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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犒赏


    那日, 陆铮带着一大包香酥麻花回到大营,还未找到地方藏好,赵禾满便循着香味赶来,笑嘻嘻地抢走了一半。


    原本郁结的心情, 竟然奇迹般地轻快了几分。


    便是他的同袍们, 经过几日的修整之后, 也逐渐从那一晚的阴影中缓过来。


    营帐内恢复了粗犷随性的说笑。


    一次次战役中存活下来的将士们, 最基本的技能便是学会遗忘。总是沉溺在昨日血泪之中的人, 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


    他们必须学会遗忘, 学会向前看。


    只是, 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关于那一夜战役的犒赏与抚恤,竟然一再被推迟。


    肃北大营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大将军威武而公正,长官们谁也不敢私扣军饷,战功的考评更是铁面无私, 不容掺假。


    这一次犒赏迟迟未到, 令不少士兵心生疑惑。


    不过, 出于对上官的信任, 众人都默默按捺下心思,没有催促。


    直到一个多月后, 此事才总算有了定论,而大伙儿这才知道了迟迟未能论功的原因。


    那晚陆铮斩杀的敌首身上, 缴获了一个雕有狼首的腰牌,经过层层核实,那竟然是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的随身腰牌。


    也就是说,那个月夜, 在大雍军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竟然把银月部落的二王子给斩杀了!


    消息传到幸存士兵耳中,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那一夜原本杀得正酣,敌我双方胶着不下,直到陆铮一刀斩落那名头目模样的敌首之后,北狄骑兵竟阵脚尽乱,瞬间溃败。


    原来是因为他们的二王子死了。


    银月部落地处怀戎以北,平日里南下骚扰的北狄人,十之八/九都出自这个部落。


    谁也说不清,以那银月二王子的尊贵身份,为何会亲自领兵夜袭边境。可无论个中缘由究竟为何,这一仗的意义,已与此前截然不同。


    原本只是巡逻过程中抵御小股敌袭的常规战事,即便以少胜多,也不过多几句嘉奖,此刻却因为斩杀敌酋王族,摇身一变,成了足以震动朝廷的奇功!


    消息飞快传遍大营。


    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威武将军赵得褚得知此事,既惊且喜,当即下令亲自召见陆铮与幸存将士,当众犒赏,并将此战功绩写入军报,上奏朝廷。


    犒赏当日,肃北大营演武场上,号角长鸣,旌旗猎猎。


    数千兵马尽皆列队而立,铠甲森然,气势如山。赵得褚披挂亲临,盔甲映着朝阳,光芒逼人,将军面色沉峻威严,步履铿锵而来。


    陆铮率领仅余的二十三名幸存将士,列于场前。


    衣甲整肃,昂然挺立。


    赵得褚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他目光复杂,有对战亡者的惋惜和沉痛,更多的却是这些勇士掩不住的欣赏。


    “好一群英勇善战的男儿!”他转身看向众将士,开口声如洪钟,震彻整个演武场:“五十人迎敌百余骑,虽折损过半,却能全歼来犯之敌,更斩首北狄王族!此等血战,此等战果,非寻常可比,足以传诸军报,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场上数千兵士轰然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幸存的二十三人眼中闪烁着热光,胸膛随呼喊起伏,热血再一次翻涌。


    赵得褚的目光很快定在陆铮身上。


    那是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欣赏的注视。片刻后,他沉声问:“陆铮,你建此奇功,可有何所求?”


    陆铮单膝跪下,沉声谢恩,却沉声道:“属下不敢居功,但求为战死的兄弟请命抚恤。若无他们拼死,属下亦不能苟活。”


    此言一出,全场寂然。


    幸存士兵瞬间红了眼,咬牙忍泪。


    赵得褚愣了片刻,随即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欣慰:“好!义字当头,心怀袍泽。你且放心,你们的兄弟,军中自有章程,绝不亏待!但你斩杀银月部落二王子,战功卓著,此等大功,岂容推辞!”


    说罢,他一挥手,军正与司务官携文卷上前,展开卷轴,朗声宣读对众人犒赏。


    军正是个铁面无私的军汉,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二十余名士兵,沉声一一唱出姓名,念出每个人的功勋与赏赐。


    军正念到谁,谁便立刻出列抱拳,目光炯然,声音沙哑应诺。


    陆铮细心听着,每人按杀敌数量计功,另赏白银十两,粮食三至五石。轻伤者补贴药材诊银,重伤者若需退伍,自有官府发放安置银米。


    念完幸存将士的奖励,军正微微停顿了一瞬,面色更为沉肃。片刻后,他翻过卷轴,继续低沉地念出对战亡同袍的抚恤。


    阵亡士兵每人家属抚恤白银二十两,粮食十石,徭役免三至五年,并刻名忠烈碑。


    当奖赏一一念毕,场上军士皆热泪盈眶。


    有人忍不住呜咽低泣,有人则抿紧嘴唇,死死挺直了背脊。


    赵得褚看向陆铮,面色郑重。


    “陆铮,你是此役主功。本将听闻,你数月前追击敌寇,斩敌七人;如今又立此奇功,本当升任总旗。只是眼下军中无缺,只能先行记名。然功不容没,本将当重重犒赏!”


    说完又看向身侧,那军正复又展开一卷,朗声唱道:


    “今有小旗陆铮斩银月部落二王子赫利焱首级,赏白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食五十石,另赐良田或宅院一处!并颁捷报文书,准刻入家祠,以彰功勋!赐先锋旗一面,战时可优先调用军中粮械!”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再度轰然,群情激昂。


    将士们齐声高呼,喊声震天,似要将这股热血传入九霄云外。


    陆铮与众将士齐齐跪下,齐声谢赏,声势铿锵。


    赵得褚趁势勉励,振臂高呼护国之志。大营上下,热潮奔涌,士气如火,誓将血泪化作守护山河的坚铁。


    犒赏仪式结束,将士们渐次散去。那司务官却在此时悄然唤住陆铮,将他领到营帐一隅,压低声音道:


    “陆小旗,将军所赐犒赏中,良田与宅院二者,可由你自选其一。将军特意交代,在军规允许的范围内,许你先行挑选,此乃难得的殊荣,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这番话本是好意,可落在陆铮耳中,却难以生出太多的喜悦。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一夜横陈在荒谷里的尸首,是战死同袍的痛呼与血光。


    赏赐越是丰厚,他越觉得心口沉重。


    他垂下眼睫,本想随意择一,不欲多思多想。可抬眼见那司务大人清瘦板正的面庞,忽而心念一转,想起一事。


    沉吟片刻,他低声开口:“末将不敢奢求良田宅院,只愿请得林地一隅。”


    “林地?”司务大人微微挑眉,露出意外之色。


    按常理,良田能出谷粟,宅院可安家业,皆是实打实的好处,唯独林地荒芜,少人问津。


    他沉声问:“你要的是哪处林地?”


    陆铮抬手,指向大营西侧的方向。


    司务大人愣了愣,旋即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什么,眸光一闪,带出几分探究:“你与那养鸡的娘子……”


    陆铮没想跟人解释自己跟唐宛的关系。


    前段时日,他跟赵禾满没少想法子,可这司务大人十分古板,说什么也不肯松口,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自己要了那片林子来。


    司务大人眉头一皱,本想当场拒了。


    紧邻大营的林地并非寻常所在,照理不能轻易许人。可眼下,赵将军亲口交代要给他便利,自己还真不能一口回绝。


    于是只好松口,缓声道:“此事毕竟不同寻常,我须禀明将军。”


    陆铮便道:“那末将就静候佳音。”


    司务大人看着他转身离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再怎么觉得少年此举很不合算,也没有置喙的立场,只得回头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呈报赵得褚。


    赵得褚听罢,也愣了片刻。


    陆铮斩杀了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此等大功,却因为军中无缺暂时不得升迁,他便有意从犒赏上补足,特意让军正挑了几座上好的宅院、上好的良田任凭挑选,未料到这陆小旗却只要一片不值钱的林子。


    此念头未免有些古怪,但谈不上僭越,多半是年少气盛,还不懂得钱财的好处。


    “既是他的心愿,便允了罢。”


    有了赵将军的亲口许可,事情便顺理成章地办了下来。


    军中书吏很快绘出边界,立下界桩,将大营西侧一整片林子划给陆铮。那地方原就无主,价值远不及一处上好的良田。可赵得褚毕竟是以“封赏”的名义赐下,便没有吝啬,索性批了整整三百亩,附上地契,一应手续办得妥妥帖帖,给足了体面。


    陆铮得了地契,还没来得及回城告知唐宛,那赵禾满就闻讯赶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开口便是一阵调侃。


    “你小子,不是一直在说要存钱建房,好分家娶媳妇么?眼下现成的宅院不要,怎么偏偏要片破林子?”——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52章 眼热


    两人回城时, 已经接近巳时,按理说这个点儿早食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唐记铺子前还是围着不少客人。


    唐宛手臂已经恢复如常,此刻正拿着两把长筷子, 小心翼翼地挑起锅中的葱香饼, 迅速地翻了个面儿。


    酥脆的饼面在锅内被烙得金黄焦香, 发出滋滋的声响, 诱人的香气惹得本就腹中空空的客人直咽口水, 频频伸长脖子查看情况。


    其实不过片刻功夫, 却仿佛等了太久太久, 终于听到唐宛扬声道:“出锅!”


    “这一半是我的,给我多刷些辣酱!”


    “我要剩下的一半,原味的,不要辣!”


    “我说你们俩,也给后面的人留一点儿,一人就要半张?吃的了吗?这就要等下一锅了。”


    “别急别急, 这一锅不是也快好了吗?”


    客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袁娘子手脚麻利, 眼疾手快地将刚出锅的饼切开, 该刷酱料的刷上酱料,该切成小块的切成小块, 随后装好递到客人手里。


    唐宛这边又立刻把新的饼胚下锅,期间没有半点停顿, 随即又去找看旁边的这锅饼。


    前些日子,她特意请了工匠来把前头的灶也改了改,如今灶上有两口平底釜,做起饼来快了一倍。即便如此, 要葱香饼的客人依旧排着长队,直到所有饼胚做完之前,门口都会很热闹。


    唐宛小心而快速地给另一张饼也翻了面儿,就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铺子外传来:“唐娘子,前头还有几个人?给我排上!”


    唐宛一抬眼,便扬起唇角,笑道:“赵军爷,陆二哥,你们来啦。还有五六个客人,这两锅好了就轮到你们了。要吃什么?”


    赵禾满不差钱,开口就道:“一锅肉馅儿饼,再一锅葱香饼!”


    唐宛失笑:“做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赵禾满理直气壮道:“吃不完就带回大营去吃。”


    唐宛只得点点头,转头看向陆铮:“陆二哥呢?”


    陆铮神色如常,淡声道:“我也一样。”


    他要的多,唐宛却不多问,因为陆家人多,陆铮每次下值,都会买不少带回家去。


    “好,你们先找空位坐下等着吧。”


    两人便在堂中找了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马娘子就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豆花。


    这两位是常客了,口味不必多问,一甜一咸。


    只是她不知道,其实赵禾满以前都是吃豆花都要甜口的,可自从吃了唐宛调的辣油之后,每次都改吃咸口的;而陆铮却是相反,以前爱吃咸口,近来却不知怎么,忽然改成了甜的。


    等到他们二人的饼都做好,后面来的客人就比较少了,该吃的早都吃过了。


    唐宛这才得了片刻空闲,去后头洗了洗手脸,脱下外面的罩衫,对还在忙活的唐睦、袁娘子、马娘子和后院的贺山父女道:“都差不多了,大家也各自弄些吃的吧。”


    她自己舀了一碗白粥,又弄了几小碟咸菜。一大早站在灶前煎饼,染了一身的油烟,反倒不怎么馋,更想吃点清爽的。


    赵禾满见她过来,连忙招呼道:“唐娘子,过来坐,我跟你说个喜事儿。”


    唐宛有些疑惑,但还是端着碗走过去,坐在他们这桌。


    赵禾满嘿嘿一笑,眼神在陆铮脸上打了个转,替他主动提了:“唐娘子,你心心念念的那片林子,有着落了。”


    唐宛闻言,忍不住喜出望外:“怎么回事?司务大人忽然松口了?你们是怎么说动他的?”


