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尸山倒海
“兄长, 我们何时出发?”陆雪锦询问道。
天尚且未亮,这离都的百年大雪,与变故缝合在一起。陆雪锦看向窗外,瞧着那屋檐上的积雪厚重地压弯了梅枝, 常青的红梅树绽放出点点的绯色。那红色的花朵鲜艳欲滴, 落了许多在雪地上。
薛熠静静地看向他, 那暖炉里烧了高炭, 薛熠的脸在热气中蒸的发红。空气中响起低低的咳嗽声,薛熠眉眼朝他侧过,落下来浓稠的阴影。
“……去哪里?”薛熠问他道。
“明日我们便动身回京了,今日自然要携兄长前去看大夫。我已经让人去给秋吉传信,秋吉已在城外等待我与兄长。”他回道。
他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低头默不作声地卷起毛巾,热意滚烫的毛巾沾了水,他瞧着水盆里自己的身影, 年少时的红衣与如今红色的领口重叠。
他脖子上挂的同心锁随着他的动作稍稍晃荡。银色的铜圈翻出来钥匙的形状,祖母绿的宝石闪闪发光, 那小虎图案的獠牙时不时地撞上他脖颈处。
“……”许久没有等到回复。他这才抬眸, 发现薛熠盯着他脖颈处看,虎眼幽绿色的宝石折射出光芒,他也顺带着又瞧了一眼。
他说道:“瞧这小虎的模样,像不像是少时我和兄长一起放走的虎崽子?”
毛巾蹭过薛熠的脸颊,薛熠眼睫晕湿了一片, 盯着他的脖颈处看道:“朕瞧着总觉得……没有那么吉利。”
陆雪锦没有讲话, 他为薛熠擦完手掌和手腕,将厚厚的氅衣披在薛熠身上。门外的侍卫撑了长柄伞,他与薛熠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时, 他看向窗外,来到离都不过待了几日而已,瞧着路上的街景,好些地方仍然觉得陌生。在他看向窗外时,他察觉到身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薛熠正盯着他看。
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想了想道:“兄长放宽心便是,秋大夫妙手回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先前在魏宫中,朕便是沾了长佑的光,他本就是为长佑而来。”薛熠说。
“我原本南下便是为兄长寻医,如此也算是不负初心。崔大夫最后也是宋诏请了去,应当是托了宋诏的福。”他说。
“咳咳……朕在京中时,宋诏一直守着朕,朕知晓他的忠心。”风一吹进来,薛熠脸色变得苍白,低头用手帕捂住唇畔,那泱泱的鲜血从手帕渗出来。
“朕南下,他也是尽了命请求卫宁与萧绮前来。可朕,这一路上……朕都在想着长佑,未见时总觉得想念,见到了又觉得时间当真过得快。不过几月而已……长佑在此地,变得陌生无比。”薛熠低声说着,闭上眼眸蓄起情绪,掌中手帕卷了起来。
陆雪锦认真地听着,他瞥见那一抹血色,在马车角落里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穿着红衣如一抹幽影。一见薛熠吐血,那红衣少年便忧心忡忡,围在薛熠身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兄长多虑了。无论我在何处,我始终记挂着兄长。前日方遇见时,只是稍稍意外,未曾想到兄长会瞒着我来到这里。”他说道。
“圣上,到地方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方到地方,那秋神医携女儿已经等待他们多时。
秋吉见到陆雪锦,与女儿“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瞧见了崇敬的状元郎,如何也不肯起身,原本沉肃的脸上不近人情消融,眼底欢喜的情绪揉化了这离都的雪色。
“草民秋吉,见过陆大人!”
“快请起,秋神医不必客气。”陆雪锦将人扶了起来。
秋吉:“先前听闻陆大人南下寻在下,在下便收拾了包裹,与女儿前往盛京,没曾想与陆大人错过了。昨日一听闻了消息,我连日都没有睡着,陆大人再受小人一拜!”
陆雪锦:“我何德何能能够受如此殊荣。秋神医不必客气,我在盛京已经远远地听闻过神医美名。神医妙手回春,救人无数,乃当世菩萨,我应当拜会神医才是。”
“陆大人过誉了,”秋吉,“草民见过圣上。”
秋吉瞧见了薛熠,询问道:“陆大人此次前来,可是要为圣上看病。”
隔着冷空气,秋吉已经瞧出来了薛熠的病情,一路颠簸至此,常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是体弱多病之人。先前在魏宫他方将圣上的命捡回来,现在又让他再捡一回。他在心里叹气,却联想到是陆雪锦的心愿,所有的怨言全都消散了去。
陆雪锦:“正是。秋神医与我们进屋里说。圣上的身子见不得冷风。”
薛熠:“先前朕未曾来得及向秋神医道谢。次次都麻烦了秋神医,还望秋神医多多包涵。若是神医有求,朕知无不应。”
秋吉走在前面道:“草民什么也不要,今日完全是看陆大人的面子。圣上自己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旁人说了又有何用。人若是作践自己,老天来了也不管用。”
面对如此冒犯的言语,薛熠未曾生气,只是静静跟在红衣青年的身后。他踩着红衣青年的影子,已经有许多年未曾穿过红衣了……那艳丽的颜色,将青年的绝代风华身姿彰显出来。
“圣上请坐便是。”秋吉做了个手势,让薛熠在屏风之后坐下来。
薛熠方坐下来,殿里燃烧着安神香,秋吉的女儿负责按摩,秋吉则负责把脉。一片昏昏沉沉中,薛熠眼皮子逐渐变沉,最后瞧见的便是陆雪锦与秋吉在一起商谈的情景。
“圣上的病情……如何才能治好?”
一刻钟之后。秋吉瞧着人彻底睡过去了,靠在躺椅上的薛熠沉沉陷入昏睡,这才开口,“实不相瞒,陆大人,我在魏宫中已经为圣上瞧过一回。”
“他患有心结,日日劳心琐碎,如今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按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活一年。除非能够令他那心结解开,此为人力可为,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陆雪锦伫立在薛熠身侧,瞧着薛熠的面容,闻言道:“圣上的心结恐怕无人能解,此为人力不可为之事。可还有别的法子……能挽回圣上的性命?我前来见秋神医,原本便是为此事而来。”
“这……”秋吉叹口气,“我先为圣上将体内的寒毒逼出来,再开几幅温服的药材,回去途中不可再让圣上见寒。”
城外。
“砰!”地一声,铁剑碰撞在一起,慕容钺略微使力,他打翻了士兵手中的剑,“噗呲”一声长剑穿入士兵的身体,士兵的身体倒了下去。
地上倒了十余名士兵的尸体,他擦了脸颊边的血,马上就会有追兵赶到。他拿了一把剑与令牌便离开了。
离都城外有一座草鳍山,慕容钺沿着小道上山,此地地形有大大小小的土坡,还有许多被挖了一半的窑洞。因为下了雪,厚厚的雪层与发黑的煤炭混合在一起,脚印踩上去,便留下漆黑的印子,无比显眼。
……应当算他倒霉?运气似乎没有好过。还没有见到哥,反倒被追兵发现了。
他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捂住胳膊上的伤口。汨汨的鲜血往下流淌,温热的血在冰天雪地里烫化了泥地上的冰层。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瞧着脚底下的脚印,倒是这些煤炭留下的脚印,士兵很快就能发现他的行踪。
这里的窑洞是他小时候捉迷藏的地方,他寻了一处窑洞,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长剑放在一边,简单地为自己处理了伤口。
按照长佑哥的性子……长佑哥一定要自己处理这些事。要将他丢给舅舅,打算一走了之。
他决不允许。
不能放哥走。不能让哥被带走。不能让哥一走了之。不能让哥回魏宫。不能让哥离开。不能让哥丢下他。不能让哥离开视线。不能让哥承担这些。
窑洞里结了冰,他抓起一块冰棱条,贴在自己伤口处。那流血的伤势被极低的冰块冻住,血立即便止住了。他这才用布条包扎,沾了长剑上的血在原地画图。从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进城,城门被封锁了,却有十几个可以混入的地方。
他在脑海里预演哪个出口最安全,方放下剑,穿进来的风声透出来了血腥的气息。他立即起身,那马蹄子上山的声音一并落入耳边,追兵已经追上来了。
方出窑洞,远处的骑兵与士兵映入眼帘。黑压压的队伍,前来了两百人。他看见了人,那些士兵们自然也发现了他。
“是九皇子!他藏在这里!快去抓住他!”
“上啊——我们两百个人,还怕他不成!给我砍断他的手,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慕容钺听见了士兵们的欢呼声,那一群提着长戟的士兵翻起獠牙干劲十足,他像是变成了狩猎场的猎物。因他年纪小,总是被敌人轻视,这应当也算是上天眷顾他的地方。他少时便在军营里长大,离都又是他的地盘,这群蠢货还以为自己得了人数的便宜。
他不由得冷笑起来,眉眼略微张开,眼周的血迹暗沉发亮。冰天雪地之中,阴郁的气息显露出来,他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窑洞之中。
窑洞之内设有天梯,能够爬到最上面的位置,雪已经下了三天,窑洞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慕容钺通过天梯爬到了最上面,他用长剑插在窑洞中央吊顶的位置。在他们离都,发生过许多类似的案子,因为吊顶机关的位置最脆弱,留下薄薄一层用来摧毁窑洞,这样解决了窑洞易坏的前提。若是烧出来的炭不好,只需轻轻地在机关处一压,整座窑洞便会塌下去。人若是站在下面,此时若是窑洞倒塌,会被压成一片肉泥。
他饶有兴致地瞧着底下的士兵们为了追他悉数进入了窑洞。他数着窑洞里能够容纳士兵的数量、计算着第一名士兵爬上来的速度,当第一名进来的士兵碰到天梯时,他隔着风声听见了内里的对话。
“这里有梯子!九皇子爬上去了,他一定在这上面。”
“这窑洞没有别的出口,他还能飞了不成,一定在上面,快去宰了他!”
“你们几个先上去——”
话音方落,士兵们在漆黑的窑洞之中,除了风声与雪花飘落的声音之外,听见了“叮”的一声。那声音像是金属碰撞在一起,又像是某种沉重之物骤然落下,呼呼的风沿着管道往里灌入。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叮——
叮——
叮——
时间禁止了一瞬间,长剑插入吊顶的一瞬间,“哐当!”一声,整座窑顶骤然晃动起来。那询问的士兵只瞧见了窑洞似乎变小了,变得伸手就能够到顶部。“刺啦——”地一声,他们的身体由于感知到某种危险的信号,忽然陷入了僵硬的状态里。那信号来自于古老的人类遭遇天灾时留下的恐惧。
顶上巨大的吊顶骤然下坠,爬上天梯站在高处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只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痛,什么东西飞出来了。底下的士兵们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看着同伴的脑袋被压成碎片飞了出去。那大脑里雪花花的红色黏稠物飞溅而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尖叫与恐惧的声色。
外面的士兵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在一片静默之中听到了惨叫,眼前的窑洞上一秒完好如初,下一秒“哐当”巨大的倒塌声传来,整座窑洞随之塌了。他们踏入窑洞的同伴们悉数被压成了肉泥。
那上百具尸体压在一起与砖块混合、巨石底下被压碎的脑袋与肢体,银色的盔甲与血肉紧紧地混合在一起,在雪地之中形成一场血腥盛宴。
眼睛、鼻子、嘴巴、断指、手掌、飞出的眼球,五脏六腑从肚子里流出来,长剑与脑袋插在一起。血红色、浅红色、深红色,细微的不可见的血的颜色,此时默契地相融,空气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见那穹顶之上临危不乱的少年脚踩在尸块之上,在血色冲天的场景里笑了起来。少年指尖修长坠血,将长剑贯穿地面,那暴戾阴郁的扇眼熠熠生辉,虎牙翻出,露出了状似天真的笑容。
神情无比天真美好,却似尸山血海里倒腾出来的恶鬼,令人闻风丧胆。
“他……他这是杀了多少人?”
“回副将。我们先前已经死了二十个兄弟,方才进去了一百六十有余。只剩下我们三十个人。他在一日之内杀了一百八十名将士。”
“快……快去禀报将军!”
“是!”
那得了令的士兵方转身,少年掌中的长剑飞跃而出,旋棱的剑光化成了一道劈天的长戟,他只看见了闪出的银光。
“噗呲”一声,鲜血喷涌而出,他这才后知后觉。
那剑插-进了自己的半边脖子,他的动脉被砍断了。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调虎离山
“将军!属下已经命人追上去了。九皇子如今在草鳍山上, 我们的人已经抵达草鳍山。”士兵汇报道。
萧绮:“好……备马,本将军现在前往草鳍山去收他的尸。”
“报——卫宁大人求见!”门外的士兵挑开了营帐,外面卫宁牵着马匹的身影若隐若现。
萧绮:“让她进来。”
这个节骨眼卫宁前来,可是圣上那处出了什么事?萧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见卫宁放下马匹, 掀开帘子进了他的营帐。
“见过萧将军, 萧将军如今可是正忙?”卫宁询问道。
萧绮:“卫小姐不必多礼。在下正要前往捉拿九皇子。你找本将军何事?可是圣上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 耳边晃过主君前一日说过的话,那虚弱的咳嗽声仿佛仍在耳边,令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虽说捉拿九皇子要紧,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薛熠排在前头。要是薛熠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向宋诏与朝臣交代。
卫宁朝他一笑, 温婉道:“正是,听闻秋神医正在城中,我特地前来寻萧将军, 与萧将军一起前去请神医为圣上治病。”
“将军如今要前往捉拿九皇子……将军去便是,原本我是一人没有把握, 那神医性格古怪, 想着将军与我同去。若是实在不愿,到时强逼也要把他带回来才是,圣上的病情可耽误不得。”
且说此时陆雪锦与薛熠已经前去见秋吉、萧绮却不知这个消息,陆雪锦那处未曾告知任何人,只携了薛熠与简单的随从前去。
卫宁:“萧将军既然有要事在身, 此事便作罢, 我一人前去便是。”
萧绮原本在宫中便见过秋吉的神通,知晓那神医的脾性,宋诏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人请进宫。如今人正好在扶沟城, 薛熠的身体拖不得,让卫宁一人前去他也没有把握能将人请回来。
草鳍山的地形他有所了解,那里往高处只有悬崖,他们的人马已经悉数前去,九皇子若是想逃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他在心里稍做权衡,虽惦记着九皇子那处,仍然选择了倾向主公。
“罢了。卫小姐,我与你一同前去,”萧绮,“若是那神医不愿过来,我到时用剑指着他脖子也得将他请过来。”
萧绮说完,对身侧副将道:“你们再派人马前去搜查,将整座草鳍山围住,在砍掉九皇子的脑袋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是!”
卫宁默不作声,稍欠身道:“将军对圣上一片真心,本小姐佩服。”
那是自然。萧绮随卫宁出去,他与卫宁交集不多,眼角扫到身侧女子穿了一身红衣。那红色的莲裙往下坠、衬得卫宁肌肤胜雪,层层叠叠的鲜红,像是一朵血莲正在盛开。他瞧见这红色,不知为何想到了陆雪锦。
他便提起来此事,“卫小姐,我们早去早回,那九皇子并不好对付,每拖一刻,我麾下的将士便危险一分……说起来,我瞧着你许久未穿红衣,这可是京中近来流行的颜色?”
