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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红糖发糕


    铺子开张前一晚, 唐宛、唐睦并聘请的两位帮手娘子,以及贺山父女,都住在铺子这边。


    次日一道起了个大早。


    唐宛点上几盏新买的油灯,灯芯都拨得直直的, 将铺子前后都照得亮亮堂堂。


    几人依着事先分好的工序, 各自忙碌起来。


    袁娘子手巧, 学了几日, 如今和面发面、切菜配菜、包包子已经不在话下。唐宛只需给馅料调好味、偶尔过去瞧一眼火候, 其余全可放心交给她。


    马娘子吃苦耐劳, 肯出力气, 磨豆子的任务就交给她,虽只是一样活计,却并不轻松。


    贺山名义上是护院,却也不肯闲着,天一亮便在院里挥斧劈柴,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墙根。马娘子磨好的豆浆灌满一桶, 他便沉默上前, 利落地换上空桶, 把那桶沉甸甸的豆浆送去前头灶房帮忙滤渣。


    铺子后头两间房, 原本一间是灶房、一间是存放食材的库房。唐宛略作改动,灶房原先只有两口灶, 她找工匠又添了两口。如今便有了四口灶,两口专蒸包子, 一口用来煮豆浆,一口用来点豆花,效率提升了不是一点点。


    如此一来,灶房所剩的空间便不多了, 隔壁库房便改成切配间。


    袁娘子在那边手指翻飞地包着包子,一笼接一笼,攒了五六屉便抬上灶台,一气蒸上。


    唐睦在灶下添柴生火,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红。


    十三岁的贺芷娘,正如她爹所说的那样安静乖巧。唐宛原本担心她的情况,不敢让她上灶房来,贺山却说其实没事,可以叫她帮着烧火。


    唐宛看小姑娘低垂着眼眸,言语不多,却似乎更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安静待着,不愿独自留在后院。


    这会儿天还没亮,考虑到她有些怕黑,唐宛只得随她,只暗暗吩咐唐睦多留心照看,免得出什么意外。


    唐睦认真应下,他和贺芷娘一人负责看两口灶,唐宛在旁看了一会儿,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忙自己的去了。


    开铺子跟摆摊不是一回事,唐宛对卖的早食品类做了些细微调整。


    头一桩,就是把先前不得不暂时放弃的豆浆加上去,豆浆有了,豆花自然也得跟上。


    豆浆分原味的和甜口的,还是从前的价,原味一文一碗,甜口加一文。为了方便客人打回家喝,唐宛特地买了两个竹升,一升的容量恰好相当于一碗,份量大概是华夏标准的五六百毫升。


    豆花则分甜口与咸口,两文钱一碗,都是一样的价。


    包子原本有四样馅儿,如今野菜过了时令,顺便就撤下,刚好种植的几样绿叶菜能吃了,便换了青菜肉馅儿的接上。虽少了野菜的山野清香,却更鲜嫩适口,看着好像比野菜肉馅儿的更受欢迎。


    三鲜素馅中的春笋,是时候改成茶豆干了。虽还没正式开卖,店里几个人都先试吃了一轮,都说味道不俗。


    尤其是那茶豆干,切成细丁掺进馅料,与香菇丁、笋丁混合搭配,甚是绝妙。香菇的油润、干笋的柔韧,被它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又添了几分清爽,细细咀嚼,还有微微的绵弹,吃起来口感十分丰富。就连一向偏爱肉包的唐睦,尝过后都犯了两难。


    如今包子、豆浆的大部分工序都由两位助手分担,唐宛终于能腾出手来,便决定为早食铺子推出一款新品——葱香肉饼。


    这个吃食做法并不繁复,却挑剔食材和火候,做出来的饼子,热吃鲜香酥脆,放凉了吃柔软又劲道,不论堂食还是外带都很有吸引力。


    为此,她特意添置了一个浅口平底的大铁釜,这口大铁釜没有放在店后的灶房,而是直接在店堂靠街的位置垒了个灶台。


    这葱香肉饼,唐宛打算当着客人的面,现做现卖。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提前备好饼胚。前一晚,她就将面团揉好,分成半个拳头大小的剂子搓圆了,抹油放在备餐盘中养了一夜。此时拿出来,轻轻一拉,便能扯成细长一条。


    早上忙完了别处,她便转战灶台,现调了肉馅与油酥,将养好的面团压了压,擀成薄薄的一片,抹上一层油酥,摊一层肉馅,再撒一层葱花,之后将这面饼从中间切开一半,就着一边往另一边卷,卷到最后封上口捏紧实了,最后按压成圆饼,整齐码放在从城南木匠铺定做的备餐盘里,继续醒发着。如此等到下锅前,再稍微擀一擀便可。


    这样大小的备餐盘,一盘能放百来个饼胚,唐宛备到两盘时,袁娘子那边第一批包子便蒸好了。


    热气氤氲中,她喊唐宛过去,一同把蒸屉从灶上抬到店里桌上。


    唐宛回来时查看了一眼,豆浆、豆花也各盛满了一桶。


    咸、甜、辣三类配料齐备,她又去店前查看了一番,确定万事俱备,便招呼众人道:“现在吉时差不多了,咱们预备开门吧!”


    “好哇,好哇!”唐睦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早就按捺不住了,一直在等这句话呢。


    袁娘子与马娘子却不免有些紧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说道:“都听娘子的。”


    唐宛点了点头,便走到门前去卸门板。


    伴着木板一块接一块的卸下,她才发现,外头竟然已经有一群人在候着了,而且个个都是熟面孔,又惊又喜。


    “钱婶子、胡大叔,你们竟来得这么早!”


    “唐娘子,开张大吉!”


    “今日你家早食铺子头一天开张,我们来早些,也好讨个彩头!”


    “唐娘子,我可是为着你说的新吃食来的,可不能叫大伙儿失望呀!”


    唐宛前几日就跟这些老主顾说了要开铺子的事儿,为了吸引他们前来,特意透了几句上新品的计划。原想着为了这个,大家伙儿多少会愿意多走几步来捧场,没想到他们竟这样给面子,大清早就在门口候着。


    唐宛心里暖意涌上,不由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笑道:“多谢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嫂子们捧场,我们这就开门迎客。”


    见人越聚越多,袁娘子和马娘子也赶紧过来帮忙,将卸下来的门板齐齐抬到后院码放好。


    这时,站在前头的几位客人才有空往里打量。


    只见铺子里两间店面被从中间隔开,东边稍宽敞些,摆了四套桌椅,显然是留给堂食的客人;西边临街的位置搭了个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着两个装满了面团的盆子,后边则是两张长桌,桌上各摞着五屉蒸笼,热气隐隐透出来,混杂着面香和馅料的香味。


    靠墙紧挨着的两条条凳上,摆着两个大陶罐,罐口盖着竹帘,有隐约的卤香飘出,应该是浸泡着的卤蛋。旁边摆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纱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却勾得人忍不住想上前一探究竟。


    开门之后,先揭招牌。


    铺子东边的门楣上,红绸覆盖着一方长形物件。唐宛带着铺里众人,先点香恭恭敬敬地拜了灶神、财神,烟雾袅袅间,门外道贺声连连,在众人的瞩目中,唐宛伸手扯下红绸。


    绸布滑落,露出自上而下竖挂的四只圆蒸屉。


    不大,直径约两尺,屉布用粗棉线牢牢缝在上头,正中以藏青绣线工整地绣着四个大字:“唐记早食”。


    “这招牌倒是别出心裁!”有人低声赞叹。


    “很有些巧思,蒸屉招牌,一看就是做吃食的。”


    红绸落地的同时,店内袁娘子掀开桌上的蒸笼,香味伴着热气一下子升腾涌出,她爽朗喊道:“头笼包子——热乎的——”


    唐宛站在门口,笑着招呼:“今日开张,不论买什么,买多少,也不论新客老客,人人都送一块红糖发糕!”


    这红糖发糕,却是她前一日就备好的,省去了早晨忙活的功夫。


    听说有赠礼,虽不知那所谓红糖发糕究竟为何物,滋味如何,围在门口的客人们全都精神一振,面上露出几分期待。


    “唐娘子,给我拿四个肉包!”


    “我要两个菜肉的,两个三鲜的!”


    “给我捞十个卤蛋,再随便拿几个包子!”


    唐宛却是笑了笑,说:“今日请袁娘子帮大家拿包子,马娘子来发红糖发糕。”


    收钱的活儿暂时还是唐睦来做,什么时候他腻歪了再换人。


    客人们只当她是当了东家后忙得顾不上这些细活,也没多想。


    马娘子闻言走到条凳边,拎起一只系着红绸的竹篮走出来,篮子盖布一掀,里头露出一块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码放整齐的红棕色发糕。


    “这就是赠送的红糖发糕?”有人探头问。


    那人正好买了肉包,马娘子便取了一块递过去:“您尝尝看。”


    那人接过就咬了一口,齿间立刻溢出醇厚的红糖香,连声赞叹:“这个好,甜而不腻!”


    这发糕用麦粉蒸成,放了一夜仍是蓬松绵软,轻轻一捏便迅速回弹,入口软糯又带着微微的弹性。


    后头一位客人举着手里的包子高声道:“我也买了,给我一块!”


    马娘子忙递过去,那人吃了一口,立刻问:“这发糕卖不?多少钱一个?”


    正往西间灶台添炭的唐宛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扬声道:“这是今日开张给各位主顾的谢礼,做的不多,只送不卖。若是大家喜欢,往后隔几日就蒸一回。”


    那人听了惋惜不已,转头对同伴说:“哎,这甜口的,我家闺女最爱,都怪我嘴快,该留着带回去再吃的。”


    唐宛笑道:“那就多拿一块,让小娘子也尝尝。”


    那人连声道谢:“多谢唐娘子!”


    忽有人瞧见她净了手,拿起手边的饼胚在案板上擀了几下,便好奇问:“唐娘子在做什么?”


    “我来做今日的新吃食——葱香肉饼。”


    原来新品不是红糖发糕,而是葱香肉饼?


    原本买了包子正要离开的几位客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纷纷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位唐娘子又能捣鼓出什么新花样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感动[玫瑰][玫瑰][玫瑰]


    第42章 数钱玩


    这口平底釜原本就被洗得很干净, 唐宛使用之前,依旧习惯性地使用干净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


    灶膛里的炭火正旺,将釜面烘得微微发烫,唐宛给锅底倒了一层薄薄的油, 以鬃毛软刷轻轻推开。


    之后从备餐盘中取出一块方才准备好的饼胚, 放到案板上用掌心压扁, 再拿擀面杖轻轻擀几下, 将其擀成六七寸大小的圆饼。


    圆饼随即被轻巧地送上热釜, 落锅的瞬间便发出“嗞”的一声, 饼胚接触到热油, 香气立刻蔓延开来。


    这口大釜挺大的,可这饼也不小,一次最多只能烙六七张饼。


    这饼中嵌着肉馅与葱花,擀出来并不薄,须得耐心烙至两面金黄,捡出来时才会又酥又脆。


    葱香与肉香交织着在热气中翻腾, 顷刻间便弥漫到店铺里外, 让人忍不住猛咽口水。


    饼才烙了一面, 就有人在外头忍不住喊:“这饼闻着就好吃, 多少钱?”