    赵禾满故作神秘:“这回跟司务大人没关系。”


    唐宛一愣:“那是?”


    赵禾满压低声音:“那片林子已经有了主人,你若是想要,直接跟林子的主人谈就好,不必再去找司务大人。”


    “主人?”唐宛怔了下。原本那片林子是无主的,她还打算用饲养所得的收益分出一部分利润,以此说服司务大人。


    可如今竟有主人了,听赵禾满这口风,难不成这新主人比较好说话吗?


    “到底怎么回事?”


    赵禾满却跟说书似的,很会吊人胃口,话音一转又说起了另一茬。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那次北狄人半夜扰边吗?”


    唐宛当然记得,北狄的存在感太强了,每次侵扰都会是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你陆二哥这回立了大功!他上次斩杀的那个北狄头目,竟然是银月部落的二王子!”


    唐宛实在是个很捧场的听众,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置信地望着赵禾满,又转头看向陆铮:“真的假的?”


    陆铮有些莫名的赧然,没回答,只低头喝甜豆花。


    赵禾满却道:“还能骗你不成?所以这次犒赏才拖了这么久。今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当众勉励,才把赏赐发下来。”


    他说着故意卖关子:“你猜这次赏了什么?”


    “什么?”唐宛忍不住追问。


    陆铮耳根泛起一丝热意,桌下踢了赵禾满一脚,示意他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然而赵禾满今儿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压根不懂少年想要低调的心情,压低嗓音道:“赏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五十石,另外,还可以选一套宅子或百亩良田。”


    唐宛不禁看向陆铮,眼中泛着明显的兴奋。


    这么多钱!这么多布匹和粮食!还有宅子和良田可选?打仗果然很赚,不过,前提是得有那个本事。


    因此她虽然很羡慕,却并不眼热。


    赵禾满的重点却不是这些,手肘拐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猜他选了什么?”


    唐宛脱口而出:“良田?”


    在这个年代,土地最是金贵,应当是他的首选吧。


    赵禾满却摇了摇头。


    “那是宅院?哪里的?”


    唐宛隐约知道陆铮与父亲、后母关系并不和睦,唯与大哥一家还算亲近。倘若要了宅院分家另过,倒是能得不少清净。


    “错!”


    赵禾满拍着桌子,笑得神秘兮兮:“他要了一片林子。”


    “林子?”唐宛猛地抬眼去看陆铮。


    赵禾满还在那说得热闹:“他跟司务大人说要林子,司务大人觉得林子不值钱,劝了他半天,最后请示的赵将军。赵将军也觉得林子不值钱,见他坚持,索性一口气赏了三百亩,就在肃北营西边,你原本看中的那片也在其中。”


    唐宛怔怔地望着陆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铮沉默片刻,怕她误会什么,低声解释了一句:“因为你救过我。”


    救过他?


    说的是那次她被蛇咬的事儿吗?这算什么理由。不过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沉静又认真,却又不像虚言。


    其实真要算的话,最初的最初,还是他救下了落水的自己呢。


    唐宛抿了抿唇,陆铮则垂下眼,两人都没再开口。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赵禾满赶紧打圆场:“这不是更好?宛娘子你要用林子,再也不用去找那个古板的司务大人了,直接跟你陆二哥说就成,省了多少麻烦。”


    “这倒是。”唐宛也回过神来,展颜一笑,“陆二哥倘若能将林子交给我来打理,我必不让你吃亏。三百亩的林子,经营好了,产出未必比不上良田。”


    陆铮听到这个,也松了口气,低声道:“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青石巷与榆树巷差不多,街坊邻居大多是军户,家中总有几个子弟在军营讨生活。


    昨日大营里发生的事,已然传到这边来了。


    今儿一早王银花出门,邻里一见她,个个满脸堆笑,连声恭喜:


    “铮哥儿真是出息了,这下在赵将军面前有了名声!”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机遇,前途无量啊!”


    “这回赏赐可不少吧?你们陆家算是要发达了!”


    王银花听得一头雾水,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待两个继子刻薄刁钻,但在丈夫面前和外头却极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她待前面两个一视同仁,如同亲生。陆铮立了大功,大家自然都要来恭贺她。


    她颇费了心思旁敲侧问,总算探听清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气得暗自咬牙。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随随便便杀了个敌首,竟还是北狄王族的王子。


    旁人一句句的恭维,落在她耳朵里,却全然不是滋味。


    她素来就不盼着陆铮能出什么风头,心底恨不得他碌碌无为,好叫自家亲儿子将来压过一头。眼下众人都道是陆铮出了风头是无上的光彩,她却只觉得像针扎一样。


    偏偏那赏赐又是如此丰厚,听得她心口发热,恨不能全部收入囊中才舒坦。


    可陆铮的性子,这两年是一日比一日难对付。


    上次杀敌得赏,他只拿出五石粮食给家里,其余一文不见影。这回若再由着他,岂不是全叫他独吞了?


    这事她自己张不了口,还得丈夫出面。于是耐着性子等了半晌,终于盼到陆敬诚回家。


    “这次铮哥儿立了大功,你也听说了吧?”她一边接过陆敬诚的外袍放下,一边殷勤地替他倒茶,心里酝酿着说辞。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昨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封赏,除了各营寨在外防守巡逻的将士,几乎全都到场了,他自然也在场。


    陆铮受将军当众嘉奖时,他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虽说自己是总旗,按资历远比儿子深,可在将军眼里,分量未必比得上他这个新近立功的小旗。


    想到这里,他心头说不清是自豪还是别扭,只淡淡道:“这小子,算是被将军记在心里了。”


    王银花立刻顺着话头笑:“铮哥儿年纪轻轻能有此功绩,又被赵将军记住,当然是好事。听说他这回赏赐极厚,可他年纪还小,怕不懂打理。你也知道,我是后娘,说什么他都不听。可你是他亲爹,总得替他谋划一二。”


    陆敬诚沉吟,未曾应声。


    王银花便趁势继续劝说:“他年纪轻,手里没个把控,钱财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不小心就打了水漂。这些东西,合该是交给咱们做爹娘的来管着,我们替他收着,也省得被人哄骗了去。等他将来成亲、起宅子,再拿出来花用,那才叫正经。”


    第53章 父子


    王银花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心里却冷冷一笑。


    什么替他存着、替他打理?东西一旦到了自己手里,回头怎么花、花在谁身上,还不全都是自己说了算。


    陆敬诚却几乎是立即被说服了,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


    陆铮固然有几分运气, 战场上也算英勇, 年纪轻轻就立下了不少战功。可说到底也是因为年轻, 没什么生活经验, 比不上他们这些长辈。


    既然如此, 犒赏的钱物让父母帮着管一管, 才是正理。


    他心中已有了成算, 只等着回头跟儿子提一提。


    不多时,陆铮也回家来。他从唐记早食铺子买了葱香饼、葱香肉饼、各种包子和一罐热乎乎的豆花回来,招呼家人一道过来吃。


    全家只有大哥陆铎一人不在,今日轮到他在营堡值守。


    大嫂沈玉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舟哥儿、兰姐儿一起过来用饭,王氏和小胖子陆铭听到声音也都自发地坐过来。


    唐记的早食就没有不好吃的,不过孩子们长身体, 更爱吃带肉的。


    因此葱香肉馅儿饼总是最受欢迎的, 陆铎买了一锅, 一共七个。他在店里吃了一个, 余下六个分给众人,正好一人一个。


    按理说这样一来应该没什么好争抢的, 桌上还有葱油饼、包子、卤蛋,足够所有人吃饱还有得剩。


    可陆铭仗着自己吃得快, 三口两口就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却不肯吃别的,还想再吃肉饼。


    王氏那个已经拿在手里,被咬了半边, 陆敬诚端着父亲的威严,他不敢动。倒是沈玉娘那边,因为一直忙着照顾孩子,面前的肉饼还没来得及动。


    陆铭也不吭声,伸手就要去抓,却因为手短,一时没够着。


    沈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陆铭客客气气地问她,她不至于跟个孩子争食,如此这般的不问自取,她可不乐意惯着。待小胖子的手再伸过来时,沈玉娘索性把饼拿起,一撕两半,直接分给了身边的舟哥儿和兰姐儿。


    陆铭一看,立刻不乐意了,尖声嚷道:“娘!你看大嫂!”


    王氏见状,心里就有几分不痛快,语气也不太好:“玉娘,舟哥儿和兰姐儿还小,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沈玉娘扯了扯嘴角:“没事,他们吃不完的,我吃。”


    王氏被噎得心火更盛,忍不住朝陆敬诚望去。


    陆敬诚此刻心里装着事儿,根本没注意桌上的小纷争,只看着准备往后院走去的陆铮,淡淡道:“你等会儿来一趟正屋,我有话要和你说。”


    王氏心头一动,知道丈夫这是要提赏银和那些东西的事,心头顿时热乎起来,当下也不再与沈玉娘计较,随手将自己吃了一半的饼丢给了陆铭。


    陆铭得了半块饼,仍旧气哼哼的,眼见舟哥儿的小手伸向肉包子,便赶紧把几个包子抢过来塞到自己碗里。


    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完,先抢到手再说。


    舟哥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与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小叔叔计较,转头拿起一块葱香饼,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陆铮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几件衣物,提了桶水去净房清洗了一番。


    随即又将换下的衣服拿到井边洗干净。


    昨夜巡逻一整夜未曾合眼,做完这一切,本想躺在炕上歇息片刻,然而一眼望去,屋子又被弄得乱糟糟的,心里只觉愈发烦躁。


    前阵子他受伤,陆铎持剑震慑,才逼得陆铭搬回正屋住了些时日。如今他伤势痊愈,王氏又找各种借口,将那小胖子重新塞回西厢来。


    每次离开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回来便是一片狼藉,换做谁心情也不会好。


    在大营里,同住的兄弟们其实生活习惯也不太好,但对于这些有着过命交情的同袍,陆铮的忍耐力会高很多,可对着陆铭这个小胖子,可能是内心偏见作祟,对这个弟弟的一言一行十分挑剔,实在是很难忍耐。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攒下足够脱离这个环境的银钱时,更是觉得,片刻都不想多忍。


    他插上房门,确认后院无人,便连前窗也闩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西厢之后,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与隔壁院落隔开。窗沿与围墙之间只三尺来宽的空地,前些年他随手撒下些草籽花籽,如今已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簪花。


    此花叶片宽大翠绿,花开时清丽好看,可惜这是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


    陆铮种这些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花叶下掏挖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瓦瓮,将里面的银锭尽数掏了出来,才重新回到屋中。


    默默数了数,有七十二两。


    每个月发下来的饷银一半交给家里,一半平时花用,几乎没存下一点儿。这里头装着的,全是这几年存下的赏银。


    昨儿得的百两银他放在营帐内,没带回来。


    两边加起来,足够买个小宅子了。


    陆铮将银子包好了,塞进袖袋中,打算先去正屋听一听父亲要说些什么,随后便准备去一趟牙行。


    陆敬诚用过早食,早早在正屋内等候。


    等了半晌,陆铮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耐,却生生压下,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唤道:“铮哥儿来了,坐。”


    他招手示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谈的事,不由忆起这孩子娘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父子之间也曾亲厚过,陆敬诚心绪一动,神色更缓,刻意营造出几分温情。


    陆铮跨过门槛,行礼后在下首坐下。神情冷淡,举止规矩,却半分亲近之意皆无。


    父子隔着一张方桌,气氛冷硬,不见半点亲近。


    陆敬诚神色微滞,打量了儿子一眼,似叹非叹地开口:“你如今立了大功,为父心里很是欣慰。”


    他原本以为,儿子至少会说几句场面话,譬如“都是父亲教导有方”之类。


    可陆铮只是平静望着他,眉眼淡淡,良久才吐出一句:“父亲今日唤我来,是要说什么事?直说便是。”


    一句话,冰冷生硬,直接割裂了他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


    陆敬诚眼中闪过一抹不快,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心里清楚,儿子这是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孩子大了,年轻气盛,却前途无量。


    他心里有预感,若比军功职阶,自己迟早会被儿子们甩在后头。可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父亲。


    只要一日尚在,几个儿子就该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稳了稳神色,语调放缓:“昨日你受了封赏,为父看在眼里,自是宽慰。但你年纪尚轻,手头骤然宽裕,怕是守不住。你且把那些赏银、绸缎和钱粮都带回家,由我与你娘代为保管。”


    陆铮闻言,唇角勾起几分讥诮:“交给你们保管?不如直接说,干脆全都孝敬给你和王氏?”