卫宁笑了起来,回他道,“萧将军。我只是瞧见长佑近来换回了红衫。我今日便也挑了一身红裙。红色喜庆,希望能冲走厄运……将军便当是如此吧。”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与卫宁一起上了马车。马车驶出时,他瞧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仍然记挂着草鳍山那处。他瞧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山峰,天地间虽一片雪白,不知为何却总觉得凝着一团黑雾。那太阳光芒被熏然出绯色,飘出一大片血色的云彩。
卫宁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对他道:“萧将军,不必担心,你麾下的士兵前去……那九皇子再厉害,也逃不出层层铁盔的包围,你且放宽心才是。”
他也是那么想的。他脑海里翻出先前见过的九皇子的模样,两回都让那孩子死里逃生,这并不是好的预兆。一次两次是运气好……若是再有一次,只能说明此人有非凡之处,具有绝境之中逢生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威胁。
想到这里,他对卫宁道:“不提此事,那边我自然会解决……还需要多久才能到?”
卫宁瞧了眼路程:“半个时辰。”
说是半个时辰,不知为何,萧绮总觉得路程变得无比漫长。身侧的女子时不时地跟他聊一聊薛熠的病情,他不通医术,更别提什么劳什子的心疾。一路上注意力被卫宁吸引走,到地方时已经忘记了时辰。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隐隐不对……其中的玄机未曾想明白。待到了地方之后,秋吉的女儿告知他们圣上已经见完秋吉回去了。
卫宁:“你瞧瞧我,我竟忘记了长佑会安排此事,倒是我记挂圣上着急了些……耽误了将军的时辰。”
卫宁面上故作惊讶,那脸颊边的伤疤火焰一样烙上去,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当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萧绮这时怎么会还不知道自己上当了,这卫姓女子想来是在拖延他的时间。他想到这里,不由得面色变得难看,再瞧卫宁装模作样的模样,忍着揍人的冲动冷笑出声。
“卫小姐,你这一出耽搁了我不少时间。待我捉了那九皇子再回来找你算帐。”
他面目阴沉的牵着马匹上马,身影在街巷之间疾驰而去,那百姓好些险些被冲撞,留下了一地狼藉。
卫宁瞧着人走了,身侧的侍女这才出现,仍然瞧着萧绮离去的方向。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卫宁:“去让小羽写信。我们的侍卫全都上山前去支援九皇子。”
“是。”
草鳍山上。
慕容钺斩了剩余的士兵,他掌中的长剑被血染了一层,拖拽的血迹一路往上。从那倒塌的洞窟到草鳍山山顶,再往前去便是一处断崖,无处可去。
天地间白花花的一片,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一夜之间枯萎的草丛。有些茎叶还未来得及凋零,只有前半部分仍然是枯色,草根底部泛出脆生生的幽绿。他的血滴在草根,热血立即化开了草木冰冻的根部。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盔甲与铁剑剑鞘碰撞在一处的声音。他躲在杉树后面屏住呼吸,掌中长剑攥紧,看着那搜查的士兵从他身侧路过。
“他一定跑不远!都给我好好地找,一寸都不能放过!”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
慕容钺眉眼侧过,眼见着应声的士兵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走过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对方掀开一角茂密的树丛。他尚未看到士兵的人脸,掌中长剑已经先扫了过去,“啪嗒”一声,他砍掉了士兵的脑袋,那脑袋滚滚地往底下而去。
“……在那里——”
几名士兵朝着他而来,他感觉全身的热血在翻涌,越是沾染鲜血、越是热烈涌动,好像身体里有一把火被点燃了。那源源不断的士兵朝着他而来,要将他逼至绝境,他的手掌因为握住长剑过于用力,血管在冰寒的天气里几乎要爆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十六个、十七个、第十八个、第十九个,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
他砍掉了士兵们的脑袋、掌中长剑变成了夺命的血刃,令那群士兵受惊一般睁大双眼,他在众人恐惧的瞳孔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受了几道伤、分不清伤势严重不严重,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从这里出去。
上天越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偏要逆天而行,偏要以意志扭转结局。
热烈的血、鲜红的血,他人的血,自己的血。
断掉的残肢、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低低抽搐的哭泣声。
有人在哭……他不知道自己砍掉了多少脑袋,那被他踹飞的士兵,肋骨断了几根,埋在雪地里因为疼痛而恸哭起来。
在哭什么?他还没有掉一滴泪眼泪呢……这么多人来围杀他一个。他不知是被那哭声打动,还是分了神,剑刃偏了一寸,被袭来的长戟刺中腹部。
他的脏器立即疼痛的扭曲成一团,剧烈的疼痛令他有一瞬间失去意识,耳边传来血肉被搅弄撕碎的声音,他嗓间发出类似于闷哼的声音,额头冷汗往下滴落。他反应过来攥住长戟,一把拖着那士兵往前,长剑贯穿了士兵的胸口。
……
地上不知道倒了多少具尸体。
慕容钺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眼前被鲜红笼罩,那温热的血液污了他的眼,他在砍断最后一名士兵的脖子之后,整个人站起来有些费劲。
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抽去他的意识,让他躯体摇摇晃晃,腹部的脏器因为他的行走而狞痛,汨汨的鲜血往外流出。仿佛肠子正在被抽出来,自己的躯体正在融化,鲜血变成了一团蓝色的幽灵火焰,化作磷火烧穿他的皮囊。
……哥。
……哥。
……哥。
要去见长佑哥。不能让他走。不能让哥离开。他这副模样,如果哥看见了,一定会心疼。有的时候,他很想像现在这样受伤,这样哥就会心疼他了。
他这样病态的心理,如今老天也算是成全了他,待他满身狼藉时,才能更明确地感受到哥对他的爱。
……不准走。
……不准走。
……不准走。
——留下来。
……留下来。
他眼前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在昏迷前察觉到了失重的天旋地转,整个人随之晕了过去。
草鳍山脚下。
萧绮随着副将到达了草鳍山脚下,瞧见了那倒塌的窑洞,他们的士兵搬走石块,底下全都是惨不忍睹的残尸。那些尸块在雪地里,裹了一层厚厚的雪泥,由大片的白色衬映着,形成一幅惨烈无比的绝景。
“啪嗒”一声,萧绮手里的长戟劈进了树木之中,那长戟撞到树干,发出嗡嗡嗡的颤音,在窑洞之内形成回声。他那双目通红无比,瞧着士兵们的鲜血,长戟险些将巨木劈碎。
“这狗娘养的混账!他如今在何处!!?”
看守的副将死里逃生,在这座山上冻的脸色发白,一回忆起九皇子杀人的模样,嘴唇翻出死人一般的青紫之色,嗓间被刀刮了几刀。
“将军。那九皇子熟悉此地地形……他用窑洞的机关,杀了我们整整一百六十多个兄弟。我们先前派的小队过去,二十多个一起去的,都被他杀光了。之后派出去的人马,凡是分散的队伍,都被他屠了个干净。我与越焌一起上,他怀有惊人之力,方才用长戟将我与越焌拖起来……越焌被活活地在雪地里拖死了。我……我中途被越焌推下来,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在下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如此神力,九皇子杀人如麻、不知疲倦,不似活人。我们的兄弟凶多吉少……将军,将军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萧绮越听脸色钺难看,那细窄的瞳仁变得阴沉恐怖,活像是厉鬼招了魂。见到自己副将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你放心便是,回去治伤,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窑洞的兄弟们,尸体都好好地缝起来,来日送回与父老乡亲。”
萧绮携着一众将士上山,方才见过的窑洞只是九皇子运气好……越往上,士兵们的尸体越密集。那雪白覆盖的杉林被染上红色,血红血红的团团绽开,士兵的尸体倒在地上,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人脸被冻得泛出诡异的紫色。
在那不远处的巨大杉树下,一根长戟贯穿士兵的身体,尸体整个人身体弯曲,逞被扭断的人偶状。那张充满惊恐的人脸朝向他们、诡异的姿势可以想象出士兵生前痛苦的死亡过程。长戟底下,尸体内里的肠子顺着流出,往下坠去吸引了一群乌鸦前来啃食。
那阵亡的尸体们聚集在一起,血腥味冲天,往上飞溅至云端,倒地的尸体不知道有多少,在林间几乎铺满,三三两两的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行至悬崖边,也未曾发现九皇子的身影。
萧绮:“山脚下可有异常?”
“启禀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封闭了草鳍山的四个出口,所有下山的路都被锁死了。暂时没有异常。”
“他还躲在这里……”萧绮,“给我找。翻遍整座山也要找到他。”
萧绮瞧着那一张张熟悉的人脸,有些孩子一日前还守在他营帐外,他嗓间压抑出血腥气,胸腔几乎要被滔天的怒火震碎。
九皇子……九皇子。
——他一定要将九皇子碎尸万段。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苦难众生
天逐渐地暗下来。
萧绮的士兵将草鳍山围堵的密不透风, 直至深夜,他们没有找到九皇子的身影。倒是在山头另一侧发现了另外两支队伍。
一支是不知名的侍卫,杀了他们不少人,另外一支是原本交接商贾的胡人。胡人不知为何与他们起了冲突, 他们的人听不懂胡族语言, 与胡人动手一部分受了伤。
“将军, 九皇子一定还藏在山上, 白日里副将通知我们时,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入口处,没有任何人下山!连我们自己的兄弟,连尸体都暂时搁置在山脚,未曾运走。”
萧绮自然也知道, 他亲自守在这里,未曾发现异常。他瞧着远处的杉林,且不说不知那些侍卫的身份, 听起来倒像是死士,从另一侧出现, 混淆他们的视线, 没等他们抓到就悉数自尽了。
统计下来死去的士兵有五百人,其中有胡人杀的、有那些死士杀的,还有九皇子杀的。任九皇子通天神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瞧着那盘旋在尸体附近的渡鸦,瞳孔散发出精微的光。
“他一定还在山上。先去排查尸体……他就算死了, 本将军也非要找到他的尸体不可。”
“是!”
深夜的月色透出血红, 一片乌鸦成群飞走了,枯萎的枝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死士所杀的人在另一片山上,士兵们绕行过去路程需要将近半个时辰。那有些尸体在巨石堆里、有些在坟茔里, 有些摔下悬崖若隐若现。
一具具的尸体被翻出来,在冰天雪地里尸体的面容被冻的不可见。士兵们用烧热的热水融化上面的血块和冻的凸起的血管。他们一张张比对着画像,找着九皇子的尸体。每具尸体的令牌也需要回收,凡是没有令牌的尸体,悉数都被单独地挪到一处,有见过九皇子的士兵继续辨认。
这么进行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大雪将整座草鳍山覆盖,他们行进愈发地困难。山上的尸体在低温里被埋进雪层中,只有若有若无的肢体从凹凸不平的巨木根茎下突出来,那人形尸体成为了巨型石块一样坚硬。寻找尸体的任务随着雪越下越大变得愈发困难。
“这……九皇子就算在山上,那所有的窑洞我们都排查过了。他又受了伤,如何能活下来?”
“莫要掉以轻心……你可听闻过这离都典故。百年前离都降雪,便是天地为冤案而动容,在离都落了一场沉冤的昭雪。凡是天有异象,往往伴随着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不可掉以轻心。”
“这雪……究竟是为我们而落,还是征兆那九皇子,尚且不得而知。”
“这……他若是当真这次也能活下来。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人若有通天之志、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意志力与毅力必然超乎常人。像是……像是将军一样。将军一直意志力过人,被敌人围堵时,从未慌乱过,每次都能够镇定地度过难关。一次又一次地度过难关……便成为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且看天意……是否会站在我们这一方。”
“如何能说是看天意?我们若是能够找到九皇子……自然是属于我们的胜利。那处似乎有沼泽地……那是什么?我们可要去看看?”
“蠢货。你可知我们如今在何处?那可不是什么沼泽,你瞧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树枝没有?离都多蛇类,那是眼镜蛇的巢穴。若是惊醒了它们,你我被咬上一口,不用等到回去见将军就会死在下山路上。”
“……快走吧。”
“……一定要找到九皇子。”
哪怕他们不会占卜也不通神意,如今也隐隐知晓了某件事。若是这回找不到人,兴许不待日后,此次草鳍山之战已是他们将军输了。那被天意推举而出的命运之子,迟早会化成厉鬼前来向他们复仇。
城内。
“兄长,可有感觉好些?”陆雪锦询问道。
殿中的火炉燃烧的十足,热气烘人。薛熠那原本病弱苍白的脸颊被蒸的透出红意,喝完药瞧着面色好了些,清醒的时间也比前一天长。
他们两人各自坐在茶几的一边,四方方的茶几,茶几上摆放了许多蜜饯、那用细软燕窝熬出来的温粥,当地野芹加上牛肉熬出来的酸汤肉酱,配有鱼籽莲蓉羹。
陆雪锦把食物都仔细地分好,他做这些时极其耐心,引得薛熠看他,他察觉到目光之后,把汤碗一点点推过去。
“今日瞧着似乎好了些,好好吃饭才是。食以养身,亏欠的身子能用好胃口一点点地补回来。”他说。
他说完,薛熠轻轻咳嗽两声,听话的端起那汤碗,静静对他道:“原先……瞧着这玉珍佳肴,厨子怎么做朕都没有胃口。现在瞧着长佑端上来,不知为何却想尝尝。那神医说朕困于心念。朕有时候也不懂,心念的力量如此强大……能让人做出先前不愿做的事情。”
“先前史载诸多。人的心境能够改变诸多事物,哪怕是无药可救的病症,若是心意通达、意明心清,便有转生的可能。何况古有不可能之事,凡是不可能之事,我们祖上的前辈们依旧坚定信念践行,令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行。”
他对薛熠道:“所以兄长放宽心便是,好好用膳,待回京之后有我照顾在兄长身侧,一定会让兄长好转起来。”
他温言良语,讲话时眼睫略微低垂,眼中瞧着薛熠的身影,其中的情绪当真一片温和。像是瞧见了病弱柔软需要保护的美丽之物,眼底绽放出温柔的亮光,束光一样包裹在薛熠周围。
“……”薛熠因为他的目光而稍稍顿住,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对他道,“长佑有心,朕即可放心。这就算是毒药,朕又怎会不喝。”
那羹汤薛熠喝了个干净,底下跟着的太医瞧见圣上愿意吃饭了,见到那干净的汤碗比见到金子还要高兴。
“兄长可是在与我开玩笑。”陆雪锦说,“毒药没有,只放了蜜饯。”
“怪不得……尝起来比先前甜,朕吃了饭,胃里似乎舒服了许多,”薛熠说,又对他道,“许久未曾见长佑穿红衣……你与卫宁,可是又要做善事?”
