽不似藤萝那般贴身照顾。想到三日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却只能与殿下分别,她瞧着面前的少年,不免有几分心疼。


    慕容钺闻言笑起来,扇形眼张开,俊冷的面容活像是仙境里的神君苏醒了,温暖而明媚,令人头晕目眩。


    “紫烟姐姐,你可不要和长佑哥一起骗我。若是你们骗我,哥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过去。”


    “……”紫烟,“奴婢自然不敢。殿下在此地等着奴婢,三日之后奴婢会前来接殿下回去。”


    留下这句话音,紫烟匆匆地走了。慕容钺瞧着紫烟离去的方向,胡族营帐无比暖和,蒸得他的脸颊绯红一片,他在人走之后才收了神情,眼底变得晦暗不明。


    慕容钺:“舅舅,你如何看?”


    耶格在心里感念陆雪锦大恩大义,虽说他这外甥天赋过人,如今在那魏王面前仍旧是雏鸟。雏鸟面对那乌泱泱的军队,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陆大人喜欢钺儿,我们都瞧得出,你这阴沉的性子,也要改改才是。”耶格说道。


    “好生在我这里待着,三日之后再回去便是。”


    慕容钺未曾作答,他闭上自己的一只眼睛,自从下雪之后,他的右眼开始跳个不停。心里总觉得不安,紫烟正好在这时过来,仿佛验证了他的不安一般,一定是哥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这才不让他回去。


    他又岂能坐以待毙。


    “你们全都给我听着! 去城中挨家挨户地给我搜,凡是知道九皇子下落的立即带回来。若是瞧见形迹可疑之人,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就是把这离都的地缝给我掀开也要把九皇子找出来!”萧绮说道。


    “是!”底下的武陵军着银胄铁盔,在雪花之中肃穆排列,那声是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回音,飘散在离都城外。


    “去!”


    随着萧绮的命令落下,士兵们全都散开了。分散的士兵们拿着慕容钺的画像,整座离都城立即被士兵包围,民户的院门被强硬打开,士兵们闯入其中,将慕容钺的画像钉死在梁柱上。


    “喂!见过这个人没有?”


    “没有!没有!军爷饶命啊!”


    “记好了,这是从京城逃出来的罪人,凡是见过他的,若是招供线索有重赏。若是知而不报,便是杀头之罪!”


    铁骑踏破了离都百姓们的门槛,仅一日之间,士兵们便抓了百人进军营审问。因了慕容钺在离都长大,有些认出来了是九皇子,凡是指认那是九皇子并非罪人的,悉数都被萧绮斩首了。


    萧绮:“罪人便是罪人,让圣上难以安心便是死罪。你们且听好了,这一回若是找不出来九皇子,你们整座离都为九皇子陪葬便是。”


    那被斩首的头颅放置在城墙之上,雪仍旧下着,凝固的鲜血顺着墙壁血淋淋地滴落,在地上凝固了一滩血迹。


    陆雪锦在薛熠床前守了一晚上,薛熠没有醒来,倒是卫宁先醒了。卫宁见到了他,神情稍稍意外,他们两个从薛熠房间里离开,一前一后地走在长廊上。


    “他这次过来,是铁了心要殿下的命。你……你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殿下如今在何处藏身?可能确保他的安全?”卫宁问道。


    陆雪锦走在前面,他闻言没有讲话,瞧着卫宁担忧的神情,在卫宁眼中仿佛瞧见了自己。他脚步略微停顿,那院中倒映着的水月观音的影子,在卫宁脚下与卫宁的影子融为一体。


    “……都是我思虑不周。若不是我非要前来离都,兄长也不会追到这里。”陆雪锦平静开口道。


    卫宁:“如何能怪你…… 你莫要自责。怪我才是,他前来离都我未曾阻拦,宋诏非要萧绮跟着过来,若是我能阻拦薛熠或者萧将军,也不至于如此。”