    陆敬诚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我这都是为你打算。那许多的银钱绸缎,放你手里能守得住?父母替你收着,将来娶亲、置宅时再拿出来花用,不是更加稳妥?”


    陆铮冷声道:“寻常人家的父母确实如此,但是交给你们,怕是有进无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敬诚拍案,语气陡然冷厉。


    “我胡说八道?”陆铮冷笑,目光如刃,“当年时疫,大哥病得高烧不退,王氏却推说不知情,不肯拿钱请大夫。大嫂生舟哥儿、兰姐儿伤了身子,大夫反复交代要注意进补,结果被她克扣成什么模样?而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半点都不知情?”


    陆敬诚脸色一僵,神色微变,沉声道:“那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打算记一辈子吗?”


    陆铮直视着他,神情冷峻:“我年纪还轻,记性还不至于坏到连这些事儿都忘了。”


    屋内空气顷刻凝固。


    见他态度冷硬,陆敬诚心知无法再劝,只得转了话头,强自缓下语气:“罢了,既然你不放心,一定要自己收着,就由你罢。不过我听说,这次赏赐里还能自选宅子和田地?你是怎么打算的?”


    陆铮并不搭腔,且听他怎么说。


    陆敬诚轻咳了一声,才道:“咱家东边的宅子不是空着吗?依我的意思,你可以跟赵将军把那边要过来,将来两边打通。我和你娘搬去那边住。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以后分开住,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再者,这样一来,你们兄弟几个留在这边,各自都有了住处,也不用总因房间不够起纷争。”


    陆铮闻言,忍不住冷笑。


    这就是他的好父亲,真是好谋算。


    两边宅子是一样的布局,都是两进深院。他不说让分了家的儿子搬出去,反倒先自己惦记上了,却若真照办,东边那宅子不就等于送到他们俩夫妻的手里了吗?


    若往日里,父亲有父亲的模样,后娘没那么苛刻恶毒,陆铮建功立业,得了赏赐,孝顺一下父母又有何妨?


    可如今这境况,却是休想。


    陆敬诚还想再劝,陆铮却冷冷截断:“父亲不必再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已向赵将军讨要过赏赐,不是宅子,不是良田,而是三百亩林地,就在城外。”


    陆敬诚猛地瞪大眼:“逆子,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54章 开林


    陆敬诚气得脸色铁青, 却也无可奈何。


    林地的地契已经送到陆铮手里,白纸黑字,官府已然存档,他总不能逼着儿子再去跟赵将军改口, 说不要林地要宅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铮转身离开。


    门外, 王氏偷听许久, 没错过父子俩的所有对话, 虽心内极为不满, 却终究不敢在此时吭声, 见陆铮冷着脸推门而出, 只是讷讷地让开了身子。


    陆铮冷然回怼了父亲,心底却没有半分痛快,离开家门,他先去了一趟牙行,之后就不想再回来,随即径直回了大营。


    此后连着几日都没再回家, 直到赵禾满相邀, 请他一道去唐记早食铺子, 才回了一趟城。


    唐宛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站在那做饼的灶台后探出脑袋来,笑着对他说道:“陆二哥, 你总算来啦!今日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林子的事。”


    陆铮点了点头,在赵禾满暧昧调侃的眼神中淡然吃完了早食, 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而是继续等了一会儿。


    待唐宛忙完铺子里的事,才请他入内院稍坐,赵禾满却借口要出去转转, 先行离开了。


    唐宛没太在意,她转身往后院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文书,神色郑重。


    “这是我拟定的承租契约,陆二哥看看,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再商议。”


    陆铮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推回去,道:“说好了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不必这么麻烦。”


    唐宛却神色认真,将契约推了回来:“这么大一片林地,我也不是只借用三五日,要长期合作的,该谈的条件肯定得谈,该守的规矩也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这对你我都好。再说了,这些我原本是打算与司务大人谈的,只不过现在换成与你谈,我不能因为陆二哥你肯信我,就让你白白吃亏。”


    陆铮一怔,见她十分坚持,这才拿起契约,重新细看分明。


    唐宛觑着他看条款的进度逐一解释:“租期暂定十年,因为林地不同于普通田地,比如果树、药材,不少品种都是多年才有出产,租期过短不太合算。”


    陆铮微微挑眉。


    原本他只听她说过要养鸡捡鸡子,此刻却听她提到果树、药材,心下不禁有些意外,看来她对林子的规划远比自己想得要长远。


    这林子自己留在手里也没其他用处,她爱租几年便租几年,这一点没什么问题,他默默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便是租金问题。


    唐宛坐正了些:“这条却是要跟陆二哥商议的。我的早食铺子虽然每日都有些进项,可毕竟没开多久,没法一次拿出大笔银子。所以租金方面,我想了这个法子,主要还是看陆二哥愿不愿意接受。”


    陆铮细看那契约,上头写着租金以利润分成代替,林地每年结算,林中所有产品的净利润七三分,唐宛占七成,陆铮占三成。若头几年没进项,也保证每年交十两银子作为地租。


    唐宛有点担心陆铮对那个七三分成有意见,便耐心解释:“这林子虽归你所有,但经营期间的饲养、种植的一应投入、雇佣劳工,包括后续的管理、销售,都不用你出分文,也不用操心半点。即便赔了,我也会确保每年给你十两银子做地租;赚了,你只管坐享三成净利,所以我占七成。”


    唐宛对这个分成比例是认真思考过的,既不能让陆铮吃亏,也不能让自己白忙活。


    她自己并不亏心,但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从某种角度,她并不怀疑陆铮此刻将林地交给她全权打理的真心,但人是会变的,白纸黑字却不能抵赖。


    陆铮一时无言,只继续看文书上的内容。


    他注意到上头写清了林地所有权归陆铮,唐宛只有经营权。她可进行养殖、种植、修建设施,但无权私自转让林地。林中原本的树木归陆铮所有,为改造林地需砍下树木,会先跟陆铮商量,砍下的木材优先用于林地建设,若有盈余,须经陆铮同意方可另行处置,卖出去收益也归陆铮。


    此外,如遇天灾、疫病等不可抗力,林地的损失由唐宛承担,不追究陆铮。


    可以说,考虑得非常周到、细致了,甚至很利于陆铮。


    陆铮原本并不在意这林地具体怎么管理,见她写得这么详细,也忍不住思索起来。


    林地比起开垦的田地价值没那么高,三百亩林子全卖了估计也就百余两银子,不过她说木材可以卖钱,陆铮这才想起,这片林子上确实长着不少高大的树木,估计能卖出一些银钱,可她却主动备注,这些林木是属于他的。


    而对方给的租金,保底每年十两,十年就能有一百两,如果她经营有方,只多不少。


    只略略一算便可知,唐宛还真是如她所言,没让自己吃亏。


    唐宛见他沉吟不语,接着介绍自己的规划:“三百亩林子太大,我会分几个阶段开发。先开出一部分出来,在外围伐木做围栏,防备野兽和蛇虫;里头要建一座员工宿舍,方便入住,再设鸡舍、兔舍,先从养鸡养兔起步。之后再辟几片地种药材,等来年开春,再种些果树。至于剩下的部分,等看了效益和情况,再做更长远的打算。”


    说到这里,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契约上的最后一条,眼神也郑重起来:“打理林地的时候,肯定需要雇佣一些劳工,我原本跟司务大人谈的条件之一,就是优先雇佣肃北营战亡士兵的家眷,如今换了你来谈,我觉得这条依然可以保留。”


    陆铮闻言,心口微微一震。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日替战亡同袍家中报丧时的情景。


    年轻妇人无力软倒在门槛上痛哭,年迈的母亲泣不成声却又茫然无措,原本高高兴兴的孩童转瞬间哭得喉咙沙哑。


    军中虽有抚恤银,可那些家庭的顶梁柱却没了,日子终将走向艰难。


    如果真能借这片林子,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赚得一些收入,至少比守着那点抚恤银过日子要强。


    陆铮垂着眼,盯着手中那份契约。


    纸上的条文冷冷清清,看似不近人情,却不仅没有让自己吃亏,反倒替他算得仔细,甚至还能帮到同袍的妻儿。


    这一刻,陆铮心境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他要下这片林子,不过是为了还她一份救命之恩,也是赌气,不愿把宅田拱手让给无良父母。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片林子还能发挥这样的作用。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唐宛。眼神复杂,冷峻之中,却已多了几分郑重。


    他终于伸手,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契约签订之后,林地开发便渐渐步入正轨。


    陆铮说到做到,没过两日便挑了空闲时间,挨家挨户走访了几个战亡同袍的家中。


    果然如他所料,这些兄弟一去,留下的家人个个为生计忧心。此番他只问一句:“可愿去城外林子里帮工?” 不到一日,便有二三十口人应下。


    前期的活儿最是吃力,要砍伐,要抬木材,来的大多是能扛斧、能挥锯的青壮。


    年纪过大的、或还太小的,暂且没叫上,后头还有许多适合他们的轻省活计。其中有几个实在想来的,先让他们在旁捡拾树枝,顺带捡拾一些砍伐时遇见的草药、蘑菇、野果等。


    此间林木高大,砍伐不仅困难,还很有些危险。


    唐宛在这方面倒也有几分见识。


    她以前特别喜欢看那些伐木工砍树的视频催眠,特意去城中的铁匠铺子定做了几个滑轮,又采买了好些粗麻绳,做足了安全措施。


    到了林子里,她指点着一个叫阿虎的少年绑好了安全绳,先爬上树,将枝条先切割下来,再采用定向切割的方式,控制树木倒伏的角度。


    阿虎半信半疑,依言而行,看着树木果然沿着唐宛指定的方向缓缓倒下,不禁愣住了。


    众人也都惊呆了。


    他们从不知道原来树木竟然也能如此听话,让往哪个方向倒就往哪个方向倒。


    切割下来的木料也落入了安全绳中,被滑轮的吊着稳稳落在地上,不见半分凶险。


    这些木料落地后,已经不太需要更多的处理,直接被拖到不远处的空地里堆放起来,等日头把里头的水汽逼干,回头便可以拿去做栅栏和房舍。


    唐宛被毒蛇咬过,这方面也格外上心。


    她一早叮嘱众人,衣袖裤腿务必扎紧,不许赤脚入林。凡是进草木丛生之处,都要先用树枝敲打,务必打草惊蛇。


    此外,她还去药铺配了驱蛇虫的药粉,在施工一带细细撒下,角角落落无一遗漏。


    如此一来,果然整个工期都没人被蛇咬伤。


    至于伙食,她也不曾亏待大家。


    早食铺子的事情暂时交给袁娘子她们,反正葱香饼、豆腐二人都能独当一面了。


    早在第一日,林地外围就搭建起了一个简单的木棚子,唐宛让人在这棚子里起了一个大灶台,两口锅,一口锅蒸馒头,另一口锅每日换着花样的炒菜。


    每天都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每样一大盆,外加一桶汤,不论饭菜都是管饱的。


    林中劳作耗力极快,众人吃得也多,唐宛别的帮不上忙,只能保证不叫众人饿肚子。


    大营离得近,陆铮休息时,不时会带几名同袍过来搭把手。那些个士兵原本只是客气客气帮帮忙,来了一回却被唐宛做的吃食给收服了,后来一个比一个来的勤快。


    尤其是唐宛也不让他们吃亏,凡事来帮手的,都按市价结算工钱,众人更是干得起劲。


    砍树的砍树,搭棚的搭棚,都是相熟的同伴,干活期间还能说说笑笑,比军中操练高兴多了。


    渐渐的,偌大的林地一角被开出了一道口子。整齐的木料码在一侧,围栏的雏形已显,工棚与鸡舍、兔舍的地基也打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第55章 谋算