在他们小的时候玩过扮演角色类的游戏,他们三个在寺庙里扮作菩萨,谁若是玩游戏输了,便穿着红衣前去盛京大街做一桩好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再也没有穿过鲜红的衣裳,如今又重新地拾捡回来。
陆雪锦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他应声道:“来到离都之后,总想起过去的事情,先前下了几场雨,一下雨人总会有些失落。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人经过漫长的时间,即便当时遗忘了,还是会在某一天想起来。”
“我记起过去,便寻了一身红色的衣裳,不能忘记爹娘交给我的使命才是。见到兄长病重,我便知晓要随兄长回去。”
“兄长看见我,兴许也能记起年少时的快乐日子。如此……若是能让兄长心情好一些再好不过。”
雪。
雪。
雪。
慕容钺穿过了一条河,那碧波晃荡而出的河流,祖母绿色的宝石倒映在天边。河边的莲叶被风霜吹的形成了连天的残荷。那枯萎的根茎陷入泥地深处,时不时地轻轻晃动着倒影,小鱼在泥地里已无藏身之所。
“——钺儿!!”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女声。
那呼唤他名字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河流,他不由得迟钝的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随之面前晃荡出一道身影,女子秀髻芳容,柳眉凤眼映入眼帘,一身粉色的莲裙连至脚底,裙子如同散开的莲蓬,随风轻轻地晃荡飘散。
慕容清来到他身边,笑了起来,“方才叫你都没有听见。可是又迷了路?我远远地便瞧见你在这里,一直在河边徘徊,索性过来瞧瞧。”
“……长姐?”他瞧着面前的女子,认出来了是自己的长姐。他们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了……他来到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寻找长姐的吗?
“我……长姐。我又来到了这里。”
“看来这次进步很多,前几回来到这里时自己毫无所觉。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来到这里,那我便能够放心了。”慕容清说。
“瞧瞧我们的钺儿……在人间受尽了苦难,一昏迷便想到父母家人,如此可怜可爱。”慕容清双眼弯起,柔柔地笑了起来。
“若是有烦恼,能否与长姐说说?长姐虽不在人世,却依然活在钺儿的意识里。若是能够指引钺儿一二再好不过。”
慕容钺闻言看向自己的掌心,在这里时间变得很慢,他的思考能力也变得迟钝。他……他如今在草鳍山上,掉进了眼镜蛇的洞窟里,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瞧着自己掌心,若有若无的地能够看见其中的血迹,那血迹把他掌心的纹路污染,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
想起来了……他杀了很多人。
那些死去的士兵们……都被他杀了。
“长姐。我原先未曾有这般的烦恼,兴许是受了某个人的影响。我杀了很多人……是他们要伤害我在先,若是不杀他们,我便是死路一条。我……我杀完人之后,瞧见那些血,莫名有些在意。”
应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理智上,我知道杀掉他们是我应该做的,我没有错。可我在听见那被我伤害的士兵低声哭泣之后,我便有些动摇。有的时候我有那样的错觉……自己明明在做正确的选择,通往的却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慕容清认真地听着,风吹过来时瞧向那湖泊之中,指给他看道。
“生灵斗争何来对错一分,钺儿你瞧那水里争食的小鱼。若是要争难免会遍体鳞伤,若是那咬伤同类的小鱼见到同类伤势便觉得愧疚……如此他多了一分怜悯之心,这也是一件好事。生存便是如此,这世间做不到事事平衡,因此总有各种各样的争端。斗争的过程原本便是生命延续的必行之事。若是我们先王不争不抢,便没有我们慕容氏,若不是谢王夫妇争抢,也不会留下旧部成为薛熠的羽翼。”
“你有怜悯之心,这是一件极好的事。只是生死之间不可因外物而动摇,待你能够自己制定规则之后,再去衡量也不迟。无能的弱者若是同情他人、受感性支配,那么只会处于被宰杀的地位,并非每个人都具有怜悯之心。你在棋盘之上,棋局的规则已经制定好,只需适应规则便是。待你赢了棋局之后,那些感性的怜悯之心方能发挥作用。“
慕容清:“这些道理想必钺儿心知肚明,钺儿如此聪慧,一时受挫再所难免。不要气馁、不要质疑、不要妄自菲薄,你原本便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止有我,有希儿,有爹爹和娘亲,我们都在你身后。尽管过程如此艰辛,待我们走到结局之后,一定会有一条光明而温和的处理方式。无论是那些死去的士兵、被宰杀的族人,还是受苦的民众们,我们如今在争夺的是能够“选择”的权力。“
“连同赐予你怜悯之心的贵人,若是无法强大起来,那圣洁的怜悯之心便是温室内的花朵,在风雨里轻轻地一吹便碎了。“
……贵人。
……圣洁的怜悯之心。
……但见苦难众生的神佛。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道身影。青年长身而立,那深褐色明净的眼眸注视着他,皓雪白荧的容貌,清冷遗世的气质。
对方朝他轻轻一笑,受那小鱼的啃食,在湖面里消失了。
——不可以。
若是对方所在的世界是一片易碎而温弱的温室,他便会穿入风雨之中,劈碎那自阴影下产生的灰暗与愚昧,守护那片温室不可摧毁、不可动摇,让对方继续待在明媚的希望之下。
他瞧见了长姐的身影、慕容希在长姐身后,父亲与母亲相继而出。他们家族里传承的坚定不屈的信念,跨过那条生死的河流与他相聚。
“哗啦——“狂风吹散了眼前的景象,身体骤然陷入极端的严寒之中。他在无比痛苦的躯体里醒来,摸到了一片坚硬之物。
他掉进了眼镜蛇洞里。离都有许多山上遍布毒蛇,因为一夜入冬,这些蛇类进入了冬眠。他伸手抓起一条蛇身,蛇身冰凉,拧出的鲜血浇散了一部分寒意。一并掉下来的还有被他砍死的士兵尸体。
那些士兵压在他身上,随着雪花堆积,落在他身上犹如千斤重。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泥塑菩萨
“这里好些蛇窝, 小心点。要是掉下去,吵醒了那些冬眠的蛇,我们被咬上一口的话——不用等到去向将军汇报,路上就会咽气。”
“去哪儿找那九皇子?我们都找了一夜了, 翻遍了尸体也没有找到九皇子。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就藏在这眼镜蛇洞里?”
“我方才已经瞧过了, 底下只有几具尸体, 那尸体都穿着银盔。我们抓紧从剩下的尸体里找。他若是真在这眼镜蛇洞里……也会被这些尸体活活压死。”
慕容钺在底下听见上方士兵的对话。他尝试转动一下手腕, 手腕在摔下来的时候被扭断,每动弹一分,腕骨处传来撕裂的疼痛。那拧碎的骨头并不听使唤,他缓慢地挪动身体,半边脸颊贴上被冻的青紫的士兵尸体脸颊, 另一边是沉睡的眼镜蛇。
“砰”地一声,又一具尸体从顶上坠落,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压得动弹不得。尸体密不透风地填满这座洞窟、由于墙壁上枯萎的爬山虎与凹凸不平的墙壁, 下雪天那尸体被冻的发硬,尸体并没有完全压在他身上。只是一具具的尸体累积, 将这洞窟里原本便稀薄的空气堵上。
随着“砰”的一声, 顶上的光线被完全遮挡住。那白花花的穹顶与雪色消失,往上看去是一张张受寒冷与恐惧笼罩而变形的人脸。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与腐尸的气息,空气被堵塞难以流通,他的呼吸逐渐困难。
“……”他努力地朝着更深处爬去,断裂的手腕无法活动, 只能单手拖着沉重的身躯, 在昏暗的环境里前行。
脑袋里逐渐翻出一层雾,眼前阵阵发黑,他依稀能够听见细微的动静, 五官因为难以呼吸变得无比迟钝。那顶上士兵的声色、他手指挖进泥土里触碰到的湿润触感,不远处眼镜蛇微不可见的呼吸声,这些触感声色形成了回音,久久难以消散。
要从这里出去,去找哥。
他眼前出现了重影,手掌的弧度在断折之后又恢复了原状。他灵魂出窍看见了自己,那洞窟之上无数的尸体往下坠,几十双眼睛一起看向他,像是在为他的将死幸灾乐祸。那些被他亲手了断的士兵,死不瞑目地注视着他。他的残躯被压在最底下,挣扎着朝外爬去。
“嘶嘶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听见了蛇类吐信子的声音。
“钺儿——”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陆雪锦呼唤他的嗓音,像是寻常的一个下午,他赖在房间里睡午觉,脑袋上还放着一本搁置的小人书。那小人书被青年拿走,映入眼帘的便是青年无奈的神情。青年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起来吃饭。
“怎么这个时间还在睡觉?太阳都晒屁股了。起来吃晚饭了。”
“殿下总看这些闲书,暖饱思-欲之后便犯困,小人书我替殿下没收了。”
“快快醒来。钺儿——”
——醒来。
他的大脑骤然清醒,洞窟的场景映入眼帘,那湿润的泥土、往下压的尸群,枯萎的藤蔓,冬眠中醒来的小眼镜蛇。似乎是察觉到了环境已经不适合冬眠,那小蛇醒来之后朝着洞窟深处钻去。耳边依稀能够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隔在不远的地方。
他看清了小蛇的行踪,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单手拖在地上缓慢地挪动,一点点地移动自己的身体去追赶小蛇。这眼镜蛇才是洞窟的主人,兴许能够带领他走向适宜生存的地方。
手指里充满了灌满铁锈味的泥土,有些混合着煤炭,他随着小蛇穿越了窄洞,这先前挖矿留下来的遗迹,成为了蛇鼠们的栖息之地。往前去、不断地往前,尽管非常疲惫,只要尚能动弹,便不可停下来——
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若有若无的萤火虫在他周围出现,他周围环绕着微光,他视线里一片模糊,不知那是萤火虫的光芒还是属于死人的磷光。有某种错觉,出来的并不是他。只是他的想象,实际上他已经命丧于此,沉重的身躯倒在了洞窟底部。
“哗啦”外面的雪风夹杂着寒意刮过他的脸颊,那寒风穿透了深不见底的洞窟,落在他耳侧,吹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星星点点,像是溅出来的血。
那并不是鲜血。
离都一夜入冬,那在不慎掉入洞窟之中的梅花枝,悄然钻进土壤里,在侧壁之上努力地争开枝桠,赶在入冬时绽放出来一簇鲜红的梅花。那枯涩的土地成为了病树,倾尽全部的养分供养出一株坚韧的花枝。
他盯着那簇红梅久久出神,记忆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在盛京时,半夜出宫去寻找翁三的体,那时候以为自己要倒在尸体之中。在快要天亮时瞧见了红梅,今日又让他碰见,可是与他有缘。
……可是与他有缘?
离都城内。
小落:“小姐,我们的人已经给萧将军送了信。萧将军那处已经看了信。”
卫宁:“好。且看他如何抉择,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那处看起来十分热闹。”卫宁瞧着不远处道。
小落也看过去,来的时候已经知晓了发生了什么,对卫宁道,“听闻是萧将军前几日一直把守城门,那些城外的村民进不来,今日方放进来一批,都在药铺门外守着要买药。那药铺因为要做城外的生意,在此时把药材的价格都涨了上去。城外的村民每户目前一月只准进城一次,这是将军前几日下的规定。”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岂可如此欺负百姓。我们瞧瞧去。”
卫宁远远地瞧着那在药铺门口排队的百姓,瞧见了一片苦色,那前方的村民因为不忿药价和药材铺的商人理论,能够听清一二刻薄的言语。诸如没钱不要买、可以去买别家的药材,这一类的话。
她询问小落道,“如此,前去别处买也不失是一种法子,为何都在这家药铺前排队?”
小落:“小姐有所不知,这家药材的大夫擅长风寒病,懂得一种秘方……便是我们京城常见的将两种药材混合在一起,药效更显的用法。那秘方并非人人懂的,这家大夫便是靠药效显著,声称是名贵的药材,将价格翻了十倍。”
卫宁:“百姓并不懂得这些,如此便是欺瞒无异。”
说着,卫宁与侍女来到了药材铺门口。那上前理论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年轻夫妇特地从城外赶来,买药材为父母瞧病。此时因为药材价格和药材铺的商人吵了起来,周围好些都是因为吵架驻足看热闹的民众。
“我说你们两位,若是不着急买,你们为后面的让让路行不行?方才说过了,您们觉得我们家药材不好使,前往别处买便是,又没人逼着你们买是不是?”
“当真是岂有此理!你这奸商发的是民难财!也不怕死了遭报应!”
“慢着。”卫宁上前,她拦住了要动手的女子,对药铺商人道,“你们家药材多少钱,本小姐以二十倍的价格全都买了。”
那药铺商人原本心想哪又来了个找事的,一抬头瞧,便瞧见了气质非凡的美人儿,那服饰与发髻不像是离都本地人,加上佩戴的有玄令官牌,瞧着倒像是京城来的。一听要以二十倍的价格收了药材,后排排队的百姓们个个慌了,药铺商人倒是笑开了花。
“小姐……我妻子病重,您行行好,给我们留点行不行?”
“是啊是啊,姑娘您发发慈悲心!给我们留一些吧!”
药铺商人:“好嘞好嘞!姑娘里面请。”
卫宁随着进去,她让小落付了钱,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担心。方才大伙也瞧见了,我提出二十倍的价格,他便立刻应声答应。按照我大魏律法商规,凡是超出市场价格五倍以上的即为违规,轻则没收钱财,重则关掉商铺。你这小小药铺,可知自己做了违法的生意?”
药铺商人顿时黑了脸,“姑娘可是前来添乱的?我家大夫的药方那是百里有名,律法也有规定,若是非市面上的药材归属个人的药方不在商规之外。”
“这些你且去和官兵说去吧。”卫宁招来了侍卫,那驻扎副使陈光听闻了卫宁唤人,立即便过来了。
陈光: “卫小姐,属下为您效劳。此地发生了何事?”
这群药材商人不认得卫宁,却认得陈光,一瞧见陈光,个个立即腿软了。卫宁与陈光说明了事情原由,令自己的侍卫与侍女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把药材卖给排队的百姓们。
那药铺商人被侍卫带走时直喊冤枉,卫宁不由得笑起来,“本小姐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便是添乱。”
说着,倏然,她听见了一声笑。那笑声苍老有力,乃是人群中一位失明的老人。老人乞丐装扮,全身上下只穿了一身破布衣裳,露出的皮肤如树皮一般,在风雪之中未见蜷缩之态。反倒精神矍铄,虽看不清人,却朝着她的方向大笑不止。
卫宁忍不住道:“喂。老头,你穿成这样冷不冷?”
“老夫不冷,没想到路过此地竟能遇见天命之女。你瞧见老夫,先关心老夫在雪地里是否受寒,姑娘心善无比,老夫便送你一件大礼。”
一张羊皮卷丢了过来,卫宁堪堪接住,她还未来得及询问,那老头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她再看手里的羊皮卷,羊皮卷尘封出一阵陈旧的气息,末尾有梵语“伽灵”二字。
她打开那羊皮卷,内里是一幅画。洞窟之中眼镜蛇盘旋在红梅周侧,青紫的银盔士兵面部朝下,张牙舞爪地要朝着那底下往外爬的少年而去。
一夜过去,陆雪锦一夜未眠,听见慕容钺在草鳍山上的消息,他半夜总时不时地朝那处看去。他命紫烟给耶格传了信,自己则守在薛熠身侧,未曾疏远薛熠半分。
他在窗侧瞧见那若有若无的山峰,少时不解何为心神消散,如今却明白了。自己身在这温暖如春的殿堂里,心神却已经随着大雪纷飞而去,朝着殿下所在之处去了。
不知殿下如今如何了……不知殿下能不能从萧绮手里逃脱?为何不听他的话非要前往城中。若是他未曾答应殿下……兴许殿下不会遭这一番苦难。
他的思绪纷乱,面上勉强保持着镇定。身旁还有一位总是看他脸色的病人。他若展现出愁思来,恐怕薛熠会比他先病上一场。
“今日便要动身回京了。长佑瞧着总是出神,可是舍不得这里?”薛熠问他道。
他的容颜在薛熠眼底倒映,他的每一帧表情都能被薛熠捕捉。凡是他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薛熠比他更先察觉到,受他心绪影响,一并为之操劳。
这世间的情爱之心,在薛熠身上成为了腐蚀的病痛。一旦发作起来,那些脓疮立刻发痒发烂,牵动全身,令薛熠全身变成莲藕一样的蛛丝,受那情丝侵蚀,整个人也陷入了泥池之中,变成了一尊泥塑的忧心菩萨。
要为泥塑的菩萨造像……谈何容易?