    唐宛说:“我这饼子用料很扎实,放了很多肉馅儿在里头, 待会儿您吃了就知道,得五文钱一个。”


    “给我两个!”今日这么早来守着铺子开门的, 都是已经被唐宛收服了胃口的,闻言毫无异议,当即开口抢下了首吃权。


    便听后头有人笑着抗议:“一共才几个,你就要两个?唐娘子, 先只给他一个,让他等第二锅吧。”


    这两人多半是相熟的,隔空拌了两句嘴,说了几句玩笑话,最终一人都定了两个。剩下的饼也立即被其他人定下,甚至还没开始做的后面几锅也被大伙儿自发地排了号。


    唐宛有想过这葱香肉饼应当会很受欢迎,可眼下都还没吃上嘴呢,就开始抢了,这却是没想到的。


    不过她有信心,不会叫这些食客失望的。


    她一边快速给饼翻面,一边笑着推荐:“这饼子配豆浆、豆花吃都是极好的。”


    豆浆、豆花并不是新鲜吃食,集市上也有其他人卖,几位定了饼子准备打包带走的客人,闻言还是被她的话勾得移步到东面的堂食区坐下。


    马娘子便把发糕篮先交给袁娘子,转身去给客人舀豆浆、盛豆花。


    北地人喜欢吃豆花习惯咸口的,不过怀戎县的军户来自各地,什么口味的都有,一时间咸甜都有人喊要。


    不多时,热腾腾的豆花端上了桌。


    第一位客人舀了一勺入口,顿时愣了愣,惊讶地咦了一声:“你家豆花怎么这样嫩,还这么香?”


    他对面的友人则道:“这辣油怎么调的,太带劲了!”


    听他们这么一说,剩余三张桌子的空 位瞬间就被坐满了。


    “也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给我淋些辣。”


    ……


    事实证明,开铺子的流水,是摆摊的好几倍。


    为了第一天开张诸事顺利,唐宛做足了准备。光是提前发的面就比平日多了三四倍,这还没算上单独为葱香肉饼准备的那部分。


    可闻讯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袁娘子在前头叫卖不过一刻钟,便觉察到事情不对,索性将摊子交给马娘子与唐睦,自己匆匆返回后厨,继续飞快地包包子、蒸包子,生怕赶不上前头卖出的速度。


    甚至豆浆、豆花也准备不足,贺山在后头悄悄看了一眼,便默默返回后院,洗了手脸、卷起袖子就开始磨豆子,芷娘则在一旁帮他舀豆子、添豆子,比起前面热火朝天的景象,这一方天地倒是宁静宜人。


    而唐宛这边的葱香肉饼,更是做好一锅卖一锅,从起手到售罄,期间就没停过手。


    如此全员脚不沾地地忙到辰时三刻,才算有了喘口气的余地。


    因为东西都被卖完了。


    豆花是最先卖完的。因为几人当中只有唐宛会点豆花,可她始终没抽出空来,贺山后面磨出来的豆子只能煮成豆浆,好在也很受欢迎。


    第二样卖完的是葱香肉饼,并非比不上豆花受欢迎,而是每锅只能做那么几个,出品太慢,想买的客人只能耐住性子慢慢等。


    第三个告罄的是卤蛋。两大陶罐到底装了多少个,唐宛没细算,只知道起码比平时多了一倍,可依旧全数卖光,最后一个客人盯着马娘子拿着漏勺在两个罐子里捞了几回,除了零星的碎蛋壳确实什么都没捞到,才不甘心的离去。


    包子卖得也不慢,尤其是新增的羊肉馅儿包子,也早早就卖完了。不过包子馅儿调的多,面也备得足,前头卖着后头做着,倒是顶了好些时候。


    要问具体卖了多少屉,最后就连袁娘子也顾不上数了。


    至于送的发糕,却是早在第一个时辰就送得一块不剩。


    到最后,所有能卖的吃食全被一扫而空,面对迟来的客人,唐宛只能抱歉作揖。几人收拾停当后,瘫在后院长凳上,东倒西歪地顾不上形象。


    唐睦抱着装钱的瓦瓮,笑得见牙不见眼,只稍稍歇了口气,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大家猜猜看,今天一共挣了多少钱?”


    众人依着今日各样吃食的大致数量各自推测,七嘴八舌地报了几个数,结果数字相差甚远。


    唐宛不禁也有些好奇,便对唐睦道:“要不你数数看?”


    这活可不轻松。


    出来买早食的客人就没有用银两的,无一例外全都使得铜钱。


    唐睦今日用来收钱的钱盒,是个一尺见方的木盒,一早上竟装满了好几回。每装满一回,他就抱到后院,倒进瓦瓮里交给贺山看着,然后再冲回前头继续收钱。


    唐睦得了这任务,却不嫌累,兴致勃勃地答应:“好啊,总得数清楚的。”


    他已经和几个相熟摊主打了招呼,倘若有人要写书信,就说他家里早食铺子开张,告假三日不摆摊,倘若实在着急,就到唐记早食铺子来找他。


    他今日不必出摊,横竖无事,正好在家数钱玩。


    “芷娘,你跟我一起数吧,数够一百个钱就穿成一串,十串就是一贯钱,便是一两。”


    “好。”芷娘点了点头,小声答应,惹得贺山和唐宛几人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小姑娘已经在铺子里住了几日,今天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声音虽小,却很清晰。


    显然,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铜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看来虽然有些心结难消,遇到高兴的事情还是会感到开心,这样挺好的。


    唐宛便道:“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两个。”


    两个孩子都兴致勃勃地答应了,芷娘回后院拿绳头,唐睦则直接埋头开始数了起来。


    唐宛则进了食房,拿出一篮子昨日就备好的食材,笑着对两位娘子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咱们做顿好吃的庆祝庆祝。”


    平日里她和唐睦做早食的时候,往往是顺手拿几个包子、卤蛋,就算打发了早饭。可今天一早忙得脚不沾地,又紧张又兴奋,竟没人想起吃东西,当然,也是因为根本没空吃。


    此刻经她一提醒,众人这才觉察到,肚子已经在咕噜噜抗议了。


    袁娘子、马娘子对视一笑:“那我们可就不客气,自己动手了!”


    唐宛也笑:“我跟你们一起。”


    竹篮里有一条五花肉,以及昨日特意留下的两块豆腐,几个生鸡蛋,一些青菜。此外,井边的水桶里还养着几条鱼。


    马娘子负责烧火,袁娘子和唐宛一起动手。


    前者烧了个炒青菜,炖了道鱼豆腐汤,唐宛则烧了个拿手的锅塌豆腐,之后用冰糖炒了糖色、做了道红烧肉。


    说出去谁信,卖早食的铺子,东家和伙计吃饭时竟然没了主食。


    几人说笑了一番,却也只得重新和了面,在前头平底釜上贴了几个饼子。


    他们也不上别处去,直接在店里选了张桌子,围着吃了起来。


    偶尔有客人上门来问,都只得遗憾告知:“今日早食都没了,卖完了,明儿请早吧!”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头又来了人。


    唐宛正要起身解释,回头一看,却是榆树巷的葛三娘、沈家的两个婶子和几个相熟的街坊来了。


    葛三娘望着围坐一桌的几个人,奇道:“你们怎么不做生意,自己吃起来了?”


    唐家姐弟今日店铺新开张,身为交好的街坊邻居,他们几个此行时为了送贺礼来的。倒也没送什么贵重的东西,每家给了几斤肉、半匹布,算是个心意。


    为了不打扰他们做生意,几人特意避开了最忙的时候,没想到这会子忙是不忙了,可是不是闲过头了,门口一个客人没有。


    唐睦起身过来一一喊人,顺便解释道:“因为今日的早食都卖完了。”


    葛三娘又惊又喜:“我看你们准备的东西可不少,这会子就全都卖完了?”


    葛三娘上个月卖了两坛子酸菜给唐宛,唐宛前两日才跟她说已经用掉了大半,前几天特意提醒今年多腌些,回头还跟她买。所以葛三娘自然十分乐意她家生意好,自己也能跟着沾点光。


    唐宛点头:“大家很捧场,今天一早就有人在铺子外守着开门。”


    葛三娘叹道:“那是因为你做的吃食好吃,又实惠。”


    沈家两个婶子也连声夸赞:“原想着顺路买些早食带回去吃,这会子还有吗?”


    唐宛歉然道:“没料到你们会来,全都卖出去了。”


    袁娘子也笑道:“这不,就连我们自己吃早食,也是现和的面,现贴的饼子。”


    几人都道:“开门第一天就这么红火,当然是好事,不怪不怪。”


    见他们还没吃饭,他们也没久留,随意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就纷纷告辞。


    唐宛确实没想到还有送贺礼这一层,压根没预备回礼,只得先把这心意记下,准备晚些时候再补上。


    几人回到桌前继续吃早食,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又来了一拨客人,这回却是赵禾满、陆铎陆铮兄弟。


    赵禾满走在最前头,脚步匆匆,一进门就往几口灶上看,再看看几人桌上吃的早食,原本兴冲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就来晚了这么会儿功夫,你们店的东西,就全卖完啦!”——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3章 蛋源


    赵禾满知道唐家早食铺子今天开张, 十分期待,特意空着肚子来,没想到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什么也没落着。


    说着便不免有些迁怒陆家那两个:“都说了要快点儿啦, 这下好了, 都饿肚子吧。”


    陆铎陆铮也深感无辜, 原本今日是打算早些回城的, 没想到出大营的时候, 陆铎临时被长官叫住交待了几件事, 便耽搁了半个时辰。


    陆铮听着赵禾满抱怨,不知为何,有点想跟他拉开点儿距离,不想让人误会自己也这么馋。


    他轻咳了声,沉声提醒:“今日咱们可不是来吃早食的。”


    赵禾满这才反应过来,想到正事儿, 看向唐宛:“唐娘子, 恭喜恭喜!祝你生意兴隆, 财源滚滚来!”


    说着, 他将手里拎着的礼盒递过去,唐宛接过来一看, 里头是一套造型质朴的粗瓷餐具,倒是十分实用, 连忙道谢。


    陆铎则送了一卷藏青色门帘,唐宛展开一看,上头绣着“客似云来”几个大字,还有一些云纹装饰, 很是漂亮。


    “这字是前几日让睦哥儿写的,你嫂子拓了样子亲手绣上去的。”


    唐睦听了这话,又惊又喜,跑过来又看又摸,兴奋地说:“阿姊,等会儿就挂上吧!”


    唐宛答应了,再次诚恳道谢。


    最后是陆铮递过来的一个三层食盒,上面雕着整齐的回字纹,通体都被仔细打磨上漆,做工很是精湛,唐宛以为是在哪里买来的,陆铮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唐宛十分意外。


    一是没料到他竟有这么好的木工手艺,再是这么精致的食盒,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


    “陆二哥,你好厉害!”唐睦道。


    唐宛也叹道:“这也太费心思了……”


    陆铮见她眼中满满都是喜欢,悬着的心微微松懈,低声道:“还好。”


    这三份礼物摆到一处,虽说都不算特别金贵,却个个实用又带着心意。


    唐宛看了又看,连声道谢。


    赵禾满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眼角余光却不自觉飘向一旁的桌子。店里的这几个人,也就他们刚来的时候看了几眼,意思意思地打了个招呼,这会儿根本顾不上搭理他们,个个都在埋头苦吃。


    桌上有四个菜,每道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


    鱼豆腐汤奶白鲜香,炒青菜青翠诱人,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强势而霸道地往他鼻子里钻,锅塌豆腐色泽金黄,看着就吸饱了汤汁。


    六个人四道菜,菜不多,份量却都不少。边上还放着个竹编的小筐,里头有十多个热乎乎的、黄灿灿的玉米饼子。


    不敢想该有多好吃。


    唐宛很快就注意到他的眼神,笑着提议:“要不要一起坐下吃点儿?”


    都听得出她这是客气话,陆家兄弟自然拒绝,说:不用了,待会儿回家去吃。


    赵禾满嘴上也跟着附和:“对对,我跟他们兄弟俩,去陆家吃。”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仿佛被什么给黏住了,一直盯着桌上的那道红烧肉,脚下挪不动半寸。


    唐宛不禁莞尔,道:“那你们先等等。”


    考虑到这位平日里没少照顾她生意,光是帮着做手撕兔就赚了不少钱,便转身回了灶间。


    红烧肉做起来有些费时,她懒得多折腾,就一次多做了些,刚好他们几个来了,便找了个陶盆,把剩下的都盛起来,用个旧食盒装好拎出来,递到他们面前。


    “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白跑了一趟,这个你们带回去吃吧。”


    陆家兄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禾满的手已经攥紧了食盒的把手,脸上满带笑意:“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谢唐娘子!”