    “我就说呢, 铮哥儿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宅院、良田不要,偏偏要那荒林子。”


    王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躁与气急。


    陆敬诚坐在炕上, 面色同样阴沉。


    当日陆铮说他要了林地, 他还以为儿子只是故意与自己拗气。可这几日四处一打听, 才知那片林子竟是租给了一个年轻女娘。


    王氏越想越觉此事早有苗头:“我当日就说过, 那唐家的女娘投河不成, 被铮哥儿救了, 八成是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一个被退过亲的, 若不多留个心眼,迟早要吃大亏。这不,让我说中了吧?”


    她说着,语气愈发笃定:“你想啊,她被陈家退了亲,还能有谁看得上?自然是死死巴着咱们铮哥儿不放。也不知使得什么狐媚手段, 哄得铮哥儿连宅院、良田都不要了。一片林子值几个钱?除了砍柴能干什么!”


    陆敬诚原就觉得此事古怪, 此刻听得王氏这般说, 立即便被说服了。


    那日父子不欢而散, 陆铮此后一直没回家,更让他心里发凉, 自家儿子,怕是真的已经被那女娘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咬牙道:“这女娘果然不安好心,铮哥儿年轻,哪里知道这女子的厉害之处,怕是真叫她骗了去!”


    王氏见丈夫也动了气, 心里更添几分得意,忙顺势道:“可不是嘛!这事不能再拖了。得把铮哥儿叫回来,好好劝上一劝,让他醒醒神!”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对视一眼,都有了决心。


    “明儿我就去他的营帐去找他。”陆敬诚顾不得端着父亲的谱儿,冷声道。


    次日,陆敬诚果然寻到了陆铮所在的营帐。


    他神色沉重,步入营中时,脸上特意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威严与关切。帐中士兵认出来人是陆铮的父亲,便行了个礼,先行退避,只留下父子二人。


    “父子没有隔夜的仇,都多久没回家了,还真记恨上我了?”陆敬诚缓声开口,神色真挚。


    陆铮眉头一动,却并未立刻应声,只淡淡地看着他。


    陆敬诚见他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便说起了来意:“我都听说了,那片林子,被你租给了唐家的那个女娘?我看你平日里也算精明,怎么被这种浑话给糊弄了,听说她要在里面建什么鸡舍兔舍?养鸡养兔能挣几个钱?我看,你八成是被她给骗了。”


    陆铮神色冷淡,半点不为所动,开口便是讽刺:“她与我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契约,不像有的人,张口就想要走一套宅子。”


    话一出口,帐中气氛瞬间凝滞。


    陆敬诚好半晌才把表情调回来,绷着脸道:“你不愿将宅子孝顺父母,那便自己留着,何必闹这个脾气?宅子、田地才是正经产业,值钱又稳妥。若是为了与我置气,非要换片林子,岂不是糊涂?”


    陆铮不说话,陆敬诚便道:“现在倒也不晚,你将那林子转手卖出去,即便乏人问津,上头的林木砍伐下来,也能值个二三百银子,总比现在两手空空要强。”


    陆铮起身,背脊挺直,语气冷漠而坚决:“林地是我的,我要如何处置,不必旁人插手。”


    陆敬诚好说歹说,陆铮却始终油盐不进。


    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腾地窜了上来,忽然暴起怒骂:“孽子!你这般偏袒外人,分明是被她的手段迷了心窍!这女子根本就是想勾住你,迟早要把你坑得一无所有!”


    见父亲越说越激动,陆铮的眼神越发冰冷:“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就不必继续了,我现在便走。”


    陆敬诚气得脸都涨红了,怒喝出声:“孽障!有本事你永远别回家,别认我这个爹!”


    陆铮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离去,心头却是一片冰冷。


    出了大营,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入城。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家。马蹄声急促,直奔牙行而去。


    牙行的伙计见他进来,连忙笑脸相迎:“陆军爷,您可是来看宅子的?这边请。”


    在牙人的带领下,他走马看花般看了几处宅子。不是价钱高得离谱,便是地段不合心意。


    一番下来,陆铮神色愈发冷峻。


    他本无意急于分家置宅,只是父亲那句字字如刀的呵斥,将心底最后的温存彻底割裂。


    立在牙行门口,他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色,只觉胸口空落,那点与家的牵连,已随风散去,再也寻不回了。


    烈日透过高大的林木,斑驳光影落在草木间。几名青壮正围着唐宛,看向眼前的这棵巨木低声讨论,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唐宛先是仔细看了看这棵树周围的环境,又比划了一番,才慎重开口:“这棵树太高,枝桠又茂密,若直接砍倒,极容易压坏旁边的树,也可能砸到人。阿虎,你先爬上去,把这两侧的枝杈锯掉,减轻重量。”


    说着,她指了一个位置:“等枝条都安全卸下,再在这侧切个斜口,控制树木倒的方向。注意挂好滑轮和麻绳,顺势拉着,它就能稳稳倒向空地。”


    阿虎和几个青壮依言而行。


    阿虎先套好安全装备攀上树,哗啦啦锯下粗壮枝杈,用绳索捆好,再由下方的人接应,缓缓放下。


    等到树干上只余主杆,唐宛果断挥手:“现在,就从那里下锯!”


    阿虎这段时间跟唐宛已经配合默契,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锯子准确地锯向她指的方向。


    片刻后,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喀嚓”声,他连忙操作安全绳下了树,跑到安全的地界,扬声提醒:“好了,准备!”


    接应的人们齐声吆喝,顺着绳索猛力一拽。


    轰然一声,参天巨木果真依着唐宛先前所说的方向倒下,稳稳砸在几棵巨木之间的空隙,激起一片草屑树皮。


    这场景不论看多少次都有人忍不住感叹:“真是神了!这树还真能听人指挥似的!”


    再怎么有把握,在这种参天大树的压迫下,唐宛其实也绷着神经,看到大树稳稳当当地看下,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她正指点着几人如何切割木料,忽然林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名穿着军袍的汉子大摇大摆闯进林子里,神情嚣张。


    “都停下!”领头的一人嗓音粗厉,手里还拎着长刀,“这是陆家林子,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私自砍伐?”


    工人们一愣,手上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阿虎正在修整树枝一时没留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险些跌倒在斧头上。


    唐宛看的太阳穴一跳,连忙上前扶稳他,转身看向来人:“你们又是谁?谁允许你们擅闯此地的?”


    那人却根本不理会她,粗声大喝:“这些大树、木料全是陆家的,谁准你们砍的,木料也都不许动,都放下!”


    说着,竟上手去抢,硬是拖走了一根大木料。


    场面一下子乱了。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拽木材,工人们虽是青壮,却被对方穿着军袍的模样和气势震慑,不敢贸然反击。


    唐宛厉声道:“谁人不知这林子是陆铮陆军爷的,我与他签订承租契约,按照合约开采林木,他本人都没意见,你们又是什么人,凭什么来阻拦!”


    为首的军汉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承租契约?你就是那位哄骗了陆二爷的唐娘子?好叫你知道,陆二爷的父亲已经知道他被你哄骗了,这才派了我们来守住林子,谁不知道你仗着几分姿色,哄得陆二爷迷了心窍!什么契约,你等着被官府传唤吧。”


    说着便要将人都赶走。


    工棚下,几个陆铮同营帐的同袍早就看不下去,立刻站了出来:“放肆!这林子是陆铮陆小旗的,他本人带我们来帮工,他自己说的算!尔等敢在这闹事,是想造反不成?”


    那军汉闻言,脸色一僵,旋即恼羞成怒,挥手一指唐宛这边的人:“呸!什么‘陆二爷带你们来的’,分明是被这狐狸精迷惑!都给我把木头拖走,谁敢阻拦,打断他的腿!”


    话音未落,几个兵痞已嚷嚷着扑了上来,伸手便要去抢堆放整齐的木料。


    工人们辛辛苦苦砍伐多日,哪里容得被人白白夺走,当即与他们拉扯起来。推搡间,有人被撞倒在地,木屑飞扬,场面顿时混乱。


    “住手!”唐宛怒喝,眼中已燃起火光,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军汉的手腕,冷声喝道:“这是赵将军犒赏的林地,当日肃北营所有军士亲眼为证,你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不成?”


    “放手,你别当我不打女人!”那军汉怒吼一声,抡拳便砸了过来。


    唐宛侧身让开,便有陆铮的同袍看不惯此举,当即挥臂挡下,几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推搡声、咒骂声混作一处。


    其余工人们也急了,有人抄起木棍护住木材,有人抓起锯子当武器,场面陡然失控。


    唐宛急得上前拦阻,却反被逼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名小兵眼见势头不对,悄悄离开混乱的现场,打算去给陆铮报信。


    恰好此时,陆铮正骑马往这边来。远远便望见林中一片混乱,隐隐可见一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似乎跌倒在地,当即心头一紧,当即一夹马腹,快马直冲而来。


    “谁人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随着一声暴喝,马蹄翻飞,卷起尘土。陆铮翻身下马,长刀“锵”地出鞘,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声音如雷,直震得场中一片寂静。


    那些嚣张的军汉脸色顿时变了。他们受了陆敬诚的命令,原想趁陆铮不在,将这群人恫吓一番,好叫他们从此不敢来这林地做工。


    没想到正主竟然赶了过来,冷着脸站在眼前,刀光逼人,谁还敢硬碰?