    他们两人同时停下,置身在水月观音的巨大阴影之下。


    陆雪锦在原地瞧见了萧绮带回来的罪人、瞧见了那些被挂在城门处的尸首,他注视那流淌下来的血迹良久,收回了目光。


    “卫宁。这话应当我说,你不必自责。兄长既然找到这里,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来解决。我会和兄长一起回京,殿下那处,我会尽量保证他的安全。我随兄长回京,我希望你暂且留在此地,能够阻止萧绮找到殿下。……可否能够拜托你?”陆雪锦低眉道。


    卫宁总觉得被一股巨大无力的情绪席卷,眼前的青年如过去一般,未曾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未曾责怪于她,也没有怪过那病床之上病重的人,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她对上那双清沉霜雪的眼底,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自然。我不希望殿下受伤,薛熠那处就拜托你了。”


    陆雪锦察觉到卫宁的情绪,他朝卫宁微笑了一下,安抚道:“不必担心,我不曾怨你。你我总是谋求两全,在这世间难免要辛苦一些。”


    “……”卫宁,“你要去哪里?”


    陆雪锦:“去萧将军那里。在兄长醒来之前,不可再见血。”


    那蒙蒙飘起的雪花,往下坠落时染白了眉尾,落在青年那凌霄花盛开的氅衣上。青年的神情在飞雪间变得低落,神佛似垂怜青年神色,召来长风吹散飘雪,令青年不再蹙眉心忧。他那神明一样美丽无比的眉眼,令路上的士兵瞧着恍惚以为瞧见了仙人。


    “不可对百姓用刑。不可轻慢民众、对百姓无礼,你们且去告诉萧将军。这些尸首送回厚葬,令他向百姓赔罪。”


    士兵心想何人能命令萧将军行事,瞧见青年那矜冷的贵气,不自觉地便低头了,总觉得一切行径都变得可耻,在一片污秽之中发现了自己原本的良心。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天公不作美


    “……”薛熠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正殿繁复的花窗。


    花窗天然使用了某种宝石一般的材质,用漂亮的花纹纸做底,其中的图案有飞鸟、姹紫嫣红的杜鹃花,绯红的金乌, 各种各样的宝石纹样,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副漂亮的万花筒图案。


    天地间变成了一片雪白, 一大勺的白糖从云中坠落, 雪白的亮光落在窗户上,那与太阳不同的白色柔和的光芒,给人置入云间的错觉。


    殿中燃烧着的暖炉令室内非常暖和,瞧着那飞鸟栩栩如生的眼眸,仿佛寒冬一夜褪去, 返春又复明。在他身侧的青年静静守在床侧,青年掌中的书册翻出苦香,见他醒来, 那双茶褐色的眼眸稍抬瞧向他。


    青年眼中平静无波,清冷似魂前珠玉, 佛前的长烛为他笼罩出一层光晕, 柔和地抚慰着他。


    无论他人如何,这人总是用一种柔软之物包容那刺向自己尖锐的荆棘与血刺,轻而易举地化干戈为玉帛。


    “兄长醒了?”陆雪锦把书册放下来,询问他道,“可要传大夫过来?”


    他在路上尚且无比坚定, 对眼前青年朝思暮想, 一见到人,在他们相遇时,瞧见青年难以镇定的姿态, 将他那一路上前来的坚决信念从底部抽了去。现在眼前人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们对视时,彼此瞧着对方,将先前的失态都掩了去。


    他看着他与陆雪锦脚下生出来两道影子,那双生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彼此仅仅是互相瞧对方一眼,便能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越是靠近,越是了解,越是彼此将某些情绪融成一张面具,互相扮演着某种可笑的角色。


    恍惚间,他瞧见了自己影子里在那万花筒下生长出来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是年少时的自己模样。他看着年少时的自己去触摸身侧青年,要去碰一碰那双清明却又无情的眼眸,去碰一碰青年的心口,去深入瞧瞧那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不必了。”他忍耐着嗓间的血腥气,越是瞧眼前人,总觉得胸腔要跟着嗓眼一起腐烂了。他闭着眼不去瞧人。