    唐宛将他们送到门口,赵禾满终究还是没忍不住叨咕了几句:“你这铺子头一天开张,应该多准备些食材啊,这么早就收摊,多可惜啊。”


    唐宛笑着解释:“已经照平日里多几倍的准备了,没想到客人这么多,明日就知道了。”


    “这才对嘛。”赵禾满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你前阵子不是说,开店的时候会做新吃食吗?今天做了吗?是什么?好吃吗?”


    “做了,是葱香肉饼,看客人们的反应,应该还不错。”


    “葱香肉饼。”赵禾满咂咂嘴,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饼皮煎得金黄、葱香扑鼻的画面,“听着就香。”


    可惜没吃上。


    没吃到新吃食,当然很遗憾,不过毕竟从前没吃过,那遗憾并不真切。赵禾满真正惦记的,却是之前吃过就再也忘不了的卤蛋。


    那玩意吧,还真有几分怪。


    吃的时候香,不吃的时候想着,好像更香了。


    要是几天不吃,冷不丁想起来,鼻端似乎总能回味出那股香气来。今天满心期盼着能解解馋,却没吃到,心里好似有些空落落的。


    想到这儿,他有些不解,道:“旁的东西怕久放也就算了,可这卤蛋又不怕放,你就多煮点呗。有多少算多少,多多益善。”


    这话却正好戳中了唐宛的一桩心事。


    “我倒是想一次多煮些,可这鸡蛋难买啊,最近已经很难买到那么多了。”


    唐宛的鸡蛋都是从散户手里买的,一开始倒没觉出有什么问题,城内城外那么多小贩,东家买三十,西家买五十,拼拼凑凑总能买上三五百个。


    时间久了,市面上的鸡蛋却少了许多。


    毕竟这地界没那么多大规模养鸡的,便是有养的,也都有那固定的去处,唐宛没有门路,还真是买不着。


    最近城西卖鸡蛋的小贩都知道唐宛收,有鸡蛋不用她找过去,直接就给送过来,数量却越来越少,闹得其他散客都有点儿意见了,说总买不到蛋。


    不过好在唐宛买了鸡蛋并不为了自己吃,而是做了卤蛋转手卖出去,而又恰好因为这卤蛋正新鲜着,大家都爱吃,抗议声还不大。


    可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她得尽快找个稳定的鸡蛋来源才行。


    说着说着,唐宛心里一动,抬眼打量赵禾满:“你们大营的兵,平时吃的鸡蛋都从哪儿来?”


    “我们吃的蛋?”赵禾满愣了一瞬,随口回道,“我们平时哪有鸡蛋吃?”


    唐宛讶然:“你们大营里的兵,平时不吃鸡蛋的吗?”


    赵禾满理所当然道:“不吃。”


    他说的情况还真不假。


    北境军营是养了些牲口的,数量最多的就是战马,此外还有些猪、羊,和鸡鸭鹅等。通常都是在军田附近搭了棚舍,各营自己派人养,除了战马必须要精心伺候,其他的牲畜都是顺带手养着的,数量少得很。将士们能在逢年过节吃上一口肉就算很不错了,哪里能指望其他。


    至于为数不多的鸡蛋、鸭蛋,那都是有定数的,平日偶尔给长官们加个菜,偶尔论功行赏才轮得上士兵分一两个。


    这几年也是好起来了,军中将士起码顿顿都能吃个七八分饱。


    但也只管饱而已,想吃好的,有钱的自己从外头买去,没钱的只能在巡守的时候自己留心,运气好打个野味,可以带回来加餐。


    唐宛听了解释,不禁有些失落。


    她原想着军营里消耗那么大,赵禾满又是管伙食的,要是知道他们的鸡蛋从哪里买的,自己搭个便车能省不少事。


    没想到这些将士们这么穷,蛋都吃不起。


    不过说起来,在她的印象里,军队里的将士不应该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各地菜式丰富多彩天天不重样吗?


    仔细反思了一下,这个印象是从哪里来的?


    想了半天,行吧,那好像是华夏军队才有的待遇。


    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忍不住追问:“那你们营里的鸡蛋有多少产量,我要的不多,每天匀给我七八百个……不,三五百个就行。”


    “三五百?你可真敢想!”赵禾满瞪大了眼,“哪里来的那么多!我们这个旗一共才养了百来只鸡,就算它们每天都生,也才一百来个,哪里变得出三五百给你?!”


    唐宛不禁愣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赵禾满是管一个总旗的伙房的。


    一个总旗,保守估计得三五百将士吧,竟然只养了百来之鸡?这是人均不到半只?


    这也太少了点儿吧。


    “我看你们营地附近那片林子,用来养鸡多好,只要弄些竹篱笆围起来,搭几间鸡舍就成,不用费多少心思吧。”


    赵禾满摇头:“说得轻巧,士兵每天要操练、巡营,谁有空干这个?”


    唐宛一想,便也能想得通。


    大雍的兵,第一要务是防外敌,第二要务是保耕田,这些蓄养牲畜的活儿,平时顺带手弄一点也就罢了,真要当作正事,未免本末倒置。


    唐宛不禁有些惋惜。


    她住在城里,根本没那么大的地,不然她就自己养了。


    她眼珠一转,忽道:“你说,要不干脆我自己在城外找几片林子,来养鸡生蛋如何?”


    赵禾满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不要命啦!”


    还养鸡呢,北狄人来一趟,命还有没有都是两说。


    唐宛却是敢想敢说:“我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就挨着你们大营边上。”


    北狄人虽然时时就来犯边,可多半挑平民聚居的地方下手,他们也不傻,现在两国大面上是互不侵犯的停战状态,为了抢点东西而已,没必要往重兵之地冲。


    赵禾满却道:“想都别想,军营重地,女子禁止入内。”


    “我又不去你们大营。”唐宛立即道:“不过,真不让女子靠近也没关系,我派男人过去不就行了?我只是要块地养鸡捡鸡蛋,可没说要天天住在那边。”


    赵禾满被她的异想天开说愣了,半晌才道:“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唐宛顺杆往上爬:“那谁说了算?”


    赵禾满还是觉得这主意不靠谱,他不赞同,却说不过她,干脆闭口不言。


    唐宛便利诱他:“你若告诉我,以后卤蛋管够,我甚至可以把卤蛋的配方告诉你。”


    赵禾满眼睛瞪圆了。


    卤蛋的秘方?别以为他没注意到,这宛娘子之前藏得可紧了。每次卤那豆干和鸡蛋时,都用纱布袋子仔细包好了料,卤完了直接把料包扔进灶膛里。


    想偷学,根本没门。


    赵禾满自认是个君子,他没想着偷学。不过不想偷学是一回事,如果对方主动告诉他的话……


    “方子不用给他。”陆铮在一旁听了半天,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忽然开了口:“这事儿他说了不算,你得找我们司务大人。”


    赵禾满立刻瞪他:“哎,你这人!”


    陆铮却道:“这卤蛋方子是宛娘子的谋生手段,你又不差这个,什么时候想吃过来买就是了,要人家方子做什么?”


    赵禾满想想也是,对唐宛道:“那我回去替你跟司务大人探探口风。”


    “多谢陆二哥为我着想。”唐宛笑着看了一眼陆铮,“不过这方子算不得什么机密,也是我从别处学来的。我是看出赵军爷真心喜欢吃这个,才能将它当作一份谢礼。再说,军爷是在军中当差的,倘若日后能做给各位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吃,却是我的一桩荣幸。”


    赵禾满拱手,钦佩道:“宛娘子大义。”——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44章 发红包


    换作军中任何一位将士, 听到唐宛这番话,都不会不感到熨贴。


    陆铮也不例外。


    虽担心她因此失了傍身的依仗,不过见她神色落落大方,丝毫不觉为难, 也就没什么担心了。


    在门口聊了许久, 三人这才告辞离去。唐宛返回店内, 等待已久的几人这才安安心心吃完早食。


    自然是吃得心满意足。


    餐后不过歇息片刻, 便又各自忙碌起来。


    早食铺子虽只在开门后的那两三个时辰待客, 剩余的时间却也根本闲不下来。


    不是在做早食, 就是在为做早食做准备或善后。


    此刻该洗涮的洗涮, 该择菜的择菜。该劈柴的劈柴,该数钱的,数钱。


    唐宛难得有点儿空闲,带着拌好的鸡食,去了后院鸡舍。


    此前她在集市上买了十来只小鸡崽,不知不觉养了个把月, 如今已不再是毛茸茸的小团子, 长大了不少。她心里盼着这些小家伙哪天能开始下蛋, 可也知道, 就这几只,下的蛋怕是连自家吃都不够。


    去城外找片林子养鸡的念头, 虽是临时起意,却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办起来。


    别家买的哪有自家产的香?


    再说了, 若真能在城外站稳脚跟,所得的便利就远远不止鸡蛋一项了。


    这么想着,便觉得很有必要再跟陆大哥他们打听一下那军中司务大人的脾气,也好给此事多添几分把握。


    此时, 外头传来袁娘子的声音:“东家,英娘子送春笋来了。”


    英娘这两日过来时,已经不再送野菜了,就连春笋也快接近尾声。


    唐宛从筐里挑出几只笋剥了看,虽然英娘尽量只拣嫩的砍,比起前几日送来的,可用的部分依然越来越少了。


    英娘主动提起这个:“娘子,春上的笋只能挖到今日。”


    唐宛点了点头,把钱结给她,想了想道:“等冬笋出的时候,你再送来。我这边其实每天只需要定量的鲜笋,剩下的回头我教给你法子,直接晒成笋干卖给我吧,这样能省些路上奔波的功夫,能得更多的笋。”


    英娘一听,就知道自己这是得了唐娘子的信任,才有后头更深入的合作,不禁心生感激。


    说起来,她们认识还不到两个月,却相处得非常愉快。


    她每天送东西过来,唐宛都是现算现结,从未拖欠。为了不辜负对方的信任,英娘也尽量将野菜择得干干净净,春笋也都挑最鲜嫩的,看来唐娘子果然是满意的。


    眼看着这一阶段的合作即将结束,英娘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不舍。


    唐宛想了想,给她提了一嘴今日才兴起的计划:


    “我打算在城外找个林子养鸡捡鸡蛋,但自己抽不开身去操持,你帮我问问你父亲可愿意接下此事吗?”


    “城外?”英娘第一个念头,也是觉得这事儿危险。


    险不在她爹,因为他们家本就住在城外,而是唐娘子。


    唐宛哪里看不出她的担忧,没有细说,只道:“我会尽量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英娘见她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才开始细想这事儿。


    唐娘子的早食铺子需要鸡蛋,她是知道的,因为她家和邻里几家平日里攒起来的鸡蛋,都被她送过来了。她也知道唐娘子做的卤蛋味道好、卖得快,可散户的鸡蛋买起来却很麻烦。


    在城外圈地养鸡,这事儿听着大胆,细想想却很划算。


    北地的山林,草木旺盛,要是圈出一片地来,把鸡放进去,甚至不怎么需要喂养,吃草吃虫都够饱了。若是她爹揽了这事儿,肯定比佃田松快很多。


    英娘家没有田地,佃了旁人家的两亩地在种,租子要给七成,活儿重得很,收成却不多。


    比起辛辛苦苦种地,英娘本人当然更乐意让她爹来帮唐娘子养鸡,不过这事儿肯定要问一问他本人的意见,便道:“行,那我回去就问问我爹。”


    唐宛的想法是,如果养鸡计划能顺利推进,找熟人去管理自然比另找生人更妥当。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往来,英娘父女的脾性她已经摸得差不多,她爹忠厚老实、吃苦耐劳,英娘则头脑灵活、聪明勤快,这事儿交给他们最是稳妥不过了。


    不过,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她连忙补充:“我也是刚想到要办这事儿,暂时还不确定具体去哪里、什么时候开始。但只要你爹愿意,我绝不亏待,酬劳不会比他佃田少。”


    英娘自然信得过唐宛的承诺。


    实际上,这段时间卖野菜和春笋挣的钱,已经比她父亲辛辛苦苦耕种一整年的收入多得多了。如果父亲能答应,回头她也可以过去帮衬着,如此唐娘子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因为这个事儿,英娘一扫此前的失落,高高兴兴地背着背篓道别了。


    唐宛则转身去了食房,从置架上取出一个盖着布的竹匾,拿到窗前对着光线查看。


    唐睦兴冲冲赶来,见她掀了那层盖布,不禁愣住了,惊讶道:“阿姊,这些豆子什么时候的?是浸好了忘了磨出来吗?怎么都长绿霉了?”