此为可行之事?
他想到这里,收了心绪回复道,“未曾。只是在想宋诏那处……不知他在宫中如何了。”
薛熠闻言道:“宫中交给他,长佑大可放心。宋诏自有分寸,我瞧着他十分思念长佑……前日给朕写信,总说自己在藏书阁看了哪些书,或是问朕长佑有没有看过。他如今还在跟长佑较劲。”
提起这个,他不由得稍稍顿住,回忆起宋诏在藏书阁外尾随他的情形,不由得觉得好笑,唇畔稍稍扬了起来。
“整座藏书阁都被我看尽了。他相较于我,性子格外倔强一些。我看书时泛泛而看,并不苦苦钻研。宋诏每回遇见感兴趣的书,一看能看上十天半个月……非要弄清楚其中缘由不可。”
薛熠:“朕……每回瞧着他,觉得这般的性子也好,他总是痴迷于寻常人未曾注意的地方。让人瞧着十分有趣,也没有那么多的烦恼。”
“我见未必,”他想了想,对薛熠道,“兄长兴许不知,在我看来……宋诏为兄长的事十分操心。兄长对他来说相较于其他人重要得多。这是我瞧出来的……他在学院时便对兄长一片忠心。先前他也并非爱写信的性子……兄长若是愿意珍惜宋诏的忠心,每日应当想开一些,不要陷入情绪的沼泽里。”
“朕现在已经好得多,”薛熠看向他,碰到了他的手臂,与他掌心相叠在一处。
那低眉落下的阴影,笼罩住一片叹息。
“长佑在朕身侧……朕的心疾便不治而愈。”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穿风雨而过的蝴蝶……
清晨。草鳍山上出现第一抹暖阳, 这反常的天气犹如翻开的历史书页,字行之间从冬至秋。那太阳远远地挂在正中央,与白云一样的颜色。人在直视时会觉得无比刺眼,产生双目失明的错觉。
陆雪锦瞧着那屋檐上的盘蛇图案, 雕刻的精美花窗在遇见阳光之后, 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绿的像是翡翠宝石、粉的像是桃花花瓣重叠的颜色, 紫色的如同那女子夏日穿的一层纱裙晃影。
“公子, 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圣上在等您。”紫烟说道。
身侧有侍卫守着,藤萝担忧地瞧向草鳍山的方向,站在原地未动,“公子,奴婢能不能留下来?”
“奴婢想和卫小姐一起去找殿下。”藤萝说道。
紫烟:“你可瞧见了那些守在外围的侍卫。如今圣上已经知晓你与九皇子关系匪浅, 若是萧将军跟随你找到了殿下,那可如何是好?我知晓你担忧殿下,此时更应镇定下来,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殿下才会安全。”
“你且放心便是,九皇子那处有卫小姐与耶格殿下。我们只需要稳住圣上。”
陆雪锦行至藤萝身侧, 手掌放在了藤萝肩膀上, ”藤萝,我们相信殿下才是。此地我们不可再留,回宫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走吧。圣上在等着了。”
陆雪锦瞧见了那华丽的马车,帘帐被人掀开。薛熠俊美的脸颊探出来,那脸色瞧着好了许多, 不再是惨白之面, 盈雪净润的面颊,细长双目略微弯起,眼下小痣浮现而出, 两瓣嘴唇红润有了血色。眼下瞧着青年帝王,疾病似是当真不治而愈了。
“长佑。”薛熠唤他。
“今日出发,可要再四处去看看……?向萧将军道别?”
他踏入了马车,坐在扶手边瞧着窗外之景,把帘子放下来,避免窗外的寒冷透进马车里。他回复道,“不必了。听闻萧将军这几日事务繁忙,我与兄长前去恐怕会打扰到他。还是早些上路……朝政之上不可无君。”
“那便听长佑的。”薛熠在他身侧道。
他眼角留意着身侧的人,注意到薛熠正瞧着他,那眉眼遮掩不住柔和的情意,见他转过眼珠,薛熠凑过来想要碰他,那双手在即将触碰到他眉心时又在半空之中停住。
“长佑穿红衣最好看,朕瞧着你又变成了少年郎,总是围在朕身侧转来转去,像是一只小蝴蝶。”
他闻言不由得静静道:“兄长这是以何做比?未曾有人说我像蝴蝶。”
薛熠听出来了他的意思,“长佑不喜欢蝴蝶?”
“未曾不喜欢,”他说,“只是貌美之物多作为观赏。兄长拿蝴蝶做比,让我想起来许多不好的事物。那媚俗之人瞧见金丝雀,便想关进笼子里豢养……应与瞧见蝴蝶是同等的心理。”
“……好,”薛熠,“是朕的不对,长佑且说说,应当如何作比。”
他未曾回答。他喜欢穿过风雨的蝴蝶。当柔弱的翅膀在雨水之中被打湿,仍然拖着沉重的翅膀飞过雨间的生命力,在他看来最为珍贵。
“各人自有各人的看法。兄长喜好之物……虽说庸俗了些,但是没什么错处。”他说。
闻言马车里安静了片刻,薛熠随即笑起来,细长的眉眼弯起,深邃的眼底倒映着他的模样。他瞧着薛熠即将凑过来,尚未动作,在快要碰到他脸颊边时,薛熠又停下来,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们凑在一起时,像是变成了两只小蝴蝶。
一只是墨汁染成的扑棱蛾子,另一只是洁白无暇朝向艳阳的飞蛾。
“朕便是庸俗之人,喜欢世间最漂亮的东西,一瞧见便会心动。长佑……应当教教我如何才能不庸俗,不可只瞧见美丽,也让朕瞧瞧易碎的一面。”
陆雪锦:“此事我尚且也不懂。我与兄长有类似的烦恼。”
他瞧见殿下也是如此,无论殿下如何任性、如何不端,如何随心所欲,总觉得那性子无论暴躁还是阴郁,哪怕是假扮出来的天真……在他看来也十分可怜可爱。凡是殿下的天性,在他看来都是珍贵之物……他总是纵容殿下,事情才会逐渐地脱离掌控。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前,逐渐远离了离都城。陆雪锦看着远山逐渐埋上雾霾,薛熠在他身侧专注了很长时间,近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像是孩子一样,只根据心情生病。他察觉到肩头一沉,薛熠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草鳍山。
“萧将军!驿站那处传来了信,是贺娘子送来的!”
萧绮看完了信,信乃是贺娘子亲手所写,他家弟萧慎病重,贺娘子命他速速启程回京。他捏着信纸好一会,好不容易出了太阳,他们的人在山上已经找了三天三夜,未曾找到九皇子的尸体。
“奶奶的。山下的出口最近有没有动静?”
“启禀将军,四个出入口都没有异常。属下一直在守着,一只苍蝇都没有飞出去过。倒是卫小姐来过几次,声称要给我们帮忙,卑职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拒绝了卫小姐。”
萧绮闻言拍了拍汇报士兵的肩膀,“你干得不错。那姓卫的心怀不轨,不准让她踏入草鳍山半步。”
“是!”
萧绮揉碎了半边信纸,左右踱步,这么继续耗下去便是,他不信找不到九皇子。三天三夜都没能找到……出口也没有问题,难不成当真掉下悬崖摔死了?
他想到这里,吩咐士兵道,“你们几个,去悬崖底下搜一圈。去找找掉下悬崖的尸体。”
“是!”
“报!启禀将军!那前两日在草鳍山上与我们起冲突的胡人带了人过来,现在正在草鳍山下非要上山。我们的人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现在正在山下僵持。”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萧绮把那皱巴巴的信纸揣进怀里,娘子就算再心急,他找不到九皇子的尸体,只能暂时在这里待着。
“来人,去把胡飞岩和陈光叫过来。”
胡飞岩不懂蛮语,陈光懂得一些。萧绮带了两人过去,理清了事情缘由,原是他们的士兵在搜查时,打开了两座官窑。此地遍地煤区与泥窑之地,那官窑里是离都与胡族商携设立,内里烧了一批献给胡王的光瓷。
烧瓷时间与火候都有讲究,他们的人这么一开,那两窑的瓷器都毁了。加上士兵动了手,胡族那边派了官使过来,要他们大魏给个交代。
交代好商量。萧绮先是作为大魏将军给胡族使者赔了个不是,胡族使者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也没听懂,勉强靠着陈光的蹩脚翻译听懂了一半。
“将军……他们说他们也向您道歉,因为他们打伤了我们大魏的英雄。他说要给我们送上……胡族特产的大绿果子。他们向你恳求……希望您能让他们上山,他们要把那些光瓷运走,回去好和胡王交代。”
萧绮听的头疼,等陈光翻译完了,那三个胡人朝他双手合十,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掉,险些给他跪地上磕了。他额角青筋抽动,眼瞧着这几个胡人老实本分,看起来非常诚恳,挥挥手便同意了。
“他们说谢谢将军大恩大德,来日会将将军的画像挂在他们胡族的英雄鼎上。”
萧绮:“那倒不必了,让他们尽快运完光瓷离开。”
另一边。
卫宁从伽灵法师那里拿到了羊皮卷,这伽灵法师一百年前便在离都有名。“伽灵”并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他们高僧世家的名字。他们每一任出世修行的弟子都叫做伽灵。百年前伽灵法师来到离都处理了一桩冤案,百年后再次降临离都城。
她的侍女探到了萧绮那边的消息,随着胡人上山,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她立即让侍女联系到了那胡人的商贾,准备与对方商谈价格。万事万物以利为首,开出高价总有办法解决问题。此贿赂商贾的行为若是被萧绮发现,兴许她们卫家要在鬼门关走一遭……若是能够救下九皇子,涉险也再所不辞。
“小姐,他们人在上面。”侍女道。
卫宁踏入客栈之中,这离都客栈装饰鲜艳,瞧着有许多民俗。火炉之上的狐狸面具蜷缩着兽尾,底下的炉子灼灼冒出来火焰,火星子四溅蔓延至地面的虎皮地毯。她们中原鲜少以动物皮囊作为地毯,她踩到上面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中央坐着的男子戴着狐狸面具,不知为何总觉得邪佞气息扑面而来。
她对胡王毫无印象,已在大魏见过数回,如今迟钝的以为是胡族的民俗,男子皆戴动物面具。这世上的男子,除了崔如浩,她又何曾在意过几人?
男子在她入门时目光便稍稍停顿,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她开门见山道:“您可是胡族的光瓷贩人?我这里有一桩生意,你愿不愿意做?”
男子未曾开口,男子身侧的侍女戴着兔子面具,开口道,“我家公子询问您是什么样的生意。你且说说看,公子才决定要不要做您这桩生意。”
卫宁:“你们前往草鳍山上,替我找到一个人,酬金是万两黄金。”
羊皮卷在桌子上摊陈开,红梅与尸首交织的蛇洞里,那被困的少年苦苦等待,上方的士兵仍然未曾离去。
瞧见那羊皮卷上的外甥,耶格这才有了反应,朝着侍女做了几个手势。侍女在他身侧开口道,“黄金不必。我家不缺金子,公子可以答应,只是酬劳之后再议。如何?”
卫宁:“……”
她家世代经商,怎会不知免费的东西便是最贵的价格。这男子倒是精明,她盯着瞧了好一会,与那面具下的双目对视。
“你有几分把握能做成?”
她问了出来,那对面的男子轻轻拍手,侍女随之鹦鹉学舌。
“小姐且放心,我家公子一定会把人带出来。只是公子有个问题……你与这画面上的少年是什么关系?”
卫宁:“是我已故好友的亲弟弟。”
草鳍山上。
慕容钺已经等了两天两夜,他昏迷了一天,醒来之后逃出了那处被填满的腐尸洞穴,在此与眼镜蛇作伴。小眼镜蛇领着他爬出来之后,钻进鸵鸟蛋壳里陷入了冬眠。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士兵的巡逻脚步声偶然掠过。
山洞墙壁上挂了一些已经枯萎的浆果,他随手拽了一颗连着那藤蔓一起填进嘴巴里。手腕处的伤势他自己打了个结,腹部的伤势反复裂开又愈合。他脑袋发起烧,靠着山洞墙壁边,另一手手边是血迹干涸的长剑。
意识已经十分沉重,他勉强凭借着意志力维持着清醒,只待摸清那巡逻士兵的行动规律,说不定能抓住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从白天等到了夜晚,夜晚时,巡逻的士兵离去,两天都是这个时间,他猜测是有山下的士兵前来送饭,时不时地飘过食物的香气。他抓紧了空隙,趁着士兵离去时,拽着藤蔓,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地往上爬。
长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了的动静在洞窟里回荡。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窸悉簌簌地动静,那动静像是隔了一层墙,离他不到几尺。他立即回到原本的位置,耳畔贴近墙壁,紧紧地捏住了剑柄。
只待那士兵进来,他手中长剑会插-入对方的喉咙。
“……”对方身形出现的一瞬间,他只瞧见了一抹绯色,前来的侍女戴着兔子面具,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他认出来了那是红缨。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坍塌下来,他随之卸力,整个人坐了下去。
红缨身后的男子走了进来,这处洞窟连着其他的窑洞,除了本地烧窑的工人与胡族商贾知晓,想要摸清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瞧瞧,又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耶格叹道。
慕容钺见到了舅舅,他的身体迟钝地传来各处疼痛,颤痛令他脊背弯曲,单手难以支撑。他紧紧地咬着牙,唇齿之间产生了剧烈的血腥气。
“舅舅……哥呢?你见到他了吗?他去了哪里?”
他的双眼倒映着耶格的神情,耶格的性子便是如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保持着冷静,且随时可能根据人类脆弱的内心开出某种玩笑。
耶格:“你问的是陆雪锦?他随魏王回去了。他临走时交代了让你待在我这里。你非要不听话……瞧瞧,现在的你能做什么?”