    眼皮缝隙里隐约有窗户透出来的光,青年的身影在万花筒中央,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空气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知道瞧了他多久,他倏然听见细微的动静。身侧青年用水盆里的温水洗了手帕,他脸颊边一凉,照顾病人对青年来说十分得心应手,清凉的气息落在脸颊边,青年将他额头仔细地擦拭一遍。


    从他的额头到脸颊,从太阳穴到鼻骨,从下颌到唇畔边。


    擦完脸颊去擦他的脖颈,他任青年动作,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此时醒来……不过是碰巧的缘故。他脑海里一晃而过见到人时长佑略微怔住的表情。那表情细微的难以察觉,却被他捕捉到了。


    一想到青年的表情,他察觉到那病气化作青绿色的毒雾充斥在他胸腔。他的身体化成了供名为嫉妒的情绪生长的沼泽,那些情绪令他全身化作幽灵一样的星星点点,他是那能够沦陷在沼泽地的枯弱稻草,轻轻地便能够被连根拔起。


    “昨日下了雪,听闻是离都百年难见的大雪。想来不但是我与兄长、这离都的百姓们,前往离都的士兵们,都是一种福泽缘分。”陆雪锦开口道。


    薛熠听着青年的音色,那柔和的声音落在耳边,轻飘飘地浮在耳侧。他在那轻声言语中,心跳逐渐地变慢,意识沉沉地陷入了未知的境地。


    在他睡着之后,那病痛未曾放过他。沉拗的病痛从身体深处翻出、渗透他的血管与五脏六腑,脑袋沉沉地往下坠,拉着他的身体往深不见底的地方去。他瞧着自己的身体从内里已经腐烂,隐隐可看见被侵蚀发霉的白骨。年少时从他身体里便生长出来一团迷雾,那黑色的迷雾围绕在他身侧,模糊他的视线,让他瞧着周围的环境,都变成混乱而窒息的灰暗斑驳光影。


    他那发霉的小床前,晃荡出一道身影来。红衣少年跌跌撞撞地从门外端进来水盆,刚烧好的热水腾腾冒着热气,红衣少年眼眸明净,唇红齿白,瞧着病床上的他眼底闪烁出欢快的情绪。


    “兄长,你醒啦?爹今日不在,让我来照顾你。你难受吗?我给你擦擦手。”


    “你放心便是,虽说已经许久没做过了,但是步骤我一点也没有忘哦。首先选一张兄长喜欢的手帕,这条怎么样?是藤萝绣的,上面绣了许多除病的草药。”


    红衣少年挑选出来了手帕,用手帕蘸湿热水,轻轻地用手帕擦他的手掌。那轻柔的力道将上面的针孔都覆盖住,由于热水太烫,将他的皮肤蒸的冒出一层热起来,变得红淌淌的。


    “兄长快点好起来吧,我和卫宁都很担心你。什么时候你好起来了,我要叫她来府上,这是我答应她的,她要来看你!”


    红衣少年的声音逐渐从记忆之中远去了。薛熠梦境里四季更迭,像是他看到的那万花筒一样,时而闪烁着春天艳阳之下宝石的亮光,时而变成碧绿色夏天海浪熠熠的潮汐,时而枯叶跌落化作秋色夕阳扑火的飞蛾,忽又覆盖上一层白茫茫的雪色。


    晶莹剔透的雪珀,令他想起长佑的双眼。无比漂亮的颜色,比万花筒更加的繁复猖焰,明烈到置身其中总觉得污秽,在其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这里有我在,请放心。”


    “将军那处……劳烦你去一趟,马上临近年关,不可让百姓伤心才是。”


    “圣上好不容易来离都一趟,应立仁义之名,不可因私念而污秽圣名。至于萧将军如何抉择,交给他选择便是。”