    领头那人咽了口唾沫,硬撑着道:“二爷,我们是奉陆总旗的命令——”


    “奉谁的命?”陆铮一步步逼近,刀尖冷冷指向对方,目光如剑。


    那人腿一软,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见状,其他人心胆俱寒,不敢再逞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扔下木料,悄声退开。最后竟落荒而逃,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撂下。


    林子里一片死寂,唯有陆铮持刀而立,目光冷若冰霜。


    林地里发生的事,不过片刻便传到了陆敬诚耳中。


    他气得浑身发抖,铁拳几乎捏碎:“我可是他爹!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不给他老子半分颜面!”——


    作者有话说:今天做了一件大事,给宛宛约了很漂亮的封面,过几天挂上,可以期待一下哦[垂耳兔头][让我康康]


    第56章 林地规划


    闹事者被陆铮逼退, 不情不愿地散去。直至走远了,林间还隐约传来几声骂骂咧咧。


    这一场短暂的混乱,让原本井然有序的现场顷刻间变得凌乱不堪。几根本该抬去码放的木材横七竖八地滚落在草丛间,显得有些碍手碍脚。


    好几个帮工都挂了彩, 神色或惊惧, 或恼怒。


    唐宛目光一扫, 心口一紧。


    有人手臂被枝桠划出一道长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有人摔倒后扭伤了脚, 正龇牙咧嘴, 不敢轻举妄动;更有一名军中士兵眉骨在冲突中被磕破, 血糊住了一边眼睛,看着格外骇人。


    “阿虎,你腿脚快,去木棚柜子里,把那瓶跌打药膏和那卷干净的纱布拿来!”


    这些东西都是唐宛早早预备好的。跌打药膏是她在药店同驱蛇虫的药粉、解毒丸散一道配的;纱布则是采买临时灶房蒸屉布时,顺便多买的一卷, 还剩下大半, 崭新未用。此刻没有更好的替代品, 她干脆用它来充当绷带止血。


    阿虎应声而去, 很快就把东西取了回来。


    唐宛示意他将药膏先递给摔伤的几人,自己则飞快撕下一条纱布, 替那名手臂受伤的帮工紧紧缠上。


    布条很快被鲜血染透,她的手背也沾上了血迹, 却全然顾不得,又抬头去察看那位眉骨见血的士兵。


    那伤口比她料想得还要严重,唐宛不敢贸然下手,只能先替他清理干净血迹, 心想:这个情况怕是得尽快送去城里的医馆才妥当。


    此时,陆铮收回刀锋,转身望了过来。


    见唐宛行动自如,神色镇定,看起来并未受伤,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再看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住,脸上也沾了几道血渍,却仍冷静为伤者处理伤口,忍不住心中暗生几分钦佩。


    “大家先修整一下。”


    他垂眼看了眼那名属下的伤势,沉声安抚:“你且忍忍,我已让人去请吴军医过来。”


    两人沉稳安定的姿态,压住了众人慌乱的心神。大家渐渐镇定下来,纷纷应声:“好!”


    吴军医赶到时,没受伤的人已经把散落的木材重新码放整齐,现场也逐渐恢复了秩序。


    他先查看那位眉骨受伤的士兵,只是做了简单的清创、敷药与包扎,便道:“伤得不算重,不过在恢复之前,记得按时换药。”


    随后,他又依次给其他几个伤者检查了一遍。


    “都是常见的外伤,我开两个方子,一个外敷,一个内服。回头你们自己去药铺抓药便是。”


    伤者中虽然也有肃北兵,但这些伤毕竟不是战时所致。急救时动用军中伤药可以说是事急从权,可后续换药,终究还是得他们自掏腰包。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陆铮没有多言,垂眸应下。送人回去时,还不忘递上出诊的费用。吴军医也没有推辞,只是点点头,收了钱便返回大营。


    唐宛接过药方,快速扫了一眼,心中暗暗思量。


    这里头有几味药材,譬如地榆、茜草、生地黄、当归……这几日她在林子里巡看时都见到过。


    这些药材常用于治疗外伤,在军中消耗极大。


    若能多种一些,不管是卖给城内药铺,还是供给肃北军,销路都不愁。


    其实,不光是药材,她还记得不少药方。


    在华夏当主播的那段时间,她曾做过一个穿越主题的系列视频,播放量非常高。


    其中一个重要选题就是传统中医药。


    她记得那个系列里,自己扮成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军医,任务就是在古代军营里亲手炮制出各大知名国药。


    其中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就是大名鼎鼎的紫玉生肌膏。


    紫玉生肌膏在止血生肌、化腐解毒、解热止痛方面都极有功效,是公认的经典国药,当时那条视频一经发布,点击量就突破了她本人的各种记录,在平台霸榜半年之久,后来被她的另一个视频给顶下去。


    对于其配方和炮制方法,她自然也印象深刻,记得十分清楚。


    想到这里,唐宛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她把吴军医的药方交给阿虎,又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去县城抓药。


    自己则在心底暗暗打定了主意:回去就把那紫玉生肌膏的配方写下来,找机会亲手做出来。


    只要药效能得到验证,这款在华夏流传数百年、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仍旧稳居外伤药经典之列的膏方,在大雍定然也会被人争相追捧。


    稍作修整后,几名受伤的帮工便跟着进城抓药的马车一同离开,留下的人重新拿起斧锯,继续伐木、搭建围墙。


    唐宛收拾好手边的东西,见陆铮还在,便走到他身边:“我待会儿要跟石大哥商量一下营地的规划,你要不要也一块听听?”


    她的口吻很自然,并没有把陆铮当成单纯收租子的林主。


    毕竟是按利润分成的关系,邀请对方一同听听也很合理。不过实际上,唐宛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提升陆铮的参与度,最好经常主动过来帮把手。


    陆铮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儿却很利落,他带来的那几个兵士也是一样的踏实肯干,同样的工钱,一个能顶两三个。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额外要求,只要餐食做得精心些,便干得心甘情愿。


    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若不是他们在前面扛着,光靠其他这些人,只怕早就吃了大亏。


    陆铮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但还是跟了上来。


    唐宛所说的石大哥,名叫石夯,三十来岁,身材中等,是陆铮的下属石川的哥哥。石川几个月前的一次巡逻中战死了,石夯则是因为右腿微跛,未能入伍,但他为人勤快聪明,又乐于与人打交道,这次来帮工的一众人都信服他,便推举他做了临时工头。


    唐宛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同他商量,再由他来安排和转达,省去了许多沟通的功夫。


    三人一同绕到围墙的里侧。


    二十多个人忙活了半个多月,眼下已经围出一片颇为开阔的营地。新立的木桩整齐成排,粗大的横木相互衔接,远远望去已有了模样。


    唐宛看着这一片地,随口对陆铮介绍:“虽然开出来的部分占地可能还不到这三百亩的十分之一,但就眼下养鸡、养兔,还有初步种植药材的需求来说,已经相当宽裕了。”


    陆铮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他向来话不多,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有些沉默寡言,可唐宛和他待在一起时,却并不觉得不自在。


    或许是那双眼睛,或是某种说不清的氛围,陆铮能让她感觉自己是被倾听着的,而不是被无视。


    相较于那些总是喋喋不休、聒噪絮叨的性子,唐宛反而更欣赏陆铮这样的。


    营地依山傍水,临溪而建。


    这条溪水来自山顶的积雪融化,水质清冽甘甜,天然纯净。他们所选下的这一片林地,地势开阔平坦,很适合搭建工棚与圈舍。


    眼下大树已基本砍伐完毕,小树和树苗则挑出一些茁壮的,移栽到外围。


    这类活计相对轻省,便交给了青壮之外的妇人和老人。


    砍了树就要种树,这道理,唐宛始终坚持。


    “这一块建三间木屋。”她指着眼前开辟出来的地基对陆铮说道。


    原本,她的打算是由英娘的父亲常驻此处,专管饲养禽畜。可自从经历了那次被毒蛇咬伤的意外后,她就很难放心只让一个人守在这里。万一再出点什么状况,荒山野岭的,连个彼此照应的人都没有。


    再者,她此前 也完全没料到陆铮竟得了整整三百亩林地,并全数交给了她来经营。


    如此广袤的林地,当然得充分利用,人手自然也要逐渐跟上。


    不过眼下她不打算把步子迈得太大,只打算一步步摸索着经营。


    “目前大家都是白日做工,夜里各自回家。等房舍建好,鸡苗、兔苗都进来之后,夜间便可留下两人常驻。”


    不过要建房子,肯定不能只按两个人的规格来。


    唐宛打算先起三间木屋,用的都是眼下伐下来的上好木材。考虑到北境冬日严寒,每间屋子都预备着要盘上火炕。


    “咱们这群人里,可有人会盘炕?咱们这是木屋,得格外注意防火。”


    石夯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阿虎的外祖父那边就有人会,我回头去问问。”


    军中人手多,正是这点方便。无论什么活计,只要打听几圈,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才。


    唐宛点点头,道:“倒是不急,只要在入冬前能弄好就行。”


    她转而补充:“到时候两间做双人间,一间做大通铺。双人间里给常驻的人住,可以彼此互相作伴,大通铺能容纳八到十人短住,繁忙的时节能让更多人留宿。常住的两间盘上火炕就好,冬天没那么多活计,大通铺不会有人住。”


    石夯将她的安排一一记在心里,预备着传达下去。


    陆铮则只是在旁听着,并不插话,不过看他神色,倒也听得颇为认真——


    作者有话说:今晚二更可能要到零点之后了[爆哭]我的全勤[爆哭]


    第57章 一起


    预定修木屋的这片地块东侧, 是已经建好的灶房。


    最初大家伙儿只想搭个临时灶房,唐宛却在选址时细细斟酌了一番。


    搭了木棚子做了几日饭,她觉得这处位置确实不错,便顺势让帮工们用砍下来的木料将其改建成了木屋。


    这也是营地里目前唯一一处看起来颇为像样的建筑, 东西并排两间房, 东边作灶房, 西边是食房。


    木屋砌得极为结实, 用原木搭建, 看起来虽显质朴, 用的却尽是上好的木材, 屋顶覆着厚厚的木板与茅草,既能遮风挡雨,又能御寒保暖,木料拼嵌紧密严实,纵是北境的酷寒,也未必能轻易侵入。


    灶膛中火势正旺, 柴薪烧得噼啪作响, 灶上并排放着两口大锅。


    一口正在蒸馒头, 蒸汽氤氲, 隐隐透出一股面香;另一口则煮着一锅排骨汤,香气浓郁, 等炖得肉质酥烂脱骨,再加入切好的冬瓜和虾米, 喝起来格外清鲜甘甜。


    看管灶房的妇人并未走远,此刻正从溪中取水,拎起来在灶房外的水台边择菜洗菜。


    此处距离溪水不过十几步之遥,取水极为方便, 水台也是唐宛请帮工们从溪中取出的青石搭建而成的。


    石夯最喜这溪水的便利,忍不住赞叹道:“唐娘子当初挑的地儿是真好。”


    陆铮也默默点头,不止挑的地儿好,设计也很有巧思。


    她特意叮嘱灶房侧面留了一道门,看来是预备着跟后面几间小木屋相连的,想来入住后会很方便,两边屋顶相连,下雨天出入都不必捱雨淋。


    灶房的后面,以木桩牵线,大致勾出了两片围场的雏形,一片预备养鸡,一片则用来养兔。


    鸡群不怕散养,只要事先剪去翅膀,便不必担心飞逃。


    唐宛此前就跟石夯交代过,先用木桩定位,再以荆条编篱,围出一大块场地来。白日里可随意放养,让它们在场地里啄食草虫,入夜则赶进鸡舍。


    鸡舍预备搭建在架高的木杆上,在巢箱中铺上干草。


    这一片围场的选址也颇为巧妙,一半靠着山坡,坡上还能顺势圈出一片林地,鸡群觅食的空间因此更为宽阔,不必拘在平地的小圈里。


    石夯边走边指,向两位东家说起他们的初步计划:“山上的围栏用木栅围拢,在树木之间拉网,能防外部野兽。山下这边更稳当些,围栏下沿要先夯土,再压碎石,外侧撒上石灰和药粉,通常就不会有蛇虫入内了。”