“任性行事让自己受了一身的伤……还连累他要为你收拾烂摊子。”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涅槃
蛇洞窟里的少年昏睡过去。
红缨:“王。殿下的伤势很严重。肋骨断了四根、腹部伤势久未愈合失血过多, 手腕腕骨殿下自己处理了……处理的不太妥当。”
耶格:“……先带他回去。”
他没有让侍女动手,而是亲自背着人。少年在他背上,那浓重的血腥味落在身侧。他转眸时能瞧见慕容钺的侧脸。从眉眼往下的鼻梁弧度,和姐姐一模一样。
他们在迷宫里穿行, 陆地上的风声经过洞窟时延迟地落在耳侧。墙壁侧面点燃了长明灯为他们照亮道路, 那弯曲的小路通往煤矿洞窟与窑洞, 湿润的气息充斥着洞穴, 墙壁之上的露珠滴滴答答,往下坠落模糊了洞穴里的壁画。
洞穴里雕刻了一部分神话故事。有些和伽灵法师有关,有些是他们胡族的动物民俗。伽灵法师每出现一回,人间局势总要发生动荡。他们胡族通过祭祀能够预知未来,相传千年前冰川融化迁徙的时候祭司们曾经留下了一本典籍。那典籍以他们胡族古代的象征文字来撰写, 写下了胡族与汉室的未来。
他曾经派人去寻找祭司留下来的典籍,一直没有消息。倒是姐姐曾经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自己破解了千年以前祭司留下的预言。后来姐姐去了中原, 此事不了了之。
他们穿过了整座草鳍山,这里的地洞通往外面的出口。待他们从洞窟里出来, 苍茫的雪地里一片洁白, 柔和的阳光落下,金灿灿地染上光晕,令他们全身蒙上金粉。
卫宁在此地等待他们。
耶格背着外甥出来,他远远地瞧见了那中原女子。在京城已经见过此女子的张扬之态,如今瞧见了他背上的外甥, 难得见对方落泪。那眼泪将脸颊边的火焰纹路点亮, 一滴泪化在雪地里,灼化了一片土地。
“——殿下!”
卫宁瞧见了耶格背上的孩子,那小人儿被鲜血浸透了。不知是敌人的鲜血还是自己的鲜血, 在零下的天气被冻的与皮肤融在一起,深红交叠形成血块。人已经沉沉地睡过去,在耶格背上一动不动,只能察觉到微弱的气息。
她瞧见慕容钺,脑海里便浮现出慕容清的身影。记忆中的女子柳眉凤眼,素钗粉黛粉纱裙,端的是储君之姿。长公主在人间时鲜少带笑,平日里端庄仪堂,时而为百姓忧戚,总充满忧郁之色。
时间太久了,兴许是长公主生前不爱笑,死时笼罩着一层悲剧的底色。她在回忆起长公主时,总记起对方笑意盈盈的模样。原是慕容清抱起自己年幼的九弟,与她写信九弟活泼可爱,日后一定冰雪聪明。
眼前那记忆中的少女与少年重叠,慕容家流淌着同样的鲜血。令她瞧上一眼便心生不忍,心脏被一只陌生之物牢牢地攥住,在冰天雪地里逐渐窒息。
“听闻前两日……是殿下的生辰。”
耶格应声道:“过完年便十八了。卫姑娘……你哭什么。”
耶格:“这在我们胡族很常见。男子若是弱冠之年前去打猎,受伤司空见惯。有些可能会在打猎中失去性命、丢失手脚,他的伤势相较来说并不严重,卫姑娘放心便是。”
红缨若有所思地瞧耶格一眼,王鲜少与外人说这么多话,似乎十分关注这位卫姑娘。
卫宁连忙擦了擦眼泪,她这一定是被崔如浩传染了,如今在外人面前丢人。
耶格:“此地不宜久留。卫姑娘,随我们来,我们会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滴答——
洞窟里的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在那小小的坑洞里堆积,那坑洞里竟然有绿色的春芽破土而出。一抹弱小的绿意探出来,在冰冷的石块里格格不入。
“将军!就是这里,你看……这底下的窑洞四通八达。我们的人在地面上找了许久,九皇子一定藏在这地洞里。他受了伤肯定跑不远!”士兵道。
墙壁上雕刻了巨大的蛇像图腾,眼镜蛇的身体腾空,朝向的是太阳的方向,蛇信子吐出来,令黑暗退去,地面袒露原本的生机。
萧绮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们对这离都的地形并不了解,在地面上白白浪费了三天。三天的时间,够那九皇子从离都逃出前往附近百十城。
“沿着地洞搜一遍……不可放过任何角落。”他吩咐道。
如今的做法不过是强弩之末。萧绮细微的瞳仁里泛着寒光,侧过那壁画,瞧见了枯萎藤蔓下的血迹。那里有一把被丢弃的长剑,血已经干涸。他顺着往前走两步,随之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顿住。
顶上的洞口被封住,一口巨大的尸袋往下倾轧、倒出来了无数的尸体,那尸体在冰雪中冰封形成厚重的薄冰,薄冰像是宝石一样透出里面尸体青紫的脸颊。那无数张脸朝向底下、通红的双目睁大,以扭曲的姿态一点点地堆积往下坠。
这一片地狱之景惊悚无限。成片的深红、凝固的尸体、冰封的恐惧之色,沉甸甸的幽惧把光明封印,令这里只剩下黑暗与腐朽。人只是站在这里,便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喘不过气来,那四面八方传来的幽惧与惊骇,令灵魂感到颤抖,那被鲜血浇灌而出的泥土,将皮囊扒去,只剩下颤抖随时要化成飞灰而去的亡灵。
萧绮站在这地狱景象前,久久没有动作。他瞧见了那拖在地上的血迹,眼前的画面应蕴而生。
他看见了那少年在这地狱前毫不畏惧,笨拙地着拿着自己的武器,从倾轧而出的阴影中一点点地爬出来。少年爬出的动作虽然缓慢,却犹如灼开的火焰一样明烈照人,要化成焚火把这洞窟全部都烧了去。
那少年从地狱底下爬出来,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迟早会来向他复仇。
萧绮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短暂的未来与过去,他不由得大笑起来,眼底充斥着血丝,爬满扭曲的畅意之色。他察觉到自己的鲜血在沸腾,每当在战场上出现值得尊敬的对手时,他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九皇子……好个九皇子!算你有种!本将军就在这里等着你!”
“下次见到你……本将军一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萧绮拿着火把,让士兵们拾捡了柴火与稻草,铺在洞窟底下。一把火照亮洞窟,随着火焰燃烧,那倒下的士兵尸体外层的冰层融化,受火焰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动静。死去的士兵们身体在火焰中融化在一起,通天的尸臭化作浓烟滚滚飞远了。
陆雪锦和薛熠抵达连城。
此地有宋芳庭看守,官银用以百姓冬日囤粮、且宋芳庭开设了挖渠通道工程,令民众可得差使,以工代振,新设连城往南北通路,鼓励百姓们与周边城池往来贸易,连城的干旱落魄因此得到缓解。
陆雪锦路过此城,来时此地尚且一片荒凉之景,不过短短月余,恢复了许多生机。
薛熠:“朕路过此地时,听闻先前批设官银,送到连城便寥寥无几。长佑此次护送官银安至连城……连城百姓无不称赞长佑美名。”
“应当是我运气好,正好碰到了宋芳庭大人,她治下有方,且在定州帮了我大忙。”陆雪锦说。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薛熠的神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薛熠瞧着他,停顿片刻道,“长佑在定州可是受了伤?”
他不由得稍稍顿住,脑海里回忆起李妙娑与她的女儿们,他受伤之事未曾与薛熠写信,路过的差使也不曾得知。
他不由得询问,“兄长……为什么这么问?”
“长佑走后,朕生了一场病。生病的时候总是做噩梦,梦到长佑被鬼怪追赶……梦里长佑被捅破了肚子,朕因此担忧,这才一路南下。”
薛熠静静道:“兴许是久病在生死玄关之间徘徊,受那冗长的噩梦影响,担忧长出了实形……朕若是见不到你,日日忧侧伴身,无法安心……非要见到你不可。”
他心底泛出些许情绪,那细弱的情绪充斥在他心脏周围,他腹腔处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如今却又隐隐作痛,随着薛熠的描述长出了雏形。
“我在定州时,确实受了伤……与兄长的梦境相差无几。兴许这便是书中所说的,若是亲人遭受病弱疼痛,有时会有心灵感应。”
“……”薛熠眼眸里发紧,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询问他道,“何处受了伤?为何不写信过来……朕交代了南方知府,谁若是敢伤害你,朕饶不了他们。”
他回复道:“长鞭尚且有不足之地。兄长有所不知,南方的局势比京城复杂得多,此地多宗教兴起,我自然知晓兄长不会让他们伤害我……我受伤也不过是意外,如今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他的手腕被薛熠拉起,薛熠低头瞧着他左手手腕上的疤痕。经过了数月时间,那缝合的伤口早就长出来了新的皮肉,只是新肉与原先的颜色不同,将缝合的痕迹展现的淋漓尽致。那疤纹烙印一样刻在他手腕上。
薛熠触碰到他手腕处的疤痕,拇指在那柔弱之处缓缓摩挲,他瞧着薛熠低眉的神情。低垂的眉眼笼罩出一层怜惜,把他的手腕当成了珍视之物,他在其中察觉到某些情感。诸如带他受之之类的……这类自毁的情感。
他察觉到的事情……有很多时候。人类心理上承受的痛苦远远大于□□之痛。他年少时下定决心要照顾薛熠的责任感,远比自己受的这些伤要沉重的多。他少时便有这种想法,如果自己能够替代薛熠生病就好了。这种□□上的愿意代替的奉献,远比日复一日在旁边目睹亲人受病痛而无能为力的痛苦要好受得多。
可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容易。就像他天真的想法一样……上天绝不会让他人来替代某个人应当承受之痛,任身侧之人如何担忧,不过是在周围蒙上一层灰暗的忧色。除了等待某桩悲剧发生或是灾难褪去之外,其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人的耐心总会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被消磨,令时间成为冶炼真金真情的大火,烧去一切虚无的凡尘之心……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他们二人陷入沉默之中,他在薛熠细密而过的神思之中穿过,薛熠在想什么……他几乎能够猜到。
他对薛熠道:“兄长不必自责,此为我必经的磨难。任兄长如何遍布天眼羽翼,也有窥探不到之处。我未曾埋怨过兄长,也知晓兄长从未想过伤害我……莫要自责才是。”
“朕倒是希望长佑能够怪朕,”薛熠说,“长佑总是什么事情都归落在自己身上。如此,与周围的人越来越远了。”
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与薛熠过于相像,都不喜向他人外露心绪、也不喜自己的心思被猜测,他们总是能够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总是因为担忧对彼此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道:“何曾远了?我如今仍然在兄长身侧,仍然在人间,触手可及之处。”
“兄长不必思绪诸多,人的思绪若是复杂了,便难以快乐。兄长每日少想一些……诸如某人开不开心、是否仍然在意兄长之类的事,只想那人在何处?在不在身侧,如此可以避免许多烦恼。”
他的话令薛熠眼底柔和了许多,那深邃墨团一样的眼底散开,注入了温暖的情绪。原先死郁沉沉的心地里生出来了墨团似的蝴蝶,蝴蝶围绕着枯萎的花枝在翩翩起舞。
“朕明白了。长佑如今……在朕身侧。”
陆雪锦瞧着薛熠面上因为淡淡的喜悦而泛出病弱之红,那红淌淌的两团虚红,他瞧了很长时间。在马车里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模样与他别无二致。
只是年少时的自己稚嫩许多,自己已经成熟。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要重新回到兄长身边?”红衣少年质问他道。
红衣少年围着他转来转去,在他耳边道:“你莫要骗人了。你这个骗子,你的心明明在草鳍山,在离都,如今你眼里既没有亲人,也没有连城的百姓。”
他注视着红衣少年未曾言语,那红色衣袍用血浇灌而出,流淌出大片的深红之色。衣袖之上翻出璀璨晦暗的梅花,红梅灼灼其华,衬映着他的容貌清霜雪吟,深褐色眉眼略微深邃,倒映出一片笑意。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对着年少的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闭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雨中惊梦
漫天的飞雪从朱红的檐顶上飞逝而过, 寒冷的天气令整座魏宫陷入寂静。冰冷的雪珠砸在眼皮上,单只眼睛睁开,眼前雪花缓慢地往下坠去。
双膝无比沉重,跪在雪地里那冰碴透了一层又一层, 钻进膝盖深处。远处宫女与侍卫的嬉笑声传来。漫天的冷眼伴随着带笑的尖刻之言, 压在脊背上, 比雪花要厚重的多。
正月初八, 盛京落雪。距离他十七岁的生辰方过了一个月。他混混沌沌的跪在地上,前几日方过完生辰……如今又回到这里。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他从未被困在雪天。不曾有过。
很快他便知晓了。
不远处撑开了一把竹伞,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来人模样清霜如雪,深褐色的眼眸融入了他跪地的身影,眼中怜悯万千, 那苍白的指骨搭在伞沿,撑开的竹伞朝他倾斜。
“哥——”
一瞧见来人,他那身体上的感官感受全都消失不见了。无论是雪中的严寒、眼珠即将冻破的艰涩, 还是贯穿膝盖的刺疼,那些疼痛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 下意识地便朝着青年而去。
“长佑哥——”
他朝着青年扑过去, 触碰到了那柔软温暖的身体,青年将他整个人接住。他方碰到人,未曾来得及言语,青年转瞬之间在他怀里消失了。
雪天转瞬之间消失,乌蒙蒙的云彩笼罩在宫闱之上, 那灰黑色的天空像是用泡沫抹匀了一层, 往下挂着雨丝,雨丝越来越密,在宫中编织出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身旁的宫女与侍卫全都消失了。他瞧着两旁朱红的城墙, 这座王宫成为寂静的城池,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雨中若隐若现,悄然地舒展着花枝。
“长佑哥——”
“哥——”
“哥——”
他走在路上喊着青年的名字,王宫在他看来突然变得混乱而无序,这里的道路不知通向哪里,不知道哥在哪里。他越是用力喊出声,那声音穿透整座宫殿,响起一层又一层的回声,仿佛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哐当——”一声,一道惊雷穿透云层砸落,落在那红梅树上,将红梅树劈成两半。骤亮的天空掀起了窗边的亮光,他来到芳泽殿外,在殿外瞧见了窗边的人影。大雨如瀑砸在他脸颊上,心脏处的旧伤突然在此时从愈合到破裂,重新回到了被刺穿的时候。
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响在耳边,那黑暗中透出他的恐惧之色。那交织的黑影化成无限延长的惊梦、阴湿地粘稠地缠上他,将他朝着恐惧的沼泽拖去。
“朕杀你父母兄弟,你应当询问你父王,先前为何亏待我谢王府。今日便留你一命,你若想苟活,去那城墙处瞧你长姐的尸体如何遭野狗啃食。三日之后,朕会命侍卫接你回来,你在宫中继续做你的九皇子。”
父亲、母亲、兄长,长姐。
他父亲与兄长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长姐的尸体一点点地腐烂。很多的血,他便跪在雪地旁边,瞧着那血一点点地从长姐身上流出来,从父亲兄长的眼睛里淌出来。他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生长出来某样冷苛残酷的东西。
那从阴冷恐惧泥地里长出了一颗扭曲的心。
这整座宫殿……他要放一把通天之火,将这整座魏宫烧的一干二净。
他瞧着魏王自宫殿而出,那身后的两道身影、宋诏与萧绮守在其身后,那身后无数的人影。这些人编织出一道浮华而精美的笼子,将青年困在其中。
“哥——”
慕容钺骤然睁开眼,他在梦里瞧着青年被关在宫殿里,那噩梦令他惊醒。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双目充满红血丝,咬着牙喘气,恐惧令他支配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爬起来,身体上的感官全都消失不见。
他要去找人。
“哥……哥……哥……”
他折碎的手腕方缠上纱布,腹腔因为他的动作透出一抹鲜红来,疲惫的身躯因为难以承受剧烈的动作而变得迟缓沉重。那手指因为在雪地里冻了数日,肿胀成了发亮的馒头,眼睛覆上一层被雪天刺透的雾霾,虎牙也险些被冻碎了。
“哐当——”一声。
方打开房间门,地上是以皮毛精美编制的地毯,双手搭在门上,外面守着的红缨和蓝月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了。
“殿下醒了……快去通知王。”
“殿下……?”