    薛熠睁开眼,他在黄昏之时瞧见了门口的两道人影。仍旧是燃烧着温香的正殿,那昏暗的光线之中,陆雪锦正低声和卫宁商谈。商谈的对话他方才已经听见了。


    他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如果不是在梦中,为何长佑仍然在这里?他身侧的铜盆中热水仍然冒着热气,那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从过去的缝隙之中钻出来,与眼前的青年融为一体。


    陆雪锦和卫宁听见了他这处的动静,卫宁投来目光,面上难掩欣喜之色。


    “醒了……?薛熠?”卫宁来到他身边,瞧着他的模样,那绷紧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在外面吹的酸红的眼眶弯了起来。


    卫宁:“先前还以为要出事了…… 长佑一来便好起来了。你这病症如此稀奇,你觉得怎么样了?可有好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于卫宁的关心,他无福消受,静静地回复道:“……尚可。与先前没什么区别。”


    他瞧向不远处的青年,视线在青年身上停留许久。青年与他对视,那双眼里已经窥不出任何情绪,与先前在宫里时没什么区别。


    “我已询问过大夫,左不过是急火攻心,兄长多多宽心便是。有我们在你身侧,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莫要深入。”陆雪锦说道。


    “……”他凝视着青年双目,想要凑近一些、离得更近一点,去瞧瞧那眼底被遮掩的情绪。


    “我已有好转,应当感谢长佑才是。从少时起,总是麻烦你,我心难安。”他说。


    陆雪锦:“算不上什么麻烦,照顾兄长原本就是我的职责,莫要介怀才是。”


    青年说着,用热水打湿手帕,手帕接触到他的皮肤,掌心粘腻的汗被擦得干干净净。


    “不好起来也没关系,”陆雪锦低下眉眼,静静道,“我会照顾你。”


    胡族城中。


    慕容钺瞧着外面的天色,这雪下个没完没了,他随手抓起院子里的一把雪,在掌中搓成了雪球。雪球扔到远处屋檐上,令他舅舅的殿中檐上落下一层雪。什么百年难见的大雪,在他看来简直是天空不作美。


    “喂,红缨姐姐,这么大的雪,你在门口看我累不累,歇息歇息如何?”慕容钺问道。


    红缨在门口守着,闻言道:“我不累。殿下不必操心,好生在府中待着才是。”


    慕容钺:“在里面待着太无聊了些,我想换个地方住,我去蓝月姐姐那里看看营帐怎么样了,可不要被大雪冲了去。”


    他方要出去,被红缨的弯刀拦住,红缨毫不客气地亮出刀刃,那刀刃银白发亮,看上去随时能够砍断他的手脚筋脉。


    红缨:“这是王的吩咐,殿下不要让属下为难了。”


    慕容钺只得老实地回到房间里,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直待到半夜,听着门外红缨的动静。半夜时雪下的更厉害,他趁着窗户被雪压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趁乱逃出了房间。他舅舅的府上他已经非常熟悉,三下五除二地绕开了胡族士兵的眼线。


    夜半时,飘天的大雪绪绪往下坠落,慕容钺走了十几公里,从胡族走到离都城外。远远地,他便瞧见了离都在夜晚还是灯火通明。夜晚不开城门,他只能随意地前往附近的村子,找了空置的房子住下。


    这荒野地里,村民因为积雪早早的便睡了去。他倒是遇见了一名老妇,老妇是从岭南过来的,翻了几座山来到离都城外,原是采摘了山里的草药,离都土壤与岭南不同,长不出来这种药材。老妇人翻山越岭,只为前来卖草药。