    他说着,又指向一片空地:“鸡舍预备建在这里。门窗都开在背风面,留出高窗通风,这样既避冷风直灌,又能让鸡舍内通风透气。鸡舍墙体会预留板槽,等到入冬时,往里塞稻草或麦秸,鸡舍内加草垫和铺料,便能御寒取暖。”


    就连越冬的方案,都已经提前考虑周全。


    唐宛一边听一边看,心里暗暗点头。


    她不过是提出一些大方向上的要求,这群人却总能给出远超她预期的执行方案。大家虽是临时聚到一起,却个个做事仔细认真,从不敷衍糊弄。


    不得不说,跟这样一群人在一起共事,心情是愉快而踏实的。


    她性子爽利,心里满意,嘴上更不吝夸赞。随口几句赞美,声音甜美又带着笑意,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石夯原本是个爽直的汉子,不怎么会拘谨,此刻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道:“唐娘子肯给我们这群人一条活路,大家自然愿意跟着你好好干。”


    陆铮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唇角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


    唐宛瞥见了,便略带鼓励地看向他,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口,只好暗笑算了。


    既然不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与养鸡不同,兔子唐宛可没打算散养。


    这些小家伙天性好打洞,所谓“狡兔三窟”,要是放任不管,迟早能把营地掏得到处都是洞。


    石夯也很赞成:“兔子是得严加看管,不然全都跑没影了。”


    商议之后,他们此前已经敲定了方案。


    还是给它们一个可以活动的围场,不过场地小很多。


    兔舍要搭成高脚的,木架抬高离地,既能防潮,又能防蛇鼠,最重要的是能杜绝兔子往地下挖洞的可能。


    舍内则铺上竹篾或木条栅子做地板,粪便从缝隙里落下,日后清理起来也方便。


    另外在舍旁相邻的空地上,还要圈出一块小跑圈,让兔子能出来晒晒太阳、活动筋骨。跑圈的地面需先夯实,舍下和围场四周要加一道防护,用木板或石板打入地底至少一尺深,预防兔子从边缘挖洞逃逸。


    考虑到北境的寒冬难熬,兔舍的墙体特意留下了草帘的挂钩位置,入冬时可随时悬挂以挡风。舍顶的梁木也预留了钉孔,到时候再覆上一层薄板,便能多添一重御寒防雪的保障。


    可以说,这一整套设计,既合乎兔子的习性,又将防潮、防鼠、防寒都兼顾到,几乎想不到什么疏漏。


    唐宛没什么不放心的,若真有什么,也只待实际饲养的过程中再去观察改进。


    “石大哥,你估摸多久能完工?”


    石夯道:“这些说起来繁琐,做起来其实不算复杂。咱们人手多,约莫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唐宛闻言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这边是不是也得把鸡苗、兔苗准备起来了?”


    石夯挠了挠头,想了想,说:“确实得尽早预备。不过,母鸡四处打听,总能收些回来,可兔子……唐娘子,您打算怎么弄?”


    唐宛道:“鸡的话,我家铺子里养着十来只,回头送过来。不过我那边的几只还没长成,不到生蛋的时候,回头我再让我家佃户在他们村子里问问,看看能不能再收些。”


    话音刚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铮忽然开口:“我这边有一些。”


    另两人同时转头朝他望去,只见他神色依旧淡淡,却难得说了长句:


    “我军中有几个同袍的亲眷家中,正有母鸡在抱窝,鸡苗能先从他们那儿凑上一批。数量虽然不算多,但够头一阵用的。至于兔子……今年兔子本来就泛滥,前阵子军中下令捕杀过一批,但数量依然不少。我会让人巡逻时留意着,捉些过来,定会有不少母兔,很快就能繁起来。”


    唐宛不由一愣。今日他几乎没怎么开口,她还以为他因先前的事心情不佳,谁知不说则已,一开口便说了这么多。


    陆铮说完,神色未变,却不动声色地盯了她一瞬,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唐宛这才回神,笑道:“那可太好了,这下可省了不少麻烦。”


    陆铮抿唇“嗯”了一声,看似平静,耳尖却微微泛红,手指也不自在地蜷了蜷。


    唐宛并未察觉他藏在身后的小动作,顺势补充道:“一开始也不必贪多,能凑多少就养多少。一则林子是新开辟的,我们自己也要先适应一阵,再者这么东拼西凑弄过来的鸡啊、兔子啊,有的大有的小,也得分开来养一阵,等都养熟了,再看情况慢慢扩大规模。”


    这话大家都没什么异议,都应下了。


    几个主要的功能区都看过一圈后,三人循着新开辟的林间小径,登上了一处高坡。


    山风拂耳而过,脚下的营地尽收眼底。


    核心区的树木大多已被伐下,用来搭建工棚、木屋与篱栅;而外围那一圈高大的树木则被完整保留,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护住整片场地。


    新立的木桩与横木交错,勾勒出规整的轮廓;灶房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给这片原本荒无人烟的林地添了几分生气。


    石夯将要紧的事都交代完,便识趣地先行告退,只留下唐宛与陆铮并肩立在坡上。


    唐宛眺望着脚下的营地,虽仍在建设之中,却已初具雏形,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期待。


    这几日,她趁着准备餐食的空隙,在林子周边做了些探索,对树木和植被的品类、数量、密度做了粗略调查,既方便后续定点采伐,也能为再造林的选址做些参考。


    她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语气像是随口一提:“等忙完这阵子,我想去林子里走一趟。先认认常见的草药,不急着大规模种,只挑些好的母株挪出来,先养个小圃,来年心里也有个底。”


    话音落下,山风吹过,林间枝叶簌簌。


    陆铮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指腹在刀鞘上摩挲了下,才沉声道:“这林子不安全。”


    唐宛知道他指的是上次被毒蛇咬伤的事,因为这个,他就不让去了吗?


    她转头望着他,想说些什么,触及对方的目光,又停顿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陆铮飞速移开,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补了句:“以后巡山……等我一起,我陪你去。”


    唐宛唇角弯了弯。


    说了半天,其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啊。”


    她答得太快,太干脆,带着点明晃晃的得意。


    陆铮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的毫不推拒。


    他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却依旧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轻飘飘,却叫人心口一阵阵的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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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月钱


    唐宛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铺子, 唐睦收摊归来,已经清点好今日进账了。


    这天的进账是八两零两百四十六文,唐宛拿出账本,把数字记进去。


    如今早食铺子每天的进账大约在八两上下, 浮动不过三五百文。


    看着挺多的, 其实成本也很高。


    经过这段时间的营业, 如今一应采购早已形成固定规矩:菜蔬由鲁家人隔几日送些自家田里的新鲜产出, 田里没有时则由鲁有良代为跑腿, 从别处采买充足的份量送到店里。其余肉类、鸡蛋、干货、调料和柴薪等杂项, 则交由贺山兼任采办。


    人工、租子、食材以及各种零散开销, 零零总总加加减减,每日的净利也就二两出头,不足三两。


    唐宛向来都很清楚,做餐饮并非暴利行当。每日起早贪黑,辛苦换来的始终有限,不过胜在安稳。


    毕竟, 人活着就离不开一日三餐。


    民以食为天, 是自古以来不变的真理。


    夕食吃完, 几人把桌子收拾妥当, 照例坐下开始每日的简短盘点。


    照例是唐宛先报一天的营收,再各自说一说当日的情况, 已经成了铺子里固定的小仪式。


    唐宛念出今日的进账数字,袁娘子和马娘子立刻眉开眼笑。


    “超过八两了!”


    她俩对这个数格外敏感。


    当初聘用两人时商量的底薪是每月一两, 以怀戎县的行情来说,这已是极好的待遇。


    最近随着店铺的经营逐渐步入正轨,唐宛渐渐把铺子里的日常交托出去,为了激励二人, 特意说定,只要每月流水能维持在二百四十两之上,就每人额外再加五百文作为奖金。


    两位娘子为人勤恳做事仔细,却不太会识文断字,算帐也不过是把每日买卖所需的计算记熟了,若遇上更大额的数字,往往要琢磨半天,心里才有个大概。


    唐宛于是把二百四十这个大数字拆解开来,与她们道:“只要每天的收益稳在八两上下就好。”


    因此她们对“八两”这个目标格外在意,每次盘点时都要先听听有没有达标。


    唐宛并不厚此薄彼,贺山虽然挂名护院,原本说定的月钱是一两半,实际却兼着不少跑腿和采买的事务,她同样允诺再添五百文。


    有的店主不愿意把铺子里的收入说与伙计听,多半是怕底下人心里生嫌隙,觉得自己辛苦所得和东家的收益相比差距太大。


    唐宛却觉得,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两位娘子天天守在铺里,卖出的包子、葱香饼,端出的豆浆、米粥,哪一样没有经她们的手?稍稍留心就能估个七八分。


    与其遮遮掩掩的惹人猜测,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给大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目标,朝着一个方向共同努力。


    倘若这样还能叫她们生出异心,换人替上又如何?


    说白了还是那句话,做这行就是个高投入、低产出的辛苦活儿,谁愿意折腾,这个钱就该谁挣,没什么好草木皆兵的。


    这日又巧逢月底,唐宛把今日的数目报完,又把整月的流水算出来。


    竟有二百五十多两,比预期还要多出十两来。不过这是进账的总数字,实际上大半银子早已随着采买各类开销花用出去,如今账上真正余下的现银,只有七十多两。


    不过,既然达成了“二百四十两”的门槛,唐宛便说话算话,除了每人一两银的月钱,痛快地发下了说好的奖金,每人五百文。


    随后,又给两位娘子额外各添了一份五百文的加班费。


    理由是这个月唐宛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林场那边,铺子里的事情几乎全交给了她们。


    两个娘子看着眼前每人二两的月钱,眼里都带着惊喜与感激。


    唐宛又道:“这段时间你们再辛苦一阵子。等再过半月,林场那边闲下来了,我会找人来帮衬你们。”


    袁娘子和马娘子微微一怔。她们原以为,林场的事一了,唐宛就会亲自回来掌柜,没想到竟要另请人?


    唐宛笑着解释:“这次在林场,我看到有两个婶子做事干净,手脚也勤快,打算回头找她们谈谈,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到铺子里来给你们帮把手。”


    说是要问她们,其实那两位家中失了顶梁柱,又都上有老下有小,身后一大家子要养活,这几日已经在隐晦地朝唐宛打听,后面可能有什么活儿。


    这就是还想找事儿做了。


    只要唐宛开口,定会乐意来的。


    “那敢情好。”袁娘子顺势应了一句,又好奇道:“是哪里的婶子,不知我们认得不认得?”


    唐宛简单说了那两人的住处,其他的没有多提。袁、马两人彼此看了一眼,都表示不识得。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心里都有些复杂。


    既觉得有人分担是好事,又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唐娘子这个东家是真大方,放眼整个怀戎县也未必能找得出第二个来。工钱给得厚道又及时不说,奖金更是换着花样的发。她俩原本抛下家中活计出来为人帮工,家人多少有些怨言,后来见她们拿回去的银子,一个个都无话可说,反倒劝她们只管安心在铺子里做活,家里万事不用操心。


    铺子里的待遇这么丰厚,两人的亲友里也不乏有人托话,想借她们搭个桥进来讨个差事。


    两人虽然性子不同,却都懂得分寸,从没往唐宛跟前提过。


    毕竟再好的营生,请的人手过多,或是找了不靠谱的人,也不是特别好的事儿。


    如今唐宛提起要再添人手,她们心里明白这是东家心宽厚,不忍她们太劳累。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暗暗发慌:若真添了新人,将来这份差事是不是就没那么稳妥了?


    袁娘子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句:“那新来的两位,也要跟着一起学点豆腐、烙葱花饼吗?”