慕容钺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他的思绪陷入了某种混乱,满脑子都是梦中的画面。一切行为停止了思考,只受原本的潜意识支配。自己要去找人,要去见哥。除了这一件事之外,别无其他。
胡族的建筑与魏宫差异很大,他出了房间,摸到陌生的梁柱,上面的狐狸神像竖起眼睛睥睨着他,他摸摸狐狸的眼睛,认出这柱子与梦中的柱子不同。身体凭借着本能察觉出这不是芳泽殿。
“长佑哥——”
耶格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醒来的少年显然神志不清,抱着他宫中的柱子,在那里不停地嚷嚷着什么。那动作充斥着某种执拗,却又带着可笑的滑稽。他瞧了半天,眼见着少年腹部的血浸透了纱布,前一日方治好的伤又要裂开了。
“醒来便是如此?”他问道。
红缨:“我和蓝月在外面听见动静,殿下醒来之后便要出门,怎么也拦不住……如今瞧着像是听不进去话。”
耶格未曾言语,上前靠近自己疯魔的外甥,一道掌劈劈在少年脖颈上,把人劈晕了过去。
“他若是醒来再疯疯癫癫,打晕便是。”耶格说。
红缨:“……是。”
那被打晕的少年晕过去还死死地抱着柱子,力气之大,红缨与蓝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人重新带回房间里。
卫宁听说了人醒过来,连忙来到了慕容钺的房间。她过来时人又晕了过去,只瞧见了红缨与蓝月为慕容钺处理伤口。
红缨对卫宁道:“卫小姐不必担心,这里有我们守着,殿下的伤很快会好起来。卫小姐若是有空,不如去王那里瞧瞧,王近来很担心卫小姐。”
担心她?卫宁并不觉得。她已经知晓了这胡王与殿下的关系,人在此地自然能放心,那胡王却迟迟不讲条件,反倒引人在意。
红缨与蓝月守在慕容钺的房间外,人中间又醒了几回。每回醒来瞧着都面色惊恐、像是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心神似未归到原处。她们依照耶格所言,在少年身体恢复之前将人打晕了过去。
“长佑哥——”
清冷的月色映照在脸上,陆雪锦骤然清醒。他在睡梦中似是听见了殿下在呼唤他的名字。一想到殿下,他出神了许久,察觉到平静的心间出现了几道裂痕。那月色瞧着过于遥远,见之难以触及,竟让他生出几分难以平复的心绪。
卫宁已经与他写过书信,殿下已经平安,如今在胡王那里,大可放心便是。只是亲眼瞧不见,总担心少年的状态。他已不是孩童,可殿下如今仍然是孩子,如何能不担心?
不知道伤势如何?醒来了没有?可会因为他离开而生气?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听舅舅的话?
他脑海里晃荡出一双天真的扇眼,那俊朗可爱的模样如何也消抹不去。他瞧着殿下变成了活泼的娃娃,围绕着他转来转去,没一会又脾气暴躁展现出本性来,因为生气把所有东西都摔碎了。
越想越陷入担忧之中,因为担心殿下而无法入睡。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盛京依然如故,宋诏已经写了信过来,要接他和薛熠回宫。他推开客栈的门,打算去楼下走走,方推开门,瞧见了门口映出的另外一道身影。
薛熠寂静无声地站在廊檐下,听见了动静朝他瞧过来。他们两人对视,彼此都是稍稍顿住。
“兄长?”他开口道。
薛熠:“不知为何……今日失眠了,索性出来走走。可是惊扰了长佑休息?”
“未曾。”他说。
“夜色过于冗长……我也想着出来走走,没想到兄长也在。”
薛熠对他道,“长佑可要与朕一起?”
他跟随薛熠下楼,在后面瞧着薛熠的背影。薛熠因为生病比先前清瘦许多,客栈深夜无比寂静,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薛熠掌中拿了一盏明灯,照亮他们脚下的道路。
“先前我们在不问山上,那一日的月色也如今日一般。”薛熠说。
十五已经过去,天边的月色仍然化作圆盘,朦胧出模糊的光晕。月光笼罩在沉睡的花草上,呈现出一种寂静之美,安然的哄着天地万物入睡。
“与今日确实没什么分别。”他说。
薛熠闻言看向他,苍隽的面色柔和了许多,那病弱之气因为情意全都被压制了去。墨色的双目如纸上点漆,化作无边的夜色笼罩着他,他如同那被月光笼罩的植物一般。
“兄长今日觉得身体如何?”他问道。
薛熠:“朕已经好了很多……今日是最近唯一失眠。兴许是与长佑心有灵犀。原先在宫中总受噩梦侵蚀,近来那些噩梦全都消失了。”
“长佑为何睡不着?可是想到了父亲母亲。”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回复道,“……一年四季,总有失眠的时候。”
“瞧着天马上就要亮了,再等约莫半个时辰……早市应当开了。”他说。
那滴血的馄饨汤碗,他瞧着薛熠身上流淌出来脓疮鲜血,那些脓疮,从薛熠身前蔓延,流淌进影子里,顺着蔓延至他脚底。他踩上去,便能闻见一阵苦涩的血腥气。
“兄长,可要前去吃早市?”
薛熠走走停停,走在前面时总会半路停下来瞧瞧他。那眉眼转过来,倒映着他的身影,眼中翻涌出来情绪,久久地映照着他,将他与月色融在一起。
“长佑……可是为了补偿朕?”薛熠问他。
他稍稍顿住。那一日的情景还在眼前,他被猜中了心事,想了想道,“……不吃馄饨也未尝不可。”
薛熠:“长佑小的时候便是如此。总是能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比常人要敏锐许多。朕也是如此,总是瞧着长佑忙来忙去。不论是拿鱼干喂猫也好、护送虎崽下山也好,还是帮助落难的同窗……虽说长佑鲜少说自己要做什么,朕却总能瞧出来原因。”
“长佑总是顾及他人的感受,朕瞧着,总觉得难以抵达。”
年少的事情一一在眼前掠过,他不由得道:“兄长将我的心事都猜了去,如此,我也觉得难以抵达。”
他有时应当感叹薛熠的敏锐。他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无论是同窗也好,落难的女子也罢,薛熠未曾插手。唯有殿下……他对某个人产生爱慕之情时,薛熠也要比他先一步发现。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
街巷之间逐渐地出现了摆摊的商贩,热腾腾的包子出炉、拉着推车的蒸笼,用油纸包裹起来烤的焦香的红薯……清甜的梅花香气传来,栽种的盆景在花瓶里一簇簇地绽开,透明材质缸里摆弄而过鱼尾。
锦鲤的尾巴在金丝雕刻的荷叶之中一晃而过。小鱼吐出来泡泡,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陆雪锦每回瞧见小鱼,总是忍不住驻足。他盯着那鱼缸瞧,薛熠也瞧见了,鱼缸将他们二人的模样翻映成倒影。他们两人的面容凑在一起,在金丝荷叶中翻成一团相融而模糊不清的黑影。
“长佑喜欢?可要买下来?”薛熠询问道。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收回了目光,“只是觉得十分漂亮,未曾想过要养。”
“若要养护,需要十足的耐心。我如今要照顾兄长,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它。”
“……”薛熠瞧着那鱼缸,他跟随着青年离开这一片街道。在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一眼,那大大小小的鱼缸翻出不同的小鱼身影。
金丝翻刻出的荷叶,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荷花,造不出漂亮的莲池。倒是水中簇了许多红梅树枝,梅花点缀其中。他盯着那小鱼瞧了好一会,缸中的小鱼似乎瞧不出金丝荷叶与先前莲池里荷叶的区别。
小鱼拿身躯朝着荷叶撞去,身体撞出了许多伤口,瞧着躯体已经发白翻肚,马上就要死了。
他冷淡地瞧着小鱼翻起肚皮。
“兄长?”青年在前方喊他,他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在早市上点了热腾腾的馄饨、方出炉的梅花糕,香甜的茶水与红枣羹。
陆雪锦特意将馄饨分了出来,单独地装给薛熠,小碗里只有一只金皮馄饨,那汤水全都撇了去,似要将那一日的记忆全部消抹。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怪物
“长佑。”薛熠颇有些无奈。
陆雪锦将食物大大小小地用小碟子与小碗分好, 瞧着粉粉绿绿淡颜色的一团,凑在一起盛开成花骨朵,热淌淌地飘出来。鸡丝汤熬制的发白,里面的小蘑菇散成骨朵, 一簇簇点地在汤上, 香味扑鼻。
“嗯?”他不由得抬眼瞧过去。
悉心照顾病人, 首先是饮食。若是胃口好, 身体才不会虚弱,待食物消化了去,方有精力用以对抗病因。若是胃口不好,成日里不吃不喝,活人又与那灼灼白骨有什么区别?
薛熠对他道:“朕如何吃得下, 你不必分出来这么多。”
他未曾理会,开口道:“这些不过是成年男子食量的二分之一。兄长先前吃的太少了,何况今日我们好不容易来一回。下次再想过来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兄长先尝尝馄饨, 待会儿要放凉了。”他眼瞧着薛熠不愿意吃,于是拿起汤碗, 用羹勺将馄饨轻轻地托起来, 将那分出来的热气馄饨放至薛熠嘴边。
这早市上如今热闹得很,他们两个模样生的出挑,路过打油的小贩瞧了好一会,以为薛熠是哪家病弱的少爷,路过也劝了两嘴。
“公子, 这是我们家的特色。我们家的早茶远近有名, 你这身体不好,才更要多吃食物才是,您放心便是。单是肉我们回来都处理了好几遍, 保证干净……您吃完会觉得浑身通畅。”
陆雪锦听完不由得扬唇一笑。他一笑起来,薛熠盯着他瞧,他顺势趁着薛熠不注意把食物填进了薛熠嘴巴里。
“这鸡汤瞧着味道也不错。”他把鸡汤吹凉了,他喂一勺,薛熠吃一勺。
接下来是梅花糕、蟹粉肠、茶叶蛋,这里的茶叶蛋使用碧螺春腌制出来的,尝起来一股茶味沁入其中,像是树上长出来的绿叶蛋。
“兄长,你可能尝出来分别?生病了应当多关注食物才是。哪一样味道好,哪一样味道不好,哪一样的做法更加精细,兄长只需在意这些,食物上满意了,接下来才有心情做事。”他认真分析道。
薛熠沉默着,任他喂食,原先不愿意吃,如今被他喂完了七七八八。闻言好一会没说话,对他道,“长佑说的是……朕从未在意过食物。”
“自然。我先前也未曾在意过。只是有一回前往酒楼吃饭,听到旁边的食客大肆谈论各地的食物。此人的兴趣便是吃遍天南地北,愿意为了一道美食跨越千里万里……若是按照先前先生所言,人若是成日想着吃喝,能有什么出息?可我瞧见那食客滔滔不绝、谈论起食物时双目发光,面色陶醉,与那作诗沉醉于文章之中的书生没什么分别。人若是能够从简单的事物得到纯粹的快乐,难道不是十分幸运的事情吗?无论如何追求文章、追求功名,追求千秋万代,最后都是白骨千万具。我那时见到那食客,反倒十分惊讶。有人能够在权威之下抵消他人的目光……当时不止是我在听着,还有许多人,许多人都不以为意,大肆批评那食客。”
“有些人道出来我的疑问。一辈子用来追求食物,这实在是没什么作为。于是那食客笑之反问。那到底什么样才算有作为。那人回答,为民效力方为作为。位及人臣方为作为。官至三品方为作为。食客于是依言所问,询问那人至今可曾为民做过什么事?那人回答因醉心读书尚未有过。那人批评食客不知青云之志,醉心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说此为不可取。食客未曾生怒,坦言自己曾用美食招待过许多落难之书生,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自己花钱跨越数个城池,凡是他碰到的车马、凡是碰见的生意之人,连带这酒馆,他都付了钱,让民有银可赚,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连今日招待的一众进京赶考的书生,算不算是为民效力?食客见那人沉默不愿作答,又反问。按照这个逻辑来看,穷苦的书生不愿花钱、让酒楼无钱可赚,让马车夫无银钱养家,让屠夫做不成生意,算不算是未曾为民效力?那人反驳自己日后会做官不可与之相比。食客缓缓道来,对百姓来说,谁做官无非是车马龙头换了个方向,受益的不一定是百姓,且不说是否能够功成名就。且说说看,若是功成名就了,会为百姓做哪些事?若是君主反对,你当真会站在百姓这一方?那人回答君主反对,民意自然要顺从君心。满堂哄笑起来。旁边有人反问,是不是自己如今说自己要为民效力,便可差事他人为自己让行?是不是自己只需要高举一个站在道德高处的噱头,便可打压他人?是不是只要自己拥有鸿高的志向,便理所应当的得到平庸之人的尊敬?”
薛熠:“当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
陆雪锦:“我听完之后受到了许多启发。人无论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只要不伤害他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做好某一件事。越是纯粹越是美丽。越是远离功利之心越是圣洁,与一心为民的神佛没什么区别。只是有人是百姓的神佛、有人是动物的神佛,有人是食物的神佛,这些珍视的情感都无比珍贵。”
“所以无论兄长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人生病之后,一切都随之停滞了。不可着急向前,而是需要向婴儿一样,重新认真地审视自己,自己到底是需要立刻实现愿望?还是需要先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对病人来说显然是后者。”
“我们不想其他,先照顾好身体。食物、药材,心神,这些每一样都照顾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便会好……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与愿望,我希望兄长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这便是我的愿望。”
他认真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感。薛熠听完之后瞧向他,周围的闹市似乎消失了,那内里翻涌的情绪包围着他,过于浓烈,仿佛要化成浓焰般的蚀液把他吞噬。
他瞧着那其中类似于情-欲的情绪,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清汤水倒映出一片蓝天,方才说的那些话,薛熠未曾听进去。他内心里产生某种情绪,倏然在此时想起殿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常常认为兄长执拗,兴许他与薛熠没什么分别。他们如今只是各自站在一条歧路上,往前越走越偏,通往极端、空荡无人,自认为繁星遍布的一条窄道。
“兄长……我们回去吧。”
有时因为每个人在意生活的方式不同,常常觉得互相难以理解。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和薛熠说这么多话。今日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努力劝说一番,想让薛熠能够了解一二他的所思。他待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瞧着桌角处浮现出一道小小的身影。红衣少年抱着他们吃剩的食物,深褐色眉眼翻出来,抱着包子将包子咽了下去,在他身旁安心地坐下来,对他道:“你如今怎么这么多烦恼。也并不是人人都似你一般多愁善感。我也未曾见小殿下有什么志向,你十分偏心!”