    慕容钺正好撞见了,他瞧着那老妇在雪地里行路困难,索性帮了老妇一把,帮着老妇提了草药筐,一路送老妇去了附近的客栈,给了些银钱,自己便去了破房子歇息了。


    天转瞬之间便亮了。


    离都城内,萧绮前一日便听闻了陆雪锦那处的传信,让士兵前来传一回,又让卫宁前来劝说一回。这么一劝说,仿佛他变成了凶神恶煞的罗刹,要至这离都百姓于死地。


    “好个陆雪锦,素来爱管老子的闲事。我还能不知道分寸不成,需要他派人前来传话?”萧绮冷笑道。


    那传话的士兵被罚站了一夜,他们武陵军的训练在整个大魏最为辛苦,辛苦的训练使他们意志过人,这也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原因之一。士兵闻言低下脑袋,又被正在气头上的萧绮踹了两脚。


    萧绮:“要老子客气一点是吧。来人,给我一个个地去查,凡是提供九皇子下落者,轻则赏白银万两、免除兵役,重则受封军爵,赏地千亩。从今日起,不可随意出城入城,凡是要出城入城者,都需要本将军亲自审查。”


    “快去——”


    萧绮这处与一众士兵们一起守在城门处,他留在这里,士兵们也都不敢马虎。诏令是今日方下的,清晨时城门外已经等了一批又一批,有些是离都人返回离都,有些是附近的村民需要入城。萧绮只先放了需要治病卖药的一部分人,由他审查之后方可放入城中。


    好巧不巧,那前来卖药材的老妇听岔了一耳朵,自己正背着药筐,听到了前往医馆者进,她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待士兵们把慕容钺的画像拿出来,老妇人认出来了是半夜帮助她的少年,认出来了之后不知这官兵找人作甚,一时未曾言语。


    萧绮注意到了老妇人面露难色,忽然道:“大婶,你好好瞧瞧,这是我失散的弟弟,他在离都贪玩好几日未曾归家了。你若是遇见了他,可一定要告诉我他在何处,我一家老小都担心他的安危。”


    老妇人虽然不知朝事,却听闻过萧大将军屠夫出身,有一年岁差了许多的胞弟。听萧绮这么一说,年纪与外貌都对的上,她便将前一日在城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萧绮,甚至担心萧绮找不到人,特意告诉了萧绮前一日慕容钺离去的方向。


    萧绮几日未曾找到人,原本烦躁无比,此时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老天还是未曾亏待他。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窄而精微的瞳仁泛出来血丝。


    “您放心便是!人我一定会找回来的,您的这些药材给我,我全部按照十倍的价格收了。”


    萧绮打发走了老妇人。老妇人眼瞧着那威武的大将军召集了士兵,冰冷的盔甲落上雪花,踏破积雪朝着城外而去。


    一无所知的慕容钺在院子里醒来,他在屋里冻了一夜,早上打了个喷嚏。他揉揉自己的鼻子,猜测兴许是哥想他了。他想起青年的模样,不由得揣起袖子,准备进城给长佑哥一个惊喜。


    他倒要瞧瞧,长佑哥到底为他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


    第90章 第九十章 血色为底


    今日是腊月初八, 正是殿下的生辰。陆雪锦倏然想起自己与殿下初见的日子,那是近一年前,当时盛京也下了一场大雪。殿下跪在金銮殿前,他路过时瞧见了人, 让紫烟送了把伞去。


    “我昨日去瞧了瞧, 这离都许多动物神庙, 那些兽首人身的人像, 可是从胡族传来的?”卫宁出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回复道:“胡族祭拜山神,以动物为面首,此地靠近胡族,两族交邦建了许多各自的风俗庙宇。”


    “这般, ”卫宁若有所思,又瞧向他,“你准备何时带圣上回去?”