    唐宛却道:“绿了多好,我还担心它们不够绿呢。”


    唐睦疑惑不解:“啊???”


    唐宛没有解释,只问他:“你来这儿干什么?”


    唐睦这才想起来意,瞬间把这些豆子忘了,高兴地说:“钱数好啦!阿姊猜猜看,一共多少?”


    早上大家伙儿都猜了数字,唐宛却没说,此刻见他数好了,心中默默算了算,道:“得有七八贯钱吧?”


    唐睦叹服道:“阿姊猜的真准,一共七贯五串零六十四个钱!一早上赚了七两半银子还多,阿姊,开铺子可真好,比平时赚的翻了好几倍呢!”


    唐宛将霉豆子盖好,重新放回去,笑道:“是不错。”


    她想了想,说:“你把大伙儿都叫到前面去,我给大家发个红包,一起高兴高兴。”


    “发红包?”唐睦不是很明白,却还是依言去喊人。


    唐宛回了正屋一趟,取了些东西,再来到前头的切配房。


    这边有张桌子,芷娘正怯生生地坐在桌边,守着那如小山般的、数好的钱串子。旁边则是被她硬拖过来陪在身边的、同样神色有些郑重的贺山。


    贺芷娘见唐宛过来,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小姑娘自以为紧张的情绪藏得好,其实唐宛看得真切,她笑了笑,说:“没关系,你爹很厉害。”


    能守得住这些钱。


    贺芷娘闻言看向自己的父亲,显然同意这个说辞,唇角微扬。


    不多时,唐睦将袁娘子和马娘子都喊过来了。


    唐宛见人齐了,便道:“方才睦哥儿和芷娘已经把今日的营收给数出来了,大家一道忙了一早上,该是都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吧?”


    哪能不好奇呢?刚才她们在后头还在猜呢。


    唐宛看向唐睦,唐睦笑着说了:“一共七千五百六十四个钱。”


    两个娘子并不很会算数,听到这个数字稍稍愣了一下,听着只觉得很多,却一时没反应过来究竟是多少。


    好在唐睦立即补充了,“合下来就是七两半的银子,另六十四文。”


    “这么多!”


    “七两半,一早上赚的吗?!”


    这下子两位娘子这下子都明白过来了,也不禁都愣住了。


    两人既然选择出来做工,便都不是富裕人家的出身,从前一家人省吃俭用,也未必能存下一两银,东家这间看着不起眼的铺子,一早上能挣这么多?


    两人的心一下子就火热起来,毕竟这里头也有她们的一份功劳。


    跟她们的激动比起来,贺山父女俩则显得淡定得多。


    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意外,而是因为在数钱的时候,已经惊讶过了。


    贺山从前每天只花两文钱从唐宛这边买一个包子带回家给芷娘吃。他自己吃粗粮,喝碴子粥,只要能活命就好,省下来的钱都想存着给芷娘看心疾。


    这几日住进了这间铺子,餐餐都能吃饱,有菜有蛋还有肉,哪怕他不吃,唐宛也盯着他吃,还说吃不饱没力气看守门户。


    贺山嘴上不说,心里却记下了这份恩情。宛娘子生意好、赚得多,他当然高兴,只是脸上沉肃惯了,看着不显。


    唐宛叫他们过来,却不止是告知这个结果。


    她先将七贯钱旁边散放的五串拎了出来,又从袖中取出一串,加在一处,一共六串钱。


    现场正好六个人,包括她自己在内,唐宛笑吟吟地将每人面前都放上一串。


    众人一时愣住,不明白这是作甚。


    “今儿开张大吉,大家都辛苦了。”唐宛笑道,“这是发给大家的喜钱,希望往后我们能和气相处,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生意每天都如同今日这般顺顺利利!”


    一贯钱的喜钱?这可是一百文!


    众人还是呆呆的,最先回神的是袁娘子,连声道:“喜钱随意给几文钱意思意思就好,这也太多了些!”


    马娘子也道:“这一贯钱,得值好些个包子、肉饼吧?这可使不得。”


    唐宛却道:“给了大家的,就收着吧。开张第一天,我就大气一回,日后只管一道用心做事便是。”


    一向不太敢说话的芷娘,此时忍不住怯生生地问:“我……我也有吗?”


    她望着自己面前的那串钱,指尖微微蜷着,却是碰都没敢碰。


    “当然有。”唐宛笑道,“今早你也帮了不少忙。”


    贺山却觉得不能收,毕竟女儿是他坚持要带在身边照 看的,并不是唐家的伙计。他看了眼袁娘子她们,低声道:“我有一份已然很够了,芷娘的还是算了。”


    唐睦在这几人中,是拿得最开心、也最理所当然的那个,他笑着说:“芷娘拿着吧!我阿姊给出来的,就不会收回去。而且,今日你跟我一起烧火、数钱,确实帮了不少忙呢。”


    唐宛也笑着,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串钱:“对,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每个人都有,一个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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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麻花


    在姐弟俩的坚持下, 贺家父女只得也接了喜钱,一时间院子里洋溢着愉快的氛围。


    唐宛交代唐睦记好每天的账目,这么多铜钱暂且先放在贺山这边保管,不过隔一阵子去就钱庄兑换成银两, 这样方便保存。


    今日送贺礼过来的街坊邻里, 包括赵禾满和陆家兄弟, 都没给回礼, 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倒是不必强求同等价值, 毕竟日后其他人家有个什么红白喜事, 自家再送合适的礼物就好。回礼就图个你来我往, 感念心意的作用。


    唐宛最擅长做各种吃食,首选当然想做些吃的。


    不过此时不宜耽搁太久,最好是当下能做出来,且都是大家都爱吃的东西。


    她去到食房里查看一番,面粉、鸡蛋、油、糖及黑白芝麻,心里便有了主意。


    做点儿香酥小麻花就很不错, 甜口的、咸口的各做一半, 大人小孩儿都能吃, 且还挺经放的。


    把需要的食材带去前头, 袁娘子几个瞧见了,问:“东家要做什么?可要我们来帮衬?”


    她们手里都各自有事正忙着, 唐宛便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需要了再叫你们。”


    唐睦看见了,忍不住跟过来:“阿姊,你又要做什么好吃的?”


    “给今日送礼的街坊们炸些麻花送过去。”


    唐宛一边回答,一边娴熟地往盆里嗑鸡蛋, 分了两个陶盆揉面,加盐的放白芝麻、加糖的放黑芝麻。


    不大一会儿,两个色泽金黄的大面团成了形状。


    这个不需要醒法很久,一刻钟左右就可以了。


    唐睦奇道:“麻花?这又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新奇吃食?”


    唐宛含糊地说:“嗯,不过书中不叫这个名字。”


    待面醒得差不多了,她将面团擀成略厚的面片,先切成巴掌宽,再切成手指粗细的条状,随后搓细搓长,再反方向搓上劲,拎住两头捻起来,长条便自动卷起,在这基础上再搓上劲后对折,顺着卷起的势头拧一拧,一个手指长的小麻花便成型了。


    唐睦看了半晌,恍然大悟:“难怪叫麻花,这个过程跟搓麻绳还挺像的。”


    他也拿了一条学着搓,出来的形状却没那么好看,显得有些粗细不匀。


    唐宛也不阻止他,做得不好看就留着自家吃,不练习怎么能做好呢?


    等将麻花胚拧好了大半,她让唐睦去给灶台生火,倒了半锅油,烧到七成热,亲自去灶下看了眼,让唐睦抽掉了两根木柴,道:“就保持这样的中小火。”


    之后便将做好的麻花一根根下锅。


    油花“哧啦”一声炸开,麻花在热油里慢慢鼓胀,表面一点点变成金黄色。


    空气中渐渐飘出香甜的香气,唐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睛忍不住往锅里看。


    唐宛用漏勺把第一锅捞起,放在竹箩上沥油。


    这一锅是甜口的,金黄色的麻花上点缀着零星的黑芝麻,看着蓬松又酥脆。


    “阿姊,我能吃一个吗?”唐睦忍不住问。


    “现在还有点热,小心烫。”唐宛只提醒了一句,没拦着。


    唐睦便小心地拿起一个,果然有些烫手,但很快就适应了。他吹了吹,咬下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好酥好香啊!”


    唐宛自己也尝了一个,确实又脆又香,便道:“你把这些拿出去给大伙儿尝尝,我把剩下的炸了。”


    “好嘞!”唐睦说着,端起盛了小半筐的麻花,便到后头去,边走边高兴地喊道:“袁婶子、马婶子、贺伯伯、芷娘,快来吃麻花了!”


    隔着墙壁也能听到几人赞不绝口的声音。


    唐宛等第二锅起锅,又忍不住捻了一个尝了尝,心想:这个回礼选对了,反正食材管够,干脆多做些,留着平时做零嘴儿吃。


    待麻花全部炸好,日头已经西斜,天色不早了。


    唐宛不再耽搁,算着各家的数量,装了两个篮子,和唐睦一人一篮,打算在夕食之前送到各家。


    唐睦往榆树巷各位街坊邻居家去,唐宛则去青石巷的陆家。


    余下几人都留在店中,继续各自忙活。


    贺芷娘面前放着一块方手帕,帕子里摆着甜口、咸口各十来根,这是唐宛分给她的。


    她小心地用指尖捏起一根咬一口,酥香的麻花在齿间“咯嘣”作响,甜香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只是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咽下那口后便收手,把剩下的包好,打算留着慢慢吃。


    贺山见她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忍不住问:“芷娘喜欢这里吗?”


    贺芷娘连连点头,低声道:“唐姐姐和睦哥儿都很好,唐姐姐做东西很好吃!今儿还给了那么多喜钱!”


    从前她和爹两人住在租来的小院里,虽然爹从来没亏待过她,可一旦出去做活儿,就把她一人留在家里,院里其他的住户都不乐意搭理她,有时候还背着她指指点点,贺芷娘不喜欢他们。


    可在唐家这边不一样,不止两位东家可亲,袁婶子和马婶子也是很和气的人。


    芷娘再也不乐意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担惊受怕,更愿意跟在父亲或睦哥儿身后,主动找些活计忙一忙。


    贺山愣了下,难得听女儿说这么多话。


    他这些年习惯的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还是没忍住眼眶微微泛红,鼻子也有些发酸。


    青石巷这边,唐宛刚走到陆家门口,正碰上陆铮送赵禾满出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赵禾满一眼就盯上了她手里拎着的篮子,止住了脚步,问:“唐娘子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唐宛道:“这不你们今天都送了贺礼,我早前也没来得及准备,只好炸了些麻花,充当回礼。”


    赵禾满便笑了:“那可得有我的一份。”


    唐宛也笑着:“自然是有的。”


    说着将篮子上的盖布掀起,将里头预备让陆家兄弟转交给他的那份直接拿了出来。


    麻花用布袋子装着,赵禾满当即抽开袋子,便闻到一股香甜气味。


    “这是麻花?”赵禾满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儿,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道:“这是油炸之物?”