    唐宛一听就猜到她们的担心,笑着宽慰:“她们后来的,先帮你们打打下手吧。后面你们看着合适,慢慢再教不迟。”


    两位娘子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轻松了几分。


    之后,唐宛照例询问了两人铺子里的情况。


    比如目前缺什么食材,要不要采购?每日的库存有哪些?今日的早食做得是否妥当,客人可曾提过意见,又有什么新的反馈等等。


    都是差不多的问题,几乎每天都要过问一遍。


    这段时日,虽说常在林场,可她依旧维持着原先的作息。清晨照常起身,虽不再亲自参与到早食的准备过程,但在出门之前,总会将当天的营生安排妥当。


    贺山负责的采买、两位娘子各自主理的餐点,她样样过问,虽不插手,却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虽然她并不在店里压阵,铺子却始终井然有序,对铺子的运转,却依然尽在掌握。


    发完了贺山的月钱,唐宛竟又取出五百钱,放在他身边的芷娘面前。


    这一举动让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连芷娘自己也怔了片刻。


    唐宛笑道:“这是芷娘每日帮睦哥儿清点钱银、清早帮着烧火、日间帮着码柴的酬劳。”


    小姑娘一向拘谨,连忙往后缩,急急摆手:“这都不费什么事儿,是我顺手做的。”


    “你做得很好,这都是你该得的。”


    芷娘脸一下子涨红,低着头,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今年十三岁,个头不高,身形清瘦。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大敢开口说话。到铺子这么久,也就和年纪相仿的唐睦熟悉些。此刻被唐宛点名,她只觉心口怦怦直跳,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她偷偷抬眼瞥了父亲一眼。


    贺山也是怔住了。


    他性子沉肃,少有露出情绪,但自从进了这间铺子,却常常被触动。


    他太明白女儿的性子了。自逃荒路上受了惊吓后,就像只受伤的小兽,怕人、怕黑,很少开口说话。如今在唐记早食,她竟渐渐肯与人接触,这本就是他意料之外的安慰。可他从没想过,女儿做的这些零碎小事,竟还能算工钱。


    他心口微涩,开口道:“东家,你能容我带芷娘在身边,已是莫大的恩惠。这钱可使不得,我们不能收。”


    爹说不能收,芷娘立即将那几串钱推了回去。


    她是真心觉得,这些事都是自己该做的。


    爹劈柴,她没事,便帮着把柴码好;清早大家都在忙,她睡不着,干脆就去灶下添火;下半晌见睦哥儿在清点银钱,她也很乐意凑过去帮一把。


    这些事虽只是顺手,在她心里,却是用来报答唐宛的好意。


    东家没有嫌弃父亲带着她这个拖油瓶过来蹭吃蹭住,她自然该尽力做点事来抵偿。怎么还能要钱呢?


    唐宛却另有打算。


    她本以为芷娘因旧事受创,始终困在阴影里,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小姑娘其实很聪明。


    她早就注意到,芷娘在帮唐睦清点时,不但手快,还能自己琢磨出巧算的方法。问过贺山,才知没人教过,全是她自个儿悟出来的。怯弱归怯弱,却是个灵慧的苗子。


    于是唐宛顺势道:“芷娘,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管账?”


    芷娘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怔住了。


    唐睦在旁笑着解释:“我阿姊说你很聪明,之前让我教你算术、识字,见你学得快,就有了这个想法。”


    芷娘闻言,没想到睦哥儿教自己,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她眼睛不由得亮起来,忍不住望向父亲,贺山眼眶微热,朝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抿唇,轻轻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想。”


    唐宛再看向贺山。


    贺山心头震动,重重抱拳,嗓音微哑:“多谢唐娘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里来了两只小奶猫,无心码字啊啊啊啊,被萌化了[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然后二更我尽快,要是赶不及可能又得凌晨之后了,大家早点睡吧,早上起来看[笑哭]


    第59章 进山


    帮工们正忙着营地建设, 兔苗一事有了陆铮的保证,唐宛便全权交给他和他的战友们去操持,自己则开始四处联络,筹备鸡苗。


    虽然说, 建养鸡场的初衷是为了解决早食铺子卤蛋的蛋源问题, 不过这事儿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要想确保每日供应铺子大几百个鸡蛋, 至少需要上千只生蛋鸡。


    可生蛋鸡不同于其他鸡, 因为生蛋这个经济属性, 其价格要高出许多:开产半年内的青壮鸡, 一只能卖到七八十文;即便是生蛋能力明显下降、开产一年以上的老母鸡, 也能卖个四五十文。


    粗略一算,若真要一口气买这么多只生蛋鸡,得投入大几十两银子。


    唐宛早食铺子里挣来的钱,且等着给开垦林地的这些帮工们办伙食、发工钱,哪还有这么多余力一次性砸下这么多现银?


    退一步说,就算手头有钱, 她也不会这样冒险。


    养殖毕竟有风险, 若真不幸遇上什么鸡瘟病害, 极可能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


    思来想去, 她决定短期内铺子里的卤蛋依然设法买市场上的鸡蛋为主,卤蛋即便少做百来个, 铺子里还有别的早点可以喂饱客人。


    至于养鸡场,只能徐徐图之。


    这段时间, 她让鲁有良在自家村子和邻近的几个村子都问了,不少人家都愿意匀出几只养了两三个月的鸡。这些鸡跟唐宛铺子里养的鸡应当是同一批的,还未到下蛋的时候,个头却已经长得不小, 价格普遍在二三十文之间。


    鲁有良稍算了算,几个村子凑一凑,也能凑出两三百只。


    按二十五文一只来算,总共不过六七两银子。但只需再养上两三个月,就差不多可以开窝生蛋了。


    与此同时,陆铮这边不少战友的家眷听说他的林子在筹办养鸡场,有主动找过来打听的,表示愿意出借抱窝母鸡。


    相比生蛋鸡,抱窝鸡在农户眼中并不受欢迎。


    一旦抱窝,母鸡便不再下蛋,一心扑在孵蛋上,性子还会变得暴躁,非常护食,影响其他母鸡产蛋。


    对于家中出现抱窝的母鸡,农户们通常的做法,就是捆住鸡脚,不让其抱窝,逼迫它们恢复下蛋。只有在少数有需要的情况下,才会顺势让母鸡孵上一窝蛋,得些小鸡崽。


    若邻里同村正好有人家需要孵小鸡,用些米粮菜蔬做交换,借出孵上二十来天倒是正好;更多的时候,就是绑腿,或是干脆卖掉,甚至宰了吃。


    因此,抱窝鸡倒不算很贵重,只是数量比较少。


    陆铮让人打听了一圈,才凑出二十五只。其中有一部分是买的,有一部分是借的,并不是所有农户都舍得卖掉一只生蛋鸡。


    用来孵蛋的话,二十五只其实已经很够用了。


    唐宛为了这批孵蛋母鸡,特别准备了一批受精蛋。


    受精蛋的采买就比较费功夫了,需要对鸡蛋仔细进行挑拣。


    农户家中养了公鸡的,母鸡产出的鸡蛋便有概率是受精蛋,可这蛋刚生下来时却难以分辨,最好存放三到五天,于黑暗处用油灯照射:若见蛋黄清晰、透亮无血丝,便是未受精;若能见到血丝网状,或蛋黄上那一点胚盘的亮点,便是受精蛋。


    而受精蛋也不能久放,超过七日未孵,出壳率就会明显下降。


    因此,这批蛋不能提前备下。


    唐宛算着鸡舍完工的日子,特意嘱咐人提前三天去挑四百枚受精蛋,按一只母鸡孵十五六个的数目正好合适。


    此外,她还通过集市上的鸡蛋贩子,高价收购了一百只刚开产不久的生蛋鸡。


    合计下来:两三月龄鸡三百只,价值七两多;抱窝鸡二十五只,或借或买用了七百五十文;受精蛋四百枚,一两银;生蛋鸡一百只,七两银。


    如此全部加起来,现银支出在十六两左右,这便是养鸡场的第一批鸡苗。


    各方客源已谈妥,只待到了鸡舍搭成那日,或由人送到林场,或是她派人上门去取。


    诸般繁琐,姑且不提。


    这日陆铮休沐,按照约定,两人一道前往林地深处巡查。


    这天唐宛出城比较早,但赶到林场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陆铮瞧见她背上的背篓似乎挺沉的,便问:“里头装着什么?”


    唐宛道:“我带了些路上吃的干粮、饮水,还有一把砍刀,一把药锄。砍刀开路,药锄采药,路上遇见合适的草药,我打算采些带回来种着。”


    陆铮点了点头,伸手过来:“给我吧。”


    唐宛怔了怔,抬眼望他。


    这么高大的身材,这么宽阔的肩膀,不帮着背点儿东西好像有点儿浪费。


    她于是安安静静地解下背篓,递过去。


    陆铮顺手一拎,单肩挎住,唐宛觉得沉甸甸的大背篓,在他肩头却显得格外轻巧。


    她轻笑了声:“早知道就拿个大些的了。”


    陆铮偏头看她一眼,认真问道:“要回去换吗?”


    唐宛笑道:“还是下次吧。”


    林子很深,树影密集交错。陆铮走在前面,抡刀劈开挡路的树枝深草。唐宛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根长枝条,一边打草惊退蛇虫,一边打量四周。


    脚下草叶覆着露珠,稍稍一碰便湿了裙摆。


    唐宛裙底套了长裤。


    这次两人都做了非常严格的防护,袖口扎得紧紧的,身上还抹了不少防蛇虫的药膏。


    两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倒是不难闻,反倒带着一股清泠的气息。


    林间静谧,脚下草叶沙沙作响。陆铮寡言少语,沉默开路,唐宛也不多话,只在发现草药时才叫住他。


    唐宛这次主要是为了巡查,知道林中有哪些草药心中有数便可,不为大量采挖,因此并没有耽搁很久。


    每样草药只采一两株健壮的,其余的留在原处,记住方位以备来日。


    一开始都是些常见的草药:紫草、防风、柴胡、五味子……越往深处,品种越珍贵,人参、接骨木、三七、红景天次第出现。


    北境森林物产丰饶,并非虚言。


    唐宛看着陆铮在自己指点下小心翼翼地挖着那棵人参,唇角微弯:“这株参怕是有三十年了,可能比这一整片林子还贵。你却把这林子租给了我,后悔不?”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道:“若不是你,谁知道这里有一株三十年老参?”


    唐宛忍不住笑出声来,顺势道:“那这株参,我能分一半吗?”


    陆铮理所当然:“既然是你发现的,就是你的。”


    话落,他不再多言,埋首继续挖掘。


    这是分都不必分了,全归她?