    “我原本来此地, 便是要寻神医。那神医秋吉在离都附近的扶沟城,如今圣上正好前来离都, 我要前往神医那处, 为兄长看病。”他说。


    他说着,瞧向床榻上昏睡的薛熠。花窗的光芒透露出五彩的光晕,笼罩在薛熠面上,落在薛熠眼睫,如林间穿透的光束五彩斑斓。


    原本要南下寻医, 为兄长所寻, 路上擅自答应了殿下要留下来,惹了殿下发起癔症。神医尚且未见,又与殿下分离, 兄长疾病愈发严重,南下奔波前来寻他。他这兜兜转转绕了一场,最终回到了原点。


    他思及此,不知应当感叹命运弄人,还是感叹世事无常。


    卫宁:“你说的可是秋神医?长佑…… 此事我忘记写信告诉你。那秋神医原先听闻你要见他,一路从南方带女儿来到盛京城。宋诏听闻之后特意亲自前去请了神医为薛熠瞧病。薛熠从你走之后大病了一场,秋神医好不容易将他救回来,他这一路上折腾又回去了……你再见见他也无妨,也只有秋神医有法子了。”


    陆雪锦应声,垂眸看着薛熠眼睫扇动。


    薛熠脸色苍白,俊美的面颊显出一种苍浮的白,那颜色透出死气,却因微弱的呼吸渲染,瞧着病殃殃的身躯仍旧在苦苦支撑,听了他的话之后稍稍好转,浮上虚弱的红晕。


    “嗯,待兄长醒来之后,我会和他商议此事。”


    “他已经昏睡了近两日,中途可有醒过?”卫宁询问道,她瞧着那花窗的光落在薛熠脸上,下意识地伸手要碰,方凑近要碰薛熠的脸,那沉睡的人便睁开了眼。


    卫宁和薛熠视线对个正着,空气骤然陷入沉默之中,她瞧着那双细长的眼中瞳仁漆黑发沉,薛熠额头汗淋淋地往下坠汗,这神情瞧着清醒的很,哪像是昏睡的模样。她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掌心捂住了薛熠的眼睛。


    陆雪锦在她身后道,“昨日醒了几回,兴许仍然在与我置气,这才不愿醒来。”


    “咳咳……”卫宁咳嗽起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她一收回手,薛熠眼睛再次闭上了,瞧着与先前没什么分别。


    “你们两个还是孩子吗,亲兄弟有什么可置气的……若是薛熠醒来,你替我传话才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若是再生气,兴许要把身子气坏了。薛熠你看看……你一生病长佑便拿你没办法。长佑已经决定要跟你回去了,不要再生气了。”


    卫宁说完,又对陆雪锦道,“长佑,你不要介意才是。他这性子自从生病之后愈发古怪,有时显出年少的性情来,变得脆弱敏感。”


    这些话说完,卫宁低头便瞧见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镯子。清翡澄亮的镯子,透过光可见其中的絮影,湖水一样漂亮的颜色,乃是慕容清所赠。她瞧着那镯子,不由得扯下衣袖,触碰到一片冰凉,心中浮现出难言的情绪。


    “你好好照顾薛熠,我再去萧将军那里看看。”卫宁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陆雪锦在卫宁身后,他看到了卫宁垂眸时浮现出的神思,见卫宁要走,他侧眸看人,对卫宁道:“辛苦你了。不必担心我们,你一路护送圣上来到此地,待兄长醒来,他应向你道谢才是。”


    卫宁:“道谢就不必了,他若有心,早些好起来便是大魏之福。”


    眼见卫宁离去,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人在其中未曾发出声响,只有冷风翻透纸窗时才有声音。那风声从远处越来越近,到了他们周围,穿不透这砖瓦堆砌的殿堂,只能围绕在附近来回旋转,吹起雪花卷向天际。


    陆雪锦静静道:“兄长既然醒了,何必继续装睡。”


    他一开口,床榻上的薛熠眼睫浮动,随之睁开了眼。幽深的瞳仁恢复了宁静,注视着他翻起一汪水月倒影,荡漾的湖水遮住了月亮,难以窥见其中的情绪。


    “方才我与卫宁相谈,兄长可听见了?在我们回京之前,需要前往秋神医那处。”


    “……咳,”薛熠欲要起身,方动作又咳嗽起来,对他道,“听长佑的便是……咳。”


    陆雪锦听见了动静,连忙要过去扶人,他方碰上薛熠的手腕,薛熠骤然停下来,他的动作也因此停滞,他们两人维持着停滞在半空中的姿势。


    “劳烦长佑一直守在我身侧,几日未曾合过眼,”薛熠沉默片刻,对他道,“我自己能起来。”


    “前往秋神医那处…… 现在前去?”