    “赵军爷好眼光。”唐宛看了他手里的麻花一眼,道:“军爷手里这个沾了黑芝麻的是甜口的,白芝麻是咸口的。”


    “还有两种口味!”赵禾满眼睛一亮,将手里的往嘴里一塞,又去翻找白芝麻的。


    唐宛则看向他身后的陆铮,将剩下的两个袋子送到他手里:“这两包是给你和陆大哥的。”


    赵禾满随意瞄了一眼,就有点儿不乐意了,半真半假地抗议道:“这两包看着比我的多多了。”


    唐宛不禁有些尴尬。


    她没料到能在此处遇到对方,以为赵禾满早回大营去了,区别对待却被当场抓包,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因为陆家人多,我想着多送些,他们好分。”


    赵禾满料着也是如此,却故意挑了挑眉,说:“陆铎拖家带口的,你多给些情有可原,陆铮却是光棍一个,你怎么也给这么多?”


    唐宛哪还想这么细?她只想着陆家人多给些,却没想到还要细分兄弟的具体情况,顺手就给装了一样多。


    陆铮接过两个袋子,闻言瞥了赵禾满一眼,冷声道:“这么多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赵禾满此刻已经将两种口味的都尝过了,原本的三分玩笑变成了不甘,抗议道:“陆铎的我不管,你的得分我一半。”


    陆铮耳根升起一阵燥热,总觉得唐宛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些说不清的笑意,他不愿被对方误会自己嘴馋,为了这么些吃食像个孩童似的在街头相争,可让他分一半给赵禾满,那却是不能。


    于是装作没听见,对赵禾满道:“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自己出城吧。”


    说完又看向唐宛:“你要不要进家去坐坐?”


    唐宛却道:“不用了,我店里还有事,东西送到我就回去了。”


    说着对他摆摆手,便要道别。


    赵禾满立即追了上来,嘴里嚼着麻花,一边继续晌午的话题:“今日我跟陆铮他们商议过了,明儿就去探探司务大人的口风。”


    说的正是圈林子养鸡那事儿。


    唐宛心内感激,却猜这事儿恐怕没那么顺利,不过先探探口风也是不错的,便连声道谢。


    她没注意到两人身后,陆铮手里拿着两个装满麻花的袋子,正看向他们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第二天,这两人便一起上门说了后续,果然不出唐宛的预料,没能成功。


    “唉……司务大人一口回绝,说是军营重地,不得胡闹。”赵禾满有些蔫头搭脑地说。


    唐宛早有预料,也就没有很失望,反而淡淡道:“没事,这事儿本就不急,先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好。”


    她的计划是,打算先找个机会出城看看大营附近的地势,确定了具体的位置和规划,给出适合的条件,再去找人详谈。


    听她这么说,陆铮却开口提醒:“你不要一个人出城,有些地段不安全,想去的时候喊上我们一起。”


    唐宛素来惜命,立刻笑着应下:“那就先谢谢你们啦!回头我选个你们得空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46章 蛇咬


    早食铺子开张之后, 日子便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正轨。


    有了得力的帮手,唐宛不再像最初一个人单干时那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也没闲着。


    每天早食卖完,她总要在鼓捣些新鲜吃食请大家试吃。现在早食铺子的生意是不错, 可是卖的品类还是有些单一, 给客人的选择并不多。


    不过也是因为他们的人手不多。


    唐宛暂时不想再继续招人, 只得想方设法弄些不怎么需要额外费功夫的早食。


    比如各种粥食。


    白米粥、碴子粥、杂粮粥, 便宜易得, 只要提前煮上就行。想要让粥好卖, 搭配的免费小菜就得花心思, 刚好最近的萝卜、青瓜、辣椒已经陆续长成了,简单的食材,愣是给她做出了十多种花样,每日换着法子的试吃,最后挑出了三四种大家都说好的口味,腌了几瓮摆在后头院子里。


    果然, 就为着这几口鲜脆甜辣的小菜, 每日来喝粥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


    此外, 又添了一种饼。


    倒不是什么新饼, 做法跟葱香肉饼一模一样,只是去掉了里头的肉馅儿。


    这葱香肉饼确实好吃, 香啊!可就是有点儿贵,五文一个, 是唐记早食铺子里目前最贵的单品。


    头几天吃新鲜的客人多,后来渐渐就不如开张时那般抢手了。


    唐宛考虑到客人们的消费水平,把肉饼的分量减半,剩下的一半不加肉馅儿, 直接改做全素的千层饼,饼皮层层分明,吃起来咸香酥脆,葱香扑鼻,价格也只要两文一个。


    没想到,这一改竟成了铺子的爆款。


    尤其是当客人发现,这葱香饼配上唐宛自己调的辣酱简直是绝配,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就为了这款葱香饼,唐记早食铺子每天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锅里的饼子还没翻面,就已经有人预定了下一锅。


    唐宛觉得这饼一个个做太麻烦,干脆改成了一锅一整张的那种摊法,饼做得薄了些,一次却能摊满一整锅,做起来快多了。


    华夏这种饼是称重卖的,可她这哪里来得及?算了算饼胚的份量,一整张十文钱,客人可以半张半张的买,也可以说要几文钱的,让唐宛看着切,横竖信得过她,知道她不会让自己吃亏。


    如此一锅一锅的出,做得快,卖得更快。


    有些客人甚至一整张一整张地买,带回去当主食吃。最常来买的军爷、车夫们都说:“这饼冷了味道也不差,路上当干粮正好!”


    唐睦每天在柜台后收钱,眼见着那一枚枚元和通宝被投进钱箱,心里比那坛子里辣酱还热乎。


    后院里,不光整整齐齐码着几瓮佐粥的腌菜,唐宛还另外添置了两口大缸。


    那是唐宛特意留出来准备做酱的,一缸预备做豆酱,一缸预备做酱油。


    前段时间发的霉豆子状态已经很好了,每颗豆子都均匀裹满了黄绿色的霉菌,颗粒饱满,一掰就成粉状,闻起来气味也很好。


    唐宛仔细检查了一遍,觉得很满意,便将凝结在一起的豆子一一掰开,搬到院子里去暴晒,日头好的时候,一天翻动两三回,让每一颗豆子都能充分地晒到阳光。


    连晒了三日,看着状态差不多了,她又将这些霉豆子细细过筛,倒进大缸后,按比例撒盐、兑凉白开,一边倒水一边用木勺搅拌,豆子在水里浮浮沉沉,看着有些寡淡,一时间很难把它跟成品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店内的几人都很好奇,不知道唐宛要对这些发霉的豆子做什么。


    起初难免多问几句,唐宛解释不清楚,只说:“这个东西做成要费不少时日呢,等做出来你们吃了就知道了。”


    众人于是也就不再问了,只是看她每日都不忘揭开盖子,拿着木棍在里头捣上半天,心中更加期待。


    如今即便是最小的芷娘,对唐宛做美食的手艺都已经完全不存怀疑。


    虽然看不出那些泡着水里的豆子有什么稀罕的,既然娘子这么用心,大家也都忍不住珍视起来,平日里经过那两个缸都仔细着几分,怕给她磕碰坏了。


    本以为时间再久,十天半个月也就得了,谁知过了十天又十天,唐宛虽然日日都记得去捣鼓那两个大缸,却始终没说什么时候好。


    不知不觉几个月过去,大家都快把这茬给忘了,她才忽然取出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成品来。


    这些都是后话。在这之前,唐宛先办成了一桩心心念念的事儿,就是把城外的养鸡场给办了起来。


    唐宛有想过这过程可能并不容易,却没想到,自己差点为着这事儿丢了小命。


    这日,轮到陆铮与赵禾满休息,唐宛便与他们约好,一同去大营附近实地考察。


    女子不得入营,唐宛虽不打算进大营,但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还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


    肃北大营选址非常考究,背山临水,后方是绵延的山脊与密林,地势险要,单凭人力几乎无法穿行。前方则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作天然水障,可谓易守难攻。


    远远望去,大营营墙巍然耸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出一股不容轻犯的肃杀之意。


    除了北面那片天然屏障般的密林,其余能通往大营的方向,林木早被砍去大半,只留下开阔的缓坡与空地。


    这样一来,无论白昼还是夜晚,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巡逻士卒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营前几乎是一片开阔平地,余下的林子都与北边密林相连,看距离确实与大营太近,难怪那位司务大人会一口回绝。


    想在离营如此之近的林地里活动,若非军中之人而贸然出入,十有八九会被当作奸细抓起来。


    好在今日有两个军爷作伴,只是看看情况,想来无碍。


    “来都来了,我们进林子看看情况吧。”


    唐宛实地看了看,发现这边的林子很密,树木高大,里头看着甚至有些密不透风的感觉。


    这样的林子是不是真的能养鸡,如果坚持要养,要怎么去改造一下?


    “林子里蛇虫很多,把袖口和裤脚扎紧。”陆铮提醒。


    三人依言收束衣物,踏入林中。


    这林子林木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唐宛踩着松软的落叶往里走,紧紧跟在陆铮后面,赵禾满则在后方垫后。


    唐宛一边走一边细致观察林中的情况。


    草木倒是很丰盛,养鸡应该不缺食物。走了一段路,还看到一道清澈见底的小溪,水源也不错。


    此处距大营很近,不会有猛兽出没,北狄人更不至于侵扰。若能与军中谈妥承包一片山地,实在再好不过。


    唐宛想好了,除了养鸡,还可以顺便养点儿兔子。


    兔子易成活、繁殖快,林子里杂草树叶就是现成的饲料,不用费心饲养,三四个月就能出栏一批,皮子可以鞣制出来制作冬衣,兔肉集中加工,做成麻辣手撕兔。


    兔肉其实比较考验厨艺,不是谁来做都能好吃的,这也是它明明比鸡鸭好养活却没有取代它们成为主要家禽的缘故之一。


    这对唐宛来说却不算什么。


    她做的手撕兔在大营里已经挺受欢迎,以后再多弄几个花样,想来若能稳定供应,不愁没销路。


    正想着,忽然听到陆铮开口提醒:“别动。”


    唐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根树干上,盘着一条粗细如手腕的大蛇,蛇的身体缓慢蠕动,阳光照在它的鳞片上,泛着细碎的光。


    唐宛只是微微一愣,面上倒没显出什么特别的惧色。


    她不怎么怕蛇,以前在爬虫动物园参观,主持人把一条金黄色的蟒蛇挂在她脖子上,她当时还录了vlog发出去,把不少粉丝都吓得不轻。


    不过,她脚下依然按照陆铮的提醒没再动,眼睛却在仔细观察:“这蛇应该没毒的,瞧鳞片和头型就知道……”


    可就算没毒,最好也别招惹。


    几人小心翼翼地离开那蛇的地盘,此后更加谨慎。


    唐宛不禁开始思量,这山林里若有蛇,会不会偷吃鸡和鸡蛋?要怎么防范呢?


    赵禾满却被她的淡定惊到:“唐娘子不怕蛇?”


    唐宛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反问:“你害怕?”


    赵禾满的脸色有些发白:“是……有点儿。小时候被咬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唐宛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当心点。”


    赵禾满却道:“不行,我得缓缓。你们四下看看吧,我就在这等你们。”


    陆铮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圈,只得点头:“行,那你小心些。”


    他又看了看四周,指向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你就去那儿站一站,别坐地上。”


    赵禾满哪儿敢坐啊,连扶着树都不太敢。


    唐宛看他的模样,有点儿后悔叫他出来了。主要也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怕蛇。


    “那我们快速看一圈,就赶紧回来吧?”