他不由得对年少时的自己道:“我看是你过于偏心,为何总是偏向兄长。”
红衣少年道:“兄长病弱命运坎坷。若是我不偏心他……还有谁愿意站在他身边。”
“我便是你。你便是我。若是你能放得下兄长,我也不会出现了。”红衣少年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回程的马车晃呀晃。陆雪锦坐在车窗边,薛熠靠在他肩膀处陷入沉睡之中。近来酣睡并非昏沉入眠,若是有动静便会吵醒。马车轱辘转动响了一声,薛熠便醒了。
薛熠:“可是快到京城了?”
陆雪锦看一眼窗外,那远处的盛京城若隐若现,不问山笼罩了一层虚幻的迷雾。他应声道:“马上就要到了。”
薛熠:“朕觉得……与长佑这回程路上,像是做了一桩美梦。总觉得不像真的,长佑与我一同在马车上、一起回京,一起去吃早市。”
“并非在做梦,兄长安心便是,”陆雪锦说。
他说完,手掌随之被抓住了。他触碰到一片温凉,那扎满针孔修长的手掌碰到他的指缝,他不由得看过去,薛熠静静地凝视着他,乌黑的眼底带着很淡的笑。
“当真不是在骗朕?”
“……”陆雪锦,“自然,我从未欺骗过兄长。”
在他的目光里,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被一群枯萎的蝴蝶穿过,那群蝴蝶带走了薛熠的皮肉,血肉之上沉沉的病气变成了阴气。那白骨中长出来艳鬼的皮囊,从针孔里翻出来鲜红的血液。用浓稠的鲜血浇灌缠住他。
薛熠勾着他的手指,那掌心之中粘腻的汗揉进他皮肤里,细长的墨染的眼眸瞧进他眼底,凑近他将鼻尖抵上他脖颈处。他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气息从他鬓边蹭过去,薛熠无骨般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那病魔侵占了他兄长的身体,让兄长成为一团奇怪的东西。不再是他的亲人,而是被极端的欲-望与执念所笼罩,混合成为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形物。令他的兄长双目瞧不见其他,只能对他生出病态的占有欲来。
胡族王宫。
十日时间转瞬而过。
那一场大雪像是梦一场,翻页过去之后重新恢复艳阳。天气中只残留一些冷空气,还有那阴暗角落处未化尽的大雪,彰显了大雪曾经来过此地。
昏暗的宫殿之中点了一盏蜡烛。蜡烛忽闪忽灭,床榻上的少年在此时慢慢地睁开眼。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他早就醒了,只是脑袋里一片阵痛。他的身体仍然残余着某种情感,支配着他起来,前往另一个地方去。
他的理智经过漫长的时间,清醒又沉睡,逐渐地复苏。自己现在正在舅舅王宫里……从草鳍山上回来,是卫宁姐姐和舅舅救了他。
“……”他梦中的身影反复出现,心脏的位置骤然传来一阵疼痛。那里的两道疤痕反复交叠,此时化成了鞭子烙印过的痕迹,在血管里烧起引起阵痛。
他不由得看向窗外。
窗外是胡族的领地,那远山上面的建筑陌生而熟悉,草鳍山隔了很远,只能瞧见一小座山头。在这里瞧不见离都的影子,更看不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京城。
“殿下醒了?”红缨听见动静之后推开了门。
他眼中出现了侍女的身影。红缨方进门,脚步却又顿住,他在红缨眼底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十日过去没有怎么吃东西,靠着流食续命。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侧,苍白的面色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扇形眼因为恐惧而张开,里面似有无数的墨点交缠,他的嗓眼嗡动,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啊——”
他想要发出声音,嗓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那力量撕开他的皮囊,他只瞧见一具枯萎凋零的白骨,那骷髅双目空洞洞的,从身体深处发出凄厉的声色。
全身上下包裹的纱布缠绕着他,将他隔绝起来,那浑身的伤口变成了无比沉重之物。只待他一发出声音,立即释放抗拒的信号。
“殿下……快去叫王过来。”
慕容钺想要撕扯掉自己身上的纱布,他方一动作,红缨立即拦住了他。
“不可。伤势方愈合,殿下……”
他手腕处骤然传来钝痛,胸腔间呼吸不畅,他的肺片变成了幼弱昆虫的翅膀,吃力地闪动着。他双眼睁大,那里翻出来极端的恐惧之色与失真的缩影。像是迟钝地察觉到了某个难以言喻的答案。
那份事实由于近在眼前、却又令他难以接受,他在骤然得知时情绪爆发,胸腔里的怒意与恨意交织,化成一道无名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全身心烧毁,令他行动不得。将他的皮囊烧了去、将他的五脏六腑烧了去、将他的四肢烧了去……将他的心也烧了去。
脖颈处挂着的同心锁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他撕扯纱布的动作,他的身体难以承受这番拉扯,“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膝砸在地板上,全身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了。
“殿下——”
他脸颊着地,鼻梁撞上地面立即一阵眩晕,热烈的鲜血冒出来。他听见了“咔嚓”一声,那细微的动静微弱不可见。
待他翻出掌心,沾血的掌心之中,那锁上的老虎被摔成了两半,虎眼骨碌碌地滚远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复原
烛花在动物神像前闪烁, 那滴下来的珠泪凝固成厚厚的一团。成团的阴影笼罩在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那坚韧而羸弱的身躯发出无形的音色。
仿佛心也随着那珠玉一并碎掉了。
那声色令烛光随之晃动,微弱的阳光照不透身躯,反倒孱照地阴影更加厚重。
耶格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一幕, 卫宁随之踏入殿中。
“——殿下。”
卫宁瞧着那被厚厚纱布裹起来的小人儿, 撕扯掉的地方又隐隐透出鲜血, 少年面色苍白, 消瘦了一圈。墨色的发丝散乱在少年身侧,那小脸巴掌大小,扇眼里的幽色与怒意委屈扭曲成重重的障火,透出空若洞火的幽惧来。
那眼下的灰暗,成为了两道照不进光亮的幽窟, 忽明倏暗,布满了朦胧的雾气。
“啪嗒”一声,慕容钺紧紧地攥着那同心锁, 泪花滴落在地上。
“啊——”他一张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发出嘶哑的叫声, 像是反刍受到伤害的幼崽一般,那嗓眼发红,眼泪堆落在眼眶周围,扑簌簌地往下掉。
“殿下!这是怎么了……长佑并非要丢下你不管。殿下在这里,他迟早会回来的, 莫要难过才是。”
“连我也是受了他的嘱托, 来这里照顾殿下。”卫宁劝说道。
耶格瞧着少年哭的凄惨的模样,不由得瞧了好一会。卫宁这话他外甥自然听不进去,他外甥如此性急又刁钻, 才不信这等会回来的话。走了便是走了,如今不但走了,又遭那魏王重创一回,怕是如何也接受不了。
虽说理论上应当打晕便是,这会儿少年身心都不安稳,睡着比醒着好。他瞧着慕容钺跪地哀嚎的神态,那泪花晕染的眼眶,如同受了莫大委屈的虎崽子,教人如何都难以不生出怜意。
“行了……莫要再哭了。让我瞧瞧锁扣,我给你修好便是。”耶格说道。
耶格蹲下-身来,他捡起地上的碎屑,那锁扣上的虎纹,眼珠上的宝石碎成了几瓣,不知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他朝慕容钺伸出手道,“让我看看,我帮你修好。我们修好再去找陆大人。”
慕容钺原先毫无反应,死死地攥住那锁扣,胸腔里的怒意与悔恨交织在一起,濒临的情绪令他已经说不出话。他的嗓眼如同枯萎的喉鼓,一出声便呼哧呼哧作响,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他与耶格对视,耶格那容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眉眼像是回到了丽妃在世的时候。他透过耶格的皮囊瞧见了母亲的影子,不由得眼泪又往下掉。
“啊——”
他瞧见了娘亲,立即便止不住,那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心全都一股脑的冒出来,他全身失去了力气,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里。
爹。娘。兄长。长姐。
他的眼泪、鼻涕,冒出来的鲜血沾了耶格一身。耶格拍了拍他的后背,从他沾血的掌心里接过了那把同心锁。
“你放心便是。这锁交给舅舅,舅舅一定会给你原原本本地复原。”
他因为耶格这一句话,脑袋里记住了这句指令,一整天都不吃不喝地跟在耶格身后。耶格带着他的同心锁到了房间里,他在一旁瞧着耶格将他的锁扣复原。
耶格拿着那锁扣与碎裂的珠子回到房间里,他外甥跟了上来。那伤势也不管不顾,流出的鼻血弄的衣襟到处都是,未曾穿鞋便来到他房间里,那空洞洞的双眼瞧着他手里的锁扣,仔细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弄坏了。
这副模样怕是姐姐与陆大人看了,都会心疼的受不了。
可他既不是姐姐也不是陆大人,瞧了外甥两眼便收回目光,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盛京城。
陆雪锦与薛熠抵达京城。城门处宋诏携了一众护城士兵与贴身侍卫前来迎接。
北方天冷干涩,冷风呼啸而过,北方边境的黄沙似能穿透大陆来到盛京,整座天空朦胧出一层灰暗的黄沙之色。
陆雪锦掀开珠帘,瞧见宋诏已经守候在侧,不知在此地等了他们多久。
“宋诏,许久不见。”
瞧见他,他们也不过数月不见,宋诏冷淡地崩着一张脸,仔细地去瞧他身后的薛熠。待薛熠也从马车里出来,宋诏瞧见人平安才稍稍移开视线。
宋诏对他道:“陆大人许久不见。”
“圣上。”宋诏瞧着薛熠的神态,原先南下的时候尚且笼罩着一层将死的病气,如今瞧着像是返生了。虽然仍然在凛冬,却如同旭熙在春日之中。薛熠神态恢复了先前的神蕴,墨眸深目挑转而来,面色端容深邃,帝王之姿尽显。
瞧见这一幕,宋诏稍稍地顿住,不由得蹙起眉。
薛熠:“宋诏,辛苦你了。不必为朕担心……朕不在宫中,多有你为朕操劳。群臣可还安好?”
宋诏:“近来宫中之事,臣都写信撰写给圣上,除了那些……其余的琐事在金銮殿中的记录里。圣上随时可以过目。”
“好……”薛熠缓缓道,“有劳。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宋诏:“谢圣上抬爱。臣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是宫中藏经阁里有一本胡族典籍,臣数月都未曾参透其中含义。还望圣上能够将此典籍赐予臣。”
薛熠:“典籍?你要多少朕都愿意赏赐,拿去便是。”
宋诏:“是。”
宋诏还有许多话想与君主说,他那君主一见到某个人,心思全在那人身上。他写的那些信想必君主也没有看,若是薛熠看了,怎会不知此人回京之时京中数名朝臣一并请愿,上至三品下至南下御史地方官职,纷纷请愿让陆雪锦复职。
如此巧合,方回京便请愿复职,他尚不知此人在打什么主意。
他与陆雪锦对视,陆雪锦神情温和,那双琥珀眼倒映着他,清明的姿态煦雅崇敬,那眼底带有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是佛寺之上的佛像倏然掉头,朝着众生笑了起来。
薛熠:“可还有别的事?宋诏,后事朕晚些会前去找你,到时再商议如何?”
宋诏应一声,识趣地退下了。眼瞧着两人走远了……分别的时候尚且貌合神离,如今又好起来了,像是先前未曾产生过缝隙。
他瞧着那围绕在君主身旁的红衣青年,那颜色深沉的如同宫墙上的一抹血,厚重地缠绕在君主身侧,只怕要将君主迷惑侵蚀的肝肠不剩。
宫墙之上径柳的枝芽被冻住,那凌霄花的茎干凋零在墙壁边,随着黄沙一吹,化作枯枝被吹走了,与那泥地融为一体。
惜缘殿里燃烧了沉沉的炭火,那热气熏的人如临夏日,穿着氅衣在其中会冒出一层汗。雕花的屏风金丝浮现,将炭火的火星子遮掩住,火星子像是毒舌冒出来的蛇信子,吐出细微的火苗蚕食着那被炙烤的木苗。
陆雪锦方放下氅衣,他被热气熏的脸颊侧生出薄汗,一道灰影出现在他身后,他腰肢被牢牢锁住了。
他被人从后面抱住,那双手掌将他困在充满药香的气息里,薛熠一沾染他,便再也难克制住,那一路积压的情绪在此刻显形。此地是薛熠的宫殿,那用富贵之物铸造出的华美牢笼,处处都是薛熠的彰显。
他置身在笼中,只是站在中央,便引得这宫殿的主人生出占有的欲-望。
“……长佑。”薛熠牢牢地扣住他,那吐息落在他颈侧,他察觉到一阵危险之意,他那冒出汗的脖颈对薛熠来说如同沾染蜜饯的莲藕。
他方侧眸,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湿热,薛熠亲吻他的脖颈,舔掉了上面的一层汗。那亲吻粘稠的延绵无限爱慕与病态的心绪,一碰到他,如同栽进了裹满蜜汁的花丛之中,他腰肢处的双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
“……兄长。”
他方出声,薛熠自他身后碰到了他的脖颈,喉结处传来一阵痛意,薛熠戳在了上面。“啪嗒”一声,他整个人随即被一推,那桌案上的笔尖与简书全都散了去。
那病弱而充满掌控欲的力道压在他身后,他整个人栽倒在书案边,后腰处被扣着,薛熠欣赏着他如同在砧板上的姿势,细长的眉眼翻映而出瞧着他。
他像是一尾雪白的鱼,被揪住尾巴与鳃鳍,任人打量是先抠破鳃鳍好还是先折断尾巴好。
“朕一路上都在担忧,若是长佑逃跑了,朕该如何是好。朕见到你,原先确实伤心,在心里想了好几回……长佑若是弃我而去该如何是好。”
薛熠眼底透出若有若无的笑,眼下翻出的小痣阴影浓稠,眼底倒映着他的身影,手掌透出的灰影不断地下移。
“未曾想过长佑会自己回来……朕一路上都以为是在做梦,如今才有了实感。长佑确实是回来了,路过那酒楼时,朕总是在想,娼妓若是离开了丈夫,尚且有技艺谋生。长佑在外面,朕总是担心,朕一瞧见长佑便会受蛊惑,何况是其他人?”