    陆雪锦收回了手,对薛熠道,“并不着急,兄长先好好休息。你觉得身体如何了?”


    薛熠:“已经好了,并不碍事。”


    陆雪锦盯着薛熠太阳穴处的汗珠看,他察觉到了有难言的气氛酝酿在他与薛熠中间,那层气氛像迷雾一样,将他们二人的面容模糊。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讲出来,陷入寂静之中。


    “兄长……”


    “长佑……”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薛熠收住了话音,片刻后对他道,“我有事要见萧绮,长佑先回去休息,如何?”


    他对上薛熠墨染的瞳仁,总觉得对方一旦遮掩情绪,那情绪变得不可窥见时,眼前人的心思又如先前深不可测,无形之中将他们的距离拉远了。


    “……”陆雪锦,“我知道了。我命人去传唤萧将军,兄长等着便是。”


    薛熠:“麻烦长佑了。”


    陆雪锦出了殿门,眼见着那道身影消失,薛熠坐在床边,太阳穴处的青筋鼓起来,他嗓间血腥气浮出,勉强压抑住嗓间的疼痛,控制着自己冷静下来。


    “圣上!“萧绮即刻进殿,瞧见薛熠坐起来,单膝跪了下来。


    萧绮:“圣上!您身体如何了?怎的一瞧见陆大人又病了。若是见他心烦,臣来照顾你便是。”


    “让远臣为我担心了,都是朕糊涂……原先在路上一直想见他,一见到他便克制不住情绪。朕也不知如何是好。”薛熠说。


    “朕这久病……兴许是烧坏了脑子。每回一见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朝事也无法思考,朕担心日后他若是向朕请求,朕兴许当真会答应他。”


    薛熠:“朕传唤你前来,有两件事需交代。第一件事便是那祸患,九皇子势必要除去,日后他一定会前来讨伐朕。此事交给你朕可放心,第二件事……待你处理完离都之事之后,前往武陵便是。朕回京之后会交代崔娘子与贺娘子、小慎那处朕会问他的意愿,他若是留在盛京朕会把他交给秉梁王。崔娘子与贺娘子朕将她们送往武陵,你安心守着武陵,没有朕的诏令,不可回京。”


    萧绮闻言隐隐觉得不对,不由得询问道:“圣上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是担心臣与家眷?我乃魏朝将军,且不说那九皇子如今能否活得下来,就算是胡族连同周边十国打过来了,臣也要守护圣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置圣上于不顾。”


    “并非如此,”薛熠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起那日见陆雪锦的神情,对方的目光久久烙在他心底难以消散,像是一道冰冷的尖锥骤然刺入他心底。


    “萧绮。朕行事向来谨慎,虽说如今久病身体愈下,因了少时总是在危机之中度过,兴许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才能,预感从未向我失信过。此次前来离都,我见到长佑之后便觉得心境难平,似乎一切马上要脱离我的掌控。我已是将死之人,总要做最坏的打算……若是魏朝倾倒,以长佑之才能够明哲保身,宋诏的性子朕也不过多担心……你若是留在盛京,恐怕凶多吉少。朕也并非要让你辞去职务,你只需待在武陵便是,若是不至于到那一步,朕若是需要你,自会传唤你回京。”


    萧绮这才听明白了意思,他瞧着主君虚弱消瘦的模样,不由得稍稍怔住。现在只有主君能够差使他……可若是回了宫,兴许能够差使他的另有其人。


    “你且记住了,没有朕的传唤,你不可回京。”


    萧绮心中五味杂陈,他视野里倒映着薛熠的身影。他自小在肉铺长大,之后前往军营,一直都是直率粗糙的性子,如今心中迟钝地察觉出那些情绪。五脏六腑被腌渍了一道,内里的疮肉被渍得发疼。