    唐宛看了这段路,越看越想把这片林子拿下来,虽然有一些小小的问题,但都是可以解决的。


    陆铮也是这么想的,便重新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唐宛忽然停住脚步,朝前方招了招手,嘴巴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就这么一会儿,竟然又出现一条蛇,这次却是从陆铮的头顶悬下来的。


    青绿色的鳞片,三角形的脑袋。


    看着就很毒。


    唐宛不敢开口提醒,怕陆铮一回头,就被咬了。


    可她也不敢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眼看着那蛇似乎要朝陆铮的后颈窜过去,她来不及细想,猛地伸手过去,试图掐住那蛇。


    陆铮觉察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时便听到一阵闷哼。


    他愣住了,唐宛却已经反手上来,第二下总算捏住了那蛇的七寸,失声喊了句:“快,快把它给杀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47章 报恩


    陆铮立即抽出腰间的匕首, 寒光一闪,那条蛇便被钉死在地上,身体抽搐扭曲了几下,慢慢地才彻底没了动静。


    唐宛挽起袖子查看, 只见白皙的手臂上赫然留着两道渗血的齿痕, 周围肌肤已经肿起, 泛着青紫。


    “快, 陆二哥, 帮我从这里捆住, 越紧越好。”唐宛感到一阵阵头晕, 强忍着不适开口。


    陆铮立即扯下腰间布带,狠狠勒在伤口上方。


    力道之重,让唐宛闷哼一声,几乎顷刻之间,被阻断血流的下半段手臂便涨成紫红色。


    “疼吗?”陆铮见状不由得有些迟疑。


    唐宛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 点了点头。


    陆铮便想替她松开些, 唐宛却道:“不能松开。”


    这是必要的处理,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蛇毒向心脏蔓延, 再经由心脏扩散至全身。


    陆铮从最初的不知所措中醒过神来,回想刚才的情形, 道:“你是为了帮我才……”


    唐宛当时其实没想太多,一切都是出于本能的反应。陆铮盯着那越来越肿胀的伤口, 眼神渐渐沉下来,生出一个念头,便要俯下去。


    他想替她把蛇毒吸出来。


    唐宛立刻看出了他的心思,艰难地移动手臂, 避让开来。


    “你不要命啦?……带我去溪边,用流水冲洗伤口。”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终是应下,俯身将她半扶半抱着往不远的小溪疾步走去。


    等到了溪边,陆铮找了块石头,扶着唐宛坐下,将手臂放在流水中。


    清澈的溪水冰凉刺骨,一遍遍冲刷在伤口上,带走了丝丝缕缕的毒血,发热的伤口稍感凉意,却也带出阵阵刺痛。


    唐宛脸色愈发苍白,冷汗濡湿鬓角。


    陆铮急急扫视四周,终于在溪边坡地找到了几株能解蛇毒的草药,连根拔了拿过来,在水里匆匆涮净,在石头上揉烂,捣成药泥敷在唐宛手臂上。


    清凉的药汁渗入皮肤,稍稍缓解了灼痛。唐宛忍不住伸手按了按。


    陆铮弄了更多的药泥帮她敷上,再用布料牢牢包扎。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唐宛现在的情况,不宜过多移动。陆铮低声问了她的意见,将人背在背上,便往林子外匆匆走去。


    等遇上一直等在原地的赵禾满,陆铮便叮嘱道:“你赶紧去回一趟大营,把吴军医请过来,记得叫他带上解毒药。唐娘子被蛇咬了,不宜赶路,我们在林子外等你。”


    赵禾满一听,脸色大变,来不及多问,急忙点头应下,扭头便朝林子外大营的方向飞奔而去。


    陆铮背着唐宛去林子前方的空地坐下,等了两刻钟,赵禾满便起码载着吴军医赶过来。


    吴军医年近五旬,须发斑白,眼神却极清明,手中药箱从不离身。见到伤者虽着男装,却是个女子,只是眉头微蹙,并未多说,径直俯下身去查看。


    唐宛手臂被蛇牙咬出的伤口附近肿胀得有些严重。吴军医一边拆开敷着的药泥查看,一边询问那毒蛇的模样,听完之后神色凝重,随即替她搭了脉。


    陆铮和赵禾满大气不敢出,都紧张地看向他。


    吴军医凝神把了许久,却是挑了挑眉,从药箱中取出一粒乌黑的解毒丸递到唐宛唇边。


    “先把这药服下。”


    唐宛艰难咽下,不知是不是错觉,吃下药没多久后,整个人便松快了不少。


    吴军医道:“这蛇剧毒无比,按理说没这么幸运的,眼下却没什么大碍了。你们说说看,之前是怎么处理的?”


    见唐宛没什么气力,陆铮便替她将方才勒扎、冲洗、敷药泥的经过一一说了。


    吴军医听完,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神色:“处置甚是得当,若不是及时扎紧血脉,她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再拖延些时辰,药石也难回天。”


    赵禾满在旁边直呼庆幸,连声道:“幸好、幸好……”


    吴军医替唐宛重新清洗伤口,敷上了药粉,又换了干净布带仔细包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正欲收拾药箱,忽然皱眉问道:“你们进这片林子作甚?营中历来禁令严苛,闲杂人等不可随便靠近。”


    陆铮拱手道:“是我带她来的。宛娘子想在这附近包一片林子,今日是来看看情况的。”


    “原来是你。”吴军医目光一转,落在唐宛身上。


    他与营中司务大人素来交好,前些日子对方还当笑话似的说起过,说有个民户娘子琢磨着要在大营边的林子里养鸡鸭。


    那时他只当是异想天开,如今见了人,竟真有其事。


    “你这娘子,还真是无知无畏。”吴军医摇摇头,语气里既有嗔责,也带着几分长者的劝诫,“大营四周的林子,你道是为何没旁人惦记?这林深树密,里头蛇虫鼠蚁数不胜数。寻常男子进去都难保全身而出,你一介女子,竟还想着在里面养鸡?就为了那几个鸡子,差点儿把命搭进去,以后还敢不敢了?”


    唐宛听得面色微赧,虽不全认同,却也不得不承认,今日之事给她敲了一记警钟。


    自己能捡回一条命,有很大运气的成分,有陆铮在旁帮忙、自己之前碰巧也了解过相关的急救知识,处置得当。倘若换作英娘父亲那样年纪大、或是不懂急救的人遇到此事,十有八九便是凶多吉少。


    看来林地养鸡之事,确实没那么简单,不能凭一时兴起,就贸然行动。


    她低声谢道:“谢吴大夫教诲。”


    说完却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倔强与坚定,“不过……蛇虫虽然可怕,却不是没有防治的法子。倘若能将这片林子用得好,不止能养禽畜,还能种植菜蔬、药材,于大营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吴军医一愣,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想说什么,又只摇了摇头。


    陆铮却微微侧过身,没接话,唇角却若有若无地动了动。


    虽然吴军医断言唐宛已无大碍,但她毕竟体内余毒未清,不宜多动。


    赵禾满把吴军医送回大营后,将伙房仓库内闲置的一辆马车套了,匆匆赶过来,打算用这个送唐宛回城。


    唐宛被咬伤的手臂肿胀已经没有在扩散了,一时却也没立即消下去。此刻依然有些头晕眼花、反胃恶心,不太想说话,只静静坐在原地。


    陆铮一直守在她身边,虽然也没说话,目光却始终紧紧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关切。


    等马车到了,他便立即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护着上了马车。


    这车原是用来运载军需的,后厢并非载人之处,自然没有座位靠垫。赵禾满来时,顺手拿了一张毡垫在车里,看着并不十分干净,唐宛不敢躺,只得靠坐在角落。


    陆铮于是也坐到后头,不远不近地守着,以防她不慎摔倒再受磕碰。


    赵禾满在前头赶车,手里握着缰绳,心神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忍不住开口追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唐娘子就被蛇咬了?”


    陆铮平时话就不多,此刻回答得更是简短:“那条蛇当时悬在我头顶,唐娘子眼疾手快,把它抓了下来,才被咬了一口。”


    赵禾满一听,浑身一激灵。


    他最怕蛇,光是想象那画面就头皮发麻,忍不住扭头去看唐宛,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个不惧生死的大英雄。


    唐宛其实也有点儿后悔了,当时若是选择别伸手,悄悄地警示陆铮,未必不能躲过这一劫。


    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好在也没出大事儿。


    赵禾满越想越觉得后怕,既庆幸自己没跟着去,又为两个朋友感到心惊。


    他忍不住又看陆铮一眼,声音低了些:“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唐娘子救了你?要不是她,现在被蛇咬的人就是你了吧。”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陷入短暂地安静。


    陆铮唇角紧抿,他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非常内疚。闻言更是垂下眼眸,半晌,才抬眼看向唐宛,沉声道:


    “抱歉,也谢谢你。”


    唐宛原本并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陆铮当时走在前头,什么都没看见,一切都是自己的本能反应。


    可看着这位平日里冷硬寡言的男子,此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她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想逗逗他的念头。


    她垂下眼眸,掩去其内一闪而过的狡黠,唇角弯起:“可不是嘛,今天算是我救了你一命吧?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赵禾满听出了她话里的玩笑意味,顺势起哄道:“这还用说?那不得端茶送水、请医送药,把唐娘子伺候到康复啊。怎么样,陆铮,你是不是该表个态?”


    唐宛听了轻轻一笑,没想到,陆铮却沉下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她微微一愣 ,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几人一时无言。


    马车晃晃悠悠,车轮滚过坑洼,发出轻微的颠簸。唐宛靠着车厢,因着尚未散去的头晕,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赵禾满将车赶到平坦的官道上,觉得后方似乎过于安静了,忍不住回头一瞥。


    这一看,他愣住了。


    唐宛轻轻倚在身后的男子肩头,睡得安稳恬静。陆铮则身形僵直,却稳坐如山,安静垂眸,凝视着她安睡的侧颜,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禾满挑了挑眉,没有开口打扰,转头回去甩了甩缰绳,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说:今天二更来不及了,明后天补上[捂脸笑哭]


    第48章 传技


    马车进了西城门, 赵禾满远远就看见唐睦守在早食铺子的门口。


    今儿不知为何,唐睦心里总有些不安稳,收摊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些。回来一问,阿姊竟还没回家, 他便一直在门口翘首张望。


    见一辆陌生的马车缓缓驶近, 前头却是赵禾满, 他眼睛一亮, 快步迎上去:“赵军爷, 我阿姊呢?”


    赵禾满勒住缰绳, 神色迟疑, 回头瞥了车厢一眼,才道:“在车上。”


    话音刚落,马车帘子掀开,唐宛才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她下意识望了眼身后靠着的肩头,不免有些赧然,正要起身说话, 便听见弟弟急切的呼唤:“阿姊, 你这是怎么了?”


    唐宛的袖子被挽起, 手臂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痕迹瞒不住。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赵禾满已经抢先开口:“你阿姊被林子里的毒蛇咬了, 好在救得及时。”


    唐睦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僵在当场。


    陆铮正要解释缘由, 忽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微微低头,正好对上唐宛投来的眼神。那眼神带着一丝制止之意,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陆铮微微一滞, 喉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了,睦哥儿。”唐宛抬起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声音还有些虚弱,“已经看过大夫,伤口上了药,不打紧的。”


    唐睦眼眶一热,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此时正在铺子里的袁娘子也闻讯赶了出来,听了这话,忙急急问:“是什么毒蛇?那玩意儿可要命的!”