    唐宛抱臂垂眸,静静望着眼前的男子。


    要说林子租给她,是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那两人之间已经两清。此刻连三十年老参也说让就让,这个人,究竟是傻大方,还是……


    陆铮虽然长得高大,却因年轻,肌肉感并不明显,看起来有些消瘦。唐宛却因缘巧合地得知,他其实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即便只是蹲在那边挖药材,依旧存在感十足。


    细看之下,他的相貌也很出众。垂眼时可以看出睫毛很长,也很浓密,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面部线条分明。离得这样近,她竟也看不出他脸上的毛孔,与其他军汉相比,好似不是同一个物种,像是从二次元中走出来的。


    “好了。”陆铮忽然抬起眼,正撞上唐宛略显直白的视线,微微怔了怔,这才低声道:“你看看。”


    唐宛这才看向他手里挖出来的人参。


    那株人参主根约有他手指般长短,纯野参比不得养植的园参,并不算粗壮,却须根细长,根茎上带着七八 个芦碗,这是判断年份的重要标志。


    陆铮果然细心,挖出来的根须非常完整,上头的沙土也都已细细拂净。


    唐宛取出方才用草叶临时编好的小筐,小心翼翼地将这棵人参安置其中。


    谁能料到进山这一趟能遇到三十年老参?没有合适的器具,只能现编小筐一只,已算最高的礼数。


    陆铮显然也觉得这样足够妥当,没有多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装好人参的小筐放进背篓,抬眼望向唐宛,低声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唐宛四下打量,抬手指了个方向:“我们往山上去看看吧。”


    这一带的树木植被她已大致了解,再往上去,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陆铮没有异议,继续执砍刀在前头开路。


    密林鲜少有人踏足,上山自然谈不上轻松。


    没走几步,唐宛忽地轻呼出声。陆铮迅速回身,只见她匆忙间紧急攀住一棵树干,脚前留下一道道滑痕,显然刚才险些滑倒。


    他快步上前,看到她握住树干的手已被磨得发红,隐隐沁出血痕,胸口不由一紧,呼吸也随之沉重。


    唐宛抬眼觑着他。


    陆铮沉默半晌,忽而抡刀在旁劈下一根长枝,利落削去枝皮,将一端递到她手里。


    “你抓紧这个,跟在我身后走。”


    唐宛唇角轻轻一弯:“好。”——


    作者有话说:大半夜算账算蒙圈了,还有猫猫不断勾引,啊,马上就要天亮了,大家晚安。


    第60章 想要


    两人由一根木棍牵引着, 往上山的方向走了一会儿,忽然遇到一片覆盆子。


    还真是很大一片,一簇簇的红果实在绿叶掩映中显得格外亮眼。


    唐宛远远瞧见,心情比先前找到老山参时还要雀跃。


    手里握着的木棍轻轻戳了戳前方的人, 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兴奋:“去那边, 那边!”


    陆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些覆盆子长在一个陡坡上, 乱石嶙峋, 杂草丛生。


    他低头仔细察看了地势, 挑了个较缓的方向开路, 看了身后之人一眼:“跟着我。”


    初夏时节,草木繁盛,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唐宛紧紧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肩背宽阔,举刀斩草时手臂肌肉起伏,步伐沉稳有力。若不是他在前面领着, 她一个人还真不敢进来。


    陆铮一路将乱草踩实, 领着唐宛来到那覆盆子丛前。


    走近了才发现, 这里得有十好几棵覆盆子树, 上头密密挂满了果实,沉甸甸压着枝叶, 鲜红欲滴。


    唐宛示意陆铮放下背篓,又取出水囊, 倒水在掌心里细细冲洗,才伸手去摘果子。


    “嗯,好甜!”唐宛尝了一颗,眼睛便是一亮, 连忙又摘了几颗放在手心里,问陆铮,“你要吃吗?”


    陆铮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她的手不大,手指却修长匀称,四五枚红红的果实躺在掌心里,衬得指腹都带出几分粉意。


    他喉头轻轻一滚,目光很快移开,说:“你吃吧。”


    “可是真的很好吃。”唐宛却不放弃安利,将手里的果子又往他面前送近了些。


    陆铮犹豫了片刻,才伸手从她掌心里小心捻了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滋味瞬间化开,他却不敢再看她,只无声地咽下。


    唐宛却坚持要个说法,问:“好吃吗?”


    陆铮只得点了点头。


    唐宛这才满意,转身继续摘果子。


    陆铮左右看了看,在旁边的山核桃树上摘了几片大叶子,唐宛回头瞧见了,十分满意他的眼力见,将果子都放到叶片里。


    陆铮将这些装着覆盆子果实的叶片放进背篓,跟那棵老山参紧挨着。


    在这片覆盆子丛前流连忘返,比先前走过的地方都停得更久。陆铮也没催促,自觉洗了手,和她一道摘,因为果实太多太多,所以只拣大个儿的、红透了的摘。


    两人一道摘了小半个时辰,唐宛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不能一直在这耽搁,还有其他正事儿。


    “摘了这么多,两家人都能尝一尝,剩下的还能熬果酱。回头分你一半。”唐宛笑着说。


    陆铮抬眼看她。


    她好像不论得了什么,总要分出一半给自己。


    这份心意让他心里很熨贴,可还是道:“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吧。”


    唐宛却道:“你也出了一份力。再说了,要不是你带我进山,我可进不来这么深。”


    陆铮还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却终究没再拒绝,只默默点了点头。


    山路越往深处走,愈发显得幽静,之后又陆续遇到不少果树。


    有山核桃树、桃树、梨树,枝叶间都已结了小小的青果,唐宛记住了它们的位置,打算秋日再过来看看。


    之后,又遇到一棵野山杏,累累果实挂满枝头。这些杏子青中带着黄,看着应该是快熟了。


    唐宛走近前去,踮脚伸手拉下一个枝条,挑了个几乎全黄的摘下一个,用树叶擦了擦,试探着咬了一口。


    这下给酸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连忙将果子扔了,连着呸呸了几下。


    陆铮在一旁看着,唇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泛起几分笑意。


    唐宛没注意到他偷笑自己,转头又去攀扯枝条。


    陆铮以为她被酸到就不摘了,结果还是摘了十几个大果。


    似乎看出了陆铮的疑惑,唐宛随口解释道:“带回去在麦子里埋上几日,看熟了好不好吃。”


    好吃的话过阵子可以来摘。


    看这树上结了不少,不管是在集市上卖了,还是做成杏脯,都是一桩进项。


    再往前走了一段,林中隐隐传来潺潺水声。两人循声而去,便见一片清溪横亘山间。


    溪水清澈见底,其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冲刷得干净平整。


    其中一块巨石靠近岸边,上头有林木遮阴,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唐宛便提议道:“咱们在这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陆铮没有异议:“好。”


    唐宛便示意他放下背篓,从中取出准备好的干粮。


    说是干粮,可见到食盒摆开的那一刻,陆铮却是怔了怔。


    唐宛用的是早食铺子开业那天,陆铮送她的那个食盒。食盒不大,却分三层。此时被她依次打开,上层里是切得整齐的卤鸭,金黄油亮,闻着就香;中层放着新鲜的瓜果,已经提前洗净,唐宛拿出小刀,利落地切成适口的小块,摆放得整整齐齐;最底层,则是今晨第一锅做出来的葱香饼,上头还抹了一层浅浅的辣酱,即便放凉了也香气扑鼻。


    陆铮在外行走多年,印象中的干粮就是冷巴巴的馒头饼子,哪里见过这样精心准备的吃食,竟比平日家里的正餐还要丰盛。


    唐宛没注意到他的意外,作为美食博主,不会在吃的方面亏待自己,对陆铮来说,他需要的只是一份用来果腹和补充体力的干粮,但唐宛却将今日当成徒步旅行,当然要准备丰富的野餐。


    见他一直站着不说话,唐宛疑惑抬头:“走了这么久,你不饿吗?”


    陆铮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顺口接道:“饿。”


    唐宛莞尔一笑,对他道:“过来洗个手,就可以吃啦。”


    她刚走到溪边,却是咦了一声:“这里还有鱼呢,不少。”


    陆铮也走过来,站在她的下游。闻言循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水影间果然有几尾小鱼游动。


    他中肯地给出自己的评价:“个头都不大。”


    唐宛猜测:“应该是山中没人喂食,吃的少了,就长不大吧。”


    陆铮难得接下了她的话题,问:“你想喂?”


    唐宛还真有些兴致,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摇头:“改日再说吧。回头看看林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围出几个鱼塘出来。”


    围鱼塘倒是简单,但想要鱼儿长得好,就得安排人每天来喂食才行,暂时没空搞这个,不过这事儿可以先记下来。


    两人回到溪边充当野餐垫上的大石头上。


    唐宛先给自己倒了碗水,随手给陆铮也倒了一杯。


    侧眼见陆铮面色平静,拿水碗的动作却似乎有些拘谨,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于是她又给自己撕了片,随即递给他一块。


    陆铮依然是很拘谨地接了,很拘谨地咬了一口。


    见唐宛似乎又要给他夹菜,他终于忍不住闷声闷气地开口:“你吃吧,我自己来。”


    唐宛不由得笑出声来,说:“好。”


    陆铮肉眼可见的被她这声笑给弄得更局促了。


    唐宛终究还剩点儿良心,不想再捉弄老实人,四下看了看,转移话题道:“陆二哥,你说鱼儿能不能吃饼?”


    陆铮愣了下,猜道:“应该吃吧?”


    唐宛便拿了一块饼,去刚才看到鱼的地方,把不带辣酱的那一面撕下来,扔进水里。


    鱼儿受了惊吓,四散开去,没多久又簇拥而来,争相吞食。


    唐宛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半晌才扭头看,便见陆铮果然没有跟过来,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仍坐在原地。


    她忍不住失笑,假装被鱼群吸引住,索性给自己碗里装了些食物,坐在溪边一边吃,一边喂鱼。


    等吃得差不多了,才回到石头边,却微微一愣。


    食盒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


    “你才吃这么一点儿吗?”


    陆铮道:“我,不是很饿。”


    “我以为你喜欢吃这些呢。”唐宛苦恼道,“那不是还得背回去?”


    陆铮闻言,抿了抿唇道:“那我再吃些。”


    唐宛却道:“没事的,背回去就背回去吧,反正你自己背。”


    说着想将食盒收起来,却被陆铮按住了。


    她抬眼看向陆铮,后者却已然垂下了眼,低声道:“好像又饿了。”


    唐宛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再去喂会儿鱼。”


    起初喂鱼只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谁知看了一会儿鱼儿争食的模样,竟也觉得十分有意思,索性又撕下一块饼,往水边走去。


    陆铮看着她蹲在水边的身影,心里隐约猜到她这么做的缘由,心中有些不自在,耳根也泛起一阵阵的热意。


    他伸出筷子,夹起这些精心准备的美食,用心品味起来。


    这些吃食看着就好吃,闻着更香,他刚才只是不好意思多吃,才借口不饿。可当他听到唐宛说“没事的,背回去就背回去”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真的背回去。


    最好的方式是吃得干干净净。


    陆铮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几次在战斗中死里逃生,都是靠着这股直觉。


    吃完餐盒里所有的食物之后,刚好很饱,唐宛果然是算着两人食量准备的。


    陆铮将碗盘在溪水中洗干净了,正要回头找唐宛的身影,却见她忽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他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绷起了背脊。


    这片林子人迹稀少,难道是看到了什么猛兽——


    唐宛凑近了他,眉眼里却带着兴奋,压低声音道:“陆二哥,我好像看到野鸡了。”


    她刚才喂完了鱼儿,准备回来找陆铮,一错眼瞥见了林间闪过的一抹彩色尾羽。


    野鸡不是什么稀奇的野物,但唐宛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


    陆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几只野鸡正在林下低头啄草籽,毛色鲜亮。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唐宛:“你想要?”


    唐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陆铮不作声,去放着背篓的地方取弓箭。


    谁知还没搭箭,就被唐宛轻轻按住手腕。她小声问道:“不能抓活的吗?”


    陆铮一愣,手指在弓弦上停顿了片刻,才放下来,闷声道:“……那得等等。”


    “等?”她追问。


    陆铮看了看四周,说:“我去砍些树枝,试着做个陷阱。”


    唐宛目光微闪,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你真要抓活的给我?”


    陆铮眼底泛起几分疑惑:“你不是说想要?”


    “我说想要,你就给我抓?”唐宛弯着眼,笑盈盈道,“陆二哥,你对我可真好。”


    陆铮心头一震,愣在原地。


    他喉结微动,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没来得及开口,唐宛忽地又轻声问:“陆二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呢,好难猜哦[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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