陆雪锦衣侧自肩颈处散开,那幽幽的炭火熏的他喘不过气来,他喉结处沾上薛熠的指尖,薛熠若有若无地从他皮肤上滑过,指腹仿佛随时能穿透他的喉咙。他瞧见薛熠眼底执拗的疯狂之色,禁锢着他要将他生吞活剥。
“朕一向怜惜你,从不做你不愿之事。只是你出去那么久……朕如何也放不下心。连同那寄给朕的信……你总要让朕瞧瞧,你与娼妓有什么分别。”
薛熠的话音落在他耳边,那细长的眼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他骤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不由得僵住,薛熠在他身后压着他,腰处的手掌碰上了他肺脏的位置。随着他呼吸,那微弱的呼吸在薛熠掌中颤动,他的衣衫被挑开,肌肤像是被揉开的花瓣一样,温凉的手指触上去,令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腿分开。”薛熠静静在他身后道。
他未曾动作,理性与意识陷入某种碎裂的边缘。他的肌肤传来某种力道,逼得他沁出一层汗,那汗珠从他耳后冒出来,他的脏器仿佛连同遭到了揉弄,把他的尊严与理智都揉了去。
他的肌肤因为不堪蹂躏透出一层粉,那深红色的长袍被拽起,兄长那病弱的指骨穿透他的十指,与他交叠在一处。冰冷之意穿透他的身体,指骨将他的身躯贯穿,穿过他的皮囊,进入了更深的地方去。
那咬开的嘴唇、他挣扎的力道,身体因为不堪承受而塌下的腰肢,在薛熠掌心里都成了兴致。他察觉到了异常之物,那穿透他身体的指骨按压着他,换成更重的力道从他腿侧穿过。
他的下颌被薛熠捏着掰起,薛熠咬破他的嘴唇,舔吻至他喉咙深处。他的舌尖被薛熠追逐着吞噬,含着他的唇舌要将他咽下去。那无休止的执念与欲-望,如何也索取不尽,似要将他浑身的汁水都含尽吃尽,逼得他无处可逃。
那穿过他双腿的狰狞之物,每触及他一次,他便踉跄着向前,桌案上的书册都掉落了去。他清瘦的身躯被揽着,陷入某种难堪的境地里。
薛熠抱着他将他揽在怀里,牢牢地锁住他,他如同变成了被锁住咽喉的猎物,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羞辱。
那细微的墨色瞳仁笼罩着他的模样,薛熠瞧着他,在他耳侧道:“朕不过是做了你与别人做过的事,怎么瞧着像是朕欺负你了。”
“你与朕已经成亲,若是可怜朕才如此,当初不该让你爹收留我,把我扔出去才是。免得我日后得势,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关起来……朕瞧着你这模样,如何也不肯让别人瞧见。”
薛熠凑过来舔掉他眼尾的汗珠,那湿淋淋的汗腻出一层香气,令薛熠的眼眸愈发的深沉,指骨掠过他腹部,骤然收力令他朝后撞去。
他瞧着自己变成了那雪白的鱼。鳃鳍与尾巴都被人扯了去,失去鳃鳍令他无法呼吸,失去尾巴令他动弹不得又不堪入目。他那手腕上的伤痕被细细舔过,浑身腻出一阵被浸透的苦药香。
那自身体间难以承受而发出的声响,触及在他肌肤上,令他羸弱的肌肤发颤,那被玷污的肌肤泛出一层又一层的绯红与汁液,瞧着像是花蕊被揉碎吐出了花汁。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令这惜缘殿里产出淫-靡的气味。
烛泪都烧穿了去,天边翻起夜色,他的双腿磨出大片的红晕,那深深的红印交叠形成一片青紫之色。薛熠低头瞧了半天,侧目吻了上去。
他顿时睁开眼,那神智被侵蚀的七七八八,瞧不见那黑暗的天色,只覆眼瞧见了自己戴着的锁扣,这才脱口而出与薛熠说了第一句话。
“……殿下。”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妒火
湿濛濛的雨令薛熠的面容变得模糊一团。陆雪锦瞧着那张模糊的面容, 瞧见那湿气侵蚀薛熠的眉尾发根,周围泛起陈旧的痕迹。
旧时恨、倏然而过,方刹间几回梦忆。
十五年前。
“是长佑啊……快过来。每回小九瞧见你都十分欢喜。”
年少时的陆雪锦频繁出入梁宫,他虽与梁帝年纪相差甚远, 却形同知己父子, 常常受诏入宫, 有时是前往藏经阁去瞧经文, 有时在老皇帝旁边守着瞧梁帝处理政事,有时与长公主一起处理文章。
梁帝笑眯眯的,年近四十瞧着十分慈相,如今老来得子,对年纪最小的九皇子非常疼爱。他第一次见梁帝时, 以为梁帝是农民伯伯,他爹请来了农民伯伯来家里,他左右忙碌好一番招待, 等到他爹回来才知道是家里闹皇帝了。
他凑过去瞧丽妃娘娘怀里的孩子,丽妃娘娘原名厉辛, 是离都女子, 厉字在中原文化里不适合用于封字,便改成了一个丽字。
九皇子已经快三岁了,在丽妃娘娘怀里坐着,双目漆黑圆润,瞳仁发亮, 奶牙尚未扎完, 眼睛弯弯笑起来,在丽妃怀里又蹦又跳。见他走来,张开手就要抱抱。
丽妃不由得笑起来:“小九成日闹人的紧, 每回长佑过来都一直盯着长佑瞧。”
陆雪锦如今也不过十岁,自己也是个孩子,喜穿红色的袍子,在宫墙之下像是红梅成精长出来的俏娃娃。他年少时已经有了大人的稳重模样,喜欢看书,娘亲病弱,兄长身体不好,成日帮助父亲照顾兄长与母亲。
“哇——”九皇子瞧见他便叫唤起来。
据说九皇子和丽妃娘娘马上就要返回离都了。他走上前,闻到了一阵臭臭的奶香味,方抱上九皇子,九皇子在他怀里蹦蹦跳跳,令他十分吃力,他一扭头,“吧唧”一下,九皇子在他脸上咬出来了牙印。
丽妃:“哎哟,瞧瞧这坏小子,怎么能咬人呢?”
梁帝哈哈笑了起来,陆雪锦崩着张小脸,瞧着九皇子亮晶晶的双眼,九皇子咬完他,嘴唇张开,笑得露出了桃心一样的嗓眼。
“长油——”九皇子也学着爹娘喊他。
九皇子身上臭臭的,他听慕容希说,这九皇子据说非常调皮,几个奶娘都瞧不住。对什么事情都十分好奇,掐过宫中娘娘养的玉叶子,在花园里找了好些虫子放到梁帝书案上,一会不看就能拆一座殿。
他把九皇子还给丽妃娘娘,还回去的时候九皇子一直抱着他的脖子不愿意撒手,口水糊了他一脸。
“圣上,我要回去照顾娘亲兄长了,改日再过来。”
“去吧去吧。有空去我宫中拿一些香料,送给河罗夫人。”丽妃娘娘说。
他娘唤作河罗夫人,原本是河罗县的县主,认识他爹之后与他爹相恋来到京城。娘亲生性忧郁,久病缠身,原先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自从薛熠来到他们家之后,兴许是境遇相似,母亲找到了事做,成日便是前去照顾薛熠,盼望薛熠早点好起来。
薛熠虽然是他们家的养子,全家上下对待薛熠却视若己出。他爹找来了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给薛熠瞧病,娘亲为了照顾薛熠也恢复了些精气神,成日为薛熠准备食物,在院子里栽种了许多瑞云殿。
他效仿父亲与母亲对薛熠的态度,放学回来就跑到兄长的屋子里去,娘做的食物、下人们做的食物,他一勺勺喂给薛熠,托腮在病床边瞧着,盼望着兄长醒过来,与兄长说说话。
他向丽妃娘娘道谢,一溜烟地从宫里跑回府上。
在他家门外,冒出来一道小小的身影,卫宁大老远坐轿子跑过来了。先前他和卫宁说了自己要照顾兄长,不能陪卫宁出去玩,卫宁非要来他府中瞧瞧,说要与他一起照顾病人。
卫宁也是十岁的模样,有着侍女梳头整理的干干净净,双眼明亮动人,牙口一亮出来,瞧着便冒出来蔫坏的心思。
“长佑,快带我瞧瞧你那兄长。我好无聊,长公主不在,二皇子讲话太啰嗦了,我还不如来你这里。我要和你一起照顾厌离。”
陆雪锦:“你当真要照顾兄长?兄长还未醒来,不可出声。”
卫宁:“我不发出动静便是,快带我过去。”
“好吧。”陆雪锦答应了。他领着卫宁进府,卫宁蹦蹦跳跳,侍卫与侍女在他们身后跟着。
越往薛熠住的地方去,周围越安静,薛熠被送来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据他爹娘说,薛熠亲眼瞧见自己爹娘,也就是谢王夫妇在府中吊死了。从那之后一听见类似于士兵行走的动静、房梁上布条摩擦的动静,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薛熠便会失去心神,整个人像是魂魄被抽了去,轻则喘不上气进入假死状态,重则生一场大病。
他和卫宁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薛熠住的偏殿前,这处离他娘的屋子不远。他能远远地瞧见娘亲的身影,娘亲就在殿门口,白色的莲裙若隐若现,瞧不见母亲的神色。母亲并没有朝着他们这处过来,虽说他有时候羡慕兄长能够得到母亲更多的关注,但是自从兄长过来之后,母亲开心了许多,他也不由得跟着高兴。
原先母亲连房门都不愿意出,如今常常能够在院子里瞧见母亲看花。
“长佑,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不小心得知了一个秘密。你先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卫宁说。
陆雪锦:“既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不行,”卫宁,“我憋的很难受,我必须告诉你。你替我保密才行。”
陆雪锦:“好吧。那我答应你,我会替你保密。”
“那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从我爹娘房里偷偷听来的。前段时间进宫的和尚……就是那秃驴,你瞧见没有?听说那是离都来的法师,来到盛京是因为算出这里要有大事发生……据我爹说就是因为那个法师,皇帝才要将九皇子送走。”
陆雪锦状似好奇地询问,“是什么大事要发生?”
卫宁神秘道:“据说是那秃驴说了一个预言。预言十年之后宫中会起一场大火,大火里皇帝、丽妃,长公主,二皇子……他们都会在里面被烧死。法师说慕容家都背上了诅咒,皇帝因此才把九皇子送走。”
这听起来像是说书人讲的,什么法师,什么预言,什么烧起的大火。陆雪锦没有放在心上,对卫宁道:“我知道了……你的功课完成了没有?”
“才没有,我要让小羽帮我写。”
卫宁:“长佑……你说那秃驴当真有那么厉害?他若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怎么办?虽说我讨厌慕容清,但是我一点也不希望她死掉。你不知道……上回我爹让我去找她,她拿两个鼻孔瞪我!我讨厌死她了。”
“当真?你当真讨厌她?”陆雪锦,“上回你还说讨厌小羽,不久之后小羽就成了你的侍女。”
卫宁哼声:“好吧……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总是自说自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喜欢。”
陆雪锦:“听闻长公主饱读诗书,见识匪浅,你成日里书不看几本,公主说了你若是听不懂,自然会认为她自视甚高。”
他们两个人说着,陆雪锦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这才推开门。如今是初夏,屋里仍然烧着炉子。
火炉旺生生地燃烧着,角落里放置的小床上,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陆雪锦每回摸上那褥子,总觉得放一颗红豆都能睡出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病殃殃的少年从被子里探出来,呼吸十分微弱,他们进来带进来凉风,薛熠便开始咳嗽起来。
陆雪锦连忙把门关上了,卫宁好奇地瞅着,房间里放置了小火炉与铜盆。
“我要先烧水,你在这里等我便是。”陆雪锦把书册放在小茶几上,这是他单独准备的茶几,可以一边做功课一边照顾兄长。
他熟练地打水烧水,毛巾放进水盆里,用热水为床榻上的少年擦拭身体。床榻上的少年在床上躺的时间太久,久不换姿势,背后容易出痦子。他用热水给薛熠擦身翻动身体,捏着薛熠的手背与胳膊活动活动。
他照顾人时,卫宁在他身旁左瞧右瞧,在他要扒薛熠裤子的时候卫宁捂住了眼睛。
“你们家每个人都要这么照顾他吗?”卫宁问道。
陆雪锦:“只有我与娘亲经常做,兄长不喜欢别人碰他,很怕生。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愿意,你不要看他现在昏迷着,兴许他耳朵听得见……对了,我还没有向兄长介绍你。”
“兄长,这便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梦嫦,卫宁。她说要来看看你。”
介绍完之后,卫宁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在旁边道,“今日本小姐走得匆忙,下次过来,会给你兄长带礼物的。”
“你能来兄长一定很高兴。”陆雪锦说。
夏日的夜晚,他和卫宁一起趴在小茶几上做功课,卫宁坐不住,没一会便要凑过去瞧瞧薛熠醒了没有。没待够一个时辰,卫宁就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茶几边。
房间里非常安静,空气中飘出一阵药香,这苦涩的药味,因为闻的时间太久了,他逐渐习惯。他认真地做功课,被书里的神话故事吸引,有时候瞧上两眼,最吸引的还是神佛在人世间的故事。总翻来覆去地瞧着神佛如何帮助百姓,他看的津津有味,有时透过书页缝隙去瞧病床上的薛熠,总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与神佛没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瞧见薛熠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然没有见过死人,薛熠被送来时,却已经与死人无异。那副躯体里已经没有生命,内里也已经腐烂了,像是一株从根部烂掉的水生植物,充满了沉沉幽寂的死气。
现在随着他与娘亲的照顾,父亲的关心,那副躯壳里的灵魂重新从腐烂里冒出来,仍然奄奄一息,却透露出些许生机,应当可以称作是名为求生的意志。他与娘亲把薛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只要他好好照顾兄长,早晚有一天兄长会好起来。到时娘亲也会好起来,他们一家四口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日子非常美好,在他年少时就已经生根发芽,他每天在小床前盼呀盼,像是守着一颗如同石头一样的种子,期盼种子发芽生枝。
深夜时,他听到了动静立刻醒来。他睡在薛熠床边的地铺,自己搭了一张小床,他凑近去瞧,先瞧见了薛熠眉眼下浓重的小痣,然后瞧见了一双病沉沉乌黑的眼。
“兄长?”
他瞧见薛熠醒来,总觉得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人在盼望某一件事已久,在心里会逐渐地长成执念,当执念真的实现时,会让人产生意志可决定天意的错觉。只要他盼望兄长醒来,兄长就会醒来,他心思全在薛熠身上,不知不觉停留在病床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薛熠不与他讲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双眼空荡荡的,像是他打翻的砚台翻涌而出的墨汁,那些浓稠的墨汁融合在一起,融进夜晚里的幽色之中。
他想起娘亲跟他讲过的话,让他多与兄长说说话,这样的话兄长才能好起来。
他在学院里时很擅长念文章,口才很好受太傅赏识。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不过是将今日发生了什么,自己瞧见了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薛熠。他不喜欢议论别人,讲的大多是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话讲,就告诉薛熠自己穿了什么衣裳,从娘亲选的袜子到小裤的颜色,都给薛熠说上一遍。
原先薛熠听不进去,随着他日复一日地坚持,这些事情成为了习惯,他发现兄长会在他汇报的时候醒来,偶尔瞧瞧他穿了什么衣裳,或者是看他在做什么功课。
那受湿濛濛的雨珠打湿的深色眉眼,在夜晚浮现而出。他记忆里的少年在病床之上消失了,惜缘殿中的炉子烧出旺火,他与薛熠对上视线,险些未能分清是记忆之中还是现实。待瞧见了那冰凉的锁扣,意识迟钝地回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一声“殿下”,令薛熠眼中沉沉燃烧出幽色,化作毒液一般的妒火冒出又被掩藏起来。殿中一片窒息,薛熠抓着他的手腕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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