    唐宛简单解释了几句,她一看唐宛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倒还不错,才算略松了口气,跟唐睦一起扶她下车。


    赵禾满看天色不早,先拱手告辞:“那我得回大营去了,你们照看着些。”


    陆铮却依旧留在门口,神情犹豫,像是想说什么。


    唐宛见状,趁着旁人没注意,低声唤了他一声:“陆二哥。”


    他下意识走近两步。


    唐宛抿唇一笑,轻声道:“方才是跟你说笑的,那不是你的错。你回去吧。”


    陆铮喉结滚了滚,眼神却有些迟疑:“可是你……”


    唐宛抬眸望他,语气轻缓却坚定:“我真的已经没有大碍了。吴大夫给了药膏和解毒丸,我记得用药就行。放心吧。”


    陆铮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言,只得应了一声。


    只是离去时,脚步格外缓慢,走出几步便回头看一眼,直到唐宛的身影完全被院门遮住,才转身而去。


    暮色昏沉,他的心绪却难平。想到她今日面对吴军医的叮嘱,仍不肯放弃那片林子,陆铮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或许,自己能替她想想办法。


    就当是……报答她今日的恩情。


    唐宛的手臂已经消肿了不少,皮肤依然泛着青紫,看着叫人心惊。


    店铺里的活计,袁娘子与马娘子都不叫她插手,劝她好好歇着。头一天不过是些清洗浸泡、择菜切菜、和面发面之类的准备工夫,她也就放心交给她们。


    第二日一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依旧在平日的时辰就醒来。


    手臂除了伤口处还有些不适,看着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动起来仍旧有些酸胀,举手都觉不大自在。唐宛遵照吴军医的交代,不敢过度劳动,只站在一旁指挥着二人做活,一早上只动手给豆腐点了卤。


    往日她负责给包子调馅儿,这个可以口述教给袁娘子,但做葱香饼和葱香肉饼,却是不能了,这个饼看着简单,还是有不少技巧在里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教会的,更何况另两人手里原本就有各自要忙的活儿。


    于是这日客人上门,就没有葱香饼和肉饼可买。


    几人只得耐心解释了一番,客人得知宛娘子被蛇咬了,虽然失望却也都表示理解,为了不让他们空着肚子离开,袁娘子她们特意多做了些包子和粥。


    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唐宛做出了一个思考许久的决定。


    她想把给豆腐点卤以及做葱花饼的技术教给两位帮手娘子。毕竟一个正常运营的早食铺子,不应因为某个人因故缺席,便无法供应上当日应出的吃食。


    原本这也是她早就盘算好的。


    这段时间黄豆一向是马娘子负责浸泡碾磨,豆浆也是她在煮的,再将点卤的手艺传给她,豆浆、豆花这一块唐宛都可以脱手了。


    不少做吃食的匠人很注重保密,手头的配方不轻易示人,但唐宛在这方面倒是想得开。她当然不会满大街随意散布,可对于已经比较信任的自己人,就没必要藏得那么紧了。


    店内的两位娘子在应聘时便签了契约,不得外泄店内的配方,再加上牙行对她们家底、人品、性情都进行了严格的查验,都没问题她才放心录用的。


    再者,唐宛一直以来的观念,真正能撑起一门饮食营生的,绝不只是简单的“配方”二字。


    说白了做饮食就是个辛苦活儿,劳心劳力。除了配方,还需要极大的耐心、细致和热爱,在没有精确计量工具的情况下,对火候、温度和用料的掌握也都考验从业者的天赋和经验,很多东西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同样的配方,交给不同人去做,出来的效果往往天差地别。


    这一点,她在华夏那些年早就深有体会。那是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不论想做什么,都能查到详细的做法,可真正能把生意做起来的,仍旧是那些肯用心、舍得投入心力、财力的人。


    所以从未担心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种事。


    说干就干,这日早食铺子收摊之后,唐宛便把两位帮手娘子唤到灶房,准备手把手教她们点卤。


    马娘子先上手。


    她手里捏着木勺,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生怕动作快了、慢了,有哪里不对。卤水每次投放的份量、速度,以及搅拌的方向与节奏,全都依着唐宛的指导,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一番严格的操作下来,豆花总算顺利凝结起来,看起来还算像样。可她没有高兴太久,等压出豆腐切开一看,问题就显露了。


    马娘子望着眼前有些不成形的豆腐,不禁有些泄气:“这豆腐怎么一碰就碎?里头还这么多孔隙,看着好似也没有东家你做得那么白嫩。”


    唐宛并不意外:“你刚才点浆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疑,搅拌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卤水和豆浆混合不充分,豆花凝固得不均匀,压制的时候,那些没有凝固的部分就容易形成孔隙。”


    “另外,还得注意点的时机,点浆时豆浆的温度太高或太低,也会导致凝固不稳定。再者,豆花没定型就急着压,或是压得太急、太重,又或者太慢、力度不均,都有可能生这些孔隙。”


    马娘子听得心里直打鼓:“这里头也太多讲究了,我能学得会吗?”


    唐宛安慰道:“熟能生巧,你头一回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把我说的这些点都记住,一次一次改进吧。”


    一旁的袁娘子看得手痒,忍不住道:“让我也试试。”


    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只要她们肯学,唐宛没打算区别对待,不打算藏私,所以都是一样的教。


    “好,那这次换你来。”于是从桶里又舀了些豆浆煮上。


    因是练手,每次点豆浆的份量都不大,压出来的豆腐样子不好看也没事,预备给几人中午加餐。豆腐的做法多样,清炒、红烧、煎炸烧汤,唐宛变着法子做,倒是不怕吃腻。


    袁娘子胆子比马娘子大,手脚麻利,动作快得很。唐宛在旁不得不频频开口提醒:“慢一点,匀速些。搅得太快,会卷进空气,豆花结得不匀,有的地方会结成硬芯,有的地方则有孔隙,出来也会不好看,口感差些。”


    袁娘子于是根据她说的意思调整力度和速度。


    几人在灶房内试了半晌午,灶房里蒸气氤氲,豆香氤氲。


    两位娘子轮着试了好几次,最后总算各自捧出了一板勉强像样的豆腐,虽说没那么完美,看起来已经有几分模样了。


    “技巧我给你们都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多练。”


    今日两人是在她全程紧盯的情况下才成的。想要独当一面,还得靠她们反复实操,把看火候的眼力和和点卤的手感练出来。


    即便每次只取小半锅豆浆来试手,一晌午折腾下来还是攒下了不少豆腐。


    唐宛挑拣了一番,把外形周正的几块装好,让唐睦给几位相熟的街坊送过去加餐,剩下那些形状不大齐整的,果然做了好几样豆腐菜。


    什么凉拌豆腐、豆腐焖肉、炸豆腐丸子、豆腐肉羹……就连主食都是掺了碎豆腐、煎得两面金黄酥脆喷香的豆香饼。


    几人这才知道豆腐有这么多吃法,高高兴兴地吃起了全豆腐宴。


    城内四处升起炊烟,家家户户和乐融融吃起了夕食,城外的将士望着远处营堡次第升起的狼烟,却都立即戒备起来。


    北狄人又来了!


    第49章 恶战


    春末的晚风带着几分冷意, 远处的营堡在月色下隐约蛰伏。


    眼下这个时节,北狄人多半正忙着转牧,调运牛羊,按理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股骑兵突袭、劫掠牲畜和边境村寨, 却是常有的事, 军中巡逻一日也不能懈怠。


    五十名士兵在大营外整军待发。


    甲胄摩挲间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长刀、戟矛在月色下泛着冷冷寒光, 气氛却并不凝重。


    他们整齐列队, 踏着夜色, 跟随陆铮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一路进发, 沿途却是有说有笑,偶尔还在月色下高歌一曲。


    对于长期生活北境的青壮将士们而言,战争是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行动上和战术上自然要重视敌人,保持对北狄人的提防和警戒,但在对方并未出现在眼前的大多数时光中, 更愿意生活得轻松愉悦一些。


    这也是属于他们独特的乐观。


    陆铮虽然自己性子沉冷, 却不强求他人也一样严肃, 只要士兵们不违反军令, 通常都由着他们说笑。


    众人行至一处山凹,四下林木高耸, 风声带动枝叶簌簌作响。


    忽然,斥候自前方飞奔而回, 低声急报:“陆旗,前方有不少马蹄声,一股北狄骑兵正往这边赶来!”


    陆铮心口陡然一沉,问道:“可看真切了?确定是北狄人?多少人马?”


    斥候十分笃定:“确认无疑, 约有二三十骑。”


    陆铮当即指了身旁一人:“去最近的营堡,点狼烟,示警!”


    该士卒听令而去,不多时,夜色中便升起一道浓烈的狼烟,直冲云霄。


    根据北境大营的约定:一股狼烟,为敌袭警示;两股狼烟,方是告急求援。来敌不过二三十人,而己方此刻有五十人,人数占优,陆铮权衡之后,并未下令发出求援信号。


    狼烟既起,敌人多半也看到了,陆铮看了眼身后一改片刻之前的轻松,瞬间凝重肃然的部众,沉声下令:“随我上前,迎敌!”


    五十部众齐齐听令,催马前行。


    马蹄声轰然震动,夜色下如擂鼓般直击耳膜。


    不多时,前方黑影翻涌,果然是那股北狄骑兵。双方照面不过一瞬,便已短兵相接!


    一时间,马嘶与喊杀震彻夜空,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列阵,不要乱!”陆铮沉声高喊,声音被厮杀声掩去半数,却仍让近侧军士心头一震。


    夜里弓箭失了准头,双方箭矢呼啸而过,多半都没射中要害。顷刻间,铁骑撞入阵中,兵刃对撞,火星飞迸,血光瞬息溅起,惨叫声接连不绝。


    陆铮当先迎敌,手中战刀寒光如电。


    他猛然催马,一个纵身,长刀劈翻来敌的长矛,一刀直入来敌颈项,瞬间鲜血喷涌,盔甲泛起甜腻血腥。他眉头紧锁,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将尸首踹下马背。


    战场厮杀,生命如同牲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种感觉,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适应。可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身后城中的亲人、百姓,他不得不这么做。


    身后厮杀声震天,兵士们刀戟与骑兵对撞,跌下马的敌人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乱刀劈砍,血溅泥地。月色之下,双方混作一团,几乎分不清敌我。


    北狄骑兵显然没料到夜袭不成,反倒被这支小队迎头截杀。


    来势汹汹的冲锋,被硬生生割断了队列,马蹄与尸首翻滚间,声调怪异的语言已然透出慌乱惊惧。一番凶残厮杀之后,敌阵开始溃散。


    二三十骑兵只余下数人,纷纷丢盔弃甲,仓皇往夜色深处遁逃而去。


    大雍的勇士们已杀红了眼,盔甲上血迹淋漓,呼吸里尽是杀伐的腥气。


    眼见北狄骑兵四散溃逃,战士们本能地催马追击,呼喊声震耳欲聋,似要将夜空都撕裂。


    陆铮一看便知,这些同袍已然血气上涌,顾不得判断敌情凶险,一心只想将残敌尽数斩杀,以泄胸中怒火。


    他高声呼喝:“穷寇莫追!”


    然而此刻厮杀声滔天,乱象中只有近处十余人听见他的喝止,忙跟着一起大喊:“莫追!莫追!别追了!”


    然而更多人已被血勇冲昏头脑,转瞬之间,竟有二三十人追了出去。


    陆铮心头一沉,脸色铁青,厉声下令:“追上去,把人都叫回来!”


    夜间追击凶险莫测,今晚月色皎洁,终究不比白日。树林山坳间暗影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误入埋伏。与其强行冒险,还不如放那群残兵一条生路。


    可事与愿违。


    追兵尚未来得及回撤,林坳深处忽然传来马嘶震耳,铁蹄轰鸣。那群佯败逃窜的北狄人竟与早已埋伏的援军汇合。


    转眼之间,百余骑影从四面扑来!


    陆铮心头一凛,血液几乎在刹那凝固。


    五十人对上一百余骑,能有几分胜算?不过瞬息之间,形势急转直下,原本被追得落荒而逃的北狄人,转身催马呼啸而来,长矛刀戟在月色下泛着夺命的寒光,己方士兵们被冲得东倒西歪。


    短短几个回合,已有十余人惨叫着倒下。


    情势陡转,追兵几乎陷入必败的绝境。


    陆铮挥刀劈开一匹敌骑,险些被迎面冲来的铁蹄踩个正着。


    他喘着粗气,目光迅速扫过周遭,心里一沉:再这样硬拼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黑暗里两侧山林夹峙,中间是一片峡谷。


    平日巡逻走过无数次,这地方他最熟悉不过。他心头浮现一个主意,扬声高喊:“余下的同袍,都跟我走——!”


    残部三十余人勉强结成队列,于血战中撕开一条口子,朝谷口突围。


    北狄骑兵以为他们溃逃,发出震天呼啸,策马紧追。数十骑蜂拥而入,狭窄谷口内顿时人马相挤。


    “就是现在!”陆铮回首一望,眸光如同淬了冰,猛然策马回转,抬刀高呼:“杀——!”