    他脑海里晃荡过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青年身影,此人一路南下,凡是他们路过的城池,当地的知府与驻扎使皆赞不绝口。若是陆雪锦敢反,恐他们大魏上下官员无人不应。


    “臣知晓了。臣已经查出九皇子的下落,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好好养护身体。”


    萧绮心事重重地离开正殿,他麾下的将士们已经出城,这整座离都他都要翻一遍。就算九皇子死了,他也要见到尸体,非瞧着那具尸首凉透不可。


    方出正殿,他便碰到了守在殿外的陆雪锦。


    陆雪锦一直在正殿外待着,与他撞见,那双琉璃眼仁透出温和的情绪,向他赔罪道:“萧将军,辛苦你了。圣上可睡下了?”


    他心里泛出一阵膈应,一想到主公为谁而心碎,瞧着眼前青年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回复道,“我若是陆大人,既然已经决定不回京了,应当藏得好好的才是。陆大人大老远来到这里又要面圣,我瞧着陆大人虽未曾言语,却已经写明了几个字。又当又立!”


    陆雪锦神情淡然,任他羞辱,静静道:“我乃奉圣上之令南下,将军何必为难在下。若是萧将军不希望圣上见到在下,应当在宫中拦住圣上才是。免得一路来到此地,又害圣上重病一场。”


    “我的去向无关紧要,倒是萧将军,记好兄长的话才是。”


    陆雪锦与他擦肩而过进入殿中,他这才注意到今日青年穿了一身红衣。那原本优越的容貌恍若仙人,琉璃眉眼复明忽暗,唇畔带着柔和的笑意。飞天的雪鹤金丝往下坠去,那红淌淌的长袍坠下一片血色的阴影。


    萧绮因为陆雪锦的话气个半死,这人意思是方才已经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怒不可遏的情绪方要出现,不知为何瞧着那一团坠下的血影,心中浮现出一股古怪的情绪。总觉得眼前青年还是先前的容貌,却不似谪仙,反倒透出一股森森鬼气。


    他啐了一口晦气,越过人走了。


    离都城外。


    慕容钺尚未入城,他远远地便瞧见了围堵的士兵,他在离都军营待过,眼瞧着这些士兵不像是离都来的。他躲在树丛里,在士兵经过时瞧见了那翻起的令牌,上有“武陵”二字,那是萧绮麾下的武陵军。


    他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是萧绮围堵了离都城,所以陆雪锦才不让他回去。


    他倒是能够苟且偷生……那哥呢?哥怎么办?


    若是魏王已经知晓长佑哥藏匿了他的行踪,定然会让萧绮把哥带回去。


    一想到长佑哥要回去,他的胸腔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盼望着人留下来……


    难不成他的命运便是如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被带走,在此地一辈子苟且偷生。


    这便是他的命运。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攥紧了身侧枯木探出来的枯枝。


    “什么人!?”那被他捏碎的树枝发出了声响,士兵们听见了动静,用长剑挑开了树丛,他的身影立即暴露在一众士兵前。


    “是九皇子!抓住他!!凡是可取九皇子首级者,将军有重赏!”


    一众士兵朝着慕容钺过来,那森森的冷剑劈断了枯枝。慕容钺避开锋芒,徒手将士兵劈晕,一把夺过士兵掌中的长剑,与剩余的士兵缠斗起来。


    他用长剑砍掉士兵的脑袋,鲜血喷涌而出,热烈的血落在他脸颊边,眼底被染湿一层。


    一众士兵见如此残虐之景,不由得在原地站定了。


    慕容钺扇形眼张开,那温血令他眼底阴郁骤然浮出,眼珠翻出血色相同的底色,他被一众士兵包围,却丝毫不见退意。


    那尖锐的虎牙翻出来,慕容钺舔掉了唇边的鲜血。


    “尽管过来。今日你们将军若是杀不了我,来日我要将他的尸首挂在武陵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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