    大雍军士一瞬间士气暴涨,掉头扑杀。


    黑夜里,众将士守着山隘收割追兵。如此狭窄的地形,北狄士兵骑射之长全然失效,弓弦拉不开,长刀在狭道里亦施展不开,反倒被后头冲撞的同伴挤压。


    有人被马匹硬生生压倒在泥水里,惨嚎未绝,立刻被乱蹄践踏成泥。


    陆铮冲在最前,眼里只有敌人和刀锋。


    他正面硬接一杆马槊,整条手臂震得发麻,几乎脱力,可他硬是咬牙横斩,刀刃从敌人肩口劈进去,血光迸溅,那人惨叫一声,翻身坠马。


    此人坠马,引起北狄士兵一阵骚乱,对方个个面色慌乱,仿佛失去了什么主心骨。


    即便双方语言不通,众将士也看出了几分端倪,陆铮刚才所斩之人,必然是对方的一个重要人物,才会造成这样的效果。


    大雍军士士气陡然振奋,而对方却恍如群龙失首,形势再度逆转。


    惨嚎、嘶鸣、兵器碰撞之声震彻耳鼓。


    夜风卷起血腥,冷得透骨。


    北狄骑兵一旦乱了阵脚,反倒成了活靶子,或死在己方刀下,或被自家铁蹄践踏。


    半个时辰不到,谷口内外已成人间地狱。


    尸体横七竖八,处处都是残肢断臂。五十名大雍勇士,血战至最后仅余二十人不到,却凭着一腔悍勇,把百余北狄骑兵尽数埋骨于此。


    怀戎县城,夜色已深,家家户户的油灯才刚要熄下去,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犬吠此起彼伏,不少人被惊醒,披衣推门而出。有人远远眺望,只见北方夜空中骤然升起一道狼烟,直冲云霄,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触目。


    “这是……北狄人来犯了!”有人不禁惊呼,声音很快在人群里传开。


    听到这话的人不禁都是心头一紧,纷纷出门张望,不少人脸色发白。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慌乱念佛。边地百姓对“北狄”二字最是敏感,哪怕只是小股骚扰,也意味着可能有牛羊被劫、村寨被毁。更有胆小的妇人直接抱紧孩子,瑟瑟发抖。


    军户家眷们更是脸色大变,家中的男丁在城外巡逻,谁都不知今晚有没有遇敌,能不能平安回来。


    唐记早食铺子里,唐宛还未睡下。


    她本就敏锐,听到街上的异动,便立即赶到前院,看到贺山也在院内,便低声问了几句情况。


    “阿姊,是不是……出事了?”唐睦也从旁边的房间跑出来,眼中透着慌张。后院都是女眷,他跟贺山住在前院的空房内。


    贺山低声道:“应是城外巡逻军遇上了敌袭。不过只见一股狼烟,想来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唐宛看着北边夜空中的狼烟,狼烟笔直升腾,像是要烧进她心口。


    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禁想起白日才见过的陆铮、赵禾满,不知道遇到敌袭的人里有没有他们。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就算只有一股狼烟,也并不意味着真的安然无恙。


    袁娘子和马娘子听到动静,也急急忙忙跑过来,神色慌乱。


    唐宛心口一滞,强自镇定,低声安抚众人。


    可她声音再镇定,也没能控制住指尖的一抹轻颤。


    第50章 报信


    夜色沉沉, 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荒谷之中尸骸横陈,幸存下来的军士仿佛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还活着。有人哭笑交加,如疯似癫, 有人跌跌撞撞, 踉跄着在乱尸中寻找交好的同袍。


    陆铮仍握着那把还滴血的战刀,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


    他胸口起伏如鼓, 喉咙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方才拼杀时, 他心中只有杀敌一念, 此刻停下来, 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再也没了呼吸。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月下说笑高歌,此刻明月依旧高悬,许多人却已经横死在血泊中, 不能瞑目。


    陆铮喉头发紧, 终究还是偏开视线, 不忍再看。


    起初, 附近的营兵看见了狼烟,却因不是求援信号, 只当是普通小股骚扰,并未贸然离营, 而是固守各自堡寨。直至陆铮他们陷入埋伏,再度派人点起双股狼烟,这才紧急整兵火速赶来时,抵达时这场意料之外的拼杀已然结束。


    那一幕, 任谁见了都不禁心头发寒。五十士兵硬生生只剩二十余人不到,却全歼百余北狄骑兵,这放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


    谁人不知,北狄人兵强马壮,平日里大雍士兵与之对战,总以人海战术,以少胜多从未敢想,反之才是常态。


    幸存的士兵们开始收拢兵器、清点伤亡和战果,伤者被简单包扎,亡者原地掩埋,打扫战场后预备启程回营。


    就在这时,有人从一具敌骑的尸首上扯下一块沉甸甸的腰牌。


    那块铁牌上雕刻着狰狞的狼首,纹路古拙森冷,带着一股肃杀血腥之气。陆铮只看了一眼,心头微微一动,却并未细究,只是随手收起,打算与其余战利品一并上交。


    一行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回到大营。


    营门的火把映出他们满身血污、面容憔悴的样子,守门的士兵都忍不住屏住呼吸,默然让开。


    回营的第一要务,便是汇报战况,除了将战斗始末说清楚,过程中众人斩杀的敌人也要逐一报备,以待核实犒赏。


    肃北营的章程,每斩一人,赏银三两,若是敌首则另有厚赏。但这些犒赏需上报后层层查验,才能批下来,眼下不过是先登记在册。


    士兵们一个个上前,将各自斩杀的数字报出,声音里并未有多少立功的兴奋,更多是麻木与疲惫。


    记录的军吏也早都习以为常,只顾在纸册上快速记录。


    不久之前那场生死攸关的贴身搏杀,到了此刻只化为一组一组冷冰冰的数字。


    陆铮作为小旗,除却上报战况及上缴此次战役的战利品之外,还有另一份差事,那就是登记伤亡。


    此战战亡二十七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余人。


    他将这些姓名跟军吏逐一报备登记,才能申领后续的死亡和伤残抚恤。


    每说出一个名字,脑海中就浮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等做完这一切,东方天空已然泛起鱼肚白,天亮了。


    轻伤和侥幸未受伤的几个同袍先一步回了营帐,却谁都没能合眼。昏暗的营房里,几个人或坐或躺,靠在通铺上发着呆。


    陆铮掀帘进去,几人见他来,只是低声喊了一声:“陆旗。”


    陆铮沉默半晌,才开口:“睡不着的话,就帮我跑一趟。去给他们的家里……报个信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眶都泛了红。


    没人推辞,只是默默点头。


    于是,陆铮分派了任务,自己连同几个没受伤的同袍分成几拨,分别往怀戎县、望河县和附近的几个村镇跑一趟。那些战亡的同袍,大多数都住在这几个地方,也有几个是从其他州县招募过来的,只能写信告知。


    陆铮负责怀戎县的这几位。


    走到第一户人家时,来应门的是个年轻妇人,背上背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那妇人看到陆铮身上的战袍,起初还带着些好奇与期待的笑意,陆铮不知如何与她开口,沉默地递上她丈夫带着血迹的遗物。


    那妇人随即怔住,几乎瘫倒在门槛上,背上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哇哇大哭。


    陆铮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那个家的,只觉得恍恍惚惚跟那围上来的一家人低声讲述了昨夜的战事,干巴巴地说了句:“等抚恤下来,我会再送过来。”


    第二户,是一个听到消息后,就独坐在屋檐下默默流泪的老母亲。


    第三户,是一对原本正在院中欢快玩耍的少年,他离开时兄弟俩都哭到喉咙嘶哑。


    陆铮每去过一家,心情便沉重几分,眼前仿佛又浮现昨夜那血光四溅的厮杀场景。等到最后一户报完信,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脚冰凉,连背脊都被冷汗打湿。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路一路往城西走,直到熟悉的店铺门前。闻到院中飘出的浓郁豆香味,他才恍然,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唐记早食铺。


    “陆军爷,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坐。”


    昨夜北狄来袭,整个怀戎县几乎无人能安睡。袁娘子见到他,便有心打听一二,连忙迎上前,一边请人进屋,一边高声朝院中喊:“东家,陆军爷来了!”


    唐宛正卷着袖子,在一口大陶缸前搅拌大酱。木勺撞在缸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听到这话,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将缸口盖好,快步迎了过来:“陆二哥?你怎么来了?”


    陆铮被她问得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没想到要怎么回答。


    唐宛没察觉这片刻的不自在,一心关切地问道:“我听说昨夜城外有北狄人犯境,你们没遇上吧?”


    陆铮抿了抿唇。


    “遇到了。”


    唐宛愣了下,直觉便想多打听几句,可见他脸色泛白,神色间说不出的沉重,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只低声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陆铮本做好了再次将昨夜的经历讲述一遍的打算,之前面对战亡同袍的家人时那样。


    听到这话,不禁怔了怔,忍不住垂眸看了她一眼。


    袁娘子在旁,原想多问几句,觑着这气氛,也很有眼色的闭了嘴,自己去前头灶房忙去了。


    唐宛请陆铮在院中老槐树下的桌子边坐下,问:“你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铮回过神,已经想到了答案,便道:“我来找睦哥儿,想请他代写几封书信。”


    “睦哥儿还在集市上摆摊,这个点儿还没回来呢。”


    陆铮闻言点点头,便要起身:“那我去那边找他。”


    唐宛忙唤住:“要不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陆二哥就在铺子里等等吧。”


    她想,陆铮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经过一夜血战,他只在回大营的时候匆匆以冷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腥,衣衫虽然干净,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疲惫与倦怠。十七八岁的少年,原该是意气风发的,此刻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沧桑。


    他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眼眶微青,下颌处冒出了细密的胡茬,原本清俊的面容显出了几分颓色。


    可能是因为相貌好,他的这份颓废并不显得邋遢,反倒添了几分引人疼惜的气质。


    唐宛想了想,去马娘子那边的灶上舀了一碗热豆花,加了两勺红糖在里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陆铮看向她。


    “喝点儿吧。”唐宛笑了笑,“你不渴吗?嘴唇都起干皮了。”


    陆铮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果然摸到些许干涩。


    他这才想起,从昨夜起到此刻,跑了这么多路,说了这么多话,竟连一口水都没喝。


    “好,谢谢。”他低声道,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红糖的甜润混着豆花的清香落入口中,暖意自喉咙蔓延开来,把胸腔里积郁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唐宛见他安稳地喝着,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旁边的食房。


    不曾留意原本一口一口喝着甜豆花的陆铮,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房门口,都没能回神,不知不觉又发起怔来。


    唐宛再出来时,看他又是一副恍惚模样,怜惜的情绪又升起来些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不知飘去哪里的魂儿给叫回来。


    陆铮回神,看到眼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麻花。


    唐宛道:“我听赵军爷说,上次做的你们都挺喜欢吃,刚好我今天又炸了一些,待会儿你再带些回去。”


    陆铮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麻花,沉默片刻,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果然跟上次吃的一样,香甜酥脆。


    吃完了一个,不知不觉又捻起一个,继续吃。


    看来不止是渴了,还很饿。


    唐宛让他在这边吃着,自己继续去墙角捣大酱,早食铺子里其实并不十分安静,两个帮手娘子进进出出,贺山父女则在一旁劈柴码柴,唐宛用木杵捣着酱缸声音也不停歇。


    可不知怎么的,却让人觉得安宁与平和。


    陆铮默默吃完了一碟子麻花,将那碗甜豆花也喝完了。


    这个时候唐睦收摊回来,看到他时,高高兴兴地喊了声:“陆二哥!”


    唐宛见了,扬声说了句:“睦哥儿,陆二哥请你代写书信。”


    唐睦哪有不应的,便问陆铮:“陆二哥,要给谁写信?”


    陆铮垂了垂眸,低声道:“给昨夜战亡的几位同袍家人写。”


    小小的少年听到这个要求,不禁当场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好难写,今天这章从睁眼写到现在。[裂开][裂开][裂开]


    说好的补更新可能要等我理顺剧情,抱歉大家[爆哭][爆哭][爆哭]


    以及,感谢小伙伴们的营养液,好多好